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潇湘夜雨》

第34章 花红及雨


屋中香烟弥漫。


燃香的人素衣加身,只将袍袖轻举,一行一动皆如雪。


她在煮一壶茶。


朱无视走进来时,便正巧闻到扑鼻茶香。可他面色却好似甚不欢忭,铁青着还要强挤出笑意来,问说:“今日怎么这样好兴致,身子调理得如何了?”


素心没有作答,只将手袖轻轻放下,打开壶盖轻扇嗅了嗅,嘴角上扬,笑道:“将将好。”


这句话也不知在说她的身子,还是在说茶。


她一面斟上一杯来,这才回道:“你虽忙于家国大事,却也几日便来探我,分明该见我一时好过一时了的。”她话及此,却又笑了,笑得还比方才更开怀——


“这茶香还是与当年一般,你尝一尝。”


朱无视看她一眼,面色无波,走近坐下,举盏轻抿了一口,舌尖但觉丝丝苦意,又缱绻出偌多回甘,夹杂着茶香,四溢于口鼻。


“这甘醇甜爽的君山银针,你二十年前便爱煮,不意今日……还能喝到一杯。”


这个位高权重的王爷,只饮这一杯香茶,却喝出了诸多纠缠的心绪。


素心便问:“味且如何?”


朱无视道:“少三分甘甜,却多了些涩意。”他放下茶盏,淡淡说:“许是这茶不好,改日我让人送些滇南的普洱来,都是进贡的名品,蒸而成团,浓醇经久。”


素心却摇头,道:“普洱味浓色深,我更爱些清淡的。”言间也取一杯欲饮。


朱无视打量着她身上,也不说话,眼光中似怨怼微藏,又仿佛有深爱悲苦。


素心就举着茶盏问他:“怎么了?”


朱无视唇角边勾起一丝笑意,在蒙蒙烟气中,瞧来高深,他低头看着跟前茶水冒出的热气,幽幽问:“素心,你觉得相雨这孩子怎样?”


素心闻言一怔,恰要递到唇舌边的香茶也滞住了,她眨一眨眼,随即脸上露出三分不自在,却更有七分意味不明,道:“你派人监视我?”


“我用不着。”朱无视道:“你近来不怎出门,在庄里时便只煮这君山银针,唯余出去的两次,都是去天下第一庄。”


素心道:“你是问了上官公子?”


“海棠……”朱无视喃喃了一句,鼻中似乎轻哼,道:“她如今与我是不亲不远,到底该算仪宾还是义子,恐怕也只有她自己最是清楚了。”


素心眉头一挑,问他:“你说这话,是将当今皇上视作对头了?”


朱无视冷哼一声,道:“小皇帝算得什么,我这做叔叔的,何曾惧他?我的对头,宿敌……”他说到这,拳在袖中握紧,捏得青筋暴起,也不知想起了谁。


素心见他面色一变,或有诸多狂澜,藏之于岸下,不禁轻唤了声:“无视……”


铁胆神侯这才收敛起颜色,冲她笑了笑,问:“今晨为诸事惮烦,心绪不好,可吓着你?”


素心看他笑容,不知怎么,却只觉毛骨悚然,忙低下头,说:“是我不该提国事。”


话音方落,忽觉手上一温,却是给朱无视握住,他用大掌把她的柔荑捧着,轻捏一捏,但觉柔若无骨,肤似凝脂,几乎不舍再放开。


素心没有躲开,却也不曾抬头。


“我方才来这里前,的确是生了好一顿脾气,不过这下子,却都淡祛了。”朱无视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你性子并非健谈,也不喜交朋友,同是去天下第一庄,海棠相比更博学多识,能与你话及天地,为何你偏对叶家那丫头走得更亲?”


他说着,又解释:“倒不是我在背后说那孩子怎么,只她好似不爱说话,不知你们如何熟识?”


素心仍是垂着头,轻道:“她从曹正淳手底下救过我,先前听闻她受伤,便去看了看。相雨她是不大善言,人却热着心肠、为侠为义,不止是我,不妨海棠云罗都与她走得亲近,这孩子……值得相交。”


朱无视笑说:“你既是喜欢,我便给这孩子送块令牌,让她可随时出入护龙山庄,如何?”


素心眼前一亮,终于抬起头来,道:“令牌?出入护龙山庄,无非四大密探而已,你这是要……要给相雨……”


朱无视点头,道:“不错,正是那仅缺的黄字第一号令牌。”


素心脸露喜色,禁不住道:“那可再好没有啦,相雨人也得力,年岁正好,定是很能有一番作为……”话才方落,又忽然“哎哟”了一声,自言自语地说:“我眼下这么样替她平白欢喜,却还不曾问过她愿不愿意做大内密探,倒是疏忽了……”


“你瞧你,说起相雨来,便欢喜得甚么似的,这操心模样,连我见了也忍不住呷酸啊。”朱无视看着她忙慌,倒真觉出几分可爱来,心中一时喜,一时却如深渊,道不明滋味。


素心面上忽地醺红,低声啐道:“休要胡言,我这年纪,浑可以做她娘了。”


朱无视就忍不住笑了,说:“我倒是不介意再收个义女。”


素心怎听不出他言下之意,一时神色凝住,又垂下眉眼,轻轻地道:“你是位王爷,说这话却颠三倒四的,可别让人听见。”


朱无视笑了笑,倒也不再说。


时辰漏下,茶水已微凉。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有时候人心里的话不能对别人说。


“若是得了黄字第一号的令牌,她走动做事,当然也方便得多。”


朱无视颜面这时已复了正色,果然沉默以对时,总还是他先开口的,说着远远的话,自己掸一惮衣袍,站起身来,又道:“我尚有机密要处阅,给相雨的考教这几日会安排下去,你大可同她知会一声,也好多做准备。”


素心福身施礼,与他告辞。朱无视走出门扉边,忽又顿住脚步,回头道:“素心。”


素心尚自替相雨喜乐,被他这么陡然一唤,唬了一跳,嗯的回过神来,道:“怎……怎么?”


且听朱无视不紧不慢地说:“素衣虽清淡如你所喜,却衬得人面色不好,你这般形容,只穿这一色,怕是可惜了。”


素心闻言,脸色忽而苍白,垂眸道:“我着惯了布衣,若穿绫罗绸缎,反不自在。这颜色既是素了,你不喜欢,那我下次换过便是。”


朱无视勾了勾嘴角,如似带着几分哂蔑,道:“那倒也不必。换来换去,素衣仍是在你身上,在你心中。”


阳光已升起,庭园深深,美丽如画。京城中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处这样雅致深邃的庄院,就连护龙山庄,也只是巍峨庄肃有余,说到风花雪月,却还是这里最好。大抵是因为这里住着的人,多有一份愁花苦雨的心绪。


叶相雨从前不曾住进来时,也还未有这思绪的,何曾想此时倚窗而望,却也望出几分那空庭繁华下的寥落来。


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就连娄梦卿也瞧得出,禁不住道:“才多久不见,我怎么觉着我家相雨,人确是长大了不少。”


叶相雨叹了口气,道:“娘,您怎说得我好似那蓬头稚子一般。”她给娄梦卿泡好茶,又细心地挑掉茶梗,轻吹了吹烫,才递过去。


“前次我传信托您找的人……”


娄梦卿喝了茶,从袖中掏出张巴掌大的小笺来,脸上笑容渐渐淡去,说:“你要找之人,名姓当真叫这个?”


叶相雨望着上头几行秀丽的簪花小楷,写着三字的名姓,和八字生辰,点了点头,道:“素心姑娘给我的,怎么?有何不对么?”


“素心……”娄梦卿喃喃了一句,道:“原来并非你突如其来自己要找,却是人家托你的差。嗯……素心,她要找的莫非是家中姊妹?无非生在一天里而已……”


叶相雨对她的呢喃自语并没听得全数,当下也不曾多心,只道:“那也不是没这可能,我只知素心姑娘的名字,却从未问过她姓甚么,兴许她便是姓程,这位素衣是她的亲人,也说不定。”


娄梦卿点点头,沉吟片刻,回神时却见叶相雨偏头望着窗外,神情恍惚,不由得一笑,道:“说你长大了,人便真还似模似样起来,人家倚阑干外闺愁尽,你看那窗外头却有什么?”


窗外有甚么?无非满园春色。


这下虽不在春天,不过天下第一庄岂如泛泛之地,照样可见那花开如香,红雨飞飞。


一片片的落红,沾了几丝在两个人衣物上,便让白的着彩,绿的也衬,如皑上朱砂,似柳绿花红。


两个人有多久未曾这样站在花雨下了?——是心无旁骛地站在一处,只是看花,看花而已。


上官海棠也有多久未见到过跟前人真心实意地笑了,并非掩藏在冷淡面具下的无神笑容,而是明媚有光、甚至还带着几分温柔的笑。


望着这笑时,她就禁不住胸闷眼酸,但闲话家常的时候,又觉得甚幸甚福。


“送叶夫人来看相雨?”


柳生飘絮嗯了一声,话来便像个旧朋友,虽不亲密,倒也不生分,她微微笑着,眼中又好像含了担忧,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上官海棠笑道:“你不来看我,我不也好了么?岂非都是小伤、轻伤罢了。”


柳生飘絮垂下眼眉,轻声道:“我想着郡主娘娘……也会把你照顾得很好。”


上官海棠闻言一怔,慢慢地叹了一声,道:“云罗……她也是个可怜人。”


柳生飘絮眨眨眼,便不再说。今日的她难得便这么样和颜悦色,没三句话不离讥讽,将上官海棠说得无地自容、落荒而去。


“一刀找到了么?”她岔开话茬,轻问。


上官海棠摇摇头。“还没有。”


“那天……我没想到你不把东西带在身上,却是藏在这里……”柳生飘絮慨然回想,素手游移,只隔着指宽悬在半空,一掌于那白色衣襟前,待触未触,怔怔的问:“还藏着么?”


