经年荒芜

《潇湘夜雨》

第21章 白鹭洲头

倘使一个人心有所爱,婚姻大事却不能由己做主,眼见此生抱憾,试问该不该去争那一回?

可怜有的人,她确曾是争取过的——

“这便是欺君重罪!”

说话的人很瘦且高挑,可字正腔圆,语气却不见低了半点。“海棠从义父之命,虽亦不惧,可云罗郡主却又如何?她总归是个芳华姑娘,一生却要算计给一个女子,实在可怜。倒不如向皇上禀明,说出我的女儿身份……”

“此事万万不可!”

朱无视厉声打断了她,他极少便有这样气晃神绷的时候,稍定了定神,才道:“你可知,皇上为甚么要指婚?他是圣心难平,想靠这门亲事来睡个好觉。”

屋里的烛火噼啪炸了一声,上官海棠的心也跟着漏了一跳。

“十大将军,从前受过万大官人的恩惠,此番看在老友面上,才联名为我上书,恳请皇上允准我纳素心为妃。”朱无视道:“可这放在皇上眼中,便成了本王佣兵自重、以势胁天子的大不敬行举。这些事,你不知道。”

“皇上以为义父要携十大将军谋逆?”上官海棠吃了一惊。“这全无可能,咱们该进宫向圣上说清楚才是。”

朱无视冷笑一声。“皇权之争,岂是单凭你几句话便能平息的。”

“可这并非皇权之争!”上官海棠喝了一句,便因她心中实在不甘,从前那场婚事,已够让她终身大恨,如今又怎更添一笔荒唐?

“帝王多疑,他既认定你是,你便要担着篡权的名头。在我奏请皇上开恩后几日的早朝上,那内阁大学士、六部九卿,各州县巡抚、太学生,共四千三百八十七份陈情表,都在请圣上不要允许此等大逆不道之举,你说他这不是给我一个下马威,却又是甚么?”朱无视捏了捏太阳穴,似乎为此十分惮烦。“皇上这是要我知道,我有武将拥护,他尚有百家文臣扶持,警钟以示,防我轻举妄动。可我又怎么会动?海棠,你现下明白,为何非娶了云罗不可么?”

如今铁胆神侯已成皇上脊背芒刺,若不服下这颗定心丸,八成便要寻机拿护龙山庄开刀。上官海棠深信义父非如圣上所思,断不会动兵以挟,那么护龙山庄便唯有坐以待毙,等着圣旨降下的谋逆大罪。

若神侯义子娶了郡主,皇上便有了把这干将拢制住的安心。三大密探中,归海一刀走火入魔,段天涯便是已娶了亲,但只需管住一个上官海棠,也足以令神侯束手束脚。

如此,便更不可暴露女儿身份,若说了,那才是给皇上动手的时机,那才是欺君之罪!

这些事,她都看得通透。只是——

“我仍旧觉得此事待云罗郡主不甚公平。”

她还是开了口,说着相拒的话,虽然委婉,却已极为不易。

“皇家子女中,有甚么公平可言?本王六岁做王爷时,就被抱给乳母抚养,十二岁封侯便离了京,直到二十一岁母亲去世,才得恩准回来,瞧上一眼。我这一生,与母亲相见之期,还不超过三次。王爷尚且如此,云罗是郡主,更不能幸免,到了适婚年纪,便该嫁人、嫁有用之人。”

这句话说得凉薄,却又让人不得不认同,这便是皇家、便是无情。

“于家国大事,你是皇帝最想选的。于儿女情长,凡云罗没有心仪之人,便嫁哪一个都一样。算来嫁你还好些,一来你是女子,于她清白并无折损,将来她有了喜欢之人,也好行事,二则,你也算半个江湖中人,云罗所喜,便是江湖快意……”朱无视拍着她的肩,缓缓道:“此事非是义父逼你,只不过有些东西,是云罗嫁给权贵得不到的。或许有朝一日,你能寻机放她自由——”

“也只有你能做到。”

上官海棠默然不语。这唯一的一条路已铺好了,她不走又待如何?

可是……

“还忘不掉么?”朱无视微眯着眼,幽幽打量她。“海棠,有些事……该过去了。”

该过去了。

上官海棠红着眼睛醒来,这句话尚且回荡不歇,将热泪硬忍回去,一偏头,便见到睡得香甜的云罗。

她没叫婢子进来服侍,独个人着好衫,方踏出内庭,便见一个瘦高的宦官笑眯眯立在院中,满面红光,他旁边的小奴正说着甚么。

“孙公公?”上官海棠穿回了自己那身白袍,只是腰间黑带于大婚不吉,才换作一条钑花金带,上前行礼:“何劳大驾至此?”

孙公公是皇上身边的人,客套话自然不缺。“仪宾折煞,老奴是奉皇上和太后的口谕,迎昨日那授巾之礼回宫。”

上官海棠面色微变,想:皇上果真不放心。嘴上道:“郡主尚未起身,我进去拿。”

小奴抢口道:“仪宾正要出府去迎神侯,此事由奴婢办便是。”

上官海棠只好说:“那便劳烦小奴姊了。”一面心中暗叹:亏得我昨夜便已备妥,否则今日大难矣!

小奴捂着嘴笑,朝孙公公和上官海棠各行个欠身礼,一面拿袖子遮住红脸去了。

段天涯几人来到天下第一庄门前时,神侯的銮轿还没到,却恰见孙公公满面春风的手捧着个朱盘出去,上头还盖一块红绸。

叶相雨瞧得不明所以,好奇道:“这孙公公手里拿的甚么?这样喜庆。”

段天涯面色一窘,轻嗽了两声,忽又想起甚么来,偷眼看了看柳生飘絮。

她脸上并没有甚么神色,只是一味的冷淡,好似对此充耳不闻。

“大家既都到了,怎么却不进去?”

这声再熟悉不过的嗓音传来,才让柳生飘絮眉眼轻轻一颤。

看过去时,见一人立于庄子门前,便是新婚燕尔,也只着平素一身白衣,单薄淡然。

段天涯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身当此时,竟不由自主的倒提了一口凉气。叶相雨偷眼看柳生飘絮的神色,却全不见喜怒哀乐,一汪如幽泉的眼眸,美得令人动魄心惊。

可叶相雨却从中分明瞧出极清极冷来。毕竟若说柳生飘絮完全不妒不恨不心疼,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肯信的。

一时间,竟鬼使神差想去握她的手。待真正握住的时候,叶相雨已听到自己说:“身子既是不舒服,那我送你回府歇息。”

推着轮椅缓缓自京城大道上走过时,叶相雨尚且有些惊魂未定。适才那话出口之后,恰是铁胆神侯銮轿至时,她便当着这皇族长辈、当着飘絮丈夫,当着上官海棠的面,将人带走了。

连她自己也不敢置信,不知从甚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样无畏无惧?

“相雨……”

怔的回过神来,便循声看到柳生飘絮的脸,密密的长睫。她这下微垂了眼帘,便更衬得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影子浓而好看。

京师市集喧嚣,人丛张袂成阴,叶相雨于数百人熙攘之中,却清楚听得这个女子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你。”

一时间她心头一松,宽慰道:“这没甚么。倒是上官兄,我这几日虽有不忿,但知他并非忘恩负义之人。不过在这朝堂之中,身为男儿,许多事……却又要他能怎么样呢?”

柳生飘絮闻言一凛,素手忽然攥紧了袖口。

“你怎么了?”叶相雨看她脸色忽变,又惨白得吓人,忙道:“便是为方才的事不好受,也犯不着伤自个儿身子。”

柳生飘絮愣了半晌,纤指这才松开,道:“没,没怎么。”她的嘴唇似乎更白了,耳边都是闹市之声,只觉得烦,便说:“这里太吵,你推我去京郊看看罢。”

天下第一庄里开了场丰盛的早宴。皇家设宴,除去酒肉鸡鱼,更有活鹅掌等稀有之物,足见其享乐至极。

云罗惯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还向大伙絮絮叨叨:“跟你们说,这道肥鹅掌,那是将活鹅鹅掌投入沸油,然后丢入水池,任其跳跃,如是数次之后,鹅掌才肥厚甘甜……”

上官海棠眉头微微一皱,说了句:“奢靡之风。”

云罗给人罢了面子,自然不快,小脸一板,将象牙箸砸在桌上,道:“喂——”

“海棠,这便是你不懂了。”她还没发作,朱无视已微微笑着解了围。“总归是郡主成婚后的首宴,当然要水陆毕陈。”

上官海棠自不敢再多说。众人食过早饭,云罗便嚷着要去京郊的翠云洲头看白鹭,铁胆神侯自命上官海棠作陪,还不忘叮嘱:“莫要归来太迟,晚间尚需入宫,赴皇上与太后之宴。”

花开红树乱莺啼,草长平湖白鹭飞。

“喂,你今日是怎么啦?”云罗走在前头,又停下脚步来挤到那人身边。“大家都是江湖中人,倘若我有哪里让你恼气,大可明白言讲便是,你不用这么藏着掖着。”

“郡主言重了。”上官海棠今日难得没拿折扇,大抵是心神不宁,那柄随身的玉笛也落在府中,她白衣白袍,负手走过一座石桥,停在洲头的阑干外,说:“与你无干,那都是我自个儿的事。”

“话说回来,今晨怎没见到相雨?”云罗也跃上阑干坐着,她身量纤瘦,竹做的阑干只微微晃了晃,便也没再动了。

“哦——我知道啦,你和你的好‘兄弟’闹别扭了,是不是?”她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便不懂,相雨有甚么好作气的,自打从紫山上回来,你们就一个比一个古怪,都变得和段大嫂一般,脸上冷板着皮面,嘴里说的话啊,那都是字字如针,又酸又哂。”

上官海棠想了想,说:“相雨……她是心里忿着一口不平气。”

“有何不平?”云罗倒是好奇。

“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上官海棠没有答话,只对着这处风景,见不远地白鹭临飞,吟了这么一句诗词。

云罗心念一动,接口道:“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她古怪的朝上官海棠打量过去,问:“分明好山好景在跟前,你心中想的,怎偏是这样的词?”

“只是感叹有时良辰美景,总在须臾之间。”上官海棠幽幽的道:“待想寻回旧往,却早已物是人非了。”

洲头湖平如镜,映着她的深眸。

云罗似乎有些明白了他的内心,一时又想起新婚之夜他说的话,如今看,倒是越思越清了。

“我知道了!”

像是察觉了甚么了不得的事,云罗神神秘秘的微眯着眼,道:“娘娘腔,你该不会是……”

她不禁盯着上官海棠的脸,凌厉又专注,像欲看穿人心般,面色郑重,一字一顿的说:“你喜欢相雨!”

《潇湘夜雨》

第20章 易冷烟花

叶相雨迷迷瞪瞪的醒过来,浑身却动弹不得,肩膀上火辣辣疼,微张一丝眼帘,也是给睫毛遮住了,瞧来恍似闭目。

然后她便看到了房芷君。

“师姊,你为何不让我去天下第一庄?”这个妖女着了一身大红裙装,脸上忿忿然,更衬其刁钻泼辣之感。

她对面背立着一个女子,梳黄冠、披道袍,手中擒一柄拂尘,身量又纤又长。

“你晓得那其中的深浅么?便往里闯。”这声音四平八稳,似乎毫无情绪起伏,却又透出三分嗔怪,六分关怀。

“我手里还有人质。”房芷君朝这边挥了挥手里的九节鞭,道:“这两个女子,其中一个是天下第一剑。”

两个?

叶相雨眼皮突的一跳,想偏头去看,却扭转不得脖颈,只能恨怪这妖女最后那一掌,究竟对自己做了甚么。

“上官海棠的人?”那个道姑打扮的女子微吃一惊,继而又沉了声说:“当年我技不如人,自甘献上宝书,那本是江湖上一场义诺,如今你要讨回这笔账,也该堂堂正正去较量,寻这么些个法子,岂非让师门蒙羞?”

叶相雨闻言倒是稀奇,想:不意这妖女还有个正直的师姊。

房芷君却对此不以为然。“但凡是我所图的,想方设法也要得来。师姊,金漠经到手便是胜了,又管他用的甚么手段!”

那道姑沉吟一阵,仍是道:“这样不妥。”

房芷君脸色一变,喉咙里冒出一串尖笑来。“好!那你便去做个好君子,待师父百年之后,再对着她老人家的灵位去忏悔告罪,怨怪自己身为弟子,如何却害得她死不瞑目!”

“师妹!”那道平静的嗓音竟也难得带了恼意。“你使这阴损手段,才真正让师父气死!”

呼呼的山风吹刮而过,那道姑的低吼散在风里,反而娓娓不绝,缭绕在耳边。叶相雨心中一喜,暗道:此处风大气阔,莫非已出了寒碧潭深崖?

此时又听那房芷君叹了口气,说:“你要我今日去天下第一庄明斗也罢,胜了固然是好,败了那也是自找的,我苦练个几年,当再去讨教。只是……”

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忽然眯了起来。

“好歹也得杀了这两个人才是。”

叶相雨闻言倒提了一口冷气,自己眼下手无缚鸡之力,妖女要提兵杀人,岂非翻手之易?难道当真便就此身首异处不成?

“慢。”有人开口说话了,却是那道姑。“这两个人,你取过东西没有?”

房芷君拍拍衣襟。“早取好了,在我身上。”

“嗯,那么你动手好了。”

这一句话又平又沉,像说着甚么再寻常不过的言语,何曾想却是一道杀人之令!

便在此时,有甚么嗡嗡作响,正极快接近。不如蜂子之嗡鸣,却更像刀锋破风之音,且还非只一道,而是往四面八方同时袭来。

当的一声,第一块东西撞上了房芷君的九节鞭。她抬起一看,又惊又奇:“花瓣?”

那花瓣正插在她鞭鞘之中,没入几寸,这本该是刚刃铁刀方可为之象,但这片桃粉色的东西又确实是货真价实的花瓣无疑。

花香缕缕而飘,那道姑声也惶了,呼道:“是上官海棠!”

房芷君闻言一凛,大喝声:“来得正好!”

“不对……不对。”那道姑定住心神,却说:“你听,除去这暗器外,还有马蹄声,少说便有上七十个高手。”

房芷君却不畏惧。“怕他怎的?”

“上官庄主暗器已出,人却不见,我总觉得古怪。”那道姑道:“何况东西在你身上,不好打斗,先回去再说。”

“怎能就此退缩……”房芷君还欲争辩,却已给拉住便走,只听得断断续续的喊声:“师姊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却是直冲下而坠去。

原来此处便是紫山之巅的百丈悬崖,这两个女子却如生了双翮一般,毫不惧怯的纵身下跃,其中古怪秘法,怎不令人称奇!

