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潇湘夜雨》

第60章 碾尘归土


朱无视看到她们紧攥的手,神情就变得灰暗。


“海棠,我还当你如何用情至深,岂知转眼之间,已然朝秦暮楚,你又有何面目来寻我算账?我就知道……你们这样的人,最是龌龊!”


他愤怒的语声里,似乎还听得出恨意。这声音自高高的台阶上传下来,又远远飘去,散在山庄之外,恨仍不绝。


云罗的脸色有些微变,却还是不曾挣开那只手,也没有说话,倒是上官海棠,似乎没留意朱无视口中将她贬低得一文不值,而是敏锐地问:“我们这样的人……是甚么人?”


“就是你们这种自认情深的怪人,和万三千一样,我生平最恨、最恨!”


隐隐之间,好像有另一道声响应和而起,就在朱无视怒喝消失的天边。


那是什么声音?好像是一辆沉重的马车,缓缓拉着甚么东西,越来越近。


马蹄声听起来举步维艰,三个人都循声望过去,在天边层云的尽头,出现了一道人影。


看身姿,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白衣服,她手里牵着缰绳,正赶着那匹马,马车上没有车厢,只是一块木板,那木板上却并非光秃秃的,而是放着一个长方的大箱子。


待马匹和女人走近时,云罗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因为她才看清那马上拉着的并不是箱子,竟是一口棺杶,沉甸甸的棺杶。而那女人身上的白衣,却是实实在在一袭素缟!


当看清那个女人的脸时,上官海棠的心也几乎快停了。


她一手牵马,缓缓走近,终于停在众人跟前。上官海棠尚在呆怔,好像上一次如此与她相对,已是前一辈子的事了。


还是云罗先回过神来,不着痕迹地抽出了自己的手。上官海棠觉得掌心一空,才如被针刺了一下,脸上神色变幻,嘴里道:“这些天你去了哪里?”她颤颤走近,看着这女人憔悴在面,一身惨白,不禁问:“发生何事?”


柳生飘絮不是没有看到她握着云罗的手,可这次她心里已经来不及替自己怜酸,听到问话后,她却只是盯着上官海棠那身血污的白衣,迟疑道:“你……”


若是能提前预知要与她碰面,上官海棠一定先给自己换件衣袍,不管再怎么来不及。这下意外地碰上了,她只能微微一笑,披着那身污衣,淡然道:“伤不要紧……”


她本欲分说这血渍背后的真相,可看到那口棺材时,一股奇异的恐惧竟油然而生,令她什么话也来不及说了,只问:“这个……”


柳生飘絮心稍稍落了,可那双原本锐利清澈的眼睛又突然发红,轻说:“有人过世了……”


上官海棠凝着马车上的棺杶,敏感如她,不得不在后背忽然起了一层疙瘩,整个人不寒而栗,“是……是甚么人?”


柳生飘絮面色如死,喉咙里好像吞着一块沙石,艰难地磨出一句:“是我丈夫。”


这一时间,云罗睁大了眼睛,满面不可置信,就连高阶上的朱无视,身子也不禁一颤。上官海棠更是,她愣了好半晌,才沙哑着嗓子问:“大哥……大哥是怎么死的?”


“被人所杀。”


上官海棠一颗心如落大石狠砸,钝钝的痛,“为什么?”


柳生飘絮望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吐言道:“因为我伤他的心。”


昨天之前,段天涯还能坐在椅子上,把那双眉头皱得很深。四下是铜墙铁壁,滑不溜手,甚至连个小窗户也没有,根本不知时日几何。


“天涯,你得吃些东西。”柳生飘絮端着一个大瓷碗,上头放着两个干巴巴的馒头,这馒头甚至看起来灰而非白,大抵用来做馒头的面太陈,有可能还发过霉。不过好在下头的青菜炒得绿油油的,甚至还有几片菌菇,馒头和菜送来时竟然都还是热的,不过眼下已经慢慢变冷,就如两个人的心境,愈发凄凉。


段天涯那日出门,当真如那个消息所言,在半路截住了一口棺杶,里头躺着自己的妻子。送到段府的信很神秘,上头说,半个时辰之内,若他不去,便再也寻不到人。


他并非冲动之人,但关乎妻子,终还是匆匆地去了,都等不到自己的兄弟来援手。


其实若说他不想上官海棠跟去,也不是没有此心。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在意妻子和自己兄弟的藕断丝连,不是因为愧疚,多是觉得酸涩?


救人之事,哪怕觉得会有陷阱,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果然,在扶起棺杶里的柳生飘絮时,他就中了暗算。


天字第一号密探,武功自然不俗,可这个出手之人的功夫却真正高出他许多。段天涯甚至都看不清来者的脸,人已经被点中穴道,以内力强冲亦不得解。


后来,他头上就被黑布袋罩住,人也被带到了这里。牢笼之中,他不知被人点中了什么要穴,先是浑身动弹不得,后来双臂能抬,却连一个碗也拿不起来,整个人就如残废了一般。古怪的是,他那些内力却分明不曾失去,但运气之后,通身反而更加乏力,竟是适得其反。


这个点他穴道的人,功夫里究竟有何神通?


在他们被投于牢中没多久,就来了一个女人,这女人从外头打开了什么机关,铜墙铁壁顶上就漏出一个碗大的小口,这牢笼不算很深,甚至连一口井都不如,可眼下的二人,却是怎么也攀游不上去的。


“吃饭了。”


随着女人说话,那个口子处,当真就由长绳吊着,放下一个小食盒来,里头正装着那些鄙陋的馒头和菜。


段天涯抬头望去,隐约见到那女人头上戴着黄冠,似一派道姑打扮。这女人还给了他一粒丹药,道是服下以后,浑身被点穴后的难受就可通通消失不见。


段天涯当然不敢胡吃,那女人就笑着说:“你需要内力,才能看到你妻子身上的秘密。”


“有内力,你不怕我从这溜了?”段天涯问。


那女人呵呵冷笑,“你以为外头就没有机关?手下败将,还是省省心罢。但凡你依我所言,窥见你妻子的秘密后,想走,我绝不阻拦。”


此时此刻,已距段天涯听到这句奇怪的话又过了许久。具体是几天、几个时辰,他算不出。他只知道柳生飘絮也是在此处醒来的。她睁开眼第一句话,喊的就是:“相雨!”


没人能告诉她发生何事,她被掐昏迷之后,怎么会从那井中出来到了这里,而叶相雨此刻又怎么样了?


她在为朋友忧心忡忡,段天涯却在纠结,直到头顶那个口子上,再放下碗同样的菜来。


“咱们被囚于暗无天日的牢中,能有这些吃的,已算是谢天谢地了。”柳生飘絮叹了一句,把碗搁在桌上,意在劝他吃些。


段天涯却没有胃口,喃喃着只是道:“义父……是义父……”


柳生飘絮一愕,道:“甚么?”


“一刀。”段天涯忽然转过来,目光如炬。“他是被义父捉去养蛊……这事你知道的,对不对?”


他尾音都在打颤,正如柳生飘絮的心。不过她的心向来不脆弱,况且此事她曾吐露过给叶相雨,亦算为他们寻人出了力,当下道:“我是知道,但我也告诉了别人。”


段天涯却沉声一笑。“东巡那次,我知刺客是柳生十兵卫,便问过海棠,他却说你不知情,让我不要待你有偏见,如今想来,倒是我那个兄弟,把你护得太好……”


“这是房芷君那些人告诉你的?”柳生飘絮并不蠢,被囚在此这些时日,怎会猜不到幕后之人的来路。可她也实在看不破,那些人究竟所求为何?


段天涯道:“是她们说的,却还不止这个。”


柳生飘絮的心跟着一提,面上仍是平淡,“还有什么?”


段天涯移眸看她,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一块玉来,举着道:“你的这块玉。”


柳生飘絮瞳子一缩,眉上也抽了抽,不觉摸向自己颈间,那里已经空空如也,她勉强笑了笑,道:“这不是神侯赠的一双暖烟玉?你自己也有,何时又拿了我的去?”


“你的玉,和我的不一样。”段天涯说着,手掌轻轻一捏,那玉石便裂碎开来,从里头飘出一阵奇异的香味。


柳生飘絮已然愣住了,她虽惊讶于段天涯武功未失,却不去想他为何不从此处逃出去,因为她心里大抵已有了数,在她看到这玉碎时,就已猜到了八分。


碎玉之中能藏着甚么?


若非那个道姑让他亲自证实,段天涯就是做梦也想不到,他握着那些碎玉,把掌心攥得死紧,颤声道:“通诸窍,开经络,透肌骨……”


柳生飘絮脸色煞白,甚至不敢再凝他一眼,浑身也随着他字字所言开始打颤。


段天涯观她面色,自知已无需再去质问甚么,只能哀恸叹道:“我究竟有哪里做错,你要这么样来伤我的心!”


柳生飘絮颤抖的身子忽然顿住,她唇瓣微动,欲言又止,说道:“你只错在不该拿一个女人做心里的替代,你知道女人很会记仇的,通常报复起来,也大多很疯狂。女人的尊严,并不比男人的轻贱。”


“飘絮,你到底是为了甚么?”段天涯却仍是问着,站了起来,“你适才说的话,我却一句也不相信。你待我……哪里又是恨呢?”


“为什么就不能恨?”


“太淡了。”段天涯脸色如土,道:“虽然你嘴上说着,嫉妒我把你当作雪姬的影子,可我想一想,夫妻这几年来,你的神态眉眼里,又何曾出现过恨那般强烈的感情?就好比现下,你说着这些话、望着我,我都感觉不到你眼里有神……从来,你待我就是这么样的,虽然你在家里,作为一个妻子,行举得体,端庄贤惠,当真挑不出错处,可越是如此,才越发显得你漠然冷淡,好像做我的妻子,是在完成一件任务……”


他眼下却是真正知道了,这确实就只是一件任务。但他却猜不透背后的真相。


“你就那么在意这些么?”柳生飘絮咬着下唇,似乎也在极力隐忍,“难道你就不曾自欺欺人过,幻想陪着你的是我姊姊?成婚这两年,我是不是和她长得越发像了?”


段天涯的脸皱起来,好似被人狠狠揍了一拳。柳生飘絮鉴貌辨色,立觉了出来,接着道:“既然如此,那彼此默契,不提这些事,岂非更好?我达成我的任务,你也可以继续将我当作另一个女人,我们各自安好……”


“不一样了!”段天涯忽然大声打断,脸变得更苍白如纸,“过去或许曾经是这样……但不知何时起,都变了……连我也变了……”


柳生飘絮叹息一声,“你何必呢?”


“这种事,本就不是能收放自如的。”段天涯望着她,苦笑了笑,“你也知道的罢。”


柳生飘絮闻言,不禁将唇线拉平,隐忍下痛苦之色,说道:“我可以坦白,家里要我来困住你,是要你不出手帮神侯,除此之外,你我之间,也没有甚么了。”


“可有人是无辜的!”段天涯闻言,像搐疯一般,又大声吼道:“你可以骗我,但没必要杀了他……若是他活着,更能绑死了我,岂非正于你们有利?”


柳生飘絮惨白的脸变得灰暗,她低下了眼眸,轻轻说:“对不起。这话是对你说的,也是对他……或许,我只是一个很自私的女人。”


“我知道了……”段天涯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化作一片死气,“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你……我真不知该说你冷血还是有情……”


那一时间他觉得,自己一生的光阴,竟活得无比讽刺。他好像忽然看到东瀛春日的樱花,零落飘散,最终又化作泥,尘归尘,土归土。


《潇湘夜雨》

第59章 化雨春风


这是处怎样华丽的庄院。花丛间小径上铺着晶莹如玉的圆石,这里的花有数十百种,最多的却是海棠。可分明在如此节气下,海棠早应谢却,可此处的海棠花还是开得正盛。


画栋林立,放眼望去竟是层层叠叠的多,这些雕梁当中,最高的是一座锦阁,当中垂着珠帘,有人就坐在珠帘后。


她已整整坐了两天。身上还锁着沉沉的铁链,把她的手脚束缚得死死的。她算是一个囚徒。


可即便是囚徒,这偌大的庄院中,每日三餐竟还会有人给她送来精致的佳肴、美酒,更有一个眼睛大大的少女侍婢,每餐都等着喂她吃喝,到夜里给她擦脸,早晨又为她绾发。


可她始终没食饮这里的东西一口。只因她眼下已了无生趣,若没有这个侍婢,她恐怕也要任由自己狼狈生灭,但她从不是个邋遢之人,相反,她从来活得都很讲究。


那究竟是为甚么,会令一个体面的人全然不顾衣着,甚至不吃不喝,不顾生死?


这些天里,总见她不肯吃,婢女也不强迫,多是在她嘴唇干裂时,用纤纤玉指沾一些水,涂在她微薄的唇上。


这婢女很爱笑,在给她洗脸时笑得最多,笑起来两个梨涡很深,有着少女的天真无邪,还会问:“大官人为甚么只准我给你擦脸,却不许我碰一碰你的身子?你生得这样好看,两三日不擦身,岂非也大煞姿仪?”