上官海棠眼里有甚么融开来,嗓子里低声嗽了一下,便才把这融化的水忍回去,然后反问她:“你希望我藏着么?”


柳生飘絮深深凝住她的脸,道:“不希望。”顿了一顿,又说:“至少不盼着你再做一次剖腹藏珠的蠢事。”


上官海棠又问:“你觉得在我看来,是性命紧要,还是物甚紧要?”


“都不是。”柳生飘絮眼望她,沉吟嗟叹:“于你而言,或许情义才堪比千金。”


上官海棠就轻声问她:“你心里这么样想?”


柳生飘絮柳眉微微拧着,道:“不然如何?”


上官海棠淡淡一笑,说:“嗯,一半一半罢。”


柳生飘絮就问:“是哪一半?”


上官海棠双手紧握,痴痴地怔了半晌,她承认此时此刻,当真很想不顾一切地伸出手臂,将她紧紧拥抱进命里。


可是她不能。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眼皮渐渐湿润,方把思绪收敛起来,才动唇道:“你还记不记得……一刀和相雨发狂时候的样子?”


柳生飘絮不懂她怎么忽然提及这个,愣了愣,只回:“当然记得,然后呢?”


“除那之外,你可曾还对那种样子有过甚么映像?”


“没有。”柳生飘絮狐疑地凝起了眉眼,道:“你究竟想要说甚么?”


“你疑惑的事,我也懵懂,不过……”上官海棠呵出一口凉气,轻声道:“风会冷的,飘絮。总有一天,它吹不动时,便要停下。”


《潇湘夜雨》

第33章 情之一字


不知满足,当可谓之为情乎?


光火盈盈下,柳生飘絮摇头,轻道:“听你这么样说,我大概晓得你心中有甚么了。”


叶相雨便问她:“是有甚么?”


柳生飘絮薄唇轻启,吐言道:“左右一股执念,若说再多,未免牵强。”


这世间里,生死相许却是两情相悦的奢侈,那么叶相雨呢?


她当真可以为她去死,毫不犹豫,可却不能不抱怨几句她的薄情,这是为什么?难不成在她心里,图的真只是这一分执念?


“怎么会?”


叶相雨脸色一变,道:“我曾经无数次在心里气过自己,想我本是好端端的一个人,又怎么偏要捱这等难受?我甚至想过,替天下第一庄做完事,就和娘亲一走了之,再不见你了。可我身上就像有一条丝弦,把我绑得紧紧地,每次一见你,听你与我说话,这条弦便又缠紧了一圈,同时我心里头,却偏不能化解那些怨气,它们一直叫嚣着,问我为什么求而不得,如斯纠结,却难道、还不够深么……”


窗边夜风,吹进叶相雨心中。


“也许……”灯烛下,她看到柳生飘絮抿着的嘴唇轻启,齿间清音便流了出来——


“就因为你不曾求得,所以才这么样纠葛于心。我若当真衬了你的心意,你那股子怨气不再,也许就不会揪着心了。”


叶相雨心头一震,像是被醍醐灌顶般僵住,然后又蓦地惊醒:“我……我不会的!”她一时有些恼气,大声道:“无凭无据,你又何以见得?”


柳生飘絮微微一笑,看着跟前人涨红的脸,面对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显然她曾经历过的却太多,心思当也稳重得很,叹了口气,道:“瞧,你还是把情爱和凭据、得失绑在一处,殊不知情字无来处,深无所起,而这世间有多少人痴候无名,并不尝半点温存,只盼知牵挂安好,又有多少爱侣天各一边,但求两心不移,这些……都算也得了情。”


叶相雨怔怔望她,想起自己也曾说着只愿她欢喜的话,后来却不觉被怨念取代,越求越多。或许她亦曾动过敞开心扉的念头,却渐渐在自己计较得失时淡祛了。


“你说我不可得情,只因并不懂情?”


柳生飘絮慨然道:“这种事原本就不能说死的,兴许你哪一天便懂得了。”


这些话,叶相雨不能辩驳。或许当真要她得到之后,才能真正看到结果,眼下她到底连试想也不能。执念与情爱,她自认是不同的,却不知究竟相异在何处——至少目前她还不懂得。


天穹上有乌云掠过来,气候便显得阴沉沉的。


“若有那么一天,你能让我明白么?”


她眸光凝亮,轻问。


柳生飘絮的脸色苍白,不过还是慢慢地道:“这件事并非很容易能明白,我也是最近才渐渐看得比从前清楚一些。其实,若真到了那么一天,想来你也不定就需要我了。”


叶相雨沉吟想了想,长长吐出口气,道:“就像你这下不一定非要去看海棠,却也不能说,你心里便没有她,是么?”


柳生飘絮不答,只伸手替她拉好被褥,说:“夜风更紧,你该休息了。”


叶相雨只有老实地闭上了眼,她心里很乱,的确想躺下来好好地睡一觉,只是不知哪里来的任性脾气,她竟把头枕在了柳生飘絮的腿上。


既然今晚的自己不像自己,那不如索性便猖狂到底罢。


她能感觉到坐在床边的人身子一滞,不过终于没有避开。可得此亲近,叶相雨却更是伤怀。她明白这个人从来的那些好,是因为自己也待她好,她不想欠这种情。


她把自己当朋友,甚至当个妹妹一般来关心,却独不会是情人。


柳生飘絮叹了口气,眼色黯然看向窗外,一边伸手轻轻去抚摸她的头发,就像对待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然后她摸到了凉丝丝的一片,如绸如冰,沾上指间,湿在心里。


夜静星疏,只有晚风吹过院里的花骨朵儿。或许再有一场雨,就能将它们打残折落,但也许会在那之前,这花便熟了,开了。


谁又能知呢?


在这一刹那,叶相雨只知,自己已忘却了所有的烦恼和痛苦,忘却了一切。


上官海棠躺在床上,似乎还瞧得见柳生飘絮眼睛里带着轻蔑不屑的神情,望着自己。她不止一次在朦胧梦中见到过这般表情,尤在当下,她仿佛还听到飘絮在问:“你既是已不配它在身边,又为何还要舍命护它?”


这声唤得如斯遥遥,又好似就在耳畔,上官海棠浑身发抖,她的脸都已因痛苦而扭曲。


物似人非时,那白玉短笛便是她的命,她唯一剩下的牵绊,怎能不护?奈何这些心事,无论柳生飘絮知与不知,她们总归别来生分,天荒地老,只得如此。


上官海棠心恨,恨到想声嘶力竭呼喊,却像有人扼住了她的咽喉,四肢也被蔓草缠得死死的,不能动一寸,不能鸣一声。


有泪珠挤出她的眸眶,流在一双细嫩柔滑的手上,这只手也在不停的发抖,然后她睁开眼睛,就看到端着瓷碗的云罗。


她一只手抬着釉彩青花瓷碗,一手正触在上官海棠的脸颊上,仿佛是被这热泪烫得发了痴,大大的眸子怔然,望向榻上人半晌,才眨眼睛道:“醒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也如摸到火一般缩了回去。


上官海棠从迷糊中渐渐清醒,用手袖拭了拭眼角,道:“你守了我很久?”


云罗凝着她笑,一边拿瓷匙搅着碗里的汤药,一边说:“不久,不过煮一服药的时辰。”


上官海棠也笑道:“嗯,我忽然发现有个妻子并不是什么太坏的事,甚至还有许多好处,怎么这天底下的男子,怕娶妻的却还不少?”


这本是她二人一贯会讲的玩笑话,不过这次云罗却只淡淡一笑,道:“有什么好,你出事的时候,连天下第一庄的暗哨何在,我都不知。”


上官海棠闻言一愣,唉了一句软话,说:“这些事,将来我会慢慢讲给你听。”


云罗眼睛一亮,问:“真的?”


上官海棠点了点头。


云罗拿起瓷匙,喂她吃药,一面说:“今晨你出去以后,皇兄来过。”


上官海棠顿了顿,道:“皇上来看你罢。”


云罗嗯了一声,说:“他也与我谈及一刀失踪一事。这大内密探出了祸,或许是护龙山庄的人先有消息,但皇兄得知的也不会太迟。他与我说……蛇岛上有东瀛武士的尸体。”


上官海棠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那皇上怎生思量?”


云罗道:“皇兄觉得,既然人是自蛇岛被劫,遍看线索,自当先疑东瀛武术世家,或许从源头查起,便能知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上官海棠咽下一口苦药,脸上不见了笑容,问:“你们认为,谁应该知道这件事?”


云罗叹了口气,道:“东瀛的武术世家很多,但有能耐动大明密探的却寥寥可数。唯一与中原有联系的……无非那一家而已。”


上官海棠面色一变,眉头禁不住皱了起来,唇欲动,却无言。她心里在担忧,怕皇上会否已猜忌到了甚么,把劫人和刺杀二事串起来,动了永绝后患的杀念。


但转而思量,此二事中,若说刺杀是柳生家和铁胆神侯合谋为之,那么劫走一刀,却又叫人看不通透。想来皇上也迷惘着,便才不曾动手,那么短期里,该是无凶险的。


她眉梢拧在一处,想得神也痴了,这般扰扰心思,却又是为谁?


——“别再愁了。”


云罗轻声细语,拉回她人来,口中幽幽道:“不论她的家族想要做什么,只盼她还能记得一点旧日的情分,好歹瞧着你的面上,总不至于太绝。”


上官海棠闻言,心中涌起一阵酸来,似乎梦境光景,又恍惚眼前。她定了定神,道:“这些话未免说得早了。总之真相尚未大白,你当我就不想查出一刀之事的根源么?”