叶相雨大难不死,撑着眼皮最后看到的,便是上官海棠那身如雪白衣。

初三这天乃是黄历满日,最好婚嫁。

云罗郡主下嫁神侯义子,旁人怎么看来,这都是一桩极好的喜事。

郡主之夫诰命宗人府仪宾,原本该造仪宾居第,可上官海棠身为天下第一庄庄主,那庄中好水好景,实并非寻常府邸可相媲美,便再建三五座仪宾府,也不及其广敞气派。

加之这场婚事,又是帝盼早成,未免夜长梦多,索性圣上金口一开,郡主便在天下第一庄里出嫁成礼,是以才赶得上此喜事临门。

这晚的京城里虽遍是灯红绸飞、声声贺炮,却总有冷清之地,冷清之人。

这人便坐在庭院中,扶着一株梧桐树呕吐。吐的是满嘴苦涩,满心荒唐。

“你这究竟是怎么了?我找个好大夫过来瞧一瞧。”

叶相雨一手轻抚她脊背,眉头皱得很紧。

“没必要。”柳生飘絮喘了几口气,脸庞喘得醺红,说:“它不常犯,胃肠上的老毛病了,无大碍的。”歇过一阵,又问:“你没去婚礼上喝喜酒,跑到我这里来做甚么?”

“那里的酒不好喝,我过来看看你。”叶相雨几乎是想都没想便这样作答,继而又望着她不好的脸色,叹了口气。“腿骨长得怎么样?”

“其实能下地走路了,便就是有些瘸脚,见不得人,才坐这轮椅上。”

“嗯,我想不出小半月,便能好全的。”

庭院里很静,静得可以听到隐隐的喜乐声。那是从何处传来的欢忭?竟能这样醉人伤心。

“你自回来,便没和她多说过一句话,房芷君的事诸般神秘,却也不曾开口提。其实……总归你们还是知交好友,此番……也是她救了咱们。”柳生飘絮嘴唇一动,艰涩的说:“你便用不着这样,也用不着……觉得我可怜。”

远处的礼炮声淡淡传来,天际转而忽明忽暗的一片,一时红黄,一时蓝绿,映在面上,仿佛要将每一个见到这烟火的人也染上喜庆。

叶相雨便看着她脸庞投过的彩影,胸口禁不住一阵发烫,说:“我不晓得你们从前是怎么样的,但我知道一个理,若是这世上有甚么只让你寒心,便索性忘记了好。”

柳生飘絮听罢勾唇一笑。“你有你的道理,我这也有一句箴言,想不想听?”

“你说。”

“这世上没有无辜之人,只有天真之人。”

叶相雨心念一动。“甚么意思?”

她却没有再深谈,只望着天边一轮银盘,幽幽呵了口气——“这良夜如斯,我却偏偏犯了倦,你说可不可惜?”

叶相雨也顺着抬头,看这薄月朦胧,眼下烟花已冷,只觉处处都是寒凉。

竹听夤风,更敲鼓紧,一夜几人安睡?

云罗坐在榻上,手里抱着个锦缎软枕,看向桌边擒着酒盏的人。

“娘娘腔,本郡主跟你成这婚,你……你也是知道的,待会儿可不许……不许过来动手动脚。”

上官海棠放下酒樽,微微一笑。“放心,你便是准我,我也不动你一个指头。”

“为甚么?”云罗面色一变。“本郡主不够美么?”

“那倒不是,郡主国色芳华,够得上一等一的美人儿。”

“那又是为了甚么?”云罗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而抃笑:“哈!我晓得啦,你……”她眯起了眼,悄声悄气的说:“你该不会是有隐疾罢?”

上官海棠哭笑不得,一时来心中所愁所苦,到底给这活宝淡祛了几分。

“你就当我是有隐疾好了。”

云罗嘟了嘟嘴。“神秘兮兮,不说就不说。”她自个儿缩到床里去,头上凤冠顶得歪歪扭扭,霞帔也斜到一边,浑身装容都不成样子。

有人吹灭了烛火,登时室内漆黑一片。

云罗只觉身边的软榻微微陷下去一块,忍不住便大声惊呼起来:“你……你干嘛?”

“嘘——”上官海棠将食指放在她唇上,低声说:“保不齐有宫里人在外听房,你可莫嚷。”

云罗撅了撅嘴,腹诽也不知这黑灯瞎火的,她是怎样瞧见自己的脸,一面倒真没喊了,只默默褪了凤冠华服,随手抛在地上,又摸索着扯过锦被裹住自己,才说:“喂,我问你啊——为甚么要答应娶我?”

“那是皇上的旨意。”上官海棠淡淡道。

“你先前到郡主府来劝我的话,是真的么?”云罗靠在里墙,轻问:“若我不嫁你,便会嫁给世家公子,甚至远嫁番邦,是不是?”

这问话换来一阵沉默。

半晌,才听声道:“曹正淳死后,很多事都变了。”

云罗闻言一怔,到底便是懂的。“皇兄猜忌护龙山庄,才将我指婚给你的。他想靠我来牵制神侯的膀臂,甚至还想纳为己用,对不对?”

上官海棠叹道:“郡主自来聪慧,便看甚么也透彻。”

“我早该知道,这天家里……哪里讲得多少至亲之情。”云罗自嘲笑了笑,道:“若是不嫁给你,自然便该嫁给有用之门,或是大将军府,或是异族皇室,凡于皇家社稷有益的人家,都有可能。”

她平素瞧来不理世事,可长于皇家,怎能不知人心自古凉的道理?尤是在这帝王之家,只会更甚百倍千倍。

原来云罗郡主,日常再怎么看来无忧无虑,享尽富贵荣华,却也始终是只金丝笼中的凤凰,活得从没自在。

上官海棠想到这些,也不禁心口发酸。“郡主,我今夜向你许诺,待平息了护龙山庄与圣上之事,定送你浪迹江湖,再不囚困于此了。”

云罗却不如往常那般欢欣鼓舞,只垂了声儿,说道:“那谈何容易。经过此番赐婚,连我也不敢十成十的信皇兄了,你便当真信得过你义父么?”

“义父多年来为国尽忠,诛杀曹贼,也是免于江山社稷落入宦腌之手。说句实话,帝王疑心,实有些寒咱们的心了。”

“但愿如你所想,皇叔他真的忠君忠义。”云罗叹了口气,说:“其实甚么皇权江山,于我这无心的小女子又有多少干系?若是可以选择,我宁肯不生在这贵胄皇家,反倒逍遥自在。”

“至少你还能信我。”上官海棠思量宽慰她,搜索枯肠间,还想到了一个人。

“还有相雨,你不是与她最为投机么?她也是个江湖中人,将来你若振翅高飞,不定还能与她把酒问月呢。”

“那么你呢?”云罗偏着脑袋,盈盈的眸子看向她。“你此生……最想要的是甚么?”

上官海棠纤瘦的身板一颤,屋子里晦暗不明,只有云罗幽幽的双眸,亮得出奇。

轻阖上眸子,一时又多怅然,惘中杂悲喜。

上官海棠似乎见到了片片花丛锦簇,乱迷人眼,耳畔和风许许,将谁发间的淡淡清香卷裹相依,掌心触到的,那是如水肌骨,也如水一般凉、一般握之不住。

忽然屋外一阵风拂过,仿佛有人轻推窗扉,却也打开了梦中人一颗灼心。

云罗便在这一片宁和里,听到有个声音柔柔的说——

“天高地远,但求可仰首……共看明月。”

《潇湘夜雨》

第19章 诸般成全

叶相雨醒来时,天光已熹微。她眨眨眼,并没见到昨夜睡前头顶的树叶。

她猛地纵了起来。

这里分明是房芷君那妖女所在的洞穴!

怎么会……她昨夜与柳生飘絮说完话,二人便回树下各自安睡了,这下心思陡转,猛向左右看过,果然不见了人。

妖女又在作怪!

叶相雨忿忿的想。她大踏步在洞里乱走,一面喊:“房芷君,你出来!”

喊声在空空的洞穴里回荡了一阵。

“你看来很是想我,便一刻不见,就如此失魂么?”

那个女子倚在石壁边,嘴角挂着戏谑。

“你把人弄哪里去了?”叶相雨没了好气,提掌便欲打她。

房芷君却不慌不忙。“你可以试着动一动,若提得起半丝真气来,我这条命便是你的。”

叶相雨果觉丹田里空空如也,内力一点儿也使不出了。

“卑鄙!”她恨恨的盯着她啐言。

“你也可以骂我,我不在乎。”房芷君挑着眉头,脸上是怡然自得的神气。“那姑娘的功夫似乎比你高不少呢,可惜她眼下受了伤,否则我的如梦散只怕也没那么容易放倒她。”

叶相雨牙关紧咬。“我二人与你无冤无仇,你如此为难使计,究竟想要甚么?”

“你是没与我有甚么仇怨,怪只怪……你是天下第一庄的人,更甚……还懂得金漠经。”房芷君叹叹然的说:“至于你喜欢的姑娘,那是被你带害了呢。”

叶相雨闻言一凛,急道:“她跟天下第一庄和金漠经都没相干,你有甚么只冲我来便是。”

房芷君冷笑吟吟:“师姊说过,天下男儿皆薄幸,你这下说几句信誓旦旦的谎话,以为我便会感动么?”

叶相雨容色冷峻,立得却如飒飒风中一株修木,经得过细雨微尘。

“你爱信不信,总之你若肯送她到紫山之巅,我这条命,任你宰割。”

“你当我不敢么?”房芷君冷笑一声,扬手夺了她腰间黑剑,挺而便是一刺,剑光寒意,戳破了叶相雨的黑袍,穿进了她的血肉。

“我此时挑断你脖颈大筋只在翻手之间,死到临头,你还有何遗言要交代么?”

那剑尖当真刺在了叶相雨的肩头,穿皮肉而过,鲜血突突直流。

叶相雨竟也不胆怯,反而挺直了身板喊道:“盼你重诺,我便死而无憾!”

房芷君看着她的脸,似乎想从那湾幽深的黑泉中瞧出甚么。她手中力道丝毫不松,剑锋更反而稍稍偏得半寸,几乎要从叶相雨的筋脉中横割过去。

温热的血已沿着剑锋滑下来,滴滴坠落。青筋上一阵冷凉又刺痛,叶相雨的身子已开始发抖。

房芷君却在此时兀的将剑抽出,又迅疾点住叶相雨肩头大穴止血,说:“我不杀你。”

叶相雨惨白了脸色,捂着肩膀,也不知这房芷君用的甚么阴损剑法,似乎挑伤了她的筋骨,弄得心肝五脏也发起疼来。

“那我们方才定的约,还作数么?”她仍不忘问这一句。

“还惦念着你那心上人啊。”房芷君这一句像是感叹,又像是惊奇。“我可以送她去紫山之巅,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叶相雨抖着嘴唇,没了内力又受此伤,已是在极力支撑。“你又有甚么鬼主意?”

房芷君舔了舔嘴唇。“你把金漠经交给我,我就放你的姑娘出去,怎样?”

“秘籍我没带得在身上。”

“那你带我去天下第一庄。”

“你去那里做甚么?”

房芷君想了一想,道:“告诉你也无妨,当年我师姊与天下第一庄的人比武,自认不敌,才将金漠经拱手献上。今日可不巧了,我拿了你去找上官海棠,她不给我秘籍怎成?”

“你说那金漠经是你们的?”叶相雨虽知金漠经高深,却从不知其来历。

房芷君的俏脸却已罩上一层怒色。“不错,这口恶气,我今日便要替师门讨回来!”

叶相雨心想:果然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天下第一庄是那样好闯的么?我眼下倒不如将计就计。于是昂然道:“好,那么你只管扯了我去。”

“不急不急。”房芷君这下倒反而不慌不忙了,悠悠的将叶相雨那把宝剑在半空中挽了个剑花,嗖的一声,又插回她腰间剑鞘中,动作疾若闪电,令人竟瞧不清楚。

叶相雨几乎都要以为,她上回落败于自己,八成便是这女子的试探之计。

“咱们出这寒碧潭前,我还要你的一样东西。”房芷君双臂抱成怀,像是打量一件玩物似的朝她看过来。

叶相雨犹恐她再生甚么鬼主意,问道:“你要甚么?”

“别板着脸呀,我又不是甚么毒蛇猛兽,只不过想……”房芷君忽然走近,将素手滑进了她衣襟之中。

“你做甚么?”叶相雨将心一提,狠狠瞪着她。

“你——”房芷君倒抽了一口凉气,抽出手来,怔怔的退了几步。“你是……你是个……”

叶相雨砰砰狂跳的心可算平静了些,冷哼道:“偏你眼力见差,这样近也瞧不出来。”

其实也怪不得房芷君,她生在这寒碧潭下,极少出江湖上去行走,便只在每年三月三那日,会随其师姊踏足武林。只因她杀过些人,手段又毒,江湖上便将她传扬得魔头般可怖。

想来她杀人,一是由于脾性刁钻泼辣,二便是对人情世故心思极端。如今面对叶相雨这个扮了近二十年男子的人,认不出来也算情有可原。

“好你个臭丫头,胆敢撒诳戏弄我!”房芷君恨的牙痒,忽然推出掌来,直冲着叶相雨心口覆上。

黑袍本就给她适才伸手拂得松开,眼下房芷君纤手盈盈,触在那肌肤之上,也不知她掌心有甚么,叶相雨只觉心口一股刺痛,像有千根小针同时刺入般,继而眼前一黑,到底人事不知了。

寒碧潭幽深千尺,护龙山庄里,却从来云波诡谲。

“向来这社稷总有二虎相争,方可平天下,如今一虎已死,圣上恐怕难安了。”段天涯负手立于白玉石阶上,似叹非叹的道。

上官海棠手里握着折扇,捏得指节发白。“说起此事,我如今仍是心有余悸。义父大计在胸,却怎么也不该瞒着我们几个义子。当时大伙都认为他不在了,哪知他竟死而复生,破棺而出,给了曹正淳致命一击。原来义父早定下巧策,先前不过是麻痹敌人的苦肉计,他如此步步为营的心机,便叫我也纳罕。”

段天涯也深有所感。“不错,身为他的义子,跟在他身边这样多年,那日还真是头一次见识到他有那般深沉的心机。”

“或许他本就是如此,只不过从前没将那份心思用在我们身上罢了。”上官海棠将扇面一展,说得字字见血。“为成大事,不择手段,这便是皇家、便是权心。”

“不幸你的朋友,便遭于这次权斗之祸,至今下落不明。”段天涯说着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还有飘絮……”他忽然偏过头来,问:“你担心她么?”

上官海棠欲言又止,似有愁肠百转,深深的拧了眉,叹道:“若说我不担心,大哥也万万不会信罢。”

“既是如此,当初你便不该让我娶她。”段天涯也浓眉紧皱。“海棠,你这样做,又置咱们兄弟之间的情谊于何地?”

上官海棠没有答话,她怔怔的凝着远处,看那流云卷着凛风,于天穹边连成一线。

“你我的兄弟情分,海棠没一日忘过。只是大哥,我很快便没有再这样……光明正大说着担心她的权利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也是虚凉的。

段天涯惊呼:“你……你答应了义父?”

“义父说,那是皇上的旨意。”

“我想不明白,皇上为何要这么做?”

上官海棠道:“世人说君心无常,却真正是有些道理的,你我又怎能窥破?再说此番义父奏请迎娶素心姑娘,又何尝不是在给皇上出难题?说到底,这件事左不过是两方各退一步,不至将局面闹得太僵罢了。”

素心不过是个漂泊江湖的女子,当年先帝在时,便因她身份低微,不允十三皇子朱无视纳她为妃,如今小皇帝若要应这婚事,便是逆了先帝之意,大大为难的。

要皇帝应允这样一件难事,也该是有条件的。

段天涯忿忿的道:“他们是都各退一步了,到头来,也不知谁得了这海阔天空!”