上官海棠苦涩一笑,只能说:“你没见我身上铁链纠缠么?若要擦身,岂非要解开链子,万大官人多是怕我跑了。”


婢女便恍悟着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模样。


今日是第三日,清晨的熹微光芒刚照进屋里,上官海棠就睁开了眼。


她还是提不起内力来,低头望见白衣上束缚的铁链,竟有些无计可施。那衣袍上还有干涸的血渍,已由殷红变成暗朱色。想来万三千真也可笑,他派人前来服侍,以上宾的礼数款待,把自己拾缀得如瓷似玉,却始终不敢教人碰一碰这件染了血污的衣襟。


他难道还打算自欺欺人下去?


那日上官海棠气极呕血,损及经脉,强冲穴道,不时便昏昏跌倒,万三千将她扣下,更怕她再行冲破,还以这指粗的铁链缚她至此。


上官海棠醒时,自那个婢女口中,得知万三千当天便出庄去了,聪慧如己,大抵也能猜中他去哪里,算算时日,也该差不多的。


果然这天早晨,那个少女婢子就没有来。上官海棠心中已然有数,她静坐至晨光斜洒时,当真等来了阁楼外一支银钩簇玉的飞镖。这支镖头也是银白的,准心直冲她身上的铁链而来,只这一镖,便破了链子上的铁锁。


外头的人影飞一般掠去,甚至瞧不清男女,她待脚步声远,再无动静时,才试着又提了一口气。


果然,内力已复。


身上的铁链没有了锁,要挣脱便很容易,她站起来,三两日不曾动弹,两腿还有些僵。一直坐着的那个红木圈椅旁,是一根雕花梁柱,柱子上正插着那枚飞镖。


上官海棠指节稍稍用力,将那飞镖拔下来,再使内劲一捏,把镖尾与镖身分离,果然在里头见到了一卷小小的纸。纸卷展开时,便可读到内里的乾坤——


“今大婚成礼,故人可来否?”


纸上这几个字,笔迹她是熟悉的。她也很清楚,这故友婚函,请的不是万三千,却是万府中的她。毕竟万三千此时,恐怕已经离于人世,否则她体内鸳鸯藤的毒,不会解尽。


上官海棠早已把因果想得很清楚,万三千匆匆出府,无非是要去讨个公道。被瞒骗多年,累得家财散费,更被人作弄于股掌,任谁也咽不下这口恶气,更何况是富比石崇的万大官人,这天底下敢骗他者,想来也寥寥无几。


可如若那欺人者,是个权势更大的恶人,那就又另当别论。其实上官海棠觉得,万三千到底是冲动了,他既说要那人三年内再无所动,定也已言出必行,再那般怒气冲冲地前去,那么今日之局,也是她意料之中。


可惜万三千走时,她尚自昏迷,否则大抵会劝他一劝。因为他还不懂那人的狠毒,那可是一个连义子义女也能下手为害之人,上官海棠自己,就已经深受其害。


她甚么也没从万府带走,除去那枚赴宴的飞镖。她身披污衣,每一步却走得坚若磐石。若说万三千去护龙山庄是意气用事,那么她却是深思熟虑想过的。


飞镖里的纸笺,表明朱无视已得知她身在万府,而成婚所娶,无非只有那一个可怜的女人。无论是为忠为义,还是为己,这鸿门宴,上官海棠都非去不可。


她走过一片树林,抬眼望一望天边,日头已渐升于顶,越发热了。再有小半时辰,就能抵达那里,将一切来个了断。


可在树林的尽头,她见到了一个人。


那是个身份尊贵的皇族,可从来出行时,都极少摆甚么排场。就好比眼下,这人身边居然没有半个随行护卫,只孑孑一袭男装,衣料是上好的锦缎,白底褐边,腰缠环佩,以玉冠束着发,面目若说俊朗,倒不如说是秀气,肌肤白里透红,尤是那双眼睛,盈盈胜秋水。


这人也望着她,半晌,才红着眼眶冲她嫣然一笑,“出门这么些天,竟弄得如此狼狈,要不要请你吃饭?”


她们就坐在树林外的茶摊子里,叫了一壶清茶,一碗素面,还有一个酒酿烧饼。


上官海棠确实已饿得狠了,这一碗素面里不见油荤,她也吃得很香。


“小奴怎么没跟着你?”


看她吃得急,云罗又斟了一杯茶递过去。“我这次出来,还不定回得去,又何苦牵连她人?”


上官海棠握着筷箸的手一顿,拿过她倒的茶来,一饮而尽。“那定也是你将她骗回去的。”


云罗笑了笑,用手把鬓发理好,她分明女扮男装,却改不掉这姿态,瞧起来有些古怪,但她也不介怀,只似叹非叹地说:“我骗得了她,却始终瞒不过你。”


上官海棠望着她,喉中涩涩,“云罗……”


“我知道你想劝我回去。”云罗拄着下颌道:“但是我已下定决心。作为你的妻子……我力所能及下,定要为你做些甚么。”


“我的妻子……”上官海棠更不好受,凄声道:“我想我的妻子从来都是自由的,不为任何束缚而活,只是她自己……我还记得对她的许诺,有朝一日,令她远离皇城,鸢飞万里。”


云罗闻言叹了口气,道:“我很欢喜你始终记得那些话。但如今我发觉,离不离开皇城,已不甚重要。海棠,你难道不知,我并非是自由的,就算此时离开京城,也始终被绑住了,绑得死死的……”


“我明白的……这么些日子,住在同个屋檐下,我怎能不知?”上官海棠望着碗里她替自己掰成一块块的酒酿烧饼,心里一酸。“可正因我知道,才不能令你去犯险。”


“为什么?你怕欠了我么?”云罗凝着她,轻问:“你觉得……怎么样才是一个成了亲的女子想要的?”


上官海棠就反问:“是什么?”


“和自己的夫婿在一起,有一间不漏雨的小屋,冬天不用怕受冻挨饿,其实天底下的妻子,大抵都这么想。”云罗道:“可如果连头一个愿都达不成,便是住金屋银山,又有何用?若是天凉不仁,连此愿也算作贪心,只许择之其一,那我也宁肯颠沛流离,只要是陪着你……怎样都好……”


上官海棠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从来也不是个好丈夫,以前不是,以后也不是的。”


她说得面色悲苦,却不知是为了谁?


这副光景当真古怪,一个身上血污的男子,和另一个锦衣华服的秀气公子,坐在路边简陋的小摊里,顶着风吹轻荡的茶旗,一面吃素餐清茶,一面两两眸眶通红。


“对于我这么样的人,有些事到底非做不可。”上官海棠说着,目光凝向远方,表情渐渐变得严肃。


云罗看着她这样的目光,心里已然清楚她的打算——以血还血!


“你要进护龙山庄,那一定得带上我。”


上官海棠还是摇了摇头,说:“我不可以。”


“你以为我是个弱不禁风的女人?”云罗坚定的目光,亮如星辰。“无论是作为妻子,还是一个朋友,你都应该让我去,否则……我宁可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看到她眼底盈出的泪光,上官海棠又沉默了很久,不知想了些甚么,终于,字字缓缓道:“不论如何,你只跟在我身边,莫远一丈。”


云罗也愕然了,愣了一愣,才欢喜地嚷道:“你肯让我去了?”


上官海棠没有说不,也并未再说甚么。云罗一时之间,竟又想要哭。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此时究竟应该悲哀还是欢喜。


但无论如何,她们现在总算可以并肩共行了,即算是要去天涯尽头,生死未知,亦是甘之如饴。


护龙山庄看起来永远那么巍峨庄肃。


她们走到时,居然不见一个护卫看守,平日里坐镇的七十二地煞也未现踪迹,上官海棠心下奇怪,不住地四处张望。


云罗一见便笑道:“你忘了自己是谁的妹夫?”


“是皇上?”上官海棠愣了片刻,不由惊喜,“他派人援手,那真是再好不过。”


“他当然要帮你。”云罗一手挽着她的胳膊,浑然不顾自己眼下也是一袭男装。“那些喽啰们多是已给牵制,你主要对付的,唯有皇叔。”


“我与义父,早该了结的。”上官海棠咬了咬牙根,语气里颇有忿忿。


“我知道他害了你甚么,但却从未见过你这样生气……”云罗看到她眼底那种冷怒,心也禁不住一颤,上官海棠去了一趟万府,究竟得知了什么,竟令她这般动气?


——“我的好侄女,你想知道吗?”


对于云罗的疑惑,朱无视就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幸灾乐祸地反问她。


护龙山庄的台阶大抵有百级,立于这样的地方,会令他有一种睥睨天下之感。他今日穿了朱红色的锦袍,连束发的缎带也是大红的,毕竟是大喜之日,新娘子眼下还在梳妆打扮,他可不能让人扰了自己的好事。就算这些人有的是他相邀而来,有的是不速之客,但今日,凡是为敌者,他都将一一肃清。


“皇叔,你和素心姊姊成亲,怎么也不给我下帖子?”云罗朗声出言,神态却不见得恭敬。


“我给海棠送了请柬,不也是一样?”朱无视负手而立,远远地眯起了眼,说:“你皇兄能得知我今日大婚,派人来扰我的好事,你也能想到海棠会来,特意在护龙山庄外等她,又怎么猜不出,她会为了谁,而如此生我的气?”


他的语气里带着股子嘲讽,云罗闻之在耳,脸色就变得有些苍白。朱无视真是深知她的死穴,一开口便已杀人致命。


挽在上官海棠胳膊上的手忽而失了力道,云罗把手垂在身侧,一时竟不敢再抬起眼眸,鼻子里一阵发酸,那种该死的涩意涌上来,止也止不住,把眼前弄得隐隐一片模糊。


手上却忽而一温,她惊诧地抬起头,见到上官海棠面上凝重,目光似刀,盯着高阶上的朱无视,可是她的手却握住了自己的,力道不紧,却触来很暖,云罗的手躲在这掌心里,颤抖也渐渐平息下来。


此时此刻,她已然不想去知道,上官海棠究竟为何与朱无视彻底翻脸。因为在这样的时候,天底下的女人,任哪一个也再硬不起心肠来。


云罗的心就已经软化了,融成一阵暖风,辗转于两个人交缠的十指之间。


搬家通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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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夜雨》

第58章 起手无悔


“朱无视居然骗我至此!”


万三千满腔惊诧都化作愤懑,嘶吼也似已不足够发泄。


上官海棠瞧着他的脸色,忽然就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苦笑着道:“与虎谋皮,焉有善终?”


万三千愕然一怔,低下头长长叹了口气。


“……早在我知道,他把归海一刀扣在护龙山庄里,供其研制蛊毒时,就该清楚那样一个连亲自带大的徒儿也下狠手之人,早已经没有人的心了。”他慢慢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恨恨地道:“那种人大多很吝啬,是不会让旁人从自己身上尝到一点甜头的。”


上官海棠闻言心里一动,问:“他把一刀关起来养青霜傀儡,成功了吗?”


万三千道:“他请我花重金网罗了苗疆的十二位蛊医,研制东瀛的青霜傀儡,奈何此毒之厉,又必须用活人试药,但十之有九难以承受,不待蛊成便命丧黄泉。故以蛊医皆言,能养就此蛊于身者,要么有非同寻常之毅力,要么便是根骨血脉生而殊异,能与这毒配衬。”


上官海棠真正听到这里,才敢将心中一直来的猜测说出:“一刀自小坚韧,最吃得苦,义父便是看重他这一点,加之他已走火入魔,又折一臂,到底似鸡之肋,弃之可惜,索性拿他去试药……”


“说也是巧,归海一刀本就时常发狂,那蛊毒养在他体内,反倒遇强则强,比寻常习武之人长得更好。”万三千叹道:“可惜,这至今最好的蛊体终也还是没有把毒养成,再怎么,也只能算得了六分真。”


“他为什么要养青霜傀儡的蛊毒?”上官海棠沉声道:“这和相雨身上的毒有关吗?”


“你那位朋友所中的,应当是货真价实的青霜傀儡。先前在京郊的苦柏林中,归海一刀便是被你的朋友发作而击退。只我始终不知,朱无视费心研制这毒做甚么,他也始终神秘得很,从不与我透露这背后之事。”万三千皱着眉,似也深受其困。“一开始我以为,他是想用蛊成后的归海一刀去刺杀皇帝,那样就算有你们几个拦阻,也能十拿九稳将此事做成,可后来我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


“刺杀皇上?”上官海棠惊呼出声:“他果然一直都有此心!”


“当然是有,只怕如今,这份心思也愈演愈烈了。”万三千冷笑,“那兵马的武器、粮草,我为他筹备了多年,你以为他等的是甚么?”