云罗道:“你当然想,只我却是不该揣测她。这天底下哪个人被我冤枉都成,独不能是她。”


上官海棠一愕,唇瓣又更无血色了些,眼光闪闪,其间却是明暗交杂、一如她怀,心事且在新故之间,浑不知思量哪处。


云罗见她的脸色,又叹了一声,说:“我也并非有意拿话呛你,就怕这时局动荡,你卷入云波诡谲之中,再给旧人伤了心。”


上官海棠瞳仁骤缩,凝视着她,眼中又有痛苦之色。烛灯明亮,烧得晃晃悠悠,一时间两个人相对无言。


过了很久,才听云罗缓缓说道:“我晓得你不大愿听我说起这些,可你以为我很喜欢说么?”


上官海棠抿着嘴唇,挤出一句:“那还是别说了罢。”


云罗笑了,笑得很无可奈何,也很自嘲讽刺,她说:“谈何容易?我这一生既已嫁给了你,又怎能不关心你的好坏?”


上官海棠叹息道:“你其实不必说这些话的,皇上他想要什么,我已是清清楚楚。”


“你清楚?”云罗不知怎么,忽然瞪大了双眼,口中叫起来道:“你根本不清楚!”


她从来不曾这般对上官海棠嘶声,印象中,云罗郡主贯来是副顽皮可爱的模样,却不知从何时起,她笑得越发少了。


上官海棠就望向她,眼中带着股子懔撼,又好像杂着怜惜,心肠仿佛已禁不住软成一片。在皇权之争中,这位曾经言笑晏晏的郡主做错过什么,自己又做错过什么?


她或许不该疑她。


云罗的脸色变得苍白,倒也慢慢镇定下来,她低下头,轻声道:“药还没喝完,想也冷了,我去叫人热一热。”


她黯然开门出去的时候,外头天穹上正打了一声闷雷,声不大,似是被层层乌云遮盖了。


上官海棠瞧着她的背影,耳闻淅淅沥沥,只见水雾气浓,散了满眼,不知是这苍宇落下的如针雨水,还是她衣袂翻飞,纤细似一缕轻烟。


《潇湘夜雨》

第32章 水神玉骨


这一下也是出其不意,叶相雨只觉脖颈一紧,周身嚯的腾空起来,呼吸瞬间艰难,竟是给归海一刀徒手举在了半空。


千钧一发时,又是刀光一闪,却并非归海一刀的刀,因为这把刀的刀尖正插在他左腹之内。


柳生飘絮自认用的内劲不低,可刀锋却透不进归海一刀的身体,像被一股强大的真气阻住般,只能破开他的皮肉。


归海一刀吃疼,眼光又狠厉了许多,他猛喝一声,忽将叶相雨整个人也甩了出去——


耳畔呼呼风声作响,她以为她会跌得很重。却有人将她抱住,从半空中接了下来,稳稳落在地上。


“相雨,你没事么?”


眼前人的脸并不陌生,正是上官海棠。


叶相雨方想开口,身子忽然一斜,嘴角便吐得一口鲜血出来,顷刻之间,像有无数个火苗在经脉中烧起一般,疼得她一骨碌自上官海棠的怀中滚下在地。


只见她似乎十分难受,不停浑扯自己衣襟,上官海棠虽惊怕,却也眼尖,且看她扯开的衣领间是雪肤,心口却如有一股黑气般,来回滚动,像是条蠕动的硕大虫子,直是触目惊心。


“杀!杀——”


上官海棠根本不及关切她一句,便又听归海一刀大喊大叫起来。转过头去,只看他徒手握着柳生飘絮的刀锋,满掌被割出血也毫不在意,反而用力把刀拉出自己身体。


柳生飘絮已惊得呆了,她做杀手并非一两年,却也见过许多血腥光景,可却是头一次见一个人能不怕痛到如此地步。


他就像行尸走肉般,毫无知觉,还浑身蛮力,饶是运气用内功相抗,也十分艰难,何况还是如今她已斗到精疲力竭之时?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归海一刀拔出刀锋,用血掌握着,反横削过来,直冲她凝白的脖颈割去!


“飘絮!”


有人大喊,有人抖剑疾前,挡下了刀锋。可归海一刀的劲力奇大,刀剑相碰之下,激起火花片片,映得上官海棠眸中大亮。


归海一刀放开薄刃,顺势推出,只以一只血掌狂拍而来,直冲上官海棠正心,同时那刀势不停,仍旧向前横削,这是虚晃一招,但凡有经验的江湖老手便能看出,这一下真正的杀手并非那一掌,而是薄刀。


连柳生飘絮也喊:“我握不住刀,这才是他的死手,用剑!”


上官海棠若挺剑击开刀刃,原也并非多大的难处,心口捱上一掌,总好过两人都被刀锋割破脖颈。


可忽然之间,她竟放脱了剑柄,反手一横,却将掌护在胸口,只听叮的一声响,她长剑被薄刀击飞,归海一刀的掌风没伤她分毫,可刀气却直逼她面门。


上官海棠站直身子,阖上眸,只把肉体凡胎挡在刀下——


“不要!”


柳生飘絮眼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滑落,便连伸手抱住她的气力也难,薄刀的刀刃已完全握在归海一刀掌中,他的眼神冰冷,杀气却火重。


刀锋待砍下来,正如上官海棠眉心一道红痕,渐渐凝聚,缓流下的鲜血一样。


一弯新月桂上树梢,夜已深了。


云罗望着案几上的桂枝灯心汤,低头又吃了一块上官海棠叫人送来的玫瑰蒸酥糕,心里甜滋滋的。


点的灯火烧尽油芯,汤汁也渐渐变冷,庄子里却还是寂寂深闭。


忽听一阵鼓声喧闹,院中陡然火把大亮,有人极快地奔进来,进门的时候,脚下还给门槛绊了一下,趔趄跪拜——


“郡主……”


云罗放下添置的牙筷瓷碗,且问:“小奴,外头什么动静?”她见小奴慌张如此,心里也跟着提起,道:“是仪宾回来了么?”


小奴连连摇头,说:“怕是还回不来,有人拿了庄主的贴身之物,到京郊外天下第一庄的暗坊中求救,说庄主有难于三里外的苦柏林,这下庄里派出的人马正鸣鼓集结而出呢。”


苦柏林中月淡雾浓。尤是在湖边,夜雾重重下,更显此处荒凉凄冷。


上官海棠没有死。


大家都没有死。归海一刀疯也似的奔走了,就和赶走他的那个人一样疯。叶相雨昏倒在地,神情那样平静,浑不如方才她提剑而上,和归海一刀过招时那般肃杀。


柳生飘絮看她倒在一旁,只是疲惫地睡了,心中落定一口气,这是劫后余生的松弛。


“相雨的病,恐怕不轻。”上官海棠忽道:“她方才也像是走火入魔般可怕,看来我得加紧翻阅卷宗,只盼能找到类似的症结。”


她说话的时候,人也很虚,气息不稳,还是靠在柳生飘絮的怀里,起不来。那一刀毕竟伤到了她,虽不曾开颅破脑,却也是见了血的。


“还有一刀,大哥分明将他体内魔性制住,究竟又是被什么人激得发了魔障?可他最后要砍那一刀时,分明好像认出了我,也许……”


——“海棠。”


有人打断了她有气无力地喋喋不休,在这深密的林中,声音飘忽好似天外幽魂。


她已经很久不曾听过这么样一句唤了,有种事隔多年的恍然。她看过去,便见到柳生飘絮冷淡的眉眼,却好似又有如月的温柔。


“嗯,什么?”上官海棠这样问。


“为什么弃剑?”柳生飘絮眉梢微微颦蹙着,就像良久以前,她拉着她被毒蛇咬伤的手臂问话时,那一般神色。“你明知一刀的杀招不在那一掌,为什么还要舍命去挡?”


上官海棠淡淡开口,说的话却是答非所问,只听她道:“我的伤不算重,多加休养,不出十日便会痊愈的。”


柳生飘絮心里一紧,苍白的脸上也现出了红晕,咬着嘴唇道:“我问你,为什么要弃剑?”她忽然抓住上官海棠的衣襟,神色忽然变得痛苦,开口说:“你是不是……是不是……”


话没说罢,只听清脆一声,从拉扯的白色衣襟间掉出来一样东西。


同时林子里火把澄亮,马蹄声响,是段天涯带着天下第一庄的人来了。


上官海棠没说的话,终究也不能再说。


柳生飘絮眼中一片模糊,心里凄苦,可抓着她衣襟的手也不得不放松开去,尤其是在看到云罗盈盈而立跟前的那一刻。


云罗也亲自骑马去了京郊。


彼时月色惨淡,林中的树叶已开始凋落。她提着一根马鞭子,一眼便见到一个人躺在林中,白衣如雪。


她也看到了那人怀中掉出来的东西。


短笛是白玉做的,玉本温润,白色便更显得通透了。云罗望着它在薄月下泛着淡淡的光彩,忽然明白,那便是上官海棠此人的骨与神。


有匪君子,玉为骨,水为神。玉是白玉,水可是盈盈泪珠?那又是谁的眼泪,化作了珍珠?


今夜有风,月色淡然,繁星也很稀疏,在这么个季节,如此天气和前夕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人呢?