“大哥,就如你所言,从前是一山二虎,皇上尚可借此平彼,如今曹正淳一死,咱们护龙山庄一门独大,试问皇上怎能不防?”上官海棠苦笑了笑。“他放心不下义父,想寻机牵制,最好的法子便是从义父的左膀右臂入手。眼下一刀仍没有下落,便是寻回了人,他又是那么一副失心疯的模样,你也已成了婚,是以皇上会有那道口谕,我还真不讶异。”

“是,咱们兄弟三个,便只剩下你了。”段天涯想了想,又问:“你之所以答应,是为了向皇上表明咱们护龙山庄的忠心?”

“也不全是。”上官海棠正色道:“总之我心意已决,此举是为了护龙山庄,说深些,也是为了云罗好。”

“你从来都只顾着别人好,自个儿怎么样,是没半点紧要了。”段天涯似乎有些气恨,瞧着他如玉的脸庞,上头满是执拗,自知已不必再多说甚么。

他鼻中哼了一声,道:“好,好,你铁了心要在此事上荒唐,那是任何人都规劝不得,只是你既然提了云罗郡主,便也该去问问她,愿不愿意陪着你荒唐!”

上官海棠坐在郡主府中时,耳边还回荡着段天涯的这句话。

“娘娘腔,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云罗坐在她对面,拄着下颌道:“相雨和段大嫂还没寻到,你这几日恐怕是寝食难安了——”她伸手似有似无的在上官海棠眉间一抚,又说:“瞧这眼睛,都是红丝。”

上官海棠微微一怔,似要躲开,又没躲。“郡主,我来是有件事想问你。”

云罗笑道:“神神秘秘的,你且说啊。”

上官海棠薄唇微抿,挤出一句:“郡主有喜欢的人么?”

云罗一愣,粉颊微红,低下了头。“忽然问这个做甚么,当然没有啦!”

上官海棠松了口气。“那你是不是一直想出这皇宫内院的金丝笼?”

“想!做梦也想!”云罗头点得跟拨浪鼓相似。

“那若是……”上官海棠犹豫道:“若是要你远嫁和番,就此便可离开京城,你愿意么?”

“甚么?”云罗惊呼:“从一个金丝笼,换到另一个大铁笼,那我还不如死了的好,不要不要!”她心思机敏,眼珠子咕噜一转,大声说:“海棠,你快老实跟我说,皇兄他……他是不是要把我送去……”说着又猛地里纵起身来,将那桌上的葵瓜子碰撒了一地。

“哎哟!”且听她自言自语的大叫一声,喊道:“我说这几日母后怎么老让我去她那,整日里便说些女大当嫁的言语,却原来他们早暗戳戳定了我的婚事,要将我嫁给番邦的大胡子!”

云罗急得两眼一红,险些儿要哭出来。

上官海棠忙拉住她。“别嚷、别嚷,皇上素来宠爱郡主,就算是到了当嫁的年纪,但凡京中有合适的才俊,又怎舍得让你去和亲。”

云罗却不听,一时悲从中来,只捂着脸哭,深觉自己乃天下头等哀怨的郡主。“甚么世家子弟,我可不稀罕,嫁了他们,左还不是困在这京城里,一日都不得解脱的,那我……我是活不成了!”

上官海棠无可奈何,连声唤她:“郡主、郡主!”她叹了口气,耐着性子道:“你且听我说。既然你不愿远嫁,也不肯做京师的笼中雀,我便有个法子,让你再不用锁在这皇宫内院,还可以去江湖上浪迹天涯。”

云罗本异常委屈,待听了她这话,忽而止住了哭,两眼亮汪汪的问:“那是甚么法子,你快说!”

上官海棠深吸一口气,微启唇齿,只说了一句话——

“你不如……便嫁了我罢。”

《潇湘夜雨》

第18章 修罗仙子

说话的这个人生得一张瓜子脸,双眉修长,肤色白皙如玉,便是身披布衣,也掩不了姿形秀丽、容光照人。她虽年轻却并不纤弱,且说话的神态中自有一股威严,令人不易抗拒。

这深崖下竟还有旁人,便说明另有出路。

叶相雨心念一动,道:“这处荒蔽,不知姑娘从何而来?”

那女子却将柳眉一竖。“谁说荒山野岭的?这里是寒碧潭,你不识得几个大字么?”她一手叉腰,另一只凝白的柔荑伸出纤纤一指,指向寒潭边的一块大圆石。

果然上头刻着玄色的寒碧潭三个字。

“寒碧潭……”柳生飘絮忽然开口,看向那女子。“修罗仙子房芷君,姑娘可识得?”

那女子嘿嘿一笑,似乎十分得意,道:“算你有些见识,正是本姑娘我。”

叶相雨闻言吃了一惊。这房芷君乃江湖上算得有名的女魔头,生性乖僻刁钻,虽得一张仙子脸蛋,脾气却怪,若是不懂武功之人,她动辄便要你身首异处,所谓修罗仙子,是由此而来。当下不敢慢怠,先一揖而礼,道:“我二人误闯姑娘仙谷,实非刻意,还盼指点出路。”

房芷君见她有板有眼的模样,又着一身黑袍男装,眨了眨眼,说:“还算是个俊秀的小哥,怎么这样急着走?留下来陪我说会子话怎样?”

霎时之间,只见一条九节鞭迎面而至,每节之间响环叮叮,五环而成梅花,快如疾风裹雨。

叶相雨惊纵而起,足下踏着她的鞭头,一蹬直上,在半空拔剑出鞘,俯逼下来,拿剑锋刺她鞭身。

房芷君鞭把一收,卷着一件物甚自叶相雨衣袍中掉了出来。她眼疾手快,忙将鞭梢一抖,又卷将起来,以鞭裹住那东西,自身一个飘摇步,抢近伸手,攥在掌心。

那是一块玉牌。

“天下第一剑?”房芷君眼神里头登时闪过一丝亮光。“你是天下第一庄的人!”

叶相雨挽了个剑花,横立当地,道:“不错。”

却听房芷君哈哈大笑,笑声中癫狂又裹冷意。“好,今日便让你领教一番我师门的功夫!”说话间九节鞭虎虎生风,鞭头寒镖,直冲面来。

这疯女人!

叶相雨一面躲避,暗自一面腹诽,这房芷君适才招数虽妙,却只在试探切磋,如今不知怎么,招招凌厉,痛下杀手,一时间期盼柳生飘絮能来帮她一把,可她心中清楚,这不可能。

一是柳生飘絮如今折了腿骨,不好动武的,二来……则是自己给房芷君追到昏天黑地之际,柳生飘絮只冷冷的看过来一眼,又平平转过头去,好似视如不见。

便是她腿没受伤,也绝不会过来帮我。叶相雨心中叹然,忽又想:她为甚么这样冷淡?一时间思量痴狂,待回过神时,房芷君的九节鞭已缠住了她的一条胳膊。

“天下第一剑,便只有这么点本事?”房芷君哈哈大笑。“我看你不如快快求饶,本姑娘还能考虑考虑,让你不要输的太过难看。”

叶相雨眼下真有些恼了,方才她便没想与这女子较量,如今沉下脸来,道:“你想见识此剑,亦非难事,我使给你看便是!”一闪之间,她早已一招“千重飞沙”使了出来,顿时间青剑寒光,幻作千点,宛如有数千口宝剑,同时向房芷君戳去。

房芷君双手一分,左右挥出长鞭,力道荡开,呼呼风响。饶是她鞭劲雄浑,能够震散叶相雨的剑光,可“膻中穴”上仍是不免被剑光刺了一下。这一下点正穴道,房芷君也为之一震,五脏六腑好似要翻转过来,极不舒服,身形一晃,立足不稳。

叶相雨却反手收剑,将她扶住。“怎么样?这下还与我逞能么?”

房芷君一时脸色陡变,红白相错,嘴里破口大骂:“贼小子,你这是甚么功夫?”

叶相雨哼了一声,把人推起,收了长剑。

——“金漠经。”

“你说甚么?”房芷君脸上的神情又像惊喜,又像憎忿,咬牙切齿的道:“果然是个贼小子。”

叶相雨无奈又好气,倒是房芷君凑过来问:“你叫甚么?”

叶相雨偏过头去,不愿理她。

“好啊,你还想不想从这里出去了?”房芷君拧着眉头,板起了脸。“我虽斗你不过,可要逼我说给你出路,那可难了。”

这妖女脾性古怪,真杀了她,她也不会吐露半个字。何况柳生飘絮的腿伤,需得尽快医治,迟了恐怕骨头长歪。

“叶相雨。”于是她只好说了。“一叶知秋,世有法相,纷纷落雨。”

房芷君将九节鞭收在腰间,背着手,缓缓的道:“好,够爽利。那你先跟我走。”又看了一眼柳生飘絮:“她不许来。”

叶相雨奈何不得,拍了拍飘絮的肩,示意她在这里等。柳生飘絮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对房芷君视若无睹。

房芷君往潭边的大青石上一块块跳过去,身形敏捷得如一只脱兔。叶相雨连忙跟上,二人一前一后,到得远处一个洞穴中。

里头潮湿清凉,寂寂中却有淙淙流水。

房芷君停在水边,忽地转过头笑道:“你背过脸去。”

叶相雨没好气道:“为何?”

房芷君笑道:“嗯,你对我的事真是关心得很,我做的每一样事情,你都要过问么?”一面说一面解开衣袍的系带,露出素白中衣。

叶相雨怔了一怔,忙喝止道:“你……你要干甚么?”

房芷君不答,兀自着了中衣婀娜的走入水声深处,只听“扑通”一声,是她跳入了水中,衣袍搭在一边,格格笑道:“真不错,湖水干净极了,适才跟你斗得一身汗。”

叶相雨这才知道她是想洗澡,面上一红,急忙背转身子。不知怎么,眼前的人分明是个女子,竟会让自己一见她身姿之下,莫名其妙的发起窘来。

“不是说告诉我出路么,这些闲事,你便何时做不成?”

“你这臭小子,我们女儿家的心事你懂得甚么?”房芷君的声音不远不近,幽幽的说:“不过我可晓得你的心思。此刻咱们在这洞中,我又衣不蔽体,你是怕外头那个断腿的姑娘晓得了生气对不对?”

叶相雨脸色一变,答不上来。

房芷君笑道:“我说中你的心事了,是么?”

叶相雨脸上一红,啐骂了一声,道:“你瞎说甚么?”她又惊又怒,索性转过身,一手掰她肩头,喝说:“尽讲些没用的,你究竟说不说出路?”

这肌肤滑嫩异常,摸上去就如锦缎丝绸。

房芷君的俏脸上更增了一层怒色,喝道:“姓叶的,你敢讨我便宜?”

叶相雨鼻中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放开了她,说道:“不敢,我先前只道天下女子皆会柔弱害羞,哪知竟有姑娘这般,我可消受不起。”

她此言分明是在说她刁钻泼辣,房芷君恨她口舌轻薄,一时大骂:“你信不信我现在拼命也杀了你?”她恨恨的拍着水花,喝道:“你走,滚出去!”

“莫名其妙!”叶相雨忿忿甩袖,大步走出洞穴,想:不说便罢,我自己去找。

她回到原处,将柳生飘絮扶到树下歇息,又提着剑往四下逛了个遍,这里是个深崖底,四面由山石环绕,并没出路。可既然有潭水,还是淙淙的流水,便一定有通向外头的地方。

叶相雨想到了唯一可能的一个地方。

只是她今夜已没气力再去,打算养精蓄锐的睡个好觉。这寒碧潭名副其实,到了晚间,果真幽幽冷气直往上冒,叶相雨褪了外衫给柳生飘絮,自个儿缩在一旁默念内功心法,将浑身烘得暖暖的才入睡。

隐隐间她似又听到有人说:“我孤零零一个人,这一次却有你和我在一起了……”

“我只是害怕有人踏了进来,却又狠了心走,倒不如……一开始便不要相识得好。”

叶相雨虽不知其面,心中却也一阵欢喜,一阵发酸。都说人在梦境大千里,会自偿所愿,那么此时此刻,她所梦之人,又会是谁?

正当她甜苦交织之际,朦胧却见到一个高瘦的影子,长长的墨发,裙袂翻飞。但却只得一个影子而已,像是月色投在地上所成,漆黑一片。

继而便有个声音在冷冷说道:“从今之后,我不是你的义姊,你也不是我的妹妹,你爱跟甚么人,我管不着,我的事,你也别来过问!”

叶相雨忽觉首脑里刺得凌痛,一惊而醒。

崖底几乎不见明月,只有淡淡微光。

她似叹似喘,想:我为什么又做这怪梦?一时间恍恍然,念及怪梦之前的欢喜,又怅惘氐惆起来。

其实柳生飘絮她看似冷漠,也并非不是个孤独的人。

不知怎的,叶相雨想到这里,突然感到一阵心酸,连她也不知道,是为了柳生飘絮伤心呢,还是为了自己?

坐起身来,左右却空空如也,自己那件长袍孤零零的落在地上。

她去哪里了?

叶相雨头先便是害怕,犹恐房芷君那个妖女对受了伤的人不利,忙扯起外衫套上,提了宝剑往洞口走。

未跨出三十步,便见柳生飘絮坐在寒碧潭边,手里拿着一块紫白玉牌。

那是叶相雨的。

“物归原主。”她轻轻将手一扬,玉牌便给叶相雨接在掌心。

“你替我拿回来的?”她又惊又奇,更多的便是欢喜。要知柳生飘絮现下折着一条腿,饶是武功高强,想跃过一块块大青石到洞中去见房芷君,那是极不可能的,也不知她究竟用了甚么法子做到,想必也非易事。

柳生飘絮勾了勾嘴角。“房芷君说你不知女儿心思,便该有一个懂的人去和她说。”

“你们都说了些甚么?”叶相雨倒是好奇。“她能把东西还来,总不能将出路也一并说了罢?”

柳生飘絮摇了摇头。“当然不会。”

房芷君此人性情刁怪,也不知她非将人困在这寒碧潭底,究竟有何所图。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叶相雨掌心摩挲着那块凉玉,心也跟着一荡,终还是张口道:“那天……是我的不是。不该那样说你。”

“甚么?”柳生飘絮抱着一只腿的膝盖,稍稍偏了点头,望将过来。

“就是说你拖着我之类的话……”叶相雨窘迫的挠了挠头。“其实你从没待我有过那个意思,是我自己心里敏感了,看你笑一笑,都觉得是在为我开怀。”

柳生飘絮转回头去,盯着寒碧潭幽幽泉水,说:“对不住。我也该早些冷了你的心意。”

这也许是她平生头一次跟人说对不起。

叶相雨却叹一声:“你也无从开口。我在掉下这潭中之前,连自己都不晓得自己的心思,你又怎么跟我说?”

就算柳生飘絮坦然说了,她也只会更迷茫,情这一字,总要倚仗自个儿,旁人是插手不得的。叶相雨如今体会到了,所以她能明白,在这件事中,柳生飘絮所煎熬的不比她少。

柳生飘絮听了这话,忽低下了头,沉吟不语。半晌,似才听她喃喃自语。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叶相雨没听清楚。“你说甚么?”

柳生飘絮抬起眸子,挑着好看的眉,问她:“我的心思,你又知道了?”