上官海棠深吸口气,吐言道:“谋逆……他果真要做谋朝篡位的贼寇!”


朱无视的阴谋,虽然她曾经也这样猜想过,但亲耳所闻时,心境又有不同。


如此说来,出云国和东巡两件事,真是朱无视幕后操纵,那么柳生家在东巡时,确然还与他合作一处,但往后归海一刀在蛇岛失踪,岛上却有东瀛武士的尸体,若那也是朱无视的障眼法……那么柳生家此时,又处于何种角色?


上官海棠将这层层关节想了个五六,一时心中怅恍,又忆起当时她曾质疑过柳生家,怀疑他们捉走了归海一刀,那个时候……那个人的眼色,冷冷冰冰……


难道,竟是错怪了她。


“这么些年,我为他东奔西走,耗费财力,到头来,他却只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上官海棠思量出神,万三千却已开始埋怨,“若非这几日他醉心在女人身上,我还没机会背着他把你骗到府上来,还不知他打算何时才告知我真相,难道……在他坐上皇位时吗?”他愤恨着,拿一种冷讽的语气说:“到那时候,只怕是狡兔死,走狗烹……”


上官海棠听他这样说,不禁道:“大官人既知真相,难道还要助纣为虐吗?”


万三千冷冷道:“做营生的,若想把生意做大,多是要讲究几分仁义的。但朱无视先不仁,我当然也不必有义,万某一介生意人,虽无朝中大权,手下人武功也不如他高,但他造反起兵所用,养马粮秣、铸兵造器,皆由我出,朱无视不仁不义,我就教他三年之内,不能再有半点动作!”


上官海棠趁机道:“大官人费这场心,到头来却得了一场空,是该好好还以颜色。”


“一场空……”万三千苦笑,又凝眸望着她,道:“海棠,你未知我魔障深重。其实我并非看不出朱无视的歹毒,也明白与他那样的人做生意,多半会赔得血本无归,但到头来,我本是个商贾,却仍愿卷入这朝堂政争之中,家财散了多少也罢,但就不能忍受,心里所求竟是一场空!”


他目光里有火有冰,炽热与幽冷都占尽。


上官海棠被盯着,也只是淡淡地道:“那倒恕我爱莫能助了,毕竟万大官人,不是碰过女人就想作呕吗?”


万三千的脸又像被人狠狠碾了一脚似的,盯着上官海棠那张可俊可美的脸,慢慢地,他神色变了又变,这次居然没有害怕,反倒一步步,缓慢地走近她。


忽然,他阖上了眸子,嚯的伸出手去,凭闭眼前的感觉,把上官海棠褪下的衣物裹好,才敢慢慢睁开眼来,那眸中幽幽的,竟已有了盈光。他似乎刚登了一座高山,有些气喘着道:“所以……你穿上衣服多好……”


“你甚么意思?”上官海棠沉声道:“你以为看不见,我就不是个女……”


“别提那些事!让我想一想……”万三千大声呵斥,将她的话打断,又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就如陶醉在峰顶美景,呼吸以自然之息那般,神色中竟变得有些贪婪。“你还是天下第一庄的庄主,云罗郡主的仪宾……”


上官海棠哼的一声冷笑,“你别再自欺……”话没说完,忽然身子似触电般,脊柱里一股凉飕飕的气息往上爬,登时便知不妙。


万三千才又缓缓睁开眼,见到跟前人白面俊美,唇红如蔻,便觉体内的毒发作更重,又把手伸向她的腰带,“上官兄,以假乱真,又焉何不能当真……”


他粗糙的手掌似已触上了她光滑的腰肌,又作势去扯她裤子,上官海棠的上身衣着端正,她想站立,却浑身难以动弹,神志也开始有些迷糊,仿佛有团火在脚底下烤着,蒸得她颊耳烫热,脖颈后和鼻尖都开始细细出汗。


她自知这是朱无视下在体内的毒在作怪,也听到万三千那激动又令人恶心的语声在耳畔响起:“鸳鸯藤无药可解,除非你我当中……一人已死……当真是生死与共的缠绵毒药……”


生死之间,上官海棠的心中,想到的是谁?


她似乎见到了花瓣,樱色的,就如美人的粉颊,在被春风吹过以后,就更明艳红润……


再回神时,见自己还好端端地坐在此处,只是衣带有些凌乱,额头上的细汗是真的,却已经变得冰冷。


跟前的人正瞪着自己,她从未见过,万三千露出这种怨恨的目光。


“你怎么可以这样!”


上官海棠尚在恍惚,只能皱着眉,压下适才的恶心之感,听他像是疯癫般喋喋不休,“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又不是你的家室,那是你大哥的妻子!”


万三千妒忌痛苦的神色已经扭曲,而上官海棠的面色只会比他更难看百倍。


方才她神识不清间,是脱口而出了甚么秘密?导致万三千所言,字字诛心,动她心弦……


“你……你怎么可以喜欢女人……在那种时候,怎么可以只想着女人!”万三千像是疯魔了,扯住上官海棠的衣襟把人揪着,恶狠狠地吼道:“两年多前,我就应当下毒重些,索性把那女人给毒死了,又何来这么些事!”


“你说什么毒?”


上官海棠好像被刺扎了一下,开口道:“两年多以前,飘絮中过的毒……”她只觉脑子里浑浑沌沌,一时间嗓子眼像被人扼住了,说话也难。“那毒竟是你……那么……岂非正是……”


“不错,大抵两年前左右,我听从那个人的令,对柳生飘絮用过一次蛊毒。”万三千看她脸色苍白,心里就似快意了些,松开手把她推到椅子上,说:“就是仿制的青霜傀儡。”


“为什么……”上官海棠怔怔地,语气又忽然变得凌厉。“为什么?”


她这两句话,一问难以置信,一问则是忿忿不平。这一时间,她对万三千被欺之悲愤,似乎更深刻地感同身受。


“朱无视当年和柳生家谋划刺君,又怕你们几个大内密探从中坏事,首先,他便打算用一个女人来拴住段天涯。”万三千轻蔑地道:“我听闻,段天涯死去的爱人柳生雪姬正是柳生飘絮的亲姊姊,有时候,你那个大哥看着妹妹,总会以为见到了姊姊,雪姬是他心中认定的亡妻,那么用柳生飘絮去绑住他的心,岂非正是再好不过?”


上官海棠忽然觉得一阵冰冷,那是一种从心里钻出的冷。


听闻,这些事情还能听谁而闻?朱无视连此等私隐都一清二楚,大是少不了派人监视,他苦心谋划,成就那一场婚事,图的又是什么?


她似乎已经想到了,这些事就如漩涡不见底,但此时,她几已接近深渊尽头,却有一股子惧怕袭来,仿佛在让她别想下去。


上官海棠苍白着脸,干巴巴地吐出一句:“难道飘絮嫁过去,大哥就会站在柳生家那边吗?他……他未免想得太浅了。”


“他根本不需要段天涯站在哪边。朱无视同我说过,依凭你大哥那性子,但凡娶了柳生飘絮,日后忠孝之间,他一定两不相帮,如此……便已足够了。”万三千仿佛也听出她说话时不足的底气,话锋一转,又道:“只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柳生家会反骨。”


“你是说,柳生家只是假意与他合作,后来便反叛了?”上官海棠又是一惊。“这又是为了甚么?”


“此问……恐怕连朱无视也不得而知。”万三千负手道:“我有想过柳生家是因为得知了朱无视对柳生飘絮下毒之事,故以恨之反骨,若真是由此,那么朱无视倒是有些冤枉。毕竟那个时候,这毒初初研制,根本算不得甚么蛊,最多可以说是毒性猛烈的毒药,柳生家那二小姐中毒,虽然看上去似发狂般严重,但朱无视暗中用吸功大法便将她治好了……”


“等一等!”


上官海棠忽然大喝,盯着他,颤抖着声音问:“你说……飘絮当年中的蛊……只是毒药……只是毒药而已?”


“你以为如何?”万三千睨向她的目光里,尽是冷嘲,又颇为幸灾乐祸,说道:“朱无视骗你们说那是真正的青霜傀儡,需要段天涯的元龟气功才能解毒,于是顺理成章,你觊觎着的女人就非嫁不可……”


“别再说了!”


上官海棠大吼一声,忽然站了起来,万三千也吃了一惊,道:“你……你怎么……”


要知道她身中剧毒,浑无内力,是不可能冲破穴道的,可她却是真真正正的站了起来,脸上神色煞白,一双眼里却通红如血。


“青霜傀儡……哪里有甚么青霜傀儡?”她的冷笑声尖锐,边笑着,嘴角竟有股子殷红流了出来,竟是气急攻心,以一平常之身,不止穴道得破,更已伤及五脏六腑,经脉盈血!


白色的衣袍上,有鲜红片片,衬得她的声音更加凄厉绝望——


“在滔天权势面前,我们都只不过是棋子……一枚枚棋子!”


《潇湘夜雨》

第57章 贪心不足


天有不测风云。但素心觉得,至少在外头见过的天色里,从来没有一处像这里一样善变。


这里是护龙山庄。


白日里还雾蒙蒙的天色,到了月夜却放晴开来,繁星点点,映在庭院的假山流水中,那水就像一条银白绸带,空中夹着淡淡花草清香,扑鼻而来,直是美景。


可再美的景象,到底也非自然山水。素心并不喜欢,她还是钟意多年前,在那间朴素的小屋前头,坐在秋千上,旁边的白玉兰花绽放铺就,她轻轻荡着,不时将眸光往外头望一望,像是在盼谁归来……


“我回来了。”


忽然,她当真听到有人在耳边这样说,刺得她一个激灵,脊梁骨甚至都抖了抖,但她眼底却不见欣喜之意。


因为她听得出,这声音并非心中那个。


素心回过头,就见到这人头顶金簪冠,身披玄表朱里的锦袍,衣襟上前后及两肩,各纹绣一条金织盘龙,腰间悬着一柄形式古拙的松纹剑,这柄剑上仔细看是嵌了宝石的,每一颗虽只如豆大,却已然价值连城。


这一身行头不但表明了他的身份,也象征着他的地位之尊贵。当今天下,除去一朝天子,可做如此打扮者,也唯有亲王而已,何况这个亲王,还是皇帝的十三叔。


便就是这么样一位王爷,在望着一个女子的时候,眼里也只剩下柔柔的微光。如此出身,如此目光,足以令天底下大多数女人心折。


可素心的心仍是一平如镜,一丝波澜也不惊。她从适才恍惚的情思里回过神来,轻轻地道:“看来,你此番进宫与皇上谈得还算顺利。”


朱无视见她眼底似有光火,却又陡然熄灭,心也跟着揪紧了。


“当然顺遂,我那侄儿如今还有何援手可言?”他说着,禁不住哼的冷笑,“从前他拿忠义的幌子让四大密探相助,如今这些密探一个走火入魔,一个失踪,一个为了女人不知所去,至于海棠……她总是要恨我的,我也不在意有一天要与她刀兵相见。”


他说得风采神飞,素心却眉眼低垂着,神态依旧淡然,问:“所以皇上允同你,娶一个江湖女子做王妃了?”


“王妃?”朱无视轻蔑一笑,“我不止要你当王妃,更要你做将来的一国之后。”


对他这些话,素心好似已听惯了,颜色不变,只是问:“你真要篡权夺位?”


朱无视道:“不,现下我却要做一件更大的事。”他握住了素心的手,深深凝着她。“动手逼宫,虽有把握,却仍需时日周全……我想自己已忍不了那么久……”


素心躲闪开眸光,又想抽出手来,却给他死死攥住,只能微颦了眉,道:“有什么事,会比你想当皇帝还更紧要?”


“你知道的。”朱无视一双眼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个通透。“既然我那皇帝侄儿都下了口谕,自然是圣意难违。素心,我断不至委屈了你,如今虽先为王妃,但将来必立你为后。”


素心不敢望他的眼,低声道:“这样……会不会是皇上的缓兵之计,耽误了你的大事……”


“这当然是他的心思,但我又何惧于此?”朱无视得意非凡,只说:“便是再给他十天半月,当下时局,也是我占上风。”


他眼瞥向素心,问:“你不愿意?”


素心畏怕将他激怒,只得迂回,“我只是想起,你答允过我一件事,尚未做成。”


“程素衣的下落是吗?”朱无视冷哼出声,“我可以告诉你,不过……”


忽然之间,他将人一把抱住,哑声道:“你也答应过我,但凡有了消息,婚事便要成。”


素心一听有消息,再如何不情不愿,也只能强忍着,“那你说。”


“她还活着,只是这些年都没在中原,打听她的消息很是不易。”


素心一颗心砰砰乱跳,已然不能安定。“那……她在何处?”