叶相雨睁开眼,看到的人便大出意料。


“你……”她的喉咙里干得沙哑,柳生飘絮见状,忙给她倒了一杯茶,喂在嘴边,叶相雨喝下以后,总归才好受了些。


“我们这下……安平了?”她还是不敢相信,提心吊胆地问了一句。


柳生飘絮点头。“一刀走火入魔,我看你也差不大多。”她顿了顿,才道:“是你把他赶走的,那时你脸上的神色,与他真是像极了……”


叶相雨眨眨眼,道:“可我却半点也不记得。”


柳生飘絮担忧地看向她,说:“相雨,我猜想这事定跟那师太和房芷君有关,你身体里该是有什么东西,也不知是益是害。明日,还需大伙一同商量,且看能否查到什么才是。”


叶相雨道:“我的病,海棠已在卷宗室查了多日,好似还没有进展。所幸我眼下没甚么大碍,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了。”


柳生飘絮嗯了一声,说:“这几日,你还是在屋中静养得好,我想最好也别动武,明日我把叶夫人接过来陪你。”


叶相雨听着她的叮嘱,愣了一愣,道:“……好。”躺在床上,只把柳眉紧蹙,绞作一团。


柳生飘絮就问她:“你在想什么?”


“我只是没想到。”叶相雨抬眸望她,道:“你目下可以在天下第一庄,也可以在家里,海棠和段大侠身边,哪一个都好,唯独难是在这里。”


柳生飘絮也凝视她,薄唇动间,只说了句:“多休息罢。”她没有作答,但人却仍旧坐在床边,好似并没要走的意思。


叶相雨便惊讶地问:“你不去看看海棠?记得她也受了伤。”


柳生飘絮的素手放在腿上一紧,攥得裙摆也皱起,就像她的心,被什么给揪出苦水来,熏得眼下一片,比青杏更酸楚。


可她还是淡淡地说:“有云罗在。”


叶相雨道:“所以你便不去了?”


柳生飘絮一袭绿裙,衣衫朴素,面容冷漠,缓缓道:“郡主到底是她施衿结褵的发妻,我留在那,总归不妥当。”


叶相雨就不再说,只是痴痴地看着她,看了好久,好像已经看得有点失魂落魄的样子。


——“为什么你有时待我很好,有时却又冷得像冰?”


她还是鬼使神差地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柳生飘絮眉梢一动,道:“我有吗?”


叶相雨叹息道:“或许你心里只把我当朋友,若思量别的事,却不能够。”她话及此,又补了一句:“这样其实……也算很好了。”


柳生飘絮就问:“你是真觉得好,觉得满足?”


叶相雨怔了怔,道:“多少还是不会真正觉得好。”她叹了口气,说:“人心本就是贪婪的。我不识得你那时候,便想着最大的愿望就是与你相识,后来如愿以偿了,我又想着能和你做个朋友,而今……而今……唉,为什么人在情之一字上,总是不知满足?”


《潇湘夜雨》

第31章 天外纸鸢


护龙山庄有上万卷宗,其中天文地理,川志人情,食饮医药,武功兵器,无所不涉。偌大的藏书殿中,眼下只有数盏明灯,一个人。


夜阑人静,上官海棠的两眼却被昏黄烛火熏得更亮。这世上大多数人熬夜的时候,眼睛就会变得朦朦胧胧,有的甚至会布满了血丝,可她显然不是这大多数。


因为她从小就懂得,越是你很疲惫时,就越要比平时更精神百倍,否则只要稍一打盹儿,这条命也许便没有了。


这个残酷的道理,在她还藏在腐臭的死人堆里扮尸体,大气也不敢出时就懂得。死人堆里也有她的父母,那是在她被朱无视收养之前的事了。如今细细想来,做了铁胆神侯的义女之后,是否她就不必再那么样如履薄冰呢?


“歇会子罢。”


有个人在说话,声音传自不远处,可在空空荡荡的殿中,听却似由来海角天涯。


云罗穿着浅蓝披风,上头有白银绣云纹,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烛已将残,烛光却还是很明亮,她就盈盈俏立在跟前,好像一朵夜娇兰。


“相雨身上的怪病,你已如此找了许多天,大抵也并非那么容易的事。”她笑了笑,劝道:“倒不如早些回家,明日你不是还要出去?”


上官海棠缓过神,见到却是她,倒竟放松下来,嗯了一声,道:“一刀有下落了,我和大哥他们打算同去找人。”


“就你们几个?”云罗敏感地察觉到不寻常,便问:“你没将此事告知神侯?”


若是护龙山庄出手,怎会不派几队精锐?上官海棠此举,分明就是不想惊动朱无视。


上官海棠沉吟不答,过了一阵,才道:“云罗,你觉得我待义父,如今怎样?”


云罗淡淡一笑,说:“不论怎样,你始终都是护龙山庄的人,不是么?”


这句话上官海棠又没有作答,只放下书卷,伸手拍了拍自己身边,云罗只看着她,也不动。


上官海棠就笑了,道:“那么你难道想在这里站一夜?”


云罗叹息,轻轻道:“你果然是不会听我的话,我劝你回家,你却还是要在这里看一夜。”


上官海棠垂下眼眉,轻声道:“但你却不必陪我一起点灯熬油的,我让人护送你回去。”


云罗摇摇头,说:“我只想喝一杯。”她说着,忽然向上官海棠招了招手,道:“但又觉得一个人喝酒真无聊,你陪我喝一杯好不好?”


上官海棠凝着她,这一次终没有再相拒,道:“好,我陪你喝。”


这么晚了,寻常人家已难在夜市买到好酒。可今夜饮酒的这两个人,绝非寻常。护龙山庄里有酒窖,酿的酒也绝不会差。


云罗坐在旁边,只是微微笑着,拿过酒壶斟上一杯,立刻就一饮而尽,喝了一杯又一杯。她长得很美,酒气将那粉颊一醺,便就更美了。


酒苦而辣,上官海棠只喝了一口,就不禁皱起了眉。


“酒并非什么好东西,我知道你喝不惯的,但无论酒有多坏,有的时候你想醉,有总比没有酒好。”云罗又端起一杯来,向她敬酒——


“喝了罢。”


天下第一庄的庄主虽然时常与江湖中人打交道,不过这位白衣翩翩的公子却不善饮酒,因为上官海棠觉得,喝酒不是醉解千愁,一个人只有痛苦的时候才会去喝酒。


于是眼下她凝视着,轻轻拿起了云罗手里又空了的酒盏,道:“你不该喝这么快。”她的声音虽温柔,却带着种命令的方式。


云罗有一双大而灵活的眼睛,望着她,道:“我以为你我都是身不由己之人,或许当真要多几分心心相惜。”


“我当然懂,只是跟你有些不同。”上官海棠手里握着酒杯,好像还能摸到边沿那道淡淡红色的唇印。她说,“灌醉自己也许真可以一时忘却让你痛苦的事,但始终伤身。”


云罗忽然笑了,吃吃地笑,道:“你不也当我是一枚皇室争斗的棋子,又在乎什么伤不伤身?”她说完,又去拿上官海棠的酒杯,把里头只喝过一口的酒全数灌进咽喉。


上官海棠就这样看着她,脸色苍白,眸子漆黑,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谁又不是一颗棋呢?郡主你好歹还可上醉一场,有些人却连觉也睡不着,更莫说喝醉了。”


云罗怔了怔,终于慢慢地放下酒杯来,道:“你知道我时常在宫中玩闹,就很羡慕小奴帮我放飞的那些纸鸢,天大地大,它们就算只能飞走不远,但也至少翱翔过。”


上官海棠心中一酸,道:“有朝一日,我会让你飞出这里,不是纸鸢,是真正的飞鸟。”她凝视着她大大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天大地大,翱翔万里。”


云罗的眼睛里更亮了。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牵起上官海棠的手,和她十指相扣,人也挤在她怀里,靠着她的肩膀。


上官海棠身子一滞,终究没有避开,或许在这一刻里,她们只是两个互相可怜的人,无爱无怨,心中所思,只有外头的碧天流云。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中,上官海棠低头看去,就见到云罗嫣然一笑,轻轻道:“仪宾,我的仪宾……便是这世上最好的……”


她脸上露出一种安心的神色,竟已渐渐睡着。她睡着的时候也很美,长长的睫毛盖在眼帘上,面颊上露出双深深的笑涡。


现在,大殿里只剩下上官海棠一个人醒着,她望着那些已将燃尽的红烛,心里虽然也觉得很欣慰,却又有种曲终人散的寂寞。


她这夜居然睡着了。


被手下唤起身时,上官海棠发现自己还睡在护龙山庄的卷宗室里,云罗却已不在。


“郡主娘娘一早便回去了,叮嘱属下们不得吵庄主。”


听到这个消息,上官海棠倒是吃了一惊,比她昨夜居然入睡这件事还要吃惊。不过很快她又恍然过来——


有心事的人,不管喝多少酒,始终会早醒的。


她匆匆起身,向手下吩咐道:“备一些醒酒茶和郡主喜欢的糕饼,送到天下第一庄去。”


手下领了命,正待离去,又被她唤住——


“再与郡主说一声,我今天做完事,晚上回去的时辰,应该赶得上夜宵。”


雾色浓浓,山林中静谧而诡异。


据线报探得,归海一刀就被囚在这片山林的中央,不过幕后人的身份却尤未知。此处四面环高树,居中有个小湖泊。上官海棠一行四人,分从四个角方入林找人,相约于湖泊会合。


叶相雨黑衣黑剑,走路的步子极轻。她的身子好多了,也许她根本便没得什么事,当天那一场怪诞,难道真是噩梦?


林子里寂寂如空,偶尔传来一声鸦啼,好像那日里房芷君在耳旁尖戾的笑,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在这一颤中,她就听见林深处衣袂带风之声。下一刻,声声脆响传来,听得是刀兵之音。


叶相雨提气疾奔,手中捏得剑柄很紧。她走来时不快,是为了仔细察看周围的动静,眼下这打斗声来自中央,莫非有同伴比她早至湖泊,却遇上了敌人?