叶相雨心想:是啊,我还知道你这人重情又孤独,不舍得将我推开,是怕我被拒后就此远走,以后你连个知交朋友也没有了。而我又何尝不是贪恋着你作为友人的温柔呢?于是她咧开嘴一笑,说:“我就是知道。”

这一霎那间,柳生飘絮似乎以为,自己见到了夜色中的一抹暖光,宛如朝阳之活,感人心而萌动,似春初之绽蕊。

这世上,总有人会给身边的人带去暖意与生机,有他们在一日,兴许你便会觉得身处逆境却含希冀,那是至幸之事。也有人曾享过此种福缘,到头来却孑然空空。

素心跪坐在一处坟头前。

就在不久之前的几天,叶相雨和她亲自到这里来,掩埋了古三通的遗骨,为他立了一座墓穴。何曾想几日之后,那个黑衣年轻的姑娘便已生死不明。

“素心。”

朱无视不知何时已立在了她身后,脸上挂着淡淡惆怅。“你表哥是走火入魔,败于我手之后,自愿入天牢了此残生,以赎罪竖。”

“我知道。”素心哀着眉眼。“海棠已给我看过他的遗书,表哥说他是自知大愧、生趣了无,惜恨再无回头之路,绝以天牢。”她伸手触上寒凉的墓碑,又摇了摇头。“可我还是不认为,他会是那样的杀人魔头。”

朱无视走近她身边。“当年之事,你知道多少?”又叹了口气,说:“素心,你不知道。”

素心怔怔听着,似乎经过了一个四季更迭,她才像朵兰花儿一般,融融而绽。

“无视,我是没想到自己还能活转过来。当我醒的那一日,便一直想问你一件事。时至今日,我终于是问了。”

她转过头来,抬眸看着朱无视,眼神中明明暗暗。

“我想问你……我死之后,程姑娘她……她怎么样了?”

《潇湘夜雨》

第17章 白头如新

正是初春梅花盛开,香雪如海的夜里。

星河黯淡,月色朦胧,有人走上了岛。绸白的衣袍带风,穿过一片树林,停在一座小院前。院里立着一方横连排的小舍,左右耳房已拆做土地,围成各一处小小的菜园。

房中灯火微微,檐顶明月凉凉。

来人施展一手好轻功,比燕儿还轻捷的纵上了屋顶,再来一招珍珠倒卷帘的身法,勾着檐角,探头往下一望。

屋舍的窗户开了一个角,此时月白风清,眼见房中女子眉黛浅妆,着一身淡绿曳地裙,瞧起来柔柔弱弱,可她的手里,却握了一把薄刀,在灯烛下轻轻以帕拭着。

忽然之间,她将刀刃一翻,登时光刺两目,寒刃已出!

白衣人忙将足放开,身子便好像断线风筝一样,从空中飘落,可他落地之时,又是身姿飘逸,款款而定,手中一柄折扇悠然轻扇,端的是位翩翩公子。

屋里的女子也翻身落定在院中,手持的那把薄刀,此时已入了鞘。

面对这么一个俊美无俦的公子,她却只在想:其时三月天气,这岛上夜风寒凉,哪里用得着扇子?他这么装模作样,无非是显露自己内功不俗,身无寒暑,适才过招间,她已可看出这人功夫了得,却不知是敌是友。

白衣人看向她面庞,如她手中的刀一样冷,刀鞘上有一缕丝质下绪,依风而摆,说道:“你的刀很不错。”

她眉头一挑。“你也懂这个?”

这人轻裘缓带,扇子轻挥,缓缓道:“镡与目贯,刀之本也。你这把刀,锷坚重足,柄鲛是南洋鲛鱼皮制,便未出鞘,已见不俗。”

“倒是稀奇,除了我姊夫,还有人能踏得过这岛上的机关而来。”女子开始对这人有些好奇了。

“那我要是说,我便是你姊夫找来接你的人,这岛上的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便是我师父所布,你还打算怀疑我么?”

女子吃了一惊,面上仍不动声色。“我连自己家中的人都不信,何况是你?”

跟前人给她弄得啼笑皆非,只好自怀中摸出封蜡漆小笺,递过去道:“你姊夫给你的信,且看一看。”

她一面拆信,一面还留有余光提防着,待读罢信后,才轻轻吐了口气,说:“好,那么我便随你去中原。”

白衣裳人便笑:“大哥的信这样有用,这下倒不怕我图谋害你了?”

女子也微微一笑,却带了寒意。“到得海上,你若有鬼心,大不了我一刀杀了你。”

月光之下,海平如镜,极目远眺,隐隐可见天边层云接海。

女子衣袂飘飘,容光夺目,站在船头眺望海景。夜本寂寂,却隐约听得啪嗒啪嗒几声响动,她伸出头去,见到原是海上鱼群跃出水面,扑腾不住,不由惊呼:“不好……”

话音未落,忽然之间,一股巨浪突然冲上船头,唬得她急忙缩回,继而身下船只一斜,整个人便要摔倒。

有人一把将她抓住,拖得站定,女子衣裳尽湿,但见那白衣公子神色惊慌,问道:“你没事么?”

她还不及说话,狂涛又是陡起,船随着波涛起伏,有如腾云驾雾一般,那公子急忙两手将她抱住,卧倒船舱,一时之间,两人都觉脏腑也要翻转过来,直想呕吐。

真不巧赶上海潮奔夜,幸而不算大浪大风,这艘座船用的又是上等木材,十分坚固,待得风浪平息时,船上只破了一个裂口,两人便把船上积存的沉沉米袋拿了几袋去堵住。

女子看他狼狈模样,衣裳湿透,再无那般潇洒公子相,不禁暗笑,问他:“头一次见海潮么?”

那人似乎有些面上挂不住,干嗽了嗽,说:“我是中土人士,不比你生在近海。”

想来他也是为护自己才致这般,女子到底不好再将他打趣,便问:“你饿不饿?我捕两条鲜鱼烤来给你吃。”

过了好一会,那女子果然网了两尾长黑鱼回来,到厨下生起火,又把鱼剥了鳞和内脏,甚至细心剔了主椎骨和鳍骨,将肉烤熟,她还蒸了一小锅米饭,烧得一大碗菜汤。

饭菜上桌之时,可真叫人惊赞。船上预备得出海物什,其中不乏大料、青菜之类,她能做得出这些东西,本也不怪。只是……

看着面前烧得喷香的鱼肉,翻烤得恰到好处,鱼肚里塞着五香花椒等调料,眼下已烹得入了味,更有菌菇、芽菜等素衬,并着鲜酱熬汁浇上,红白透亮,香气扑鼻。

那女子凝视白衣人的眼睛,道:“你想甚么?”

白衣人心头一凛,自怔怔中回过神来,道:“没甚么。”

“你一定在想,怎么我这样一个狠霸霸的姑娘,也会烧菜做饭,是不是?”她眼睛微微眯着,少有的戏谑神色。

“嗯,你做菜的时候,的确比较温柔贤惠。”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前的女子忽然就变了脸色。“你身后有蛇。”

白衣人却只是笑坐当地,纹丝不动。

那女子两只又黑又亮的眼睛正对着他,说道:“我不是和你开玩笑的。”

话音未落,且听嘶嘶两声,一股子蛇腥味袭来,白袍人侧身一躲,眼见一条三尺许长的黑蛇冲在桌上,吐着红信。

白衣人只一瞬惊惶,手起掌风,啪的一声,那蛇便似给重力击在头上,扑腾一下,便即不动。

“没事么?”女子正待问询,忽听白衫人又喝:“别动!”

眼见那条黑蛇像遭了雷击似的,猛又弹了起来,却是冲那女子而去。白衣人唬青了脸,他自认适才一掌不轻,足打得这畜牲胆裂骨折,何曾想那蛇头却仍不死,反窜起来伤人。

这种黑蛇头角如菱,他是识得的,毒性虽不算猛烈,却也伤人不浅,给它逮住一口,只怕得疼上好几天,当即顾不得多思,扑将上前,以身护住,两人骨碌碌滚倒在甲板上。

一阵天旋地转后,终是平静。

白衣人只觉右手腕上一阵刺痛,瞧去竟给那死蛇一口咬住。这是大多蛇都有的害人之技,身虽死,仍留下一口气来垂死一击。

他捏住蛇头下七寸,硬将那畜牲扯抛远去,可这蛇已死僵,口关甚紧,一扯之下,竟有两颗尖牙还陷在肉中。

幸而这毒性不烈,只是让人四肢发冷发麻,海上夜风又寒,不一会儿,白衣人便冷得牙关打战。

女子还给他抱在怀里,这时抬眸凝视,轻问:“你,你觉得冷吗……”语气竟是少有的温柔。

“我不冷。”白衣人两道明如秋水的眼光轻轻往桌上一瞥,道:“可惜了那一桌子好菜。”

女子闻言一怔,想起初见时讨厌他的装模作样,而今听得这痴话,反而心中多味,一时欢喜,一时又有点怅惘。她叹了口气,道:“你可真是奇怪,这在中原叫做甚么……剖腹藏珠,我没说错罢?”

那白衣人轻声笑了,放开她身子,道:“闭上眼睛。”

女子道:“干甚么?”

“我怕你见了害怕。”他说着,自怀里掏出把小短刀,咬牙将毒蛇嵌在皮肉中的小小牙齿挖了出来。

“我不怕,只是不明白。”这女子见了那两处小血窟窿,也不变色,只问:“为甚么?”

白衫人看着她,额头上点点冷汗,幽幽说:“你是不是……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人对你好?”

那女子闻言一愕,低沉了脸色,道:“我便就是多疑又冷血,你要觉着不好,倒不如趁早离我远远的为是。”

那人却摇头:“你不必赶我走,你要是想留在蛇岛,我也就陪你多待些日子便是。”

女子冷冷说:“那个地方有甚么好?我可是听说,中原山川秀丽,百景瑰奇,总好过在这里日夜提防着被蛇咬。”

那人便吃吃的笑,说:“我是讨厌毒蛇,但却喜欢和你待在一起,不可以么?”

两人目光相接,女子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脸泛红晕。

默了一阵,女子方始抬头,两人目光再度相接,似见这白衣公子眼中柔情脉脉,秋水盈盈,那嘴里喃喃念道:“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中原的诗词,我读得不多。”女子并非甚懂,道:“你这是在和我打什么禅机?”

白衣人笑着摇了摇头,说:“这并非甚么诗词,是汉作‘狱中上梁王书’中的一句,原说世人相知深浅,本来便是种奇妙之事。有人虽已认识到老,却还如初见般不了解,而有人只不过倾车盖相谈,便已一见如故。”

那女子凝着他,眉头颦颦,好像若有所思。

“你好像……不相信我的话?”

那女子不说话,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扯过他被咬的手臂,吮了上去,将毒血一口一口的吸出来,吐在地上。白衣人待要挣扎阻止,可是全身已然酸软,动弹不得。

这一时间,女子心弦颤抖,她以为自己的嘴唇很凉,不想这人的肌肤却更凉,大约是因中毒的关系,触来便像这如水夜色。

许久之后,她都记得这个感觉,和吻在那人唇上的温度一般,又凉又温柔。

就在这时,她一惊而醒。

柳生飘絮抬头一看,但见群星闪烁,明月在天,已是将近三更的时分了。眼前一个人的眸子,却比这繁星更亮。

“别动——”叶相雨担忧叮嘱:“你的腿骨断了。”

柳生飘絮扶着脑袋想了半晌,才想起自己是被曹正淳的天罡元气腿风扫中,跌落下崖,有个人冲了过来,伸双臂将自己揽住,还有人在崖上喊着自己,声音悠远又凄苦。

“我们……我们没死?”她甫一开口,才觉声嘶。

“当然没有。”叶相雨心中甜丝丝的,指着一旁的大湖说:“是落在这潭中了。”

柳生飘絮这才察觉自己浑身湿透,阵阵发凉,恍惚间,又似见到梦中光景,脸色便愈发苍白起来。

叶相雨见了,便问她:“你哪里不舒服么?”

“没有。”柳生飘絮沉着语气,忽然冷冷的道:“你不必关心我。”

叶相雨怔了一怔,心道:她怎么忽然对我冷淡起来?暗叹一声,又拿过长叶盛水,道:“这里便一个鬼也没有,只得咱们俩个,我的照顾,你不想受也得受着。”

柳生飘絮也不喝水,忽道:“相雨,你喜欢我么?”

叶相雨心头一跳,心刚刚平静,听她这么一说,又剧跳起来,忙躲闪开了目光,低头只顾替她绑好腿上的木枝,半字不言。

“我问你,你的性命紧不紧要?”柳生飘絮又开口问了一句。

叶相雨想到自己曾答应过她,若能活命出天牢,便不再隐瞒心事,这下听她问话,索性胸腔一热,抬头道:“性命固然不可轻抛,但我在乎的是值不值当。”

柳生飘絮眼光淡淡,问:“值得么?”

叶相雨瞧着她的眸子,便晓得她心里在怎么想。“你一定在暗劝我,不要有这荒唐的心思,可我又有甚么法子?”

她忽然觉得委屈,心头好像坠了一块铅块,登时沉了下去,一股脑儿说道:“这是我要不到,也强求不了的。可你分明早就清楚,为甚么却不说上一句话?我等着你说……说让我不要再痴心妄想,你为甚么还不说?”

叶相雨一口气把这番话说了出来,好像这些话在她的心头已经积压了许久许久,突然间便似滚滚山洪,倾泻而下。

柳生飘絮看着这个贯来自若的女子,眼下竟嘤嘤流泪,直像个委屈的大孩子。

她长叹一声,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我不是想拖着你,我只是害怕。”柳生飘絮凝住眸子,一字一顿的说:“我怕自己费尽心力敞了心扉,到头来亲近的人,却又走了,这里头,还是一场空。”

叶相雨闻言一凛,心念未已,忽听有人抃笑之声,她心头一跳,远远望去,只见有个人倚着潭边的大青石,笑说道:“忒一出情真意切的好戏。”

《潇湘夜雨》

第16章 绿袂在掌

万三千不愧是富比石崇,寻常达官贵胄便再有财,也只在地面上建金屋,而他却是在地下造得一座富丽堂皇的城堡。

众人身处其中时,没一个不惊讶赞叹的。

“多亏万大官人,否则天下间没一人有这财力物力,可在短期内挖通天牢底层的密道,救我们脱身。”段天涯诚心道谢,想起那日天牢之危,也是心有余悸。

“据说共有一千三百人,不眠不休,挖了三天三夜。”叶相雨也是吃惊,叹道:“万大官人之富贵,令人咋舌。”

原来那日危急之时,却是万三千的人救他们出去。自此,天牢底层炸毁,曹正淳也没捉到人。

万三千是个精明的商人,面相富贵,对众人的谢叹只微微一笑,道:“财可通神,除去情义二字,却没有卖不到的。我万三千此生钱就很多,朋友便很少了,神侯算是一个,他的人,我焉能不救?”

“不知郡主和素心姑娘现下怎样。”上官海棠毕竟心思缜密,方才脱身,便又担忧起来。“万大官人可有消息?”