“东瀛。到底也是天池怪侠的关门弟子,在江湖中想闯出番声名,于她自不成难。只她隐姓埋名,我也是颇费了力气才探听到,她如今在德川幕府里做事。”朱无视道:“素心,我费这些劲,可都是为了你……”


素心害怕之余,更是心神恍惚,东瀛……原来那人身在海外……她思量得神魂颠倒,直到朱无视的大掌滑进衣襟里时,才如针刺一般回过神来,将他手猛地一把攥住。


朱无视的目光里有火苗,像是烛火爆裂般窜了窜,沉声道:“你要出尔反尔么?”


素心不敢强拒,又怕他发起狂来,只得道:“我既答应,就不会反悔。只是……我虽为一介江湖女子,却也并不低三下四,盼你敬重,至少等到成婚以后……”


朱无视顿了顿,倒当真没再迫她,只说:“好,你要等成婚,那便三日后大婚!”


一个人,可以为了心里所求隐忍多久?


当所求分明唾手可得,有人却偏要自认深情而放弃。说到底,还是太过贪心。殊不知这形与实,永远只能强求其形,若可得其实,又何必隐忍?


偏生这样的人,天底下还数不胜数。


万三千看着对坐的人,眼底笑意不散。“冒昧问一句,庄主今年贵庚几何?”


上官海棠饮一口茶,答:“二十有五,怎样?”


“我是庚年庚月庚时生人,曾有一位相师替我算命,说我若想福星高照,家中定要有一位壬年壬月壬时生人,算算日子……和上官庄主好像差不大多。”


上官海棠道:“壬年没错,却哪有恰好是壬月壬时这么巧?再说在下也没这福分。”


万三千却说:“上官庄主一表人才,我有个小妹恰是婚配之岁,若你不弃……”


上官海棠忙打断他:“在下已为云罗郡主的仪宾,万小姐配我,恐是多有委屈,况且大官人定也不舍得妹妹做小罢。”


万三千倒也不再说,笑了笑,“记得上一次碰见时,我给庄主说起救你朋友的法子,到如今……看来你也始终没下决心用。”


上官海棠皱眉道:“那个法子,未免有些太荒唐了。”


“不荒唐,又怎解得了青霜傀儡的蛊毒?”万三千叹道:“万某倒是好奇制出这种毒的人,究竟心里头藏着怎样的恨?”


上官海棠闻言冷笑,“这世上大抵没有用钱办不成的事,而万大官人又富甲天下,若说对一种蛊毒感兴趣,找人研制一番,也未尝不可。”


“你已猜到了?”万三千微微一笑,道:“我想也是。不错,朱无视把归海一刀关起来,确是为了在他身上试毒,那毒也确是出自我这里。虽说并非原物,却也是我花重金请人仿的,药性没有八成也有六成,看你义父拿去用的还好,倒也不枉费我一场血本。”


“为什么要替义父做这些事?”


上官海棠想起叶相雨告知她,归海一刀是在朱无视手里时,她虽对义父的真面目先有思虑,却仍几乎惊气得晕去,即便到了眼下,也不禁将这怒气掺在语声里,问话的尾音都有些颤。“只因他是你的朋友?”


万三千仍是一派笑眯眯的样子,说:“你的语气里,好像并不很相信我会重情义。”


“再怎么重情重义,你也先是个生意人。”


“生意人的心思,也并非每一个都变诈。但你想的不错,我为神侯做事,确实并非为甚么情义,到底是一桩买卖罢了。”


“上一次见面时,你也这么样说。”上官海棠道:“但我很是好奇,大官人于这天底下,还有甚么是要别人来给的东西?”


万三千闻言一怔,长长地叹了一句:“上官兄,你觉得今日我邀你来府,是为了甚么?”


“本是你说有大哥的消息,我才来的。”上官海棠顿了顿,道:“可若是为你妹妹那事……”


“我压根便没甚么妹妹。”万三千摇着头,道:“今日我想说的,是我和你。”


上官海棠嘴角一搐。“万大官人,休要胡乱玩笑。”


“并非玩笑!”万三千忽如变了张脸,眸子瞪圆,喝道:“你知道我为朱无视做了多少事,费了多大心思,他才允诺替我在你身上下毒!”


“甚么?”上官海棠先是发懵,随即一思量,心就猛地里一颤,像是反应过来甚么,暗中提一口气,继而面色大变。


“义父他……他竟然……”她周身的功力,不知怎么,忽然全失!不止如此,在万三千说出这句话后,她竟尔不能动弹!


“不错,只有他可以将此事做的神不知鬼不觉……我知上官庄主武功卓绝,身边能人异士颇多,除去以至信之人接近,恐怕难以成事,而偏偏你的至亲至友中,只他一个会助我一臂之力。”万三千道:“更何况这种毒,也只有靠神侯的吸功大法才能真正融合进你血脉里,在我需要它发作时,让我得偿所愿……”


上官海棠咬紧牙关,恨问:“这是什么毒?”


“这也是一味奇毒。下毒之人,需得有和中毒者同源的内力,才可见效。上官庄主师承无痕公子,又是关门弟子,这天底下除去令师,怕是再难找出第二个与你内功源出一脉之人。”


“你不想舍近求远,便让义父先暗中吸我内力,再掺上毒,又还回我体内?”


朱无视是她义父,若是借着疗伤渡气之机,下此毒简直易如反掌。


“良夜如斯,再说这些话,难免辜负风月。”万三千挪到她身边坐定,笑道:“你可知,这毒叫做鸳鸯藤,我体内也有,鸳鸯之意自不必说,至于这藤,是指牵一发而动全身,我眼下要你发作,你便浑身穴道封闭、内力尽失,不久后,还会和我一样……”他说着,声都哑了,一手伸出,搭在上官海棠腿上,低低道:“但我私以为,这药放在你我身上,该唤作鸳鸳藤才对……”


上官海棠心里一跳,“鸳鸳?”


“说起来不怕你笑话,我万三千因有几分富贵福荫,天下美人,迎来者甚多,却偏就不生喜爱,倒是那端雅君子……”他说着笑了笑,一手搂住了上官海棠的腰。“但即使是君子……也只在你身上……栽的跟头最重。”


上官海棠原本震惊的脸色,听到此处,却忽而低低笑了出来,那笑声里竟有几分阴沉。“万大官人,当真只中意君子?”


“美人之所欲,近来我却愈发淡漠,有时甚至碰了女人就作呕……”万三千道:“我不怕你觉得我有病,总归今夜有药性牵动,好事将成,我心里怜惜,实不舍得伤了你……”


上官海棠冷笑吟吟,昂然道:“好,那么就请万大官人快解开我的衣襟,看一看我的身子。”


万三千一愣,又惊又喜,想是药性上来,催他也动了情,又见俊颜肤白如雪,朱唇一点,似胭脂一般,更觉喜欢。“我听闻你做了仪宾,却很久之内,都不曾与云罗郡主传出好事,也私下打听过,知道你并未偷养外室,莫非……”


上官海棠就顺势道:“与郡主久无子嗣,只因我从来就没碰过她。”


“当真?”万三千心里砰砰直跳,几乎难以置信,这具身躯就在眼前,如有魔力,诱使他伸出手去,奉若珍宝一般,轻轻将那白衣往两旁拨开,露出白皙的颈,凸出的锁骨……他两眼里禁不住火苗一窜,手上用劲,那衣裳便嚯的自两肩被剥落——


这具魂牵梦萦的身子,却望得他呆怔当场!


雪白的肩膀,骨薄腰纤,小腹平坦却不失肌线,唯有胸前,裹着层层厚白布……


万三千嘴唇张了张,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喉咙里像有块沙石在磨着,粗糙到皮开血流。


而上官海棠却已张口讥道:“料想这天底下的姑娘们,见万大官人时,必定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却不知根本无需费多少心,只要身披一袭男衫,束发配冠,也就是了。”


万三千浑身发抖,忽然之间,好像被一条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般,竟尔跌坐在地,脸色煞白,指着上官海棠,嘶声吼道:“你……你!”


《潇湘夜雨》

第56章 枕边月圆


华丽的厅堂中,有美人横卧,纤细如柳的身姿,肌肤凝白如脂,容色似榴花般艳丽,她就静静躺在一块奢华的地毯上,在满堂熠熠如星的玉座烛台下,眸中被映得秋波盈闪,动是动弹不得,只能毫不吝啬地展现她妖娆的身段。


这如果是一幅画,那定然是天底下大多数男人爱看的画,财富、美人,占了个齐全,何况眼下这美人虽眼底桀骜,也终归卧躺不动,任人驯服,岂非更是惹人血脉贲张?


想必这世上八成的男子都会想在此刻伸出手来,摸一摸她的樱唇……那殷红如血的樱唇——因为此时她是当真将吐了口血出来。


青禾走进来时,便见到这么一副光景,登时将心一提,满脸着紧,已然忘了先要施礼,失声道:“师祖,何故如此?”


这厅堂里站着的另一个人,就这么冷眼旁观,对美人楚楚,毫不动容。她的青丝皆白,脸上神色冷漠,淡淡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房芷君,启唇道:“你自己做下的好事,自己说罢。”


房芷君咬着下唇皮,眉头皱起,呕血的伤怎能不疼?但痛是极痛,却仍不发一辞。青禾的后背都已冒出了层层冷汗,忧心如捣地望着她。


“你以为,做事滴水不漏,连我也察觉不得分毫么?”白发女人似是嘲弄,似是不屑的语气,像是在看一只挣扎的蝼蚁,高高在上,俯视着她。


房芷君自知瞒不过去,索性一咬牙,道:“是……我是偷偷把人送出庄子去了,没有割她的首级,她……她也还活在这世上。”


白发人闻言,原本冷淡的眸子瞬间就一闪,黑瞳收缩,恶狠狠之言便吐口而出:“吃里扒外,该死!”


她扬起手来,看似不温不火,动作也不快,可青禾知道,这一掌下去,直有劈石斩铁之力,捱此一击,房芷君纤细的脊椎骨,只怕就保不住要折做几截了,当下慌忙上前,以身挡住,乞恳道:“求师祖宽恕!”


白发人将眼睛一瞪,寒光凛凛,喝道:“你要为这叛徒挡罪,可知是何后果?”


青禾竟然却不惧怕,反倒跪下在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叩首道:“青禾明白,可师妹如此行举,亦并非没留后路。”


“后路?”白发女人挑眉,目光却变得更是凌厉,尖声道:“如此说来,你也早知她这么样做,却胆敢隐瞒不报?”


话音方落,青禾忽觉脸颊上一股劲力,竟带得她整个人也偏倒,滚在一边。女人的袍袖只抬了抬,就已在眨眼间扇了她一个耳光,打得她跟前金星乱舞,半张脸火辣辣疼。


可青禾仍是跪着,挪回原先的地方,一派正色,连吃痛的表情也不曾有,又抱拳道:“师祖不妨先听我说毕,闻后若还想惩处,青禾自当领受。”


白发人这下倒有些惊讶,她一双眼里冷如冰,盯了过来。


“青禾,这不像你。从你师父到你们师姊妹里,我自认你行事是最像我的,我也最是看重于你,却想不到……你会甘愿为了别人送死?”


青禾仍是跪着,昂然道:“恳请师祖……对师妹……从轻发落。”


白发人的眼里有甚么忽闪一下,眯了起来,她又问:“为了你师妹,即便今日我将你卸作八块,你也不怕?”


她这样的人,若说起狠辣杀人的手段,一向是无所不为。青禾低着头,唇瓣已有些发抖,脸色苍白,却还是说:“但请师祖成全!”


从厅堂出去的时候,青禾是躺在担架上,被两个婢子一前一后抬走的。房芷君一路跟着,直回到了卧房里时,眼底还盈盈出水光。


青禾已被放在榻上,望着她几欲流泪的神情,微微一笑,说:“婢子们都退下了,修罗仙子想哭,倒也不必再强忍着,我不会说出去,折了你的颜面的。”


房芷君闻言,鼻子里一阵发酸,禁不住真就流下泪来,却边哭还要边骂道:“讨人厌的青禾,我恨死你了……”


青禾就笑得更欢,说道:“那可不是,如今我这个样子,倒是得了你欠下来一个大人情,以我的脾气,定要借机捉弄你一番,让师妹你做我许久的丫鬟,替我端茶送水,服侍我起居饮食,直到我腿骨痊愈,你怎能不恨?”


房芷君听着,泪又更汹,兀自抽噎哭了一阵,用手背把眼泪抹去,又将手往青禾的衣袖上揩干,这动作似是习以为常,才哽咽着说:“师姊,你为什么待我这么好?从小到大,我不论闯什么祸事,你都替我扛,眼下更是为我,被师祖打断了一条腿,当真好生惯着我……”


青禾听她难得说这么些温和的软话,禁不住心头也软了,收敛起玩笑的神色,伸手抚上她柔荑握着,温声道:“我就你这么一个师妹,不惯着你,却惯着谁去?”