黑色的衣摆一个纵跃,掠出青色的树叶间——


叶相雨就看到了湖泊,静而蓝,衬着旁边的小屋也更幽密。


段天涯正躺在小屋的一旁,手里的剑撑在地上,另外还有两个人在厮斗,声声不停的刀兵之音就是自他们传出。


那是两把刀,一把稍宽,气势也很磅礴,犹如青龙横空出世。另一把却是薄刀,细而快,刀光如电,似骤雨打微尘。


若非亲眼所见,叶相雨直不敢相信归海一刀的左手刀法居然也如此厉害,直可以一敌数。但眼下这里没有敌人,他凌厉的刀,又在砍谁?


光阳剑出鞘了,叶相雨没有丝毫犹豫,黑色的剑,碰上归海一刀的刀,叮的一声,震得周围林叶如风吹般颤动。


“一刀,你疯了?”叶相雨半途截住他,又分神看了看身后,问:“你怎么样?”


柳生飘絮着一身浅绿衣裙,呼吸轻喘,道:“他好像又走火入魔,谁也不认得。”


她极少会这么狼狈地说话,在对敌之时。叶相雨的印象中,她总能在交手里处于上风。可眼下柳生飘絮却在喘气,一个武林高手,若是不能平息自己的气息,那便只有两种情形。


要么她已受内伤,要么她就在将要落败的边缘,危险得很了。


段天涯此时便是第一种,他浑没想到自己的兄弟会忽然出手,还是如此重的杀手。阿鼻道三刀的刀气伤及他脏腑,致他通身疼痛、真气大乱,即便拿着剑,也难再使出破敌之招。


不过他还是密切注视着战局,恰当地提醒喊道:“相雨,留神!”


叶相雨忙收心神,眸光刚回到正前,便见归海一刀的刀锋势如破竹,直劈而来!


她心跟着一提,慌着侧身闪避,且听次啦一声,那刀气还是割破了她肩膀上的衣服,索性未伤及血肉,只留下淡淡一道红痕。


分明这只是一处很轻的伤,皮破了一点,血也只留了一点,可不知怎么,叶相雨却觉得痛极了,有一股针刺般的疼一直钻进她心里。


归海一刀却仿佛嗜血成狂,他见到叶相雨的血,两眼都通红了,手中的刀便挥得更快、更恶狠狠。


交手的每一下,他都仿佛更尽兴,叶相雨全然寻不到反击的时机,只能一味抵挡,她从不知走火入魔的归海一刀会这么厉害,难怪连柳生飘絮也斗他不过。


再战五十八招,归海一刀忽然退远了去,将刀锋往空中划一个弧,叶相雨方得喘一口气,便听柳生飘絮冷喝——


“当心,是霸刀!”


几乎是在她话音方落时,归海一刀的刀光已至,叶相雨根本不及躲闪,唯有提起浑身真气,挺剑去挡,刀剑相碰,她登时真气一阻,虎口一麻,长剑几欲脱手!


幸而她灵机转动,借着剑离之际,顺势挽一个极快的剑花,把长剑越过刀锋,手握着剑柄,反向自己猛拉,同时侧身一躲。


这么一来,归海一刀的刀势本就冲着叶相雨而来,眼下双力齐出,倒害得他刀也将离手。


这本是极为聪明的一招,哪知归海一刀就算疯魔,也居然不失智计,当下索性将刀一甩,连着叶相雨的长剑一并飞出,同时他一只空手猛抓,扼住了叶相雨的咽喉,口中大喊大叫道:“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潇湘夜雨》

第30章 苦中佯乐


段天涯回来了。他一人一马,抵达护龙山庄外时,已有一个人等在那里。这人穿着白衫,一手折扇,身姿好似迎风苍竹。


“海棠。”他脸含笑意,纵身而下,拍了拍白衣人的肩膀。“多日不见,诸事可好?”


“尚可。”上官海棠也笑,看过左右,奇道:“怎只有大哥你一人回来,不见一刀?”


段天涯道:“我在天山陪他待了七七四十九日,他的魔性才终于被千年寒冰水平息住,但赛神医说,他初初除魔,还不可踏足江湖中来,最好养在世外桃源的地方,避免血腥杀戮,如此一年半载,再回护龙山庄,便不大碍事。”


“世外桃源?大哥在京城待了多少年,也不喜四处游历,除了去过东瀛……”上官海棠说到这脸色忽地苍白,人也陡然一颤,问:“大哥难道把一刀留在蛇岛养伤?”


段天涯点头。“那岛上有你师父布下的奇门遁甲阵法,外人轻易闯不进去。”


上官海棠却颜色大变,长声唤了句——“来人!”


有小厮极快地低头走近,上官海棠便与他吩咐几句,那人面色郑重,颔首又风一阵地去了。


段天涯奇道:“海棠,你让人急匆匆去何处?”


上官海棠道:“我遣了一艘快船,让他们秘密上蛇岛看看。”


“去蛇岛做什么?”段天涯倒是更奇怪了。


“便在这几日内,等派去的人回来,我自会和大哥详说。”上官海棠皱着眉,道:“只盼……我不要猜中才是。”


天穹上乌云沉沉,其间却露出一丝阳光。这里雕栏玉砌,华丽辉煌,皇宫也不过如此。可这里并非皇宫,它的主人尽管极力奢华,用白玉为阶、金边绕梁,也不能让这里变成皇宫,就像他不能让自己的身体里流淌出天子的血。


“赛神医已经看过了,相雨浑身上下,并无半点经脉之伤,气息也还稳当,内劲平和,怎可能三焦经断?”


说话的人白衣一身,腰间的玉笛也是白的,轻问:“义父可有见过此种症状么?”


朱无视站在护龙山庄的大殿中,淡淡摇头。“生平未曾所见。你可去庄中寻一些古籍瞧瞧,或能有线索。”


他说完后,一双鹰眼凝起微光,问:“海棠,皇上在东巡遇刺,你可是……怀疑义父?”


上官海棠一怔,唇一动,却没说话。


朱无视就冷笑,“若非你手下的人出了事,只怕你自回京以来,都不会找义父说说话的。”


“东巡一事……”上官海棠低着眉毛,道:“虽说刺客没有捉到,可我等也保全了皇上的安平,这便才最重要,不是么?”


“嗯,你已学会和我绕弯子了。”朱无视道:“皇上认为那是本王设下的埋伏,君心难测,我也无话可说,但你是我的义女……”


“义父真当我是女儿么?”上官海棠反问。


朱无视眉头微微一皱,道:“为着当年的事,你已耿耿于怀多久了?何况那也非我逼你,是你自己选的,不是么?”


上官海棠最听不得他提当初,心中一激,道:“不止是当年。义父,海棠只想问你一句,若非为了素心姑娘,今日此时,做仪宾的人会否便不是我,而做皇帝的人,却是义父?”


“混账!”朱无视冷喝一声,道:“你怕不是喝了云罗的迷魂汤,连好歹也不认得了!”他大袖一挥,将案几上的茶盏摔得粉碎。


有人的脚步声进来,又轻又缓,小心翼翼停在不远处——


“你们在聊什么?”


素心一身白衣,疑惑地立在殿中,望着打碎的杯盏,哀道:“上好的峨眉雪芽,真是可惜。”


朱无视的冷脸这才冰消雪释了一点,轻声道:“素心,你怎么来了?”


素心道:“我来看看叶姑娘。”


房中点着安神香,帘帐薄纱外,是缭绕的烟气。


叶相雨就躺在这烟雾中,看着跟前的白衣女子。看着她,就只觉出一股淡淡的温柔,她的眼神凝向自己,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我没什么大碍,还劳素心姑娘挂怀。”


素心摇了摇头。“这没什么,倒是你从东厂带回了表哥的遗身,我还未曾好生谢过。”


叶相雨道:“古前辈……本也是一代宗师,身为江湖后辈,该当敬重他。”


“你不认为他是杀人的魔头?”素心道:“太湖之畔死了一百零七个高手……人人都说是表哥杀的。”


“那不过是江湖中人的一面之词罢了。”叶相雨淡淡一笑,道:“我行走江湖这么久,见得可多,大有被吹嘘的君子,实则卑鄙无耻,反而人人说恶的乞丐、疯子,或许心地纯良。我想……当年古前辈既能得素心姑娘半掌舍命,他怎么样也不会是嗜杀之人。”


“所以我只好相信,他是走火入魔,才做出那些事……”素心幽幽叹了口气,道:“叶姑娘,你时常往江湖上走,我想拜托你替我找一个人。”


叶相雨问:“是谁?”


“我曾托请神侯找过,他却说,连护龙山庄天下第一的线报也查不到。”素心从袖口里掏出半张纸,递了过去。“这是那人的姓名八字。”


叶相雨低头看了看,道:“这名字看起来不算特别,我也没听说过武林中有这号人物。”


素心道:“当然,这人毕竟已失踪了近二十年。”


“原来如此。”叶相雨心想:天下第一庄和护龙山庄本是一家,我便不劳海棠出力了,待回去问一问娘,请叶家从前在江湖上的老朋友帮忙,或是云罗那边也能借些人手。


“素心姑娘可知这人的样貌?不妨作一张丹青,便更易找寻。”


素心脸色一变,连连摇头。“这丹青画不得。”


叶相雨奇道:“为什么?”


素心只颦颦翠眉,声音低低的道:“我料想这人不是他找不到,是打心里不肯为我找,再留丹青入了他的眼,恐怕更不妙……”她自言自语喃喃了几句,又说:“总之……总之便只有这八字。”


叶相雨心觉古怪,听她言下之意,似乎朱无视有意不愿她得知这人下落,于是问:“那素心姑娘的意思,是让我暗中打探?”