“云罗郡主倒是无碍,她手持太后御赐的免罪金牌。可素心便不然了……”万三千面色凝重下去,说:“曹正淳的人将她擒住,认定她乃劫天牢之狂囚,暂候发落。”

众人闻之,默不作声。

还是段天涯先开口:“义父说得对,我们只为救他一人性命,却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曹正淳这招引蛇出洞,还是钓上了大鱼。”

叶相雨也惊呼:“糟糕,素心姑娘在那阉贼手中,神侯怕是想不听命也不成。”

“他恐怕已听从不了曹正淳的话了。”万三千环视众人,道:“我今日得到消息,便在诸位逃往我地下宫殿的时候,铁胆神侯在天牢中自尽,尸身于明日下葬紫山之巅。”

一时间,各人又惊又难以置信,面面相觑。

“这不可能!”上官海棠头先大喊出来,两眼发红,浑身颤抖。

万三千叹了口气。“我已查证了十八次,却皆是这般结果,才敢跟诸位说。”

上官海棠嘴唇发抖,喉咙干涩,挤出一句:“定是那曹贼将义父迫害至死,却伪造成自戕的假象。他对外是怎么说的?是不是说,义父在天牢中死于忽发的顽疾?”

万三千同情般看向她,点了点头。

“我要去给义父报仇!”上官海棠仗剑而出,却给段天涯拉住——

“海棠,你冷静下来!”

叶相雨也说:“上官兄,我觉得……这里头有古怪。”她毕竟不是朱无视的义子,没那样悲恸欲绝,定心想了想,道:“曹正淳与神侯多年来相斗无数,无非是为了肃清敌手,可杀了一个神侯,便能瓦解护龙山庄背后的势力么?我想不然。曹阉贼必定更有所图,就如眼下,他放出神侯身亡的消息,八成便是要我们痛丧理智、前去报仇,实际他已做下重重埋伏,要将你们大内密探一网打尽。”

上官海棠闻言一怔,暗道:我关心则乱,还是相雨提点得好。

万三千又道:“还有一事。神侯入天牢前,曾将护龙山庄线报中的十卷密宗锁在我百宝箱中,说是曹正淳欲求之物,不可轻予。除非曹贼以密钥相询。只我不想,那日曹正淳当真自神侯口中得到了密令,我只能将那些卷宗交给了他。”

段天涯问:“是甚么卷宗?”

“十大将军的秘密卷宗。有了它们,便等于掌握了将军们的死穴。”

上官海棠灵机一动,惊呼:“万大官人是说,曹正淳意图谋反?”

段天涯皱眉道:“我想不通,义父怎会说出密令?”

“我记得咱们去天牢救人时,曾苦求义父出去,他只说,还没从曹正淳那里得到想要的东西,便说甚么也不肯走。”上官海棠此时冷静下来,也思量了很多。“我想那便是他与曹正淳交换密令的条件。”

“会是甚么条件,这样紧要?”相雨方问出口,却与大伙目光相对,忽然就不言而明。

神侯连命也不要,还能为了甚么。

“他当真煞费苦心……”叶相雨叹然:“如此说来,他更不可能自戕身亡,要么是给曹狗迫害致死,要么便是另有谋划。”

上官海棠道:“不论怎样,明日紫山之巅,我和大哥定是要去的。夺回义父的遗身也好,去瞧一瞧他是否另有妙计也罢,更甚,素心姑娘还在东厂手里……”

“我也一同前往。”叶相雨道:“上官兄,我曾经答应过要为天下第一庄做一件事,可没忘记。”

此时此刻,她已将大伙视为生死至交。

上官海棠腔子里一阵发热,拍了拍她肩膀,道:“好,咱们便一块去杀曹正淳!”

段天涯走到柳生飘絮跟前,低声道:“此去艰险重重,生死未知,你……”

“我自然也要去。”柳生飘絮一直默不作声,眼下才轻飘飘说道。

段天涯若有似无的瞥了一眼上官海棠,又说:“你不必拼命,明日我定竭尽所能,保全海棠回来。”

“天涯,我是你的妻子。”她只回了这一句。

“这又是何苦……”段天涯并不苟同。“你若因此有个万一,我如何对得住你姊姊?”

柳生飘絮淡淡一笑。

“你我之间,向来是这样互相辜负的关系,到得今日,便不要再多介怀了。”

第二日紫山之上,重重的祭祀队伍,前后共有百余人,漫天白纸钱,丧乐环绕,排场甚大。铁胆神侯的棺杶缓缓给人抬来,素心坐在曹正淳身边,怔怔望着。

身边一个声音阴阳怪气的道:“素心姑娘,朱铁胆已死,你身为他最心爱的女人,怎的连半滴泪也不掉,可叫他寒心了。”

素心却平平说:“我不信他会死。”

曹正淳哈哈一笑。“是你亲眼所见,他为向我求得第三颗天香豆蔻的下落,甘愿为你自戕,那把短刀足有七寸,插在心窝子里,怎能不死?”

素心脸色寡白,阖上了眸。“他若真为我而死,今日我也会了断在这,还他所欠。”

曹正淳冷哼:“那岂不太便宜朱铁胆了?他一生让我咽下的恶气数不胜数,如今死得这样急,都来不及报复回去。”他咧嘴笑了笑,忽然凑近说:“你放心,我手下虽多是东厂的太监,可也不乏江湖人士,他们定会乐意,在朱铁胆的遗身跟前……好生疼爱你……”

在素心惊恐万状的目光下,曹正淳抬了抬手,铁爪飞鹰大喝一声:“落棺!”

八人抬的红木棺杶,轰然落地。

素心也给人捉住了手腕,拖在棺材跟前,她抬头一望,这些人全无一个善相,左右手腕皆被擒住,衣襟也已给撕破。

忽而一道青光闪过,一人惨叫出声,大退几步,定睛一看,又是尖叫惨嘶,他那只手光秃秃的,四根较长的手指,竟都已没了半截。

素心觉得身子被人抱在怀里,已退到棺杶之后,惊魂甫定,便看到叶相雨头戴斗笠,冷着眸子,死死盯住东厂的人。

一时之间,她眼前大又恍惚,似见春庭花漫漫,玉兰含冷香。

“素心姑娘,你没事么?”叶相雨一面问,一面将自己那件黑长袍子给她披上。

素心怔怔的看着她,摇了摇头。

“当心!”忽又听一人冷喝,欺身挡在了跟前,正将一柄长刀格开,瞧来是个身着浅绿衣裙的瘦削女子。

叶相雨忙将素心往后一推,也迎了上去,道:“上官兄,保护素心姑娘!”

素心便这样给另一人扶住,这人白衣白袍,正是上官海棠。

曹正淳见状不妙,高喝出声:“锁天箭阵!”

霎时间四下满布东厂黑衣箭队,弓箭如雨,弩发断喉。众人要与东厂和曹正淳手下的高手较量,又要分心提防四下密不透风的箭矢,可谓应接不暇,战得狼狈。

箭羽又一番来袭,猛地里一人破土而出,手中长剑似幻,在顷刻间已千变万化,替大家挡去了大半箭矢。

“大哥,来得正好!”上官海棠喜呼,段天涯冲她点了点头,手中薄刃再挥,他使的乃是东瀛幻剑,疾如雷电间可万般变化,恰好用来对付这些弓箭。

段天涯立在最前,以东瀛忍术和幻剑应付漫天的箭羽,不让弓.弩伤了后头的众人,上官海棠则护住素心和朱无视的遗身,合叶相雨和柳生飘絮之力将如群蚁般汹涌的东厂卫一波波打退。

曹正淳心中有些烦乱,他本以为要擒拿天字、玄字两大漏网之鱼,简直易如反掌,不想又未知从哪里多出个叶相雨……还有段天涯的发妻,瞧来也是个武功不俗的人物,他捏紧掌心道:“让咱家来会会你们!”纵进场中,衣袍鼓风,光不动手已是威势十足。

柳生飘絮知他武功不俗,忙以薄刀往地面划过一条横纹,尘土之间,奇也般的散出了缕缕轻烟,她甩刀轻斩一下,那些烟雾便扩散出去,东厂卫们尚未反应,便已给这阵烟雾中的刀气轰得后退。

这一下看似柔和,实则杀机重重。曹正淳却立在烟雾之中,丝毫不动,见这女子身形欺近,刀势劈斩,须臾已砍出三十六刀。

“杀神一刀斩!”曹正淳又惊又喜,却一一抬手接住,道:“好功夫!”

叶相雨也在他叹然之际,剑光陡出,刺向他心窝。可曹正淳有数十年的童子功,天罡护体,如同适才他徒手抵御杀神一刀斩那般,这剑尖竟刺不穿去,叶相雨将心一沉,身子在半空中作个螺旋,如钻凿般向这块大顽石刺去。

这便是金漠经的功夫,眼见她周围剑光凛冽,有如数十百道长剑同时在刺,曹正淳也气沉丹田,将体内真气运转周天,对抗起来。

上官海棠百忙中心有所牵,瞥眼看去,见曹正淳身子开始不稳,似有微晃,可叶相雨的长剑仍旧透不进去,心中一震,晓得他这是在积聚天罡元气,待真气足时,便可破体而出,将叶相雨击飞。

如今若不尽快破他护体真气,必定败矣,无奈自己左右皆有需护,脱不开身,略一沉吟,大叫:“飘絮,拿刀刺他背心灵台穴!”

曹正淳闻言大惊,额头冷汗淋漓而下,心说这上官海棠好毒的眼睛,竟能识破自己之计,他虽焦急,却面对叶相雨的剑锋丝毫不敢放松,忙喊:“飞鹰,拦住她!”

只听得一声回应:“是,督主!”曹正淳心方落定,忽觉背心灵台穴道猛地刺痛,不可置信的回头,竟是柳生飘絮的薄刀和铁爪飞鹰的铁爪,同时扎在自己穴位上。

“你……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曹正淳绝没料到,铁胆神侯的人竟潜伏在自己身边这样久!

脏腑里已开始发搐,不过说也顽强,他苦心修炼数十年的天罡童子功并非等闲,遭此一击,竟也还能勉力抵挡叶相雨的剑尖。

不过此时他实力大有衰退,相雨瞅准时机,将剑往他护体真气上一借力,反把身子跃起,再从天而降,直冲下来,往他天灵盖去。

她拼尽最后一口气,将长剑并着自身重量猛刺,这一下,竟尔刺中曹正淳的头顶。一瞬间,曹正淳体内犹如千针在刺,可这阉贼浑身硬如顽石,剑尖入体,他竟不喷血,只是疼得大喊大叫,又疯也般的向四周狂发猛掌。

一时间,紫山之巅尘土飞扬,给他掌力震得地动山摇,甚么也瞧不清了。曹正淳心知此时若不下狠手,只怕胜败难料,也唯有搏命一斗,当下大吼一声,将体内汇聚的真气四散出来。

霎时间,四下丈许之地,劲风如刀,叫人根本近身不得。唯有黑衣箭队的铁弓.弩,仍在十丈开外朝段天涯不断射来。

曹正淳周遭几人的身子也给这大力推得向四下飞去,东厂卫们被这劲力所迫,倒都不敢再上前,上官海棠抱着素心,以一身极好的轻功飘定脚跟,终得了空,忙将人扶在棺木中,与神侯躺在一处,道:“棺盖我留出三分,素心姑娘在此安全些。”

素心点了点头,这皇家祭奠下葬,用的皆是上好红木棺,里头颇敞,便是再容纳下她这么个弱女子也不成难。眼见头顶的棺盖缓缓合上七分,只得见一小块蓝中泛灰白的天穹。

叶相雨在半空中被这真气拂得翻了几个筋斗,头晕眼花,方站稳脚跟,便见曹贼反足乱踢,正中一道身影,如此一来,在四涌的真气下,更将人击得往后飞去,竟冲着山巅之崖。

这边厢上官海棠方拿起剑,正要上前相助,忽听有人高呼一声:“飘絮!”

她闻言一凛,转过头去,便见叶相雨黑色的里袍,犹如一叶落尽,枯竭悠荡,在曹正淳狂妄的奸笑声中,飘向山崖中去。

“不要——”上官海棠魂飞天外,脸色煞白,当即抛下长剑,飞扑而前,用生平最快的一次轻功,滑到了崖边,伸手狠命往下去拽。

她拉到了,她好像都捉住了!

山风呼呼,手臂上却轻飘飘的,上官海棠定睛一望,掌心中,只攥住了一片浅绿色的衣角,在渐渐沉淀的尘灰里,格外刺目。

《潇湘夜雨》

第15章 三通遗身

叶相雨手里拿剑,这夜月色如水,泻在一条又宽又直的道上。

轻烟薄雾,笼在道旁树梢,远处景物便看不分明,只见有个人的背影也裹在一层薄雾之中。

她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不知那人是谁,只知心里有个声音在叫自己跟上去。

于是她一路慢走,穿过薄雾之林,来到一座花圃小院中。那个人影便在这里。是一个身穿淡白衣袍的女子。

她在荡秋千,也在冲着自己微笑。周围的玉兰花开得正好,却也抵不过这嫣然笑意的生机。

她的容颜模糊,可分明瞧不清楚,叶相雨也知道那是一个少有的美人,也知道她此刻笑得十足开怀。

真是古怪。

下一刻,那女子腾出一只手,朝自己这边轻招了招。叶相雨不知怎么,便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走到了她跟前。

“你回来了?”那女子向她轻问。

叶相雨想问她是谁,却见自己的手仿佛不受控制般,握住了秋千的一根绳索,将晃荡的她停住。那女子便欢欣的跳起来,两条藕臂搂住了自己的脖颈。

然后她们以唇相抵,霎时间,天寂地静。

惊起而坐,叶相雨低低喘气。这无疑是一个怪梦,叫人冷汗涔涔却又不觉恐惧的怪梦。

“做噩梦了?”

这一声淡薄如月又凉意如水的声音,将叶相雨彻底从梦境中拉回。她偏过头去,便见到了柳生飘絮。

这个女子惯是这般优雅,她身上披着浅绿罗裳,发间簪着碧玉扁钗,双手叠放在腿上,嘴角像是微微笑着。恍惚间,叶相雨不由将她与那坐在秋千上的女子重叠。

“也不算噩魇,就是觉得奇怪。”她摇了摇头,挥去这莫名其妙的想法,问:“你身子竟好了?我本还说,忙过这几日便去府上探你。”

柳生飘絮淡淡道:“小病痛,还不碍事。”她看向了叶相雨的脸,神情有些玩味,又补了一句:“多谢你那日的梨子。”

那日,那日。

叶相雨又不禁微红了脸颊,摸了摸后脑勺,道:“我那是不懂胡说,你别在意。”

柳生飘絮摇了摇头,算是在说:“没关系。”她站起身来,看向窗外,面容已变作了正色。“我自病中起来,便听闻了护龙山庄近来的事。曹正淳咄咄逼人,要神侯为一刀之罪代入天牢候审,还天下一个交代。”

叶相雨点了点头。“是,神侯如今身陷囹圄,我与上官兄已谋定了救人大计。”

“我知道,你们今天行动。”柳生飘絮冲她微微一眯眼睛,道:“我也去。”

护龙山庄这次的阵势可不小。除去云罗郡主,其余跟来的人都乔装作了宫女、侍卫,段天涯、上官海棠都在其中。

叶相雨看着走在自己前头、一身宫婢打扮的柳生飘絮,虽是佯作了伏低模样,穿着宫女衣裳,也可瞧出她曾风华之气度。再瞅了瞅自个儿身上的太监服,心下暗自腹诽:且怪云罗,非给我预备这身行头,可不丢人!