“幸好师祖只是折了你一条腿……”房芷君也紧紧攥住她的手,心有余悸。“可是我仍觉得很怪,依师祖的性子,对待背叛之人,怎会只打断一条腿便罢?更甚,她还依你所言,放过了我……”


青禾不说话,似乎在想甚么,房芷君不听回答,又作势拍了她一下,脸上已恢复向来的厉色,道:“喂,问你话呢!”


青禾这才回过神,脸上又挂起笑来,说:“大抵是师祖看重我,喜欢我这个徒孙呗。”


“呸!”房芷君也给她逗笑了,欺身过去呵她的痒,边啐道:“有些人真不害臊……”


武林中人想是不会知道,她们师姊妹两个,虽在江湖上皆是狠手毒辣之辈,但私下里却也这样子好。


这世上的事,原本不能只看一面。反倒就像有些人,虽是夫妻,也同床共枕,却还从未有过她们这般亲近的时候。


上官海棠躺在榻上,就正捱受着这样的折磨。外头静夜许许,又方落过微雨,本恰是好眠时辰,可她却睡不着。


忽然,身边的锦被动了动,她是习武之人,能轻易感知到人的鼻息轻重,便知今晚难以入睡者,不止有她一个。


“怎么了?”她轻问。


云罗作为她的妻子,却不和她盖一床被褥,枕头虽捱得近,但人却睡得远,毕竟皇家郡主的床榻很大,足够让两个人隔如河汉。


听到问话,云罗才转过身来,望着她的侧颊,说:“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水阁里,你哄我吃饭菜时,说到将来……”


“当然。带你飞出这紫禁城,过逍遥自在的日子,我没忘。”上官海棠问:“怎么又忽然忧心忡忡起来,是……是怕你皇兄不允?”


“倒也不是。我的仪宾既算是半个江湖中人,那我嫁夫随夫,搬出京城去住也无可厚非,逢年过节,再回京来探皇兄,也就是了。”云罗叹了口气,说:“我只是担心眼下的局势……太后下葬那日,皇叔他去送殡,居然随身佩剑,近天子三丈之内,若说他彼时没有谋逆之心,怕是连我也不信。我后来想想,那天……会不会也埋伏着一场刺杀?”


“据天下第一庄里,我派出的人回报,那日义父确有集结七十二地煞的人,等在送殡队伍三里之外,但他那天却没有动手,倒是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上官海棠皱眉道:“或许,是他的计划出了甚么意外,不得不中止……”


“但他的狼子野心,由此事管中窥豹,却已然可见一斑。”云罗道:“用不了多久,我想他便会再有动作,太后已逝,皇兄……似乎孤立无援……”


上官海棠便说:“你放心,不为旁的,便是为正江山大统、为百姓之安,我也不会袖手旁观。”她说到这,忽又叹息一声,道:“只如今,我也几乎是孤立无援。四个大内密探,失踪其三,听相雨所言,一刀竟是在义父手上,眼下相雨却也不见了,我还不及找寻,却又要忧心起大哥……他们至今,皆仍无下落……”


“段大侠那日传信到天下第一庄,说是在城外西北,有了飘絮姊姊的消息,便心急火燎的,都等不及你过去,就独个人走了。”云罗也叹息道:“你已派出人手,在西北方搜了近整五日,皆无他的行迹,也不见有传信再来,真不知他找到人没有?还有相雨……我也很是担忧她……”


“大哥并非行事冲动之人,恐怕是有不得不速去的理由。只是后来他遇上何事,已然不得而知,就和相雨失踪一样……真是令人恼火!”上官海棠眉头深锁,唇里吐出一句:“到底……是我去迟了么……”


云罗一手抚上她肩头,宽慰道:“如今,也只能分头行事,一则继续查探段大侠他们的行踪,二来还要多加提防皇叔,以备朝中巨变。”


上官海棠点点头,又朝云罗淡淡一笑,好像所有的烦恼如山,给她扛在肩上,也就倒塌不了一般,还能又端起玩笑的心思,对着云罗说:“如今首要做的,是快些睡觉。”


云罗静静看她一阵,幽幽道:“其实我还好,再怎么样,也只是皮肉身子的苦,你就不同。”


“哦?”上官海棠还是笑着:“你又在打什么哑迷?”


“我原本不想说出来,却就是担心你。一个人越是做出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心里头便越是已千疮百孔。”云罗望着她,深深地叹了口气,道:“你的病在心底,多已是入了膏肓。”


上官海棠闻言怔了怔,薄唇抿紧了,没有接话。


一时两人之间,只剩静谧长夜。


云罗等了半晌,几乎要以为她不愿再说,却又听得一声苦笑。


“便是我没说出口,但又怎么能不担心呢?”


上官海棠适才口口所言,只提及三大密探,那最牵挂揪心之人,却始终未讲出口。


但云罗眼下,却吃惊于她居然没有掩饰。一个隐忍的人,要到了甚么地步,才会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


近日以来,吃不下、睡不好之人,原不止是为太后悲伤的云罗。仔细想想,她们还真不愧是夫妻,病也病得如此相怜。


云罗忽然便有些悸怕,望着上官海棠如常的眉眼,想起她叹叹然吐出的这一句话,竟瞧出种外华内朽的感觉,好像下一刻,巍峨泰山……便要崩塌于前……


思及此,她忽然夺过身边人的被褥来,玲珑的身子利索钻了进去,上官海棠诧异地望着她,惊道:“你做什么?”


“幼时我每每伤心之际,太后便都是这样偎抱着我,和我说话,慢慢地,我心里头就不再那么难受。”云罗说着,便也当真偎靠着她,把一条手臂搂住她的腰,轻轻叹道:“我只盼望,你少逼迫自己一些,别这样累……”


“云罗……”上官海棠一时感激,心中也暖,正欲开口,却又被她打断。


“别说谢字。”云罗好似已看穿她的心思般,忙将一指点在她唇上,似叹非叹地说:“那样子……倒是生分了。”


她眼中有盈盈光闪,吐气如兰,娇颜近在咫尺,恍惚间,就好像从前什么时候,也有人如此贴近过——丹蔻着玉指,微润沾朱唇……


上官海棠心中蓦地没来由一阵烦乱,赶紧阖上了眼,轻拍一拍她肩头,道:“睡罢。”


云罗低声嗯了一句,没有再说话,心里头一阵酸苦,一阵甜蜜。窝在她的怀中,就算抱着的只是梦幻泡影,也甘心自欺欺人。


至少,只在今夜。


漫漫夜华中,两个人相依相偎,却无关甚么别的,只是同为可怜之人,在这辛酸世道里,乞求一晚枕边月圆罢了。


《潇湘夜雨》

第55章 皇天不负


一片寂寂黑暗。


直到有人狠狠地往她身上踢踹,每一脚都很用力,似乎极是气恨,叶相雨才迷迷蒙蒙地醒来,却没力气睁开眼皮看上一眼。


“没有用,没有用!”


但这个声音她却是认得的,如此怨怼气忿,尖利地令人不寒而栗。


——“她不是已经杀了那个女人,为什么还是不行?”


叶相雨听到这话的尾音都有些打颤,显然极是愤怒,然后又闻一人在旁轻声轻气地道:“师祖莫要动怒,也许,还需些时辰才见效……”


这语气如此伏低,若非叶相雨识得,根本不相信是跋扈的房芷君会发出的。


再是一阵愤恨的喘气声,女人咬牙切齿地道:“难道……当真是一场空!”


这最后一个“空”字,竟伴着铮铮利刃之声,嗡嗡作响,直逼而近,叶相雨甚至觉得,自己的鬓发也跟着颤抖了起来。


杀气!


可她身子却动弹不得,因为自井中被带出来后,她四肢上的穴道里,就已经被这女人刺进了透骨钉,一根钉封一处穴位,使她整个人已经僵硬,就连方才被踢踹也难觉得疼。


但此时逼近的是凛凛杀气,任凭是谁,身当此境,想必最后也想要用尽全力,睁眼看一看这破风的寒刃——好歹,也要清楚自己是死于怎样的兵器之下。


“师祖!”


有人呼声闯入,提剑的白发女人手上稍稍一顿,转头,只见青禾一脸急匆匆地回来。


“连你也敢来拦我?”她的剑没有刺下去,声音却更凛凛了。


青禾朝她行礼,摇头道:“不,适才传来消息,宫中大变!”


一旁的房芷君如获大赦般,忙打岔问道:“甚么事?”


青禾道:“太后……太后驾崩,小皇帝亲自护送棺杶入皇陵,朱无视那边……恐怕要动手了!”


“甚么?”有道声音在旁惊呼,叶相雨才察觉原来此间还有另一个人。


这人的声音,听来像是房芷君的那个道姑师父,且听她道:“我们不能让他得逞,小皇帝不能死,否则……他便要篡谋称帝了。”稍微思忖,又吩咐:“青禾,赶紧加派人马前去,再通知柳生但马守。”


青禾正欲开口,却听那个白发女人道:“光是柳生家和手下的人,怕是不够。”


房芷君不解,问:“师祖,那铁胆神侯的实力当真那般厉害?”


“不是他厉害,是他手里有个杀人兵器。”白发女人说着,恨恨地瞪了地上的叶相雨一眼,续道:“看来,这无用之人最后还算有点用处,倒是杀不得了。”


青禾暗自松了口气,便顺理成章道:“正是,如今师祖手底下的人里,唯有叶相雨,才能从那样可怖的野兽手底下,保全小皇帝的命。”


房芷君好奇道:“甚么野兽?”


青禾唇瓣一动,只吐出四个字来——


“归海一刀!”


“那个走火入魔的狂人?”房芷君吃了一惊,又道:“饶是他刀法再快,而今也已废了一条手臂,我们几个前去,也未尝不能阻拦。”


她那师父便道:“芷君,你心思终还是没你师姊细腻。先前为师让你们暗中看着叶相雨,观察她身上的蛊毒,你便应当见到过归海一刀出手,岂非正和发狂的叶相雨很相似?”


房芷君愣愣地怔了,脸上神色变幻,由迷惑到恍悟,再是惊讶:“归海一刀……他竟也身怀蛊毒?”


她说到这,又皱眉沉吟,喃喃自语:“天下第一庄的人一直在找归海一刀,但却并非我们所擒,竟原来在铁胆神侯手里,还真是家贼难防。可是……朱无视怎会有青霜傀儡的蛊毒?”


“我猜测,那多半是他花大心思、费劲劳神,请甚么人研制的赝品。”青禾接口道。


房芷君更是吃惊。“难道他一早便开始偷偷炼制此毒?是为了……为了对付咱们?”


这时,只听得一人冷冷一笑。这笑声里似乎充满不屑,又带着深深的怨恨。


“想必自察觉叶相雨身上的蛊毒后,他便知道我回来了。”


白发女人负手而立,唇边冷笑不减。“朱无视他心中害怕,便暗地里寻人,仿造我的独门密药,他怕我养成蛊虫,凭叶相雨一个,便也能轻而易举,要了他的命……至于,之所以用归海一刀试药,大抵是因为归海一刀本就因修炼阿鼻道三刀而走火入魔,如此双重齐下,才能以赝品之蛊,达成如今的威力。”


房芷君闻言,忿忿道:“这卑鄙的阴毒小人,对自己徒弟下手,却还要装出副伪君子模样,连我也唾弃他!更妄图与师祖抗衡……若非师祖身子有旧疾,不宜大耗武功,对付他可还不容易,直如楼立百尺、伸手摘星!”


白发女人没有再接话,脸上神色凝重起来,语音里更似带了苍凉。“他是大错特错,我若要杀他,本不必费心养一人成蛊……所幸,一事不成,还有一计。”


她自言自语般,心绪好像平静了些,吩咐道:“青禾,你去安排妥当,为防生变,最好在归海一刀还未近小皇帝左右,便将他击退了。我要让朱无视知道,便拿手下这么个失败的残次品,也能将他的计划毁得一干二净!”


青禾领命,退下时却不着痕迹地拉了拉房芷君的衣袖口。房芷君知她有话说,便借口也退。


二人躬身出来,青禾忍不住悄声问:“师妹,柳生家那个二小姐的尸首在何处?我听说……叶相雨没将她撕咬成块,只是扼死了,她还真算好运。”


房芷君脸色一变,却是一闪而过,即刻给遮掩去,道:“我送去给柳生家了,怎么?”


青禾一脸不可思议,望着她,道:“这么说,人头你留下了?”


房芷君却摊开两手,说:“没有。你是我师姊,甚么事我也不该瞒你。其实……她也没有死,是服了我的假死药,昏睡过去而已。”


“甚么?”青禾先是惊诧,又气怒道:“我就知道你会帮她们!”她生怕自己太大声被听了去,又忙压低声音,恨恨地说:“可你竟敢欺瞒师祖,好生胡涂!”


房芷君却道:“那是我答允了别人的事,千金一诺,不可反悔的。”


“甚么天大的承诺,你也不能违背师祖之命,何况还是如此紧要的大事!”青禾唬得脸都苍白了,用力抓住她的胳膊,急道:“你又不是不知,师祖要拿柳生飘絮的首级,去和段天涯换甚么东西,你……你还明知故犯!”