素心点了点头。“我自沉睡廿载醒来,便仅在这山庄里住,也不认识别的什么江湖人,只能拜托给你了。”


叶相雨道:“好,我定尽力而为。”


段府的别院里,好像从来都没什么客人。倒不是说段天涯交友寥寥,只因他的朋友兄弟,要么是性子孤僻,要么便是不能来,不想来。


上官海棠来的时候,这里就只有段天涯一个人。就像那天他自外而归,上官海棠去接了,飘絮就没有去。


“大哥,那日的事,果然如我所料。”上官海棠递给他一张小笺。


段天涯读罢,惊呼:“一刀不见了?岛上还有东瀛人的尸体?”


上官海棠道:“大哥,你知道此番皇上遇刺,是谁下的手?”


段天涯便问:“是谁?”


“我一直认为是义父。”


“这……这如何可能?”


上官海棠叹了口气。“我现下也不知道了。”


段天涯问:“难道你原先知道?”


“那日行刺的杀手,是柳生十兵卫。”


段天涯喉头一滚:“此事和飘絮……”


“没,她不知情。”上官海棠打断了他的猜测,只道:“还望大哥不要对她说起,也不要待她有何偏见。”


“若你这样说,我自当如此。”段天涯皱着眉头,道:“行刺皇上的是柳生家,你觉得义父会牵扯其中么?”


上官海棠道:“柳生家世代习武,按理说,朝堂与之殊途,他们既参与进来,定有幕后之人操纵,且此人是有心皇权之争的。”


段天涯心中一沉,“真是义父?”


上官海棠却摇头。“可眼下我又想不通了。皇上遇刺后,我一直以为柳生但马守和义父是一伙的,可如今一刀不见了,事态便又更复杂起来。”


段天涯道:“我也这么样想。一刀本就是义父的手下,就算如今右手已失,但他浑身内功仍在,待重习独臂刀法,也绝不会是个废人。若真是柳生家劫走一刀,岂非正与义父作对?”


上官海棠道:“为今之计,便是早日寻到一刀,方可真相大白。”


别过段天涯,跨出段府的大门时,正有一人轻步而至,来人走得不快,却让她嚯地顿住了脚跟,那人也一怔,停在门扉边。


默然相对。


过了半晌,还是来者轻轻侧过身,待从她身边过去,却听到上官海棠的声音也擦过耳畔——


“一刀在蛇岛上不见了。”


那人绿裙曳地,先踏进府门里,站到五步开外,才说:“这件事,你认为我该知道?”


上官海棠盯着她,看了一阵,道:“岛上有东瀛武士的尸体,我想你大哥他恐怕对岛上的五行八卦记得不甚熟悉,光凭他去寻你的那一次记忆……若是你曾告诉过他奇门遁甲之术,他手下的人也不会死于非命了。”


柳生飘絮淡淡道:“那他的运气还算不错。”


上官海棠幽幽道:“你原本还能借此机会将功折罪的。”


“将功折罪?”柳生飘絮眉头一挑,“把蛇岛的机关告诉大哥……你认为我会那样做么?”


上官海棠就反问她:“你做了么?”


柳生飘絮不答,只瞪了她一眼,眸色冷冷冰冰,转身便走。


“飘絮。”


上官海棠就在后头唤住她,语气已温柔得多。“多谢你此番救相雨回来。”


柳生飘絮转过头来,冷然道:“我救她,也不是为了你。”


上官海棠仿佛已料到她会这样说,笑了笑,道:“那我作为朋友,替她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柳生飘絮淡淡道:“不必。”


上官海棠这才看到她手里提着竹篮,目光怔怔的,说:“许久不曾吃过你做的饭菜了。”


那竹篮里有几根山药,用网兜着一条活鱼,还有一小把芹菜。上官海棠就盯着看,像要把瞳子也放进那篮中。


柳生飘絮看到她的眼神,唇动了动,道:“是天涯喜欢的,淮山云梦芹。”


上官海棠却把眸光移向那尾还不时挣扎一下的鱼,问:“这鱼怎么吃?”


柳生飘絮道:“煮白鱼汤。”


上官海棠的脸色有些难看,勉强笑道:“没有花椒和大料?会不会太清淡了?”


“天涯不吃花椒。”柳生飘絮看向她,一字一句说:“你不吃芹。”


上官海棠闻言愕然,忽想起早以前,她在海船上为自己烤的黑鱼,鼻子里一阵刺激,低头道:“嗯,都不一样了……”


柳生飘絮却笑了笑,还问:“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饭?”


那笑里没有讽刺,上官海棠却还是承受不了。


“不了罢,我来得突然,大哥不及跟你说今晚有客,看菜也不够的。”


柳生飘絮就提着菜站在门边,衣袂被风吹得轻扬,看着她脚步匆匆,落荒而逃。


这晚的饭菜也只有两个人吃。


“今日这烤鱼烧得很香,原来菜不一定都要吃清淡的才可口。”段天涯添了两碗饭,把一碗少的递过去。


“我看家里还有一些菇,便拿来做了。”柳生飘絮望着菜肴,轻轻道:“只可惜没有花椒……”


段天涯笑了笑,说:“无妨,已经很好吃了。”


柳生飘絮却问:“从前姊姊是不是也很会做菜?”


段天涯闻言一凛。“你姊姊她原本不擅长的……”


他说到这笑了笑,道:“我还记得她刚学做中原菜时,总把小林正家厨下熏得到处是烟。”


“原来姊姊是为了你才学的厨艺。”柳生飘絮道:“她当年教我的时候曾说,做菜给心里喜欢的人,看他吃得欢忭,便是女子至幸之事。”


段天涯闻言,心中被勾起无数往事,怔怔道:“于我而言,能吃心中人亲手做的饭菜,那才是至幸至福。”


柳生飘絮也轻叹一声,道:“是啊,今日菜做得再香,也终究不是昨日那道了。即便我的厨艺是姊姊所教,可情怀相异,再怎么做,也只是她的影子。”


段天涯脸色一变。“飘絮,我不是那个意思。”


柳生飘絮却好像一点儿也不介怀,还笑着给他夹了一块鱼肉,道:“吃饭罢。”


碗里的鱼肉外酥里嫩,金黄里包着雪白,沾上点点酱汁,段天涯夹起来放进嘴里,只觉入口浓香四溢,肉质烤得刚好,将化未化,缱绻在唇舌间,好似缠绕出无数相思,竟鲜中带苦。


分明该是这样好吃的烤鱼,又怎么会有苦味?


段天涯愣着,抬眼看到柳生飘絮低头小口吃菜的样子,心便似处洪炉之烧,饱受烈焰。


飘絮的一颦一笑,都那么像雪姬。可她是雪姬的影子么?那他自己,又是谁的影子?


《潇湘夜雨第》

第29章 明月千里


叶相雨是硬生生给疼醒的。


她陡一睁眼,便见一个容色阴沉的师太正坐在自己对面,一手握住自己左掌,另一手点在自己眉角,而浑身里竟有一股极强的内力在横冲直撞,如同百根针在里头狠刺般,疼得她发抖不止,想使内力挣开,丹田中却空空如也。


但见她瞪着眼睛,一股血丝竟从咬紧的牙关里渗了出来,脸上绷紧得铁青,额头青筋暴起,显然是受了内伤,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你们……是谁?为何如此待……”她话未说完,一大口鲜血就喷出来,可她浑身无力,却连吐血也软绵绵地,只沾了自己满衣襟,却半滴够不到对面那师太身上。


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听来有些熟悉——


“师父,手少阳三焦经行于上肢,内属三焦,起于关冲,末于丝竹空,左右各二十三穴。您如此以内力震伤她三焦经脉,再是厉害的人,就算不立马吐血而亡,也势必内痨咳血,从此精神萎靡,成为废人了!”


叶相雨在剧痛之中还听得这句话,可真是雪上加霜,当头一个霹雳砸下来,又禁不住大叫了一声,她只觉浑身的真气都在乱冲,太阳穴突突直跳,好像就要爆开来。


这些人究竟是谁?为何要让她承受如此痛苦!


她想质问,却没了力气,最后似乎听到另一个声音在旁冷冷道:“师妹,别扰乱师父行功,这叶相雨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然后她就失去意识,生是给疼得昏死过去。


看这如烂泥般瘫趴着的叶相雨,那师太冷冷地收了功,旁边一人也是道姑打扮,上前一摸叶相雨脉象,先是吃了一惊,道:“师父,她果真还有气息!”


那师太不顾周身真气未平,忙喊:“快,拿清碧散给她服下!”


另一人听命,从怀中拿出一瓶药丸,抖了三粒青墨色的药出来,以点穴之法硬喂叶相雨吞下,再一手按在她心口,用内力助药化开,不时之后,叶相雨白如死人的脸上方始渐有血色,精神也渐渐恢复过来,只是仍旧不醒。


“师父,这叶相雨,会是您苦寻之人么?”喂药那人问话,脸庞明丽,却是房芷君。


“实话说,为师亦不敢确定。”那师太歇了口气,说:“你们曾取过她的心头血,常言道十指连心,她掌中血为师也亲去取过一回,此两次倒确实都见奇效……”


一旁的道姑接道:“是,这女子的气血是我们从未遇到过的。”


那师太点了点头。“嗯,寻常人断没这般根骨,为师料想,会否其人通身也异,可受得住这经脉断裂之苦?”


房芷君忽道:“师父,咱们这样做,不会真把这姓叶的给活活疼死了罢?”


“师妹,你何时竟也关心起外人来了?”那道姑古怪的看了她一眼,说:“从前哪一次夺人心头血,你不是最心狠手辣的,便是斩人首级,也不曾见你变过颜色,怎么眼下,师父不过叫你我捉回来个丫头,试她一试,你就这般着紧?”