众人穿过重重东厂卫,来到天牢之中时,铁胆神正给枷锁缠身,瞧来方被用过刑罚。

“无视……”最先沉不住气的人便是素心,她扑了上去,左右查看神侯的伤,道:“怎么会动刑?你不是王爷么?曹正淳他……他怎么敢?”

“你们还带来了素心?”朱无视眼眸瞪圆,他极少这样吃惊,惊到已忘了能见素心的欢愉。

“是我非让他们把我带上的。”素心道:“我晓得你是为了甚么才入天牢,怎能不来看上一眼?”

原来,有云罗郡主手里那块太后御赐的金牌,她带几个“手下”进入天牢看一看自己皇叔,东厂的人也实在没理由阻拦。

一切都和前一次,她并上官海棠入天牢看叶相雨那般顺遂。只是这一回人更齐全,想要出去,也艰难得多。

“义父,快些随我们出去罢。”上官海棠说着,就要去解朱无视身上的镣铐。

“别动——”铁胆神侯却说出了拒绝的话。“这天牢是我自愿待的,你们这样坏了规矩,只会让曹正淳揪住把柄,再对护龙山庄不利。”

“可是义父……”段天涯皱着眉头,说:“东厂的私刑那是出了名的恶毒,身为义子,我们怎能舍你在此受活罪?”

云罗也劝:“皇叔,你便随我出去,皇兄那边不好说,我可以为你去求太后奶奶,她说的话,皇兄怎么也不能不听的。”

“你们想得太过简单了。”铁胆神侯叹道:“曹正淳忒般歹毒,他故意放出对我严刑拷打的消息,就是等你们来自投罗网。眼下除了手持金牌的云罗,其他人定是不能走正门出去了。海棠,义父相信你既能想到来救人,便不会毫无后路的,对不对?”

上官海棠道:“义父神机妙算。大哥与我已留了退路,只是……你当真不随我们走?”

朱无视看了看素心,说:“我不走,没从曹正淳这拿到我想要的东西,我不会走。”

段天涯也急:“甚么东西,值得义父你如此拼命?”

朱无视不答,只说:“海棠,你的退路是甚么?”

上官海棠拿出一封薄卷,道:“这是多年前的天牢建造图,它的设计只有一个出口,任何人入了去,便要从进口出来,此刻东厂卫已守住进口,就不可以出了。可你们看,图中有一个四方型密室,那是天牢最底层,室内有一条窄线,一直通往远角的一个小圆圈上,这就是逃亡的秘道了,一直向上爬,便是皇宫的枯井。”

云罗闻言连连抃掌,叫道:“娘娘腔,你真是思虑周全!”

叶相雨也不禁暗自佩服,又听朱无视道:“好,那你们便快走,我怕迟则生变。”

素心却道:“让他们先走,我陪你说几句话。”

朱无视凝着她的容颜,想了想,终于点头。

“很久不曾这样静静和你待在一处过了。”

这里很安静,朱无视望着天牢里黑漆漆又斑驳老旧的暗窗,却仿佛身处于百花齐放的春日里,有软厚如毯的草地,鬓发落花的佳人。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和你表哥在天山下练功的时候?”他自顾自的追忆起来。“他以武为重,总是我同你一块读书、看雨。”

素心怔怔的走神,也忆起了诸多旧事。“后来便不是了。你们都喜欢比武,两个人那样,三个人也那样,只有我是独自一人。”

“我以为你对他无意的……”朱无视忽然道:“素心,究竟是从甚么时候起,你竟开始注意到古三通了?你仿佛还能为他牵思动绪、嗔颦恨恼。”

素心的脸越来越白。“过去那些事,我早都不提了,你也不要再让我想起来。”

朱无视看着她,眼中深邃莫测。“素心,你如今却是变了。从前你是那样爱笑,就像是永远活在初春里。”

素心抽了抽鼻子,轻轻道:“我活过的,我曾是活过的。”

她还想再说,却听海棠的声音在催促:“该走了,素心姑娘。”

众人穿过黑漆漆的甬道,来到天牢底层的石室中。段天涯手举火折走在最前面,上官海棠垫后,中间是云罗郡主、素心,还有叶相雨和柳生飘絮。

一切是这样死寂。

云罗却忽然尖叫起来:“有鬼!”说着一纵,跳进最近的叶相雨怀里。

相雨没给甚么鬼怪唬到,倒给她这一叫吓了一跳,道:“郡主娘娘,你又见着了甚么?”

云罗抖着手一指:“骷髅头!”

众人顺着一望,段天涯也将火折照了过去,见这石室里竟有一张石榻,上头盘坐着一具尸体,通身只剩下枯骨,还披着几缕残破的白袍。

“这天牢最底层关押的,会是甚么死囚?”上官海棠心下好奇,也走上来看,伸手抹了抹这尸体榻上的灰尘,忽然说:“他手里还攥着一张羊皮。”小心将羊皮卷取下,借着烛光一看,却是惊变了面色。

“怎么了?”段天涯见她没说话,凑过来读道:“兹以后辈有缘之人拜读,不败顽童……古三通?”

叶相雨闻言一凛,不由自主看向了素心,只见她一张俏脸也是惨白,瞪着这具尸体,嘴唇抖了半晌,吐出两个字:“表哥……”忽然双腿一软,栽倒在地上,竟尔人事不知。

此时只听得东厂卫在外持刀罗列之声,脚步齐整,听来该有成百数十人。东厂的大档头铁爪飞鹰在外头大声喝道:“再搬十桶火.药来,快!”

叶相雨闻言一凛,恨恨的道:“该死,我们原本来这么些人,就是为了带神侯杀出重围,怎知曹正淳如此无耻,竟用上了硝黄火.药!”

上官海棠也觉不妙,忙将那羊皮卷收在怀里,道:“郡主,快带素心姑娘出去!”

云罗接抱过昏迷的素心,犹豫道:“可是相雨,你们……”

叶相雨伸手将她猛地一推,喊道:“来不及了!”话音未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已经燃在石室外,炸得四处石屑飞舞,尘烟大散。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叶相雨咬紧牙关,伏在地上,她想去顾一顾身边的人,却没法站起身。

待得声音渐息,外头东厂卫的脚步仍是不止,叶相雨头昏脑胀,站起来拍了拍通身的灰尘,眼见那逃生的秘道已给炸落的大石封住,再出不去,幸而云罗已带素心逃走,至少还不算差,还有……

她下意识望了望周围,却见到那条消瘦的身影,一时急红了眼,心仿佛被这大石狠狠砸下,道:“你怎么也不走!”

柳生飘絮眨了眨眼,似乎十分淡然,反问她:“我走甚么?”

叶相雨看了看旁边,忽然恍悟,垂下了眸。“是了,你的丈夫还在这里,上官兄也在这里。”

柳生飘絮瞧见她眼底的落寞,勾唇笑了笑,说:“你也在这里。”

“我?”叶相雨惊瞪了眼,看向她,又低下了头,矮声道:“我算甚么。”

这一句话尾音说得声如蚊呐,几乎听不见。

两人说话之际,上官海棠已和段天涯四处查看过一遍,相视而望,却都摇了摇头。

“东厂的人又在准备下一批□□了。”上官海棠道:“这石室坚固,便是短时间炸不开,却抵不住上头的巨石砸下,他们这连番的□□,是打算将咱们活埋在此。”

段天涯也道:“再没别的出路了,一时间我也想不到办法。难道……难道只能等死么?”

大家噤若寒蝉,都不说话。

上官海棠走到秘道前看了看,见石块堆得沉甸甸,非人力可移动,心想:希望云罗能带素心顺利出逃。一面又沉思:难道当真没有退路?

段天涯抬头看向高处,怔怔的不知在想甚么。

有一个人倒施施然,走过叶相雨这边来,问:“怕死么?”

叶相雨沉吟片刻,道:“我相信这世上没有绝对之事。”她说着,一面将那具被震得四散的枯骨用那几块残袍包裹起来,小心翼翼的背在背上。

柳生飘絮道:“所以你敛了古三通的尸骨,是想着若能脱离险境,也好将他埋葬?”

叶相雨不置可否,只说:“万一呢?”

“你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她叹道。

的确,哪有人在等死之时,却想着活下去要怎么样的?

“你也是。”叶相雨眼神若有似无的瞟向了一边,道:“生死之间,该同亲人爱侣好好说几句话才是。”

“你觉得我过来跟你说话,是在浪费或许仅存的光景?”柳生飘絮也回头看了看上官海棠和段天涯,道:“他们此刻心中所想,兴许才是真正牵绊之人事。”

“段大侠我不敢说,可上官兄的心里,一定想的是你。”叶相雨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看得透她么?”柳生飘絮像是自嘲,又像是哂讽的冷笑了笑,说:“我自认是看不透的。”

“便是看不穿,可有一点我至少肯定——”叶相雨道:“你的心里很纠结。你担心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过来找我说话,也是为了她。”

柳生飘絮眼瞳一动。“你生我的气了?”

“我为甚么要气?”叶相雨坐到一边,整了整自己身上的太监服。

“因为……”柳生飘絮薄唇一动,却是欲言又止。

“相雨——”她唤了她一声,她极少这样唤她。

“其实你也不是个容易坦然心事的性子。有些话我便是了解几分,但由我来说,终究不合适。若是……若是我们此次能出去,我能听到你说一说心里的话么?”

叶相雨腔子里砰砰而动,早在听到飘絮唤她相雨的时候,便已难以平静。

她不知为甚么飘絮会想听自己那些深埋的心事,是可怜?是不忍?可不论怎样,不论说了以后结局如何,在一颗心被煎熬过许多个阑夜之后,她不愿再等了。

或许便是这将要赴死的悲壮,令她懂得了人生苦短的含义。心里的话,若是憋住不讲,兴许你便没有明天再说。此时此刻,叶相雨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

她要告诉她!

于是她看向柳生飘絮,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好,若你想听,我便说。”

《潇湘夜雨》

第14章 天池旧事

归海一刀逃走了。

便在段天涯和上官海棠捉回他的第二夜,还未将人扭送回庄,也没等到神侯归来,归海一刀便又发作了狂性,无人拦得住他。

得知这个消息,江湖上与其有仇之人即刻举行了“屠刀大会”,就连少林、峨眉等武林正派也跟他们组成“屠刀大联盟”。归海一刀又身居朝廷要职,东厂督主曹正淳也来插上一脚,把杀死朝廷命官之罪扣在他头顶上,信誓旦旦,待将凶嫌捉拿归案。局势不妙,铁胆神侯如今已进宫面圣,不知皇上将如何定夺。

据说归海一刀大发狂性之由,是他在梦中,又梦见了自己杀父之仇的真相——是他娘亲,亲手杀死了他的父亲。

“归海一刀的母亲……为何要杀死她的丈夫?”叶相雨头一次听说时,也惊了一跳。

“你看到一刀发狂时的模样了么?”是上官海棠回答的她这个疑问。“他的眼里只有杀戮、恨意,全没半点人情味,那便是阿鼻道三刀之魔性,他父亲当年,也练就了同样的刀法。”

叶相雨听她所言,恍然大悟。“归海大侠的母亲,是为了除去江湖祸害,大义灭亲!”她唏嘘不已,直叹:“至亲之人,亦是至仇,这换来哪一个人身上,都是极不好承受的。”

相雨今日难得穿回了女装,一袭素白裙裳,衣襟上有赤色绣纹,并着同色腰带,手中仍是青光黑剑,衬得整个人明丽又不失英姿。

反正护龙山庄今日,不会出现柳生飘絮的身影。

想起那日误认她身怀六甲,叶相雨便不禁窘红了耳根。不知怎么,晓得飘絮并没真正有了身孕,她竟莫名有些欢喜似的。

不过柳生飘絮的确身子不好了。说是害了不轻的风寒症,需卧榻静养。待此间事毕,兴许去探一探她罢。相雨心里想着,听到身边有个声音说:“义父他是自愿入天牢的,你知道么?”

叶相雨转过头去,见到上官海棠正立在自己一侧。她忙收拾了诸般缭绕的心绪,问:“为甚么?”

“为了一个女子。”

叶相雨想了一想,道:“素心?”

上官海棠不答,只向她抬了抬手。“走,咱们去水阁坐一坐,今日找你来,是有一些话要同你讲。”

二人并肩往护龙山庄的大道而行,连途亭台院落,假山花草,片片幽静。

坐在水阁中时,嗅着桌上的茶香飘飘,叶相雨禁不住问:“上官兄有何话待与我说?”

上官海棠小口嘬了下茶,缓缓的说:“这世上传说有着三颗天香豆蔻,那是一种奇药,三十年方结一次果,每次只有一颗。吃了它,再重的伤势也不会恶化,但所食之人会永远沉睡,直到有人找到第二颗天香豆蔻并喂之服下,方可醒转。”

叶相雨不知他神神秘秘,卖的甚么关子,便问:“那么若服下了第三颗呢?”

“三颗皆吃过后,人便可以不死不老,得长生了。”

“所以当年,素心姑娘之所以变成了活死人,便是因着神侯给她服用了第一颗天香豆蔻。”叶相雨并不愚笨,即刻想到他言下之意,又问:“那她又是为甚么死了呢?”

上官海棠道:“这本来是义父的私事,先前他只与我一人提及,不想天山之巅、天池之后,装着素心姑娘的棺杶还是被东厂的眼线察觉了,他们暗中派人偷走了红木棺材,以致我被义父猜忌,罢免官职。不过如今,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想知道,我便说给你听。”

周遭寂寂,海棠的声音悠远,伴着风声,清澈又幽宁。

“当年义父虽是先帝的十三皇子,却喜好在江湖上行走,他听闻武林中有位唤作天池怪侠的高人,曾在其坟墓中留下两本武功秘籍,若能得到练就,便将在天下难逢敌手。他孤身一人在江湖上闯荡,只为寻到天池怪侠的坟冢,途中结识了一个侠士,名唤古三通,江湖人称‘不败顽童’。”

“不败顽童?”叶相雨倒是听笑了。“那这位前辈的脾性,一定顽皮得很了。”

上官海棠点了点头。“古三通此人以武为痴,性子活脱玩闹,与义父成为知交好友。二人多历艰险,最终在天池之内得了两本秘籍。”

叶相雨问:“那么他们又是如何结识的素心姑娘?”

上官海棠道:“古三通其实有一个指腹为婚的表妹,当时他和义父二人在天山之下各修神功,古三通那日练功正到了重要关头,恰逢其表妹来探望,便托义父代他去迎接。”

叶相雨恍然大悟。“古三通的表妹就是素心,神侯对素心便一见倾心了,是么?”

“你猜的不错。素心姑娘,是义父这一生的美梦。”上官海棠吐出一口气来,似叹非叹。

“既然素心已是古三通的未婚妻子,神侯身为结义兄弟,总不好将心迹表明的。”叶相雨说着这话,也不知想起了谁,眼神一明一暗的,看着上官海棠。

眼前这个白衣公子,也是自己的结义至交啊。

“义父是不曾说,一直强自隐忍,可古三通却是个武痴,时常为了练功而冷落素心,义父那样深爱素心,实在见不得她受委屈,便在素心孤零零一个人时,花时间去陪她。”

叶相雨眼前一亮。“所以日子渐久,素心姑娘也喜欢上了神侯么?”