“若是他当真深爱着他的妻子,又何必用到首级?”房芷君却似早已想好退路一般,不紧不慢地道:“人我是送去柳生家了,只是这路上会不会遭人半道劫去,便不是我能左右的,师姊,你说呢?”


青禾怔怔望了她半晌,似乎忽然明白,又是气恼,又是无奈道:“你、你啊!居然把消息放给段天涯!”她却仍是置不下心,担忧道:“可是她活生生地回去了,段天涯还会伤极、痛极吗?”


房芷君眉目一垂,轻道:“我想……他会。只要柳生飘絮回去了,假以时日,他一定会的。”


青禾倒是不解。“为甚么你这样肯定?”


“因为我把昏睡的柳生家二小姐装在棺杶里时,听到她似梦非梦,漏出了几句秘密。”房芷君道:“我的假死药,起始是让人浑浑噩噩,浑身说不出的舒服,继而甜甜入梦,等这药性将尽时,美梦也就变作血淋淋的现实,如此,方能将人从僵硬无息之中激醒。”


青禾道:“你是说,那会子她将要醒来,把发的梦怔,不禁说出了口。而这个噩梦……也可以说是现实,足以让我们得到想要的东西?”


房芷君没有说是,却只幽幽一叹,道:“凡人活在这世上,到底忧患实多,可怜肉体凡胎,始终囿于红尘,难得解脱。”


人道渺渺,一生不过百年,弹指须臾,似蚍蜉朝生暮死。死去之人已矣,余下活着的人,倒要哀伤痛苦。


云罗眼下就正身披孝衣,眼角通红,一双亮盈盈的眸子,如今也变得水雾朦朦。她已为亲人之逝伤怀过多日、哭过多日,眼下神色疲惫,颇见憔悴。原来哀恸愁思,可以将一个活泼好动的少女,变得静默、寡言。


“再吃些罢。”上官海棠手里端着瓷碗,里头是热乎乎的白米饭,上头更有酱香多汁的大块嫩牛肉、纤细又碧油油的杜甫菜,无论是眼观还是鼻嗅,都令人垂涎。


她一手端碗,一手以青玉箸夹起菜来,递到云罗嘴边,说:“不念在小奴找我来亲自出马、喂你吃饭,也怜惜她将这饭菜凉了又热,连送三趟过来,说到底,大家也还是因为关心你。”


云罗却没有再张嘴吃,只说:“我知道。可一个人难过的时候,当真没有甚么胃口。”她说着,勉强地笑了笑,又道:“仪宾你肯来喂我吃,我已经很开怀了。瞧,眼下不也吃了小半碗,要知道前几日,我可是粒米难进的……”


“你啊。”上官海棠叹了口气,放下手来,却仍是端着碗,宽慰说:“太后崩殂,我知你定然哀伤,可时日仍是在过,想来,她也不愿见你如此下去。”


“也许慢慢便好了罢。太后是从小伴我长大的亲人……”云罗怔怔道:“我还记得小时候,她陪我在宫中,教我作画……”


上官海棠有些吃惊。“你的书画,竟是太后亲自教的?”


云罗点了点头。“很多年前,太后喜欢陪我画大飞鸟,我那时年幼,心想巨大的飞鸟定生得长翮大翼,与宫中所看鹂雀不同,但又实在没见过,便只能照着纸鸢画。每每给她瞧了去,太后都会望着我,眼里一时明一时暗,当年我并不懂得那是什么眼神,直到后来大了,方知她那会儿是在哀怜我,又或许是想到了自己,一生困于樊笼,只做得这纸上鸢鸟,飞不出京城……”


她说到这,目光怔怔然,轻问:“海棠,你说……我将来也会像太后一样,穷一生一世,终老死在这深宫之内吗?”


上官海棠把青玉箸放在碗沿上,伸出一只手,覆在她的掌背,道:“你忘了咱们的约定么?待此番朝廷的大事了却,我便带你离开京城,你喜欢浪迹江湖也好,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隐居也罢,届时都能达成。”


云罗望着她眼里的星辰,喃喃道:“当真能得偿所愿吗……”


上官海棠眼望向廊外,见水阁湖光如画,恰似谁人眉眼,不禁心里没来由一酸,喟叹道:“天道无常,一介凡人,亦难窥究竟。但我想若心中有念,青天大抵……也不忍辜负此心。”


《潇湘夜雨》

第54章 求生求死


“房姑娘,你又来看我的笑话么?”叶相雨抬头望向井口,对上头人的热讽也报以冷嘲。


房芷君的声音就变冷下来,听上去恼火得很,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不识好歹!”


叶相雨身处逆境之中,本就心神不宁,无暇与她争辩,又想自己和柳生飘絮晕倒被擒,便是中了她的暗算,当下说:“将我二人迫害至此的,难道不是你们师徒?我还该对你温和有礼,才算是知晓好歹吗?”


“你……”房芷君气结,想来也是无法反驳,顿了顿,道:“才第三日,你的毒就已发作过一次,还算是走运,她没有死。但下一次呢?你又敢保证自己一定伤不了她吗?”


叶相雨闻言一凛,被她此言戳中了心事,望着怀里柳生飘絮玉颈上的青痕,咬牙道:“若是如此……下次毒发之前……我会抢壁自尽!”


“那么痴情,连我也不禁要替你流泪了。”房芷君却像变了张脸,又嘻嘻一笑,远远地把手臂挥了挥,叫道:“接着!”


影影绰绰中,似乎见她把一件物甚抛将了下来,这井里无灯,月影也只照进些微,黑暗之中,叶相雨身无内力,只得凭习武之灵敏伸手一抓,把那东西攥在掌心,这听声辩位,不偏不倚,连房芷君也忍不住赞道:“好身法!”


“这是什么?”叶相雨努力辨认,似乎见那是一个比巴掌大些的瓶子,应当是白色或浅色,摸起来也不知是瓷是玉。


房芷君笑着,悠哉游哉地说:“你把里头的东西喂两粒与她吃下,半个时辰以内,活人也死,便不必受你发狂的折磨了。”


“你竟要我下毒害死她?”叶相雨皱眉大声道:“得亏你想得出!”


“谁要毒杀她了?”房芷君却板起脸皮,很是正色的道:“我是要你的心上人假死。”


叶相雨心头一跳——“假死?”


房芷君沉下声道:“这可是姑奶奶我精心炼制的妙药,平日里拿来捉弄那些胆小鬼的,今日我心情尚可,大慈大悲,借你一用,你倒好,不感激我也罢,却还来含血喷人,哼!”


叶相雨方知自己错怪了她,又想起柳生飘絮曾说这房芷君好一副女儿心思,让自己下回见她时,待人家别那般差。仔细想来,这女魔头看似杀人不眨眼,但几番打交道下来,虽有暗箭,确到底不曾狠手相害,多也是受了她师门之命,加之眼下走投无路,唯有听她一言。于是,话语终是放软了些:“是……是我不识好人心,你快说,这药怎么用?”


房芷君真也是个率性的,脾气来得疾去的也快,说是古怪也不为过,当下听了叶相雨的软话,兀自哼哼几句,终道:“她吃了我的药,浑浑噩噩,似困倦而睡,一刻钟内呼吸渐停,半个时辰后脉息全无,浑身肌肤冰冷,关节僵硬,形如死尸,料是我师父见了,也难以辨认真假。”


她说到后来,直是眉飞色舞,好像极是得意自己炼制的妙药。


“到时候你把她雪白的玉颈上掐些红紫痕迹出来,我便说,你狂性发作时,失手将她给扼死了。师姊这几日着了师祖的令,出庄办事去了,讨厌鬼不在,反正师父让我来看着你们,我说什么,她想必也就信的。”


叶相雨静心听着,觉得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又问:“那她要如何才醒过来?”


房芷君也不管她瞧不瞧得见,美目睁圆,狠狠瞪了她一眼,说:“你急什么,待药劲过了,她自然便醒转,好歹也是柳生家的二小姐,死是死了,总不好草草下葬,棺杶还是要备副好的。到时我将你的美人儿放在棺材里,运出庄子去,岂不就成了?”


叶相雨点了点头。“那……你能给她恢复内力的解药吗?”


房芷君气得在上头叉起了腰。“姓叶的,你别得寸进尺。再说了,那日弩箭上的毒是师祖涂的,你让我去她老人家那里找解药,岂非是想要我的命?”


叶相雨心想不错,这已是极不容易了,便道:“好罢,这是我欠你的恩情,叶相雨往后若还有幸存活人世,房姑娘,你要我如何,只管吩咐一句,凡我力所能及,必在所不辞!”


房芷君愕然一怔,听她的言语,竟没因觉有趣而欢喜,反倒幽幽叹了口气:“不,不是。”


叶相雨便问:“怎么?”


房芷君的声音愈发矮了下去,却是一字一句传来:“两人只能活一个,这规矩是不会变的。”


叶相雨也一怔,“为什么?”


“你若不杀她,蛊毒难成,师祖一定会将你弃之如芥……先前师祖本就打算杀你的……”房芷君叹道:“我只不过是顺势帮了你一个忙,把她偷带出去,免得再受牵连。”


——这到底是种甚么蛊?非要手刃亲朋爱侣才能成?


叶相雨听得不寒而栗,颤声道:“这毒真歹!你们……又为何非拿我来尝试不可?”


听她忿忿然,房芷君不禁又叹了口气,说:“我只知,多年来我和师姊四处寻人养蛊,你是最好的一个……至于为何养就蛊虫,恐怕只有师祖和师父知晓。”


“也就是说,要么我在此发狂将她杀了,要么我就会被你那疯狂的师祖杀死。”叶相雨看着柳生飘絮的脸,心里念头转动,忽然,一字一顿道:“好,我和你成交!”


“成交?”房芷君有些吃惊。


叶相雨却点了点头,道:“你替我救她走,我欠你一件事,你师祖也不定就杀死了我,若是有幸……方才许诺,仍然作得数。”


房芷君先是愕然一怔,随即又开怀得抃掌大笑:“好,你这种人,虽死不僵,不定哪天又活转了,最是有趣。若你不死,将来我定要想个好玩的主意,令你去做,你可不能推诿!”


“放心罢,我言出如山,只需不违恩义之道便是。”叶相雨沉吟片刻,道:“只是……我还有一点不明。”


“你问。”


“柳生但马守是替你师祖做事的,但到头来,你们却要杀他唯一的女儿,难道就没有想过如何跟柳生家交代吗?”


“柳生家听命于德川将军,师祖可是德川幕府里的大人物,柳生但马守他敢说甚么?”房芷君道:“况且我们也并不打算让柳生家的人得知真相。”


叶相雨心头一跳。“你们会怎么说?把这件事归为一场意外?”


“还不清楚。不过如果是我……我会说,是你这个蛊毒加身之人狂性发作,青霜傀儡入魔,故以柳生小姐惨遭毒手。”


“还真是不择手段。”叶相雨冷哼一声,似笑非笑地道:“那你又为何要帮我呢?”


听着她的吟吟冷笑,房芷君这次却没有大声咒骂,只默了一阵,上头才飘下一句话来:“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她好似轻轻叹了一声,趴伏在井口边,一手支颐,幽幽地道:“我只是看你方才拼尽全力,宁肯碰得头破血流也要将自己撞醒,不舍得伤她至死,忽然间,心里有些难受。”


“难受?”


房芷君舒了口气,又豁然一笑:“可是我眼下帮你解决了烦难,心里也就奇也哉地舒坦了,便说明我没有做错,才管它为什么呢。”


“凡事不喜欢想太多,倒也是一种福气。”叶相雨抬头向上,嘴角也微微咧开一丝微笑,说:“房姑娘,其实我觉得你和你师祖她们不一样。”


“是么?讨人厌的青禾也这样说过。”房芷君道:“其实我并不懂,究竟有哪里不同。江湖上的人都怕我们,因为我们杀人如麻,你也说了,我们不择手段,毫无仁义可言。师祖吩咐的事,我领命去做了,倒也不觉有甚不忍之心,想来,我该是和师门里的人一样才对。”


叶相雨道:“至少我觉得,你和你师姊并非同一种人。记得头一次碰上她时,她很不屑你窃夺我身上的金漠经,看似正气凛然,可在杀人害命的事上,又偏生下得去毒手,真是古怪……你也古怪,却和她不一样。”


“师姊她啊,只爱在比武过招上较劲,从前她去天下第一庄挑战,输了金漠经,可便是再想赢回来,也要堂堂正正。被你一说,还真挺古怪的……”房芷君笑了笑,问:“可你倒是说说,我又怎么怪了?”


“提及修罗仙子,江湖上无不畏惧,可我却觉得,你虽总是手辣歹毒,不定便是心狠之人。如你也说,助我之后,你心中豁然开朗,可面皮上还是要摆出副恶狠狠的模样,这岂不是怪么?”