房芷君啐了一口,骂道:“你说我关切她?天方夜谭!”她柳眉倒竖,愤愤说:“我只怕好容易寻得个根骨奇异之人,偏生这姓叶的又一脸苍白相,看就弱不禁风的,若她在师父手下挺不过去,活活给折腾死,那岂非累咱们白苦一场?”


“芷君,去把东西取来。”那师太皱着眉头,坐到一边,显然不想听她二人争来骂去。


房芷君一听,惊叫道:“师父,您不是说宝物珍贵无比,师祖留下来也不过三粒,怎的如此轻易便给这姓叶的用了?”


师太道:“先且养着罢,东西虽珍贵,她的人也并非寻常,否则此时早便死了。”


不多时,房芷君便捧过一个玲珑的小锦盒来,打开里头是一粒漆黑透亮的明珠,师太手执一柄小短刀,刺入叶相雨背心的一块皮肉里,再割开一条两寸长的口子,登时血流不止。


师太面色凝重,取出那颗明珠,在掌心运气捏碎一个小口,然后把珠子按在叶相雨背上的伤口处。眼见那珍珠般的黑曜壳竟像药丸遇水般渐渐化掉,覆在流血的伤口上,黑漆漆一片,像是沸水鼓噪般冒了几个泡,又像底下有什么在蠕动似的,也就在那黑水散开、融进血肉之后,那两寸长的刀口居然也不见了,只余下淡淡的一道红痕。


这般光景透出股子说不出的诡异阴森,绕是房芷君杀人无算,也禁不住眉头一皱。


师太淡淡瞟了她一眼,道:“放心,这宝物一遇血肉便即生根,长入她经脉之中,缠络一体,三焦经的伤就看不出了。”


房芷君道:“师父,那咱们得时时在暗处看着她,万一不成,她再发起疯症来,这买卖可就算赔了。”


“为今之计,也只有姑且一试。”师太转头又吩咐:“青禾,将人收拾一番送回去,切记莫要暴露行迹。你们捉人时放掉的小姑娘是郡主,此时想必不止天下第一庄的人,甚至连朝廷都已派人出来,你要多加小心。”


那被唤作青禾的道姑却抱着手臂不动,说:“送人这种事,师父倒不如叫师妹去,我看她却乐意得很。”


“师姊,你胡说什么?”房芷君呛声道:“要我给这姓叶的擦她这浑身血污,你倒不怕我心念一起,反将她给掐死了?”


青禾道姑悠悠然说:“师父要的东西,你敢?”


房芷君气得大叫:“做什么又来欺负我!”


青禾嘻嘻一笑,本还想逗她几逗,瞥眼见师太闭目不语,犹恐师尊发作,忙道:“好了,别惹得师父烦心,要去一起去。”


寒碧潭外静悄悄地,房芷君把叶相雨放在石床上,端详着这张已被她左右擦过三遍的脸。


“这下算干净了,就是衣服上的血没法洗。”她嘟囔了一句,又坐在床下一手支颐,说:“姓叶的,你可得记着本姑娘不辞辛劳的好。”


这时青禾道姑探一个脑袋进来,问:“擦干净没有?你都收拾有三刻钟啦。”


房芷君面色一赧,道:“好了好了,催命似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衣襟,说:“人你带走罢。”


青禾这才踏步进来,瞧见叶相雨脸蛋上已给洗得白净,又见其姿色动人,不禁笑说:“这丫头倒还耐看,难怪师妹你喜欢。”


“青禾!”房芷君恼得掐她胳膊,啐道:“若不是你说我行事不够你小心谨慎,怕我一出阎王谷,再跟朝廷的人动起手来,露了行踪,本姑娘会纡尊降贵,做这丫鬟的活吗?死没良心!”


青禾道姑哈哈一笑,“那我还要多谢师妹你体贴了。”言间俯身将叶相雨扛在肩上,道:“待我送了人回来,也给你擦脸擦背,做一回丫鬟。”


流水淙淙声响,林叶风颤——这是何处?


叶相雨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神智才渐渐清醒过来,周围静寂得令人心悸,所幸经脉中再无半点疼处,仿佛先前浑身的那股子剧痛,都不过是发了一场梦。


那也是一场噩梦。


身边正有一股山泉流过,她坐起来,手掬清泉,洗了一把脸,又洗涤身上的血污,黑色的衣袍里,竟绞出不少血水来。


叶相雨洗罢静坐,待灵台清明,眼见已是天明时分,朝阳轻照,晨风吹醒山花。


花瓣有飞,轻如片叶,却有一个人影飘然落在跟前,落地无声,似真似幻。


她眼睛眨了几下,似乎在追忆前事,半晌才怔怔的道:“你……你怎么会来?”


柳生飘絮提着刀,身姿翩翩而立,真若自九天而下。她身披淡绿衣裙,就像春茶葳蕤,浅而清,冽而傲,叶相雨真料不到会于此时见她,实不知该惊该喜、该哀该愁。


神思恍惚时,跟前人却说话了:“你被莫名其妙的人带走,云罗急得跟什么似的,一回庄子里便大嚷大闹,奈何海棠不在,她便唯有跑去求我了。”


叶相雨怔愣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忽而却低垂下眉眼去,轻声说:“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柳生飘絮眉头一挑。“那是什么?”


“你本可不必来救我的。若我死了,岂非正遂了你的意?”叶相雨道:“毕竟你暴露身份,知情者……唯我一个而已。”


柳生飘絮闻言眨了眨眼睛,凝向她,问:“你是这样想的?”


叶相雨偏过头去,不看她。


“你知不知道,有的人若想杀一个人,原根本不需要这么拐弯抹角的。”


她轻叹着,说了这么句话,叶相雨听得呆了一呆,身躯微微颤战,想站却站不起来。


柳生飘絮就伸手扶她,哪知叶相雨却躲开了去,道:“多谢你这次来救,但我今后怎样,也……也不需你管顾了。”


她似是因为太过激动,喘着气说了这句话,便连连咳嗽,但觉浑身无力,两眼就是一黑——


昏迷之中,叶相雨隐隐觉得有什么在刺她的经络,令她有了一丝知觉,陷入梦境中,她似乎背生双翮,在云雾里御风而飞。


矇眬中又觉得是一个人走到了她的身边,有一只手,似乎在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额头,凉丝丝的,说不出的舒服,又过了很久,顿然间气血流畅,四肢百骸都好像松散开来。


叶相雨心头一震,眼睛倏地张开,出现在她眼前的果然是柳生飘絮,这刹那间,她竟不知是真是梦。


原来在梦里,她也如此渴望是这个人么?


跟前人还是一身绿裳,却没有拿刀,只紧紧握着她的手,柔声说道:“好些了吗?”


叶相雨缓缓抬起眸来,道:“唉,多谢你今天救了我,尽管你不救我也许更好一些,不过我还是一样感激你。”


“你是不是觉得委屈?”柳生飘絮盯着她的脸,忽然问了一句。


“什……什么?”叶相雨也怔。


柳生飘絮道:“我是说,一想到自己对我掏心掏肺的好,到头来,我却有可能反过来取你性命,你是不是觉得委屈了?”


叶相雨嗓子里轻轻咕哝了一声,却也不说话。其实在柳生飘絮来救时,她已不再认定这人会要了自己的命,只是不知怎么,心里总有些不快,好像就盼着她问这一句话似的。


委屈,当然委屈。毕竟那晚听到的话,字字句句都像刺一样。


柳生飘絮看着她气恼的模样,就忍不住眯着眼睛微微笑了。“你若真这样想,那我也毫无法子。不过你眼下却还活得好端端的,我想……但凡你活生生在这世上一日,心里思量那些我要图谋害命的事,便还算不得真的,对罢?”


叶相雨被她说的倒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给你一讲,我却似那无理取闹之人,反不通情达理了。”


柳生飘絮嘴角微微一勾,说:“你能想通便好,我也无需多言解释,清者自清。”


叶相雨叹了口气,道:“既然你深信于我,那我也大可向你起誓,当日之事,我还未曾与人透露半句,便是将来,也如一般。”


柳生飘絮就问她:“你不怕我还想杀小皇帝?”


叶相雨淡淡一笑,“我原是江湖中人,凭义字立足于天地,你所作所为,如不违我侠义之道,我又何必多管闲事?”


这便如当初,她本是为报家仇之恩,甘心替天下第一庄做事,对付曹正淳,后来却因着天山雪莲欠下的人情,又答应皇上借机杀铁胆神侯,这无非都是为一个信义,并没什么两样。


“你倒是潇洒。”柳生飘絮收敛笑容,道:“能跟我说说,房芷君将你捉去,是做什么?”


叶相雨一愣,道:“云罗都告诉你了。”


柳生飘絮点点头。“她说那女子使九节鞭,我毕竟也曾会过那修罗仙子的,当然猜得出来。”


叶相雨想了想,说:“我迷迷糊糊的,被带到一个山洞,倒并非从前咱们在寒碧潭时那处,除去房芷君和她那道姑师姊,还有一位师太,她拿内力折我的经脉,让我痛不欲生……”


“你确定她震裂了你的经脉?”柳生飘絮皱眉道:“我送你回来后,云罗已让天下第一庄的赛神医来瞧过,除去衣服上的血渍,你通身并无内伤。”


“那些血,本就是我不堪疼痛,吐出来的五脏血,岂能有假?”叶相雨也颦颜,喃喃道:“奇怪,那老师太分明断了我的三焦经,怎么这下又复原了?”


柳生飘絮问:“你说的老师太,长什么样子?”


“便是一个肃颜厉色、长眉斜飞的师太,从前我曾遇上过她一次,还被她给打昏,那师太的功夫高强,对了……她用的是金谟经里的武功!”