哪知上官海棠却摇了摇头。“素心姑娘是个认真的女子,她想既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不该断不作数,义父虽好,她心里便是清楚,也始终不逾礼数。真正令她死心的时候,是她见到古三通和另一个女子在一处的那天。”

“另一个?”叶相雨吃惊不已。“这不败顽童不是个武痴么?不意他竟也会有心属的女子?”

“那个女子,原是天池怪侠唯一的徒儿,从小无父无母,被这高人拾到收养,授她武功。在天池怪侠身故之时,她才不过十七的年纪,在天山之巅为先师守灵,便是在那里,结识了来寻秘籍的义父和古三通。”

叶相雨听得津津有味,又问:“神侯他们去取她师父的秘籍,她竟也不拦?”

上官海棠道:“这便是天池怪侠一个怪字的由来了。此人性情古怪,思量总与常人大相径庭,他认为两部秘籍该得有缘人练,方能发挥其精妙之处,所谓上乘武功择人,而非人挑武功,便是如此,是以他竟不将两本秘籍传授给亲徒弟,反倒置在坟冢里,放出传言去,等待有缘人来。”

叶相雨笑道:“那做他的徒弟,还真是有些亏。”

上官海棠却说:“不,天池怪侠另留下一套秘籍予了他的徒儿,据义父所说,那女子的功夫,绝不在他和古三通之下。”

叶相雨点头道:“这么说我倒有些懂了,古三通既是武痴,自然更喜欢那能与他日夜切磋武艺的姑娘,而非不懂半点武功的素心。”

上官海棠叹了口气。“或许便是这个原由罢。总之那次之后,素心姑娘便彻底寒了心,对义父似有冰消雪融之意,但也不曾说破,毕竟名义上,她仍是古三通的未婚妻子。”

“流水无心,她若真放下古三通,选择了神侯,那也无可厚非。”叶相雨认真想了想,这样说道。

“可她始终彷徨难决,直到古三通练功走火入魔,连杀八大门派一百零七人,义父为平江湖恩怨,不得不与他刀兵相见。那日,他们相约在天山之巅决战——”上官海棠幽幽吐言:“义父和古三通的绝技皆来自天池怪侠,相较下难分胜败,那场决斗,直打了三天三夜……”

“最后是神侯赢了罢。”

“是赢了,赢了半掌。另外半掌,打在了挡在古三通跟前的素心身上。”上官海棠凝着相雨,道:“我想那一刻,素心已做出了选择。”

叶相雨也心头一震。“她选了古三通,所以才玉陨香消的?”

“义父怎能眼见她死,便给她服下了先帝御赐的一颗天香豆蔻,悬住她的性命,再用一块千年寒冰,冷冻着她的尸身。”上官海棠道:“也不知义父从何处寻来了第二颗天香豆蔻,竟让素心又醒了过来。”

“那个与古三通要好的女子呢?”叶相雨没漏掉任何一点疑惑。“决战之日,她没有去么?”

上官海棠眨了眨眼。“那姑娘当时已有了身孕,未去天山之巅。古三通战败,便遵守他与义父之约,甘愿此生被囚天牢。尘埃落定之后,义父去寻那女子时,却发现她不知所踪,连着腹中孩儿,一并不知下落了。”

“这古三通还当真是为武而痴、为武而死,也是一位令后世唏嘘的奇人了……”叶相雨听完这个故事,敛下眉头来,轻声说:“素心姑娘如今和神侯在一起,我猜她也并非真正快活。”

上官海棠一凛,随即又叹道:“其实我也这样子想。毕竟当年,她选择了对古三通舍命相救,只可惜……古三通却是流水,待她……始终不能回报一心。”

“上官兄……也有喜欢的人么?”叶相雨忽然开口,上官海棠也微微一怔。

“怎么这样子问?”

“没,没怎么。”她又低下了头,闷闷的喝光一盏温茶。

上官海棠眉头一挑。“你觉得,我和当年的古三通一样?”

叶相雨没有说话,嘴唇平平的,倒显得冷意。

上官海棠凝视着她的眼睛,道:“你向我质问这一句话,是在替飘絮忿忿不平么?”

叶相雨闻言一愕,像是给这句问惊异得不小一般,道:“甚……甚么?”

“世上的人,大多瞧不清自己的心。”上官海棠道:“便拿素心姑娘来说,若言古三通是她指腹为婚的宿命,义父却是救回她性命之人,在这二者之间,她自认始终纠结于心,难抉难定,却不知在生死攸关之际做出的选择,那才是她真正的心意,这一点……我想义父和她,时至今日也没看清,亦或是看清了……却装作不知。”

“她不会是素心。对于自己的心,她向来清楚。”叶相雨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至少——比我清楚。”

上官海棠看着她起伏的神色,说:“我倒觉得,她和你一样,是越来越不知自己的心了。”

叶相雨闻言一怔。“甚么意思?”

“相雨。”上官海棠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是真心实意,想着有哪一日,你能让她也喜欢了你。”

叶相雨怔凛了脊背,脱口道:“我……我不曾……”她给人一语道破自己都不曾深挖的心思,登时一张脸憋得扑红,竟说不出话来。

上官海棠微微一笑。“我看到你这副样子便晓得,天下间若有人能得你一心,那定是极欢喜甜蜜的。相雨,我今日找你来说这么多,便只想让你记住我的话——”

“一生匆匆四季,便早一日随心而活,也少一日抱憾终身。”

从护龙山庄内堂出来,叶相雨几乎逃也似的越走越快,适才上官海棠的一番话令她不知所措,内心似乎有一个声音在问:我当真有那般心思么?可是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呢?

她心烦意乱之时,在山庄的层层树影中,却见到一个女子的身影,如烟似雾。

“你是……”女子坐在花廊下,正抬头看庭院飘飞的落花,见有人匆匆走过,便将眼看了过来。

叶相雨顿住了脚,正欲开口,却听她动人的嗓音又道:“是无视手下的那位年轻女侠。”她仿佛已想了起来,说:“宴席上我曾见过你的,你姓叶,叫作相雨,是么?”

“难为素心姑娘记得。”相雨上前朝她行了一礼,适才方听过她的故事,眼下再看她时,便多了些怜惜的意味。

素心却摇了摇头。“也不是,我这一梦睡得太沉,方醒来不久,这几日见过的许多人都记不下来。可不知怎么,在我瞧见你的时候,便能想起来你是谁,就仿佛是……在我睡着之前,便已见过你了。”她仔细看着相雨,似乎待将那眉眼都望穿。

可她成为活死人之时,叶相雨只怕都还未出生,这又如何可能?

于是她又淡笑着摇了摇头,说:“是我胡言乱语,你别在意。”

《潇湘夜雨》

第13章 素心兰花

叶相雨逆料不到,当初偶然截下的那口棺材,于铁胆神侯而言,竟有这般紧要。

里头原来装着一个女子。一个让神侯钟情一世的女子——素心。他花了偌多年,才终于将她救活。

于是护龙山庄里头办了一场宴会,以贺此喜。叶相雨受上官海棠的邀约,也坐在这富丽堂皇的大殿中,看着高座上那个似笑非笑的王爷,正端着美酒一步步走下玉阶。

“你是天下第一庄里的人。”朱无视打量着叶相雨,眼神中瞧不出是甚么情绪。

“在下相雨,叶相雨。”相雨忙起身行礼,心道这铁胆神侯浑身迫气,虽无怒容厉色,却实在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本王听说过你。年轻有为,巾帼不让须眉。”朱无视笑着冲她敬一杯酒,道:“往后还要靠你们年轻人,为天下第一庄成就才是。”

叶相雨也含笑应着,却想他说这句话,是要自己莫忘了杀曹正淳,还是别有深意?她只觉此人深不可测,说话听来和善,却疏离淡漠。或许对待他几个义子才得慈爱和蔼,自己总归一个外人,倒也不指望人家多么亲近。

放眼过去,酒宴上坐的都是护龙山庄之人,铁胆神侯自居主位,其下左首便是云罗郡主,她对面留着空,想来今日也无甚么皇家人到此。段天涯坐到她下方,地字第一号归海一刀的位子自然无人,并排再有便是上官海棠,自己和姓赛的两位神医坐在最后。

叶相雨正想得出神,便听众人一阵惊叹之声,回头看去,见到一个极美的女子,盈盈款款的走出来。她一袭白衣纯无杂色,脸上淡淡然挂着浅笑,立在朱无视身边,低垂着眸子。

她便是素心。

叶相雨将这个名字和她此人结合一处时,只想到了素心兰花。据说此花之色必为同一颜色,且无其它条纹、斑点,自古被视为兰中珍品。

素心便是那样的兰花。

难怪这纤纤佳人当年的惊鸿一瞥,便牵绊了朱无视这个绝代高手,令他一世钟情。

“喂,看呆了?”

有人在耳边轻轻戏谑,叶相雨猛地里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见到云罗不知何时挤到了自己身边,笑着说:“这样美的女子,是不是勾起了叶少侠的甚么风月往事啦?”

相雨有意无意的瞟了一眼段天涯身边,摇了摇头,说:“哪有,我只是想到,这便是神侯钟情了二十年的心上人……谁能逆料,这么一个活生生的绝色佳人,先前竟躺在一口棺材里,做了那么多年的活死人,谁又能想到,神侯却真有法子,将人起死回生,变得更比常人鲜活,这实在令人惊奇感叹。”

云罗也道:“听说是那奇药天香豆蔻的功效,不意这世间,还真有起死回生之物。”

“恭喜义父,救得素心姑娘活转。”上官海棠站起来敬酒,道:“咱们护龙山庄里头,许久不曾这样热闹过了。”

叶相雨看着他们怡然自得的模样,那是身处自个儿家中的舒泰,可对她而言,护龙山庄的人里,唯有两个还算熟识。

上官海棠算得上一位,若非是她邀约,自己绝不会来此赴会。还有一个人,是从来不喜这些庆宴酒席的。

她都记得。

头一次见那人时,上官海棠说她“从来不喜欢这些热闹的场面”,她都记得的。

是以今日没见芳姿在此,叶相雨也不意外。

分明晓得那个人八成是不会来的,自己还是忍不住应下约定,是为了赌一赌么?

叶相雨不能说清,可有一点可以肯定,便是她却没与人说过的,自己行走江湖,其实孤身一人惯了,原也不喜这些觥筹交错的酒会。

太不自在。

她仿佛终于寻到了一个与那女子相若之处,心下有些莫名的欢喜,又越发感觉身处此间的不适,满上了酒,一杯一杯的朝喉咙里灌。

云罗似乎瞧出了她的不适,悄声道:“走,咱们出去逛逛,这里太闷了。”

这位郡主娘娘从来调皮任性,她在酒宴上提出这么个要求,便是朱无视也没法相拒。

只是叶相雨没料到她所谓的逛逛,竟是从护龙山庄走到了集市。此时天色向晚,京城中却灯火通明,百姓们热热闹闹挤在街上,倒委实令叶相雨惊讶了一番。

“原来这日还有灯会?”

云罗走在她身边,接口道:“听说是皇叔为了素心姑娘特设的。”

叶相雨问:“他们也会来么?”

云罗摇了摇头。“只是看这灯火而已。皇家人设夜灯集会,也仅在高墙里望一望这番繁华,成就一场太平盛世之貌,若说要身临其境……你也晓得,很是麻烦。”

“微服出游甚么的,确实费事。但真正的好景,不走在这街头又怎能眼见?”

“说得好!”云罗抃笑道:“相雨,我就喜欢你们这股子江湖意气,如若可以,我宁愿为一介草民,浪迹天涯。”

叶相雨也笑道:“那是你养尊处优惯了,不知江湖之苦。”

哪知云罗却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也?”

叶相雨没有说话,只凝着天边的淡云明星,看辉熠熠,雾悠悠,实觉天地间这万象,媲之甚么如昼灯火、千般繁华,更有一分珍贵。

这或许便是那个人不喜欢那些热闹的原由。或许在她的心里,也有着一颗和自己一般,渴望振翅遨游之心。远离嚣嚷纷乱,脱离江湖恩怨,做一个漂泊却不孤独之人。

“你在想甚么?”云罗忽闪着大眼睛问她。

“没有。”叶相雨眼前闪过一身淡绿柔裙,低下眸子,说:“我送你回宫罢。”

铁胆神侯重逢至爱,还不及与佳人吟诗赏景几日,便又不得不面对一番待他解决的难处。

自归海一刀不知所踪后至今,已过去整十四日。大清晨早,少林寺了凡大师等人却来到护龙山庄求见神侯,说归海一刀在江湖上狂性大发,滥杀武林人士四十七人。

朱无视深知此事难办,也唯有先拿出皇家作派,暂压风头,待觅良策,于是道:“江湖事江湖了,护龙山庄只诛奸臣,不理江湖恩怨。”

那些武林中人毫无法子,只得恨恨离去。哪知他们方走不久,当朝乔太师又到访护龙山庄,说一刀已被武林人士发出“武林追杀令”,望神侯尽快设法解决,免得曹正淳借此事上奏圣上,同时也向神侯报告,昨夜城西小镇发生命案,镇上区员外府中三人死亡。

这一连串的杀人事件,搅得朱无视不得安宁,他忙命段天涯和上官海棠前来,吩咐道:“你二人即刻出发,务必在短期内寻到一刀下落,将其带回,万不可任人落在江湖门派或东厂的手里。”

上官海棠道:“适才太师大人所言有理,如今一刀发狂,搅得江湖朝堂两处腥风血雨,曹正淳怎不会借此大做文章,在皇上跟前参义父一本?此事……不知义父怎样打算?”

神侯点头道:“凡事总是你思虑周全。我已决定先发制人,即刻入宫复命,向皇上禀报此事,叫曹正淳占不得先机,此间我们不在,护龙山庄诸事,便交由素心打理。”

段天涯与海棠领命,首先来到水月庵,那是一刀的母亲路华浓所居,可却并没发现一刀。

两人束手无策,段天涯却在地上看到一些水草,上官海棠一见之下,又惊又喜,道:“大哥,这是枸骨草,只生于湖泊旁边。”

段天涯道:“我想一刀发狂时无处可去,定会来此探望他娘,这些水草指不定便是他所带来。”

当即与海棠来到湖边,果然见一刀虚脱一般,已昏昏欲睡在地上。段天涯犹恐他再发狂,先以东瀛的捆扎术把人重重捆绑起来。上官海棠再向他撒上一阵“七色入梦散”,本待助他安睡,哪知一刀吸入烟雾,眼前立时出现幻影,也不知见到甚么,滚倒在地,大叫不止。

上官海棠惊扑过去,唤道:“一刀!”