叶相雨说着,还忍不住笑了两声,以为她又要发作气恼,再破口大骂,可笑声已止,仍不听上头传来人声,她心下奇怪,唤道:“房姑娘?”


且听那井口边夜风呼呼,抬头不见人影,叶相雨心中一紧,又唤:“房芷君?”


忽然一阵长草沙沙之音,像有人从井口边踏草而过,又有丽音渺渺,听来几分悠远——


“和你的心上人多待一会儿罢,我走了!”


房芷君的声音越飘越远,终于消殆。


怪人。


叶相雨闻她的话,怔了一怔,像是在琢磨里头的深意。这时候,怀里躺着的人忽动了动,口中闷哼,似乎将醒。


此时此刻,若不尽快喂她服药,一旦人醒转来,叶相雨不擅扯谎,要哄她吃药,以柳生飘絮之智,总瞒不过的,如知真相,她决意不肯服药,岂非糟糕?


叶相雨胳膊用劲,想把人扶坐起来,猛地里,却脸色大变——心口处仿若被剧毒的蝎子蛰了一下,全身都已随着血脉收缩,疼得她整个人都蜷起来。


这青霜傀儡……当真可恨!


可她还是拼命搂住柳生飘絮的身子,不让她滑进冰冷的泥水里,一想到可能就此与她生死不见,叶相雨颤抖之下,眼睛里就忽然涌出一滴泪珠,却并不是怕死。


死并不可怕,人死灯灭,只是尘世间还会遗下许多事,春花秋月未了,到底很不甘心。


或许是方才发作的遗症,她心口疼过一阵后,竟慢慢平复下来。


“原本我还想着,能与你在这井中多待几日,虽是落魄,却不舍离……不过眼下看来,是天不容许……”


叶相雨手上沾着些干了的泥污和血渍。她先用自己中衣蹭了蹭手,又抹了把脸,幸亏额头上的血似乎没再流,才定了定心神,一手捏住柳生飘絮下颌,迫她檀口微启,将瓶子塞在她嘴边,把药倒进去。


瓶里那药丸抖将出来,一颗只得石榴粒般大小,叶相雨生怕喂多,还睁大眼睛在暗里仔细辨认,却见拢共不多不少,正正装着两粒,看来房芷君当真爱惜她的妙药,多一颗也不舍得给。


井水有泥,叶相雨迟疑一番,还是低头封住她的嘴唇,以口舌相濡,将药丸融化。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是以这样的方式与她亲近。


她的嘴唇很凉,比雨夜那时的身子更冰冷,叶相雨不禁抱紧了她,即使身处幽井之中,也想不遗余力地把暖意给她,哪怕只有丝毫。


柳生飘絮的神智本就晕迷,那药化开时一股清凉,微微还有些甜,她忽然觉得说不出的疲倦,只想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喂完药,叶相雨直起身凝望着她,眼底盈盈,竟有些动情。


她深吸口气,叹息道:“这样也好。反正我八成也快死了,临死前……还能和你在一处……”


下一刻,叶相雨捧起她的手,用自己的衣料去擦那些泥污,一点点,慢慢擦干净。


柳生飘絮的手摸起来很冰凉,叶相雨尽力把这双手恢复成莹白如玉的样子,才把自己带了泥污的手捏在她左皓腕上,紧紧地握住。


从来没有一刻,她觉得自己和这个人如此接近。


井底暗黑之中,她朝她微微一笑。


“我奢想你能记得,醒来以后……便通通忘记……”


《潇湘夜雨》

第53章 井中三吴


幽深的山庄中,两个人在一口井里“坐井观天”,算不算也是一种纵情恣意?


又是日头落尽的时候,这口井里黑得很快,四下也很静,似乎还能听得到那天青禾边说边笑,慢慢走远的脚步声——那般窃喜。


“我不会相信她说的鬼话。”叶相雨光是想一想,就被气的不轻,脸庞微红,忿忿地道:“在你面前,我能控制得住。”


柳生飘絮坐在井壁边,这里地势稍高,便可让身上少浸一些井底的泥水。她静静抬头望了望石井口,忽而叹了一声,说:“今夜没有星光,是个阴天夜啊。”


叶相雨闻言一怔,被青禾惹恼的心也慢慢沉静下来,变得柔软。她坐在柳生飘絮旁,说:“她们是冲我身上那毒而来,却不想牵累了你。”


柳生飘絮摇了摇头。“和你一起被抓也未尝不好,这些人残忍非常,绝不会留活口。我才是想说,虽身不由己要替她们做事,却始终探不出其究竟,想为你寻解毒之法,亦未做成。”


叶相雨见她氐惆,便岔开话茬道:“我不是同你讲过,房芷君说这是一种武功。那日她们又带我去刺针,扎我的经脉,逼得我吐了好些血,但却好像仍是没有成,那个奇怪的白发女人还很是生气,你没听见她当时愤怒的语声,真是好够我笑了……”


她边说竟当真边笑了起来,眼眉弯弯的,不知像不像今晚的朦朦的薄月。


柳生飘絮就望着她,轻轻叹息道:“你这个人呀……”语气里又是羡慕,又是敬佩。


因为她知道,身当其境还能如此乐观积极的人,这世上并不是很多。她也坚信这么样的人一定能笑到最后,不管是笑着活,还是笑着死。这种像阳光般的性子,温暖如春,也正是她永远无法成为的。


“其实咱们被捉来这鬼地方,我也担心能不能平安脱身。”叶相雨靠着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好像是饿了,不过却不想让人担心,于是又摸了摸鼻尖,笑着道:“不过我想,外面的他们一定可以找到这里!”


毕竟两个大活人平白无故消失了,想必此时的京城里,早已经乱作一团罢。


可是要脱身出去,又谈何容易?


分明此间的每一个角落她们都翻看过,连井水的源头也找到了。但那是处还不足以放入两指的眼,左右也无工具兵刃,两个没了内力的人徒手去挖,到底徒劳无功,反而折损了气力。况且,谁也不知道挖开之后究竟是生路还是死局。兴许这泉眼后头另有天地,也许便只有滚滚的泥水,将她们淹没。


柳生飘絮沉吟着想了一会儿,轻声问:“今日已是第三天了……依那道姑青禾的意思,是你不出七日,青霜傀儡便要发作了?”


叶相雨的脸色微微一变,也低声问:“你见过我毒发的样子,是不是当真很可怕?”


柳生飘絮唇瓣一动,正要说话,忽然身子一抖,拉住叶相雨的衣袖,整张脸已然惨白。


叶相雨啊的一声,反应过来,忙将她的一条腿抬起,说:“伤口又疼了吗?”


柳生飘絮那被刺伤的小腿上,原本箭矢一直不曾拔出,又被井里的泥水浸泡,早先有些溃脓的迹象,得亏第二日夜里时,这井水退潮般矮下去一截,便只浸没到人的脚踝。


叶相雨便咬咬牙,帮她把箭头拔了出来,然后扯破自己的中衣,用力替她勒住腿肚子,让血少流一些,伤口本来已好多了的。


可眼下看去,那处血洞竟又开始渗血,叶相雨惶恐不已,连声叫:“可恶!没有金疮药,你的伤还是血流难止……”


先前裹着的中衣布料已不能用了,叶相雨又忙着去撕自己身上的衣襟,颤声道:“我还有衣裳,不怕,快换上干净的……”


柳生飘絮疼得冷汗直下,待叶相雨换好裹伤的布,她才虚弱地舒了口气,道:“我还好,那箭头久久不拔,我这条腿也残废定了,眼下不过是流些血而已……你做得很对,别自责。”


叶相雨苦着脸想了想,便又把她那条腿扛起在肩上,说:“我本就该一直这样扛着,你的伤口就少出些血了,可都怨我。”


柳生飘絮就微微一笑,有气无力地道:“这鬼地方没有吃的,我们两个人应当互相依靠着,尽量多保存些力气,想一想脱身之法。你如此扛着我的腿,一时也罢,却怎能不休息?”


“我从小便力气大,用不完,无妨的。”叶相雨说着,又皱起了眉,叹道:“只是,再逃不出去,难道我们真要喝这井里的泥水吗?”


柳生飘絮就望着她发苦的脸,说:“不吃不喝三天三夜,你还有心思嫌弃这泥水,看来体力当真还不错。”


叶相雨闻言一愣,随即心头一松,哈的一声,笑了出来:“原来你宽慰起人来,也半点不比我差嘛。”


柳生飘絮嘴角勾起,道:“到底也是你教我的,人即使在逆世中,也不能失去豁达之心。”她甚至轻松地倚在石壁上,仿佛并非身处井底之牢,而是靠在一片山花烂漫的原野上,然后微微阖了眸子,口中念念有词:“年来转觉此生浮,又作三吴浪漫游……”


她的眼眉好似春山,黛色迢迢,叶相雨看着,一时便也忘却了危难,慨然道:“东坡居士这诗词作得很好,咱们眼下就好比在三吴的山水中,踏花飞马……”


身当险境,浑身上下也是狼狈落拓的,可叶相雨此时此刻,居然并不急着出这孤井。到底是四目相对,呼吸相投,柳生飘絮的长睫从垂敛到微张,便把叶相雨的心也跟着勾起。


她甚至想轻轻伸出手掌,在这张近如咫尺的面上轻轻抚摸一下……


正是心猿意马之际,又听那动听的嗓音笑言道:“好啊,既是你这样喜欢……倒不如留在这里,再也别出去了……”轻轻的语声,就好像是这朱唇正附在叶相雨耳边呢喃一般。


叶相雨神思飘忽,眼光不由自主便凝到了她的嘴唇上……心里只想:若是就此光阴停住,那我再也不出这井,又有何难?


她思量恍惚,手搭在肩头那条腿上,又摸到带着血温的布料,才如梦初醒,大声道:“啊,已然太晚了!我想……我想你该安睡了……”


柳生飘絮看着她有些失措的神情,奇道:“今日不怕冷、不挤过来偎着我睡了?”


阴冷潮湿的井底,两人依偎取暖,当然是一种留存体力的好法子。


但叶相雨却连连摇头,说:“不,不了,我现下挺……挺暖和的。”


柳生飘絮眉梢颤动,微微一笑,轻描淡写般,只说了一句话:“我想也是。”


虽在伤病之中,她笑得仍是那么美丽。那道目光流转,也不知是不是看破不说破。


叶相雨一颗心不禁砰砰乱跳,想问她一句:“那你冷不冷?”却见她已悠悠阖上了眸子,状似要睡,长长的睫毛如同两片翎羽掩下。


叶相雨这才敢松了一口气,却不知是不是因着适才的心猿意马,眼下竟发觉自己扛着她的一条腿,这个姿势怎么看都有些暧昧。


一时间,耳根子又爬上微红,叶相雨忿然地甩甩脑袋,在心里暗骂自己:呸呸!收起你那羞人的心思,快快睡罢!


她又怕夜里涨潮,不敢将柳生飘絮的腿放下地,便当真这样扛在肩上,如此一来,她的人也就不好再靠着井壁睡,只有坐直了身,在睡去前告诫自己,千万不要乱动。


被她如此呵护着的人,这夜应当睡得很好。


可柳生飘絮睡得迷糊间,却忽然觉得呼吸不过,睁开眼睛,便望到正掐着自己脖颈的人。


这个人满面铁青,眼中神采陌生,浑身戾气跪在地上,一只手狠狠地扼住自己的脖颈!


“相……相雨……”


柳生飘絮艰涩地唤了一句,可叶相雨两眼发红,里头像是要滴出血来,根本不识得她。


情急之下,柳生飘絮伸手摸到她还放在自己腿上的一只手,和自己的手一样冰冰凉凉,索性狠下心,拉着她的手,用劲往自己小腿肚上一捏——


剧痛!


伤口裂开的剧痛令她抖白了嘴唇,叶相雨掌心一片温热,似乎烫得眸子里一闪,便怔怔地抬起染血的手,望着自己掌心的殷红,忽然之间,脑子里像有无数只蝼蚁同时在噬咬一般,疼得她大喊大叫——


“啊!”


叶相雨仍是跪在地上,两只手却不停往自己脑袋上抡砸,状似十分痛苦,柳生飘絮顾不得腿伤,踏足于泥水之中,走近死命拉住她的胳膊,叫道:“你醒一醒!”


叶相雨一时喘气,一时喉咙里又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已难受得哭了出来,柳生飘絮又惊又忧,轻轻抚上她的肩头,柔声道:“忍一忍,马上就不痛了……”


猛然之间,叶相雨竟抬起了头,朝她扑了过去,就像捕食的走兽,把她整个人都按在泥水里,这井水虽然不深,可也是及成年女子脚踝的,如今柳生飘絮被她按倒在地,泥水无可避免地呛进咽喉和鼻子,登时便喘不上气来。


偏偏叶相雨的一只手还死命掐着她的脖颈,狠狠把她按住,柳生飘絮难受得双手拍打,腿也乱蹬,但就是不能推开她。


柳生飘絮记得,自己小产那日,明武宗便说当时的一刀是发狂的野兽,而叶相雨眼下也所差无几。难道她真的如青禾所说,毒发起来,便已经不是个人了吗?


为求生,柳生飘絮只能把腿在地上踩住,撑着身子往后挪,叶相雨也步步逼近,手上劲道半点不肯放松。终于,柳生飘絮的脑袋已抵在了石壁上,她如获大赦,忍着腿上伤疼,用力再撑,把口鼻从泥水里钻出来,再用后背抵着井壁,大口大口地呼吸。


尽管她的咽喉正在被叶相雨掐住,但这么做确实也能吸进不少气,缓和了片刻。


但是毒发的傀儡又能放过她么?


掐在脖颈上的力道更大了,像是要把她颈骨捏断。柳生飘絮望着眼前人似乎从不相识的脸,上头戾气大盛,而自己的神识也越发模糊,最后一丝意识里,似乎听到砰的一声大响,却已没气力,也辨不出那是甚么。


井水细细流动,就像是吴地夜来河上,商女们于画舫中弹奏的轻微乐曲。


叶相雨头疼欲裂,碰都不敢碰一下,眼前一片模糊,伸手往眼睑上摸去,竟是满手的血。然后她的眼睛瞪圆,嚯的纵了起来,踩着泥水,忙把不远处躺在地上的人抱入怀里。


柳生飘絮昏过去时,以脊背撑住了头,没再呛水进肺腑,可腿上的伤无可避免已又裂了,再被泥水浸泡,眼下看起来已有些肿,不过好歹血已凝固,不再流。


叶相雨摸了摸她的脖颈,幸而还有脉息,只那如玉的肌肤上,已留下发青的指痕。


——该死!自己怎么可以伤她!


叶相雨一皱眉头,脑袋便痛得厉害,她甚至能感觉到额头上还有血流下来,一股温热,眼前又模糊地红了一些。


“你不舍得她死,对不对?”


忽然之间,一个声音凭空冒出来,幽幽冷冷,就像是来自地狱的鬼差。但这声音并非源于地下,而是苍穹。


叶相雨抬起头,便见到井口上有一个人影。虽看不见其容貌,可光凭这语声,她也能知道是谁。


这个人咋舌不已,似叹非叹地说:“你方才是要将自己撞得脑浆迸裂么?下手这么狠,果然对这女人,很是情深义重呐……”


潇湘夜雨

第52章 身陷囹圄


她想得氐惆萧瑟,风吹花落间,似见柳生飘絮如烟如雾,已在丈夫怀中,二人相携而去。


上官海棠就这么坐在回廊边,怔恍之际,居然真的又看到了段天涯。这一瞬间,她几乎分不清真假,脸上呆了一呆,才如梦初醒地纵下地来,问道:“大哥?你……你还没走吗?”


“走不了。”段天涯英眉紧蹙,艰难地憋出一句:“飘絮没去。”


“什么?”上官海棠心中陡然生出股子希冀,但又不得不沉下脸色,喃喃道:“不该的,相雨今晨还去送她……”


“她是说相雨在等着送我们,就先出府去了,可我收好行李赶到时,却不见她。”段天涯的脸色很差,这下细看时,还可见他额头上细密的汗,想来已经奔波了许久。“我一直找到现在,竟连相雨也没见着。飘絮她就算要去哪里,也至少给我留句话罢。”


这下子,上官海棠心底唯余亮着的那些微光彩,到底也渐渐磨灭了。


回蛇岛隐居,本就是柳生飘絮的意思,她该不至临时变心,就算她当真意生转圜,也不必拉着相雨一同失踪。她们两个人又都不是江湖庸手,若遇上敌人,来者要么很强,要么人数众多,使了甚么诡计。要么,便是相雨的病又发作……可不管哪一种,都不是好景况。


“海棠,你想到甚么?”段天涯也束手无策,只能来这里寻帮手。何况他这位兄弟聪明绝顶,向来是计谋无双。


可饶是上官海棠处事自若,眼下也已然变了脸色,她凝重语气,字句顿顿地道:“或许,她和相雨,根本没来得及留甚么话。”


其实这一天阴雨连绵,湿冷又有风雨,并不适合出海渡船。


这样的天候里,那些住着漏风裹雨屋子的人早已蜷缩受冻,这样的世道下,这些人的数目也只会越来越多。


享乐的永远是站在高处的人。他们住在黛瓦琉璃的屋檐下,坐的圈椅是实心红木,饮酒用的是玉盏金樽,根本不用为一件寒衣发愁。


有钱的人通常怕死,故以就连身后的棺杶,他们也早用金丝楠木打好了。


不过天底下还有一种人,坐拥荣华却不惧生死,打好的棺杶,也是为了随时将自己放进去。这样的人心里是有病的,多数脾气还都很大,眼下这一个,岂非就正在发火——


“永远是这副死样子!”


青玉杯盏四碎在地,里头的玉液琼浆,都溅在三千两银子一块的波斯地毯上。那是有些穷人家尽一生也积攒不到的财富。


可这人却不在乎。倒不是说她如何奢靡浪费,她其实也做过穷人,捱过苦日子,她的钱也并非从天而降,都是流血流泪换来的。


但她想要的全不是这些。


她拼了命站在今天这个位子上,所求的东西却仍是不得,怎不恼怒?


“没有用的东西,该扔了!”她满头银丝,不知是否正是为此愁白的。她发怒的时候胸口也跟着起伏,咬牙切齿,眼中血丝,很是瘆人。


每当这个时候,就需要有聪明的手下站出来,替她排忧解难。至少你开口以后,不能让她更愤怒。这手下不止要有灵活的头脑,更要具备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房芷君显然不是这一类人,但她的师姊却要比她更能成事。


青禾眼下就敢站出来,面对这个怒气冲冲的可怕女人,胸有成竹地说:“不定那蛊虫就没养成,此毒噬人心,使人入魔嗜杀,或许只是因为她还没有杀过噬心之人,需要一些人血……”


白发女人的脸色才慢慢缓和了些,在起伏的胸口平息时,她用阴沉沉的嗓音道:“好,那便丢一个人去给她杀。”


房芷君插嘴问:“丢谁?”


她这么个大大咧咧的脾性,向来不讨上头的喜,果然白发女人眉头又皱,声音已有些不耐,说:“不是现成有一个么?”


青禾忙抢口道:“师妹的意思是,那人……会否还有用处?”


白发女人冷笑吟吟,说:“从段天涯愿意随她退隐江湖时,她的用处早便使尽了。等她死后,你们把人头送过去,想要的东西还不手到擒来?又何须一定要是活的?”


她风轻云淡,就定了别人的生死。凉薄的声音,听起来比萧瑟的风啸还冷漠。


冷风吹过一片茂密的长草时,天光已经渐暗。这些长草疯狂向上窜,就如无人照料的荒草一般。可在这处奢华高贵的山庄内,怎会容许有这么荒鄙的野物出现?


或许因为这里的主人本就有一颗矛盾的心。她喜欢享受奢靡,却也同时需要心灵的慰藉——那是多年以前,她曾住过的小木屋,破败简陋,门前就是有这么样一堆长草,疯窜得及人高,草间还有一口井,并非枯井,那里头的水虽然不甚清澈,却是她和母亲过活的甘泉。


此时这长草间的石井,在夕阳的余晖之下看来,也似已枯竭。既然是心怀旧物,自然要做得近乎逼真。此间的主人就完全有这样的本事,而且做得游刃有余,算得她得意之作。


所以这井中当然也有水,也是带着些泥土的黄水,被这么样的水浸泡过的伤口,就像被盐渍的肉,如果肉也有感知,那一定会觉得很疼。


柳生飘絮就已经疼得脸色苍白,连那双冷淡的目中也已露出痛苦之色。


那天她在和相雨告别,话还未说上几句,脚下的土地竟忽然裂开,露出个新翻泥土的陷阱来,几乎是同时,那渡口等候的船夫一声吆喝,座船的舱门就打开了,每一间舱内都伸出举着弓.弩的半个人来。


弩箭就似暴雨般射向跌落的她们,仗着地势自上而下,来势更猛。没有几个眨眼留给她们思忖,在足下刚踏到陷阱底部早已备好的尖刀阵时,柳生飘絮只觉相雨拉住了自己的手,用力狠推一把,叫了声:“上去!”


身经百战的武林高手,通常都有极强的应变能力。柳生飘絮被这么一推,立明其意,借力用轻功窜了上去,同时伸手摸到怀里的撒菱。


她今日是出来见朋友,武士刀没有带在身边,却幸亏衣襟里还有几枚撒菱。这本是东瀛忍者用于撤退的刃具,可身临此境,也只能将防具当暗器用。


寒星点点,比流星还快地飞了出去,柳生飘絮并非忍者里的庸手,出招很是到位,这光芒过处,舱门边的弓.弩手就一个个惨叫着瘫倒。


她抢得这么个时机,头先想到的便是反扑回陷阱洞边,毕竟那里还有托她出来的人。


便在这时,她竟听得呼呼风响,是利刃破风之音,来势比适才更疾,却未闻如刀剑般抖刃的铮鸣声,这么说……竟然还有一枝弩箭!


柳生飘絮还未看向射箭之人,却已听到其张扬又跋扈的嗓音——


“没有用的东西们,还要姑奶奶亲自动手!”


她稍一迟疑,还是没有回头,身子已扑在了洞边,就看到叶相雨整个人正吊在半空,手里握着那把光阳黑剑,剑刃被插在陷阱壁上,脚下是密密麻麻的尖刀,寒光凛凛。


柳生飘絮连忙伸手给她,也叫一声:“上来!”


她只记得自己拉住叶相雨出了陷阱,果然那只弩箭便如期而至,正刺到她的小腿里,一股刺痛突然传入骨髓,这射箭之人内功好生凌厉,那箭头好像已戳进了她的骨头。


昏过去前,她似乎听到叶相雨在大声喊着:“房芷君!你又暗箭伤人!”


——怎么只不过中了一箭便要晕倒?


这个问题在柳生飘絮醒来时,终于才明白。


睁开眼时,她发觉自己身处这口破井之中,腿上还插着弩箭,幸亏不曾涂毒。


于是她咬牙将箭头折断,却不敢拔,因为四下阴冷潮湿,井水都是带泥的,拔箭只会让伤口流血更多,又不曾有药,遭这泥水一泡,溃脓起来,这条腿便残废了。


看起来这口井不算很深,她歇了一会子,就想忍痛用轻功游壁上去。


可是失败了。因为她浑身提不起半点真气——原来,房芷君那枝弩箭上使了手脚。大抵是那种令武功高手昏迷后,内力尽失的药。


冰冷的井水不深,却足够将她的小腿包围,柳生飘絮湿淋淋地站在那里,冷得不停地发抖。


这时有人在井上走了过来,脚步很轻,可身后似乎还拖着甚么沉沉的东西,沙沙作响。柳生飘絮一抬头,便见一团黑影被抛下来,同时听到一个人声喊:“接住你的朋友!”


她心头一凛,忙张臂把这团黑影接在怀中。幸好这井不算很深,落下来的影子也不算重,即便不能运气去接,她的胳膊也没有折断。


果然一看,这是个黑衣黑袍的人,当真正是她的朋友。


叶相雨眼下并非是昏迷的,却不知被这些人带去做了什么事,脸色煞白,眼波无神,像是大病了一场。


“你怎么样?”柳生飘絮皱眉问。


叶相雨艰难地回过神来,却还是没有力气,只能倚靠着她,说:“被放了点血,还……还死不了。”但她说话的语声已经很虚弱。


此时那上头的人又喊话了:“你们听好,七天,只有七天限期,你们两个人,只能活着出去一个!”


那是青禾的声音,房芷君的师姊,可——这算什么?死亡游戏?


柳生飘絮冷眉挑起,冽声道:“你说只有一个便一个吗?”


青禾哼的一声,道:“若是不信,你大可挣扎出来看看,我的剑斩人头,一剑便是一个。不过……”她说着又得意地笑了笑,“你们眼下,怕是连这区区一口井也爬不上来了罢。”


叶相雨听得恼怒,沉声喝道:“你们这么样做,究竟又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你不是个人。”青禾笑着望下来,道:“要不了七天,你就会把身边的美人儿,撕成一块块的血肉了……”


“你!”叶相雨怒目而视,却只能仰望到青禾从井口伏着的半个身子。


“别动气,那只会加快你体内蛊毒的流窜,而今你二人皆没了武功,青霜傀儡毒发起来……”她似乎乐于享受这样折磨别人,又或许只是喜欢看叶相雨吃瘪,甚至还说:“不过你可悠着点儿,师祖说了,得留这美人一颗头颅,让我看着,可不能被你咬裂了、不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