段天涯眼疾手快,忙点中他穴道,再一掌拍他后颈,将人击昏。“事不宜迟,我们得快些将人带回护龙山庄。”

玉纤雪腕白相照,烂银壳破玻璃明。

庭院中银杏摇落,一人黑衣黑袍,立在扉边。

这是叶相雨第几次来段家的别院?她敢确信,不超过一个巴掌的次数。可这里的一砖一瓦,于她而言,便如已见过了千百回。

没有小厮家丁,这处别院看来根本不是段天涯这么一位身居要职的朝廷中人所居之地。

今晨云罗郡主送来几大筐子上好的贡梨,还着叶相雨跑一趟段府,给段大侠和段夫人也送些。相雨本是不愿来的,她还犹记上一次在这里见到的光景,心中先有四五分不舒坦,倒也说不上为何,若非得知段天涯奉命去寻归海一刀,不在府中,她想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亲自送东西来的罢。

院落幽静,有股子在京城里难得一窥的世外风情。叶相雨跨进中庭,却听到一声哐啷响动,顺音奔近,却见到一个纤瘦的脊背,正伏在小院屋外的石桌旁,一抽一颤,呕个不住,那身影脚边打翻了一个盛水的金盆,里头洒了满地的水渍,闻来竟有淡淡的腥味。

“你怎么了?”叶相雨便是不瞧见这人的脸,便已知她是谁。

柳生飘絮听到她的问话,心里虽吃了一惊,没料到她竟忽然会来,却说不出话,只觉得喉咙发干,满嘴苦涩,她的胃又在收缩,可是她并没有吐出什么东西来。

她吐出的只不过是心里的酸苦和悲痛。

叶相雨但凭一双肉眼,自是瞧不出这些的,她替柳生飘絮顺了顺脊背,又小心扶着她坐在她石凳上,见到这张脸惨白得厉害,心口起伏着,那是适才难受的余韵。

她好似懂了甚么,忙不迭打开自己手提来的一筐贡梨,左右看过,挑了几个放在桌上。“这是云罗郡主托我送来的江南贡梨,传说这梨水润如冰玉,熟透后掉在地上,顷刻间如冰雪融化,化为乌有。”叶相雨一面说着,一面摸出随身带着的短刀,道:“尝一尝,你或许便不这样难受了。”

这一双拿剑的手,在江湖上沾过多少血腥,可如今拿起小刀来,却又是另一番光景。叶相雨的手指纤长,大概是穿着黑衣的关系,更衬得她肌肤白皙如雪。

不知怎么,知道自己要来段府上送东西,她便换回了男装,鬼使神差似的,十分莫名其妙。细细想来,好像每一回她要去见她,都想打扮得体体面面,穿得像个江湖少侠。

她低头认真削着梨皮,动作熟荏又迅捷,眼前却模模糊糊,又想起当初渡船出海,去巨鲸帮时,与她的叶夫人同行之景。

“好啦。”叶相雨不知何时摸到了厨下,找了一个白玉瓷盘来,将梨子放进去。

柳生飘絮凝着她削好的一片片雪白梨肉,盛在同样白的瓷盘里,心中也渐渐平息了许多。她没有说话,只拈了一片,放入口中。

这梨可真酸。

飘絮禁不住微微将眉一颦,便听叶相雨在一旁说:“我刻意挑了几个瞧来不熟的,这贡梨大都太甜,难得寻到酸的。”

“甚么?”柳生飘絮这下一愣,看向了叶相雨。

却见她面色微微一窘,说:“我其实也不懂这些,只先前听我娘说起……她家中曾有个妹妹,我倒也没见过,说那位姑姑当初肚里怀着孩儿,便是爱吃……爱吃酸的。”

柳生飘絮这下可算彻底明白了。她又好气又好笑,无奈的朝她凝过,道:“你在想些甚么?”

叶相雨见她微蹙的眉头,忙道:“是这几个梨我挑的实在太酸,你不喜欢吃么?”

看着她愣愣的模样,柳生飘絮忽然在想,或许这便是和叶相雨相处时的自在安逸,她不需要去思量很多事,就如眼前这个人一样,单纯的给予自己关切。

“谁说这梨是酸的?”她说这句话时的脸上,笑得很温柔,眉目间的神采很好看,举手投足,都无不像是个贤惠的妻子。

一切褪去复杂之后,身处其中,倒别有一番乐趣与宁静。

于是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说:“我吃着——倒是很甜。”

《潇湘夜雨》

第12章 好自为之

浴德池为圣上沐浴之所,装潢华丽,池周以白碧为砌。明武宗爱享沐浴之乐,眼下未及时辰,众太监已纷纷在池边预备了。

叶相雨也拿着白巾,装模作样伏在池边洗刷,实是四处查探暗格所在。这池内石级虽多,可浴德池不大,她终是在外头高呼“皇上驾到——”之际,触到了一块响起空洞之音的石级,只还不及打开暗格。

这边厢明武宗已步入殿中,众太监服侍皇上,为其宽衣、擦背,叶相雨躲得远远的,生怕唤上自己过去侍奉,头也垂得很低,所谓男女有别,她实不愿窥龙体之貌。

正盘算着如何偷走雪莲时,忽听一人道:“你——过来给朕按一按肩。”

叶相雨愣愣抬头,见明武宗的手正指向自己。

“好半晌了,朕见旁人都殷勤忙碌,偏你偷懒,还不过来。”

事到如今,她也只得硬着头皮道:“是。”

明武宗确然是个懂享乐之人。他将身子浸在温热泉水中,胳膊肩膀又给人按摩着,不多时便眼饧目涩,摆了摆手:“都退下罢,朕起身会叫你们。”

叶相雨一面松了口气,一面又不想退出,眼见就要到手的天山雪莲,怎可失之交臂?

幸而皇帝大抵是给她服侍得太过舒坦,单单指着她道:“你留下来,再刺一刺朕的穴道。”

这一次,叶相雨是心甘乐意,卖力的捏肩捶背,就待皇帝睡着后,再偷雪莲。

浴德池里的熏香蒸得人朦朦胧胧,她几乎以为自己都要睡着了。明武宗低着头,呼吸渐渐沉重。

叶相雨松开手,蹑手蹑脚往一边挪,忽听背后一道幽幽的声音说:“天下第一庄,还教人这拿穴的手法么?”

她脸色大变,回头看去,明武宗已坐直了身,唇角边似笑非笑的望着她。

“皇上……都知道了?”

“这朝野内,大多人皆道朕无为而治,甚至还有些昏庸,其实朕……比他们任何一个都清醒。”他缓缓说:“海棠身为朕的御前侍卫,告假一月而去,却中蛛毒,非天山雪莲不可解,此事朕已听云罗提过。皇叔和曹正淳斗得愈演愈烈,适才朕到浴德池前,曹公公正带人四下搜查,说要抓甚么刺客,朕便知此间定有皇叔的人,却不想会是你。”

叶相雨默默听着,不禁惕然心惊。原来这看似不谙朝政的年轻皇帝,实则是韬光养晦,静待锋芒。若早知他如此精明,自己绝不会顾及男女之别,离得远远的,反倒暴露了身份。

“相雨无心冒犯天威,只求天山雪莲相救好友一命。”她跪下叩首,说得恳切。

明武宗却不答话,眼神似乎盯在她的脸上,好半晌,才幽幽的道:“从前利秀公主一案时,曾听云罗为你求情,说你本是个女儿身,朕今日方才得尝,果真如此。你替朕按摩时……那手比朕其它妃嫔的还要幼滑柔软……”

所谓君心难测,叶相雨一时摸不清他言下之意,冷汗涔涔,道:“皇上……”

明武宗微微一笑。“你无需畏惧。今日这雪莲若是皇叔来求,朕倒不一定给他,若是你开口相求……”他抛出一句:“你答应为朕做一件事,这天山雪莲,朕拱手相让。”

叶相雨又惊又奇,忙道:“只求雪莲救命,但不违侠义之道,皇上有何处所用,大可金口玉言,相雨……在所不辞!”

“此时朕还想不到,但早晚一日,定有大用。”明武宗眯着眼睛,讳莫如深的道:“此事……不可让第三人知。”

叶相雨怀里揣着雪莲回去时,鬓发都有些乱了,手里的剑却依然挺立,愈斗愈芒。

柳生飘絮听得脚步,嚯的自榻边站起来,问她:“怎么样?”

叶相雨拿出雪莲,道:“先给海棠服下。”

柳生飘絮接过这救命解药,手都有些发颤,还是小心翼翼将雪莲以内力化作齑粉,融进水里,喂病人服下。

上官海棠此时的面色本已惨白,可不出三刻,竟唇色转红,眼见是要好得多了。

“天山雪莲,果真救命奇药!”飘絮忍不住喜呼出声,叶相雨瞧着她熠熠的眸子,心也跟着雀跃起来。

这样便好,这样便很好了。她想。

“相雨,你此去宫内,可曾受伤?”

叶相雨回神,见问话的是上官海棠。摇了摇头,道:“上官兄你是伤在曹正淳爪牙蜘蛛的毒下,东厂的线报虽不及护龙山庄,却也是天下间极厉害的,他们早派了人手,在浴德池外层层布防,此番想来也是惊心动魄,最后雪莲到手,我方出浴德池,竟又遇曹正淳亲来阻拦,若非你一位兄弟出手相救,恐怕这天山雪莲,我是拿不来的。”

“我的兄弟?”上官海棠奇道:“是谁?”

叶相雨道:“他破曹狗天罡元气那招,唤作霸刀。”

“一刀?”海棠有些吃惊。“大哥为那口棺木之事忙碌,不在庄里,他居然便偷出护龙山庄,义父得知此事会怒不说,单凭他一身戾气,时常抵御不住便要发狂,可万不要出甚么乱子才是。”

“他以霸刀破了曹正淳的天罡童子功,我们才得全身而退,想来该不至有甚么大碍。”叶相雨道:“他没与我走一道,不知人却到了哪里。我这便去通知段大侠,派人再去探他。”说着当真朝外头走,也不知是真着紧办事,还是在躲避甚么。

她这么一个孤零零的背影,就这样来,也这样去,不多待一刻,匆匆得可怜。

“你独个人可以么?”

叶相雨听到这声,便不用回头,已知是谁。她微微笑了,心中却是暖的。“上官兄毒素初祛,身子还虚弱得紧,你得留下来。”

于是她当真便留了下来。

柳生飘絮……还是没跟叶相雨走。

她仍旧温温柔柔的坐在榻边,一面替上官海棠拭去额头残余的冷汗,一面说:“你好些么?”

海棠点了点头。“义父许我官复原职,这身子不好却怎么成。”

飘絮的脸色倒蓦地不好了。“你永远便是这个样子,看你义父点一点头,以为那就算大孝大忠之德了。”

诚然,在护龙山庄多年时日之中,朱无视的一言一动,于上官海棠便如是天经地义一般,心中从未生过半点违拗的念头。

“我幼时家中被奸人所灭,躺在死尸中装死才逃过一劫,后被义父收为义女,是他将我送至闻名江湖的无痕公子处学习。十四年里,我学成琴棋书画,医卜星相,暗器轻功,若无义父,我焉有今日?”海棠苍白着脸,说:“飘絮,我能不报偿此恩么?”

飘絮看着她脸,不置可否,只说:“那天你中毒回来,神侯不仅传给你护体内功,还告知天山雪莲可解此毒。那时候他已明自己错怪了你,只你昏迷不醒,全是不知,眼下也不晓得从哪里听来这官复原职的话,告知你的人,倒真会哄咱们庄主大人欣忭了。”

上官海棠笑了笑,道:“你啊,永远这样唇剑舌刀……说起来,自我清醒之后,尚未见过义父一面。他老人家日理万机,恐怕操劳甚甚。”

“日理万机……只怕是温香软玉在怀,顾不上向义女来探病罢。”柳生飘絮冷笑道:“其实他堂堂一位王爷,又是皇帝的叔叔,若放下身段去求上一求,看在这至亲的薄面上,要皇帝忍痛割爱,也未尝不可。可如今神侯不能有半点让皇帝惮烦之举,只因他还有事相求。偏你这张嘴可硬,就不肯承认一次么?”

上官海棠闻言一怔,答不上话来。她知道铁胆神侯要相求皇上的是甚么。

是那口红木棺材。

原来当日截下的那口棺材里,却是一个活死人。那是铁胆神侯的至爱,为了娶她过门,当年朱无视不惜与先帝翻脸,只因那女子一介江湖中人,衬不上皇家体面,婚事始终未成。如今朱无视若再开口,需得当今皇帝应允才是,在此之前,他事事必须谨慎小心,万不可触及皇帝一点逆鳞。

“那女子……义父视之重过性命,我自认不抵。人活于世,各有各道,义父之道若为情字,当然便该将它放在第一位,这与他待我们几个义子如何,并无相干。”

听了海棠这几句话,柳生飘絮淡淡一笑,似乎不愿与她再辩下去,话锋一转,问:“那你的道是甚么?”

上官海棠愕然。

她不曾想过这个问题。自己的道,是忠于大明,助护龙山庄匡扶江山社稷,还是孝于恩德,为义父出生入死终此一生?她唇边辗转过多少话,最终却只摇了摇头。

“我也迷茫。”

柳生飘絮的眼底融开一丝温柔。“迷茫着好,至少还不算无药可救。”

上官海棠看到她的眼里,似乎盈盈着和叶相雨看她时一般的光采,禁不住眉梢一动。

“飘絮——”她唤了一声,忽然问:“你觉得相雨好不好?”

柳生飘絮愣道:“甚么?”

“她眼里有你。”上官海棠说得毫无质疑。“或许她自个儿还懵懂不知,可你多少算是过来人,难道半点瞧不出么?”

柳生飘絮听得“过来人”三个字,脸色霎时便冷了下去。“你究竟想说甚么?”

“我并非是要有意提及咱们的旧事。”上官海棠道:“只是你分明晓得她的心思,却始终不去点破,这样一拖再拖……是要她越陷越深,还是你也……”

她说到这,忽然顿住口,不再往下讲了。眼前想起的,却都是叶相雨在东厂牢中,那肩颈上并排的点点红疤……

“我怎么?”柳生飘絮看着她的神色,不知怎么,心中竟生出些欢愉来。“这天下间除去你上官庄主,我便不能再青眼了别人么?”

上官海棠嚯的抬头,望向她脸庞,瞧见上头满是得意的神色。

于是她淡淡笑了,说:“你这副神气,和从前同我赌气时候一般模样。”海棠垂下眼眉来,轻轻叹了一句:“你不喜欢相雨,我真不知该担忧还是开怀。”

“开怀?”柳生飘絮侧过头去,似乎知道她接下来会说甚么话。“替你大哥开怀?”

“不。”上官海棠却道:“替我自己。”

柳生飘絮身子一滞,像是听到了甚么奇闻一般,转回头来,说:“自我成亲以来,还是头一次听你这样说,倒是稀奇。”

自打嫁了段天涯,除去毒发命危那时,上官海棠哪一次说话不是架着叔嫂的本分,提醒自己莫要逾越礼节。这下却讲了这么一句中听的话,怎不叫人惊奇。

上官海棠淡淡道:“我只是想,让你在做错事的时候,还能记得一点和我的旧日情分,不至一错再错。”

柳生飘絮一颗心给她三言两语便拨动得七上八下,面色陡然苍白。“你知道些甚么?”

“我甚么也不知道。”上官海棠道:“至少目前一无所知,将来也能一无所知下去,但凡……我在意的人皆安好。”

柳生飘絮黯淡了眸光。“我早该晓得,你是为了你的兄弟朋友,大义大孝,才肯待我说这几句亲近的话。”她说到这,像是想起甚么似的,又喃喃道:“相雨便不这样。若她做了你,定是我要甚么,她都成全。”

这回换了上官海棠来吃惊,惊余又哭笑不得。“甚么时候……你学会拿别人来讥哂我了?”

柳生飘絮却不再答,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说:“海棠,太过聪明并非一件好事。今日这番话,我也可以当作甚么都不晓得。”

她站起身来,轻飘飘吐出一句——

“你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