“你已经碰上过她一次?”柳生飘絮奇道:“从前怎不听你讲过?”


叶相雨唉了一声,道:“彼时大家深陷朝堂之争,连吃饭睡觉的空也难挤出来,我又怎好为这无来由的师太给大伙添乱?此事虽说离奇,可那老师太毕竟再没出现过,我也就没有说。”


柳生飘絮想了一会儿,给她放下纱帐,低声道:“你也累了,歇一歇罢,别再胡思乱想了。至于那些怪事,等海棠回来,大伙再从长计议,这期间,我会替你多提防些的。”


叶相雨听到她提上官海棠,忍不住问:“上官兄不在庄里……是去了何处?”


柳生飘絮脸色一变,冷冷道:“仪宾大人的去向,我哪里晓得?你该去问郡主娘娘才是。”


叶相雨看她的神色,又觉得好笑,又有些心酸,一时岔气,又嗽了两声,道:“好罢,是我不该提他。”


柳生飘絮皱着眉,轻轻顺了顺她的脊背,叹道:“你好好的睡一觉。”


窗外暮色已深了,黑暗就像是轻纱般洒下来。


叶相雨躺在软榻上,周身没有一处不舒坦,可她不知怎么,就是睡不着。忽听外头有一声响,极为熟悉,她心头一跳,不禁往自己腰间一摸,那柄青木短笛,果然便不在身上。


此时屋外笛声已起,如怨如慕,于这乐声之中,似观花繁锦绣,山明水清,笛声仿佛就在山深水尽处。声音不遥远,入耳也清晰,听着这笛声,叶相雨就觉那些杀人流血、恩恩怨怨之事,似乎都已淡去。


窗外明月扶疏,这笛声空灵飘渺,似来自过去,其声又悲凄,如在诉尽久经离乱之哀愁,但细细听来,却可知其中缱绻意浓,花开花去,总都是过眼云烟。


唯余剩下的,便只得人世安详四字。


叶相雨缓缓阖上了眼眸,她心窝里有一丝暖意,就像置身于暮春之中,躺在落尽的花瓣上,清香幽幽,头顶如霜月浓。


她终于安睡。笛音却还未歇,直待她熟睡之时,笛声方缓缓而尽。


屋灯也暗暗而熄,终归宁静。只院中还立着一人,手执短笛,仰首向天,也见这明月千里。


《潇湘夜雨》

第28章 情泪如珠


林浅飒飒风声,细尘飞絮,似漫天雨丝风片。


“天下第一庄里的景色不好么?”


问话的人黑衣黑剑,倚在一棵树下,抬头望着景云夜阑,对身边人说:“郡主偏要芳驾至此,看这林中薄月?”


“这里没有樱花。”


云罗还是喜欢在衣袍外着薄披风,这样夜凉的时候,就能把自己裹紧一些。


“天下第一庄里,处处都种了春樱。那花儿很美,我也不是不喜欢,可是……”


她说到这,偏头冲叶相雨一笑,欲言又止。“再说啦,你不回来,又没人肯陪我出庄。”


“林中月也自有一番风情。”叶相雨看向天色,叹了一声:“时候不早了,郡主快些安寝才是。”


云罗却摇头,道:“我睡不着。我在想……”她喃喃着就没了后半句,只低下头,脚下碾着尘土,心事重重的样子。


叶相雨便问:“郡主在想什么?”


云罗忽然抬起头来,冲她咧开嘴一笑:“我想着,若是你的飘絮姐姐知道你同我在一起,还不知该怎样恨我了。”


叶相雨面色大变,道:“莫要胡言!”但给她这么一说,却不由得真的想起了柳生飘絮来,心中一片氐惆。


云罗笑道:“好好好,不提你的飘絮姐姐了,免得你伤心。”


叶相雨听到伤心二字,就想起方才提及春樱时,她脸上的神情,不由道:“上官兄他……他是不是不常在府里住?”


云罗的面色有一瞬间的苍白,然后又复了平静。


“仪宾他待我很好。”


这一句话答非所问,倒确有几分顾影自怜的意味。不过向来不过问旁人琐事的叶相雨,今日竟忽然提起这些话,倒是让云罗有些奇怪。


她不由得看向了黑袍的人,问:“你哪里听来的这些闲话?”


“宫里头的人都闷得发慌,不寻这么些茬子来做谈资,可要他们怎么过活。我护送皇上回宫时,无意间便听去了。”叶相雨唇一动,叹然道:“皇上……想要你和上官兄结定姻好,安排下亲事,想来……多是委屈了郡主。”


毕竟那个人,才是和上官海棠千丝万缕,剪不断,拆不开。


云罗沉吟不语。


直到林间风过,带来几声虫鸣,她的声音才像破土而出的春笋一样,清丽动听地飘出来——


“如果我说……我是真心喜欢海棠,不管她是什么人、什么身份,你信吗?”


月华照下,云罗的粉颊生丽,两眸如坠繁星。


叶相雨看着她,认真想了一阵,正色点了点头。“当然。”


那样翩翩的君子,总是讨女子青眼的。这本不该有什么疑问。


云罗却笑着,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全然不相干的话:“朝堂从来云波诡谲,有许多事,是你想都不敢想的。相雨,我们几个里面,你是最容易被看穿的人,这一点,倒令我好生羡慕。”


她这是在夸叶相雨性而挚淳、为友重义,与帝王家人贯爱使阴谋诡计大不相同。


可叶相雨却说:“郡主所言乃于庙堂之高矣,实则处江湖之远,亦是相当。”她不知想到了谁,似叹非叹的道:“身不由己,我想囿于此四个字的人,无论曾做过什么,大抵也非发乎本心,当恨,亦当怜。”


两人倚树看月,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阵,云罗忽道:“你心里有诸般烦恼,本来是该和飘絮姐姐说这些心里话的,是吗?”


叶相雨闻言一愕,道:“唉,那都是旧事不可追了,还提它做什么?”


从前的叶相雨,或许真如云罗所说,心燥意乱之时,会与那人说道一二,从不怕她惮烦,就算她向是冷冷淡淡,不喜理会人,可叶相雨晓得,她就是面冷心热。


可如今她已不会再拿自己的心事去说道了。恍然之时,似又听到那日的丝丝雨声,心中火热也情冷下去,越来越冷。


云罗听她这样说,却是笑了,笑得很是勉强,道:“其实我都清楚,飘絮姑娘她虽是段大侠的发妻,却和海棠有着极深的渊源,本来她们两个……可说是门当户对,就可惜世事无常……”


这几句话说得颇为婉转,然后她缕着鬓发,正色地看过来。“你们都算是我的好友,如今四个人里,有三个已不快活,你的心事也不必再瞒我了,我心里头,委实盼你能尝得至幸……”


叶相雨被她一番话说得越来越苦恼,忍不住叫道:“郡主还是不要再说了,我今生未必能够和她再有什么,还说这些作何?”


云罗闻言吃了一惊,需知叶相雨从不会如此模样说话,若不是心牵而伤,何至失态?


就算叶相雨常常一副和善的模样,而云罗才是那个任性的郡主,却从来都感到有点怕她。这下陡见她这般肃颜厉色,更禁不住叹道:“相雨,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很该听你的话。你一板着脸,那种感觉……就像夫子训戒学生,又像父皇呵斥我,一头子我就泄了反驳的气势,诺诺连声应是了。”


叶相雨原本尚有几分伤恼,这下却被她逗得哈哈一笑,一时心酸都给冲淡了,笑问:“我给人感觉那样老的么?”


“非老而敬,哈哈!”云罗也笑着,掐了一把她的脸,然后跳着跑开。


叶相雨被她这番打闹得没了脾气,当真像个长辈一样跟上去,一面还说:“慢些跑!”


云罗奔出三丈远,才返身同她笑,“你听你的语气,像不像老气横秋的长辈?”说笑间,她的披风扫过地上片片落叶。


她边退边走,只觉脚下软绵绵一块,如踏腐叶成泥,低头一看,唬得大叫:“有蛇!”


叶相雨目力敏锐,视之一惊,叫道:“当心!”忙轻功赶上,把云罗往后扯。


只见那落叶上的蛇昂头而起,土翻遮目,云罗脚下竟被强力掀起,令她站不稳妥,往叶相雨怀里倒。这时那叶子里的东西却卷了起来,缠住她一只脚,云罗尖叫一声,就觉得一条腿被蛇扯住了,往前拉。


叶相雨跨步上前,一脚蹬住爬行的绳状物,同时腰间拔剑,青光闪过,却听叮的一声,如冷兵相触,那条东西和她的黑剑交缠只一刻,便即分开,若风疾,若鹤唳,快得眨眼之间,就缩回了林子深处。


那根本不是什么毒蛇,但也可以说是一条毒蛇。


尘烟中,一个人影幽幽立定,云罗捂住嘴咳咳轻嗽,土灰钻进她的喉咙里,激出了泪花,她眯着眼,奋力想瞧清楚些。


可叶相雨就算不去看,也认得眼前的这条蛇,她曾会过几次,自然也认得那条九节鞭,那鞭子和这条蛇一样毒。


那道人影玉立得优雅,丝毫看不出和毒蛇有什么联想,传过来的声音也很好听,甚至像林间清丽的鹂啼。


叶相雨眼前已闪现过那张脸——


房芷君的脸。


“姓叶的,数日不见,你又躲在夜林里轻薄女子了?”


这个讲话从来都不中听的女子,就算生得貌美,也让人消受不起她的狠辣。


叶相雨也冷笑了一声,同她寒暄:“房姑娘,多日不见,有何贵干?”


房芷君啐骂了一口,道:“你以为我想来?”她瞪了叶相雨一下,眼神又瞥望了望身后的云罗,就咋舌叹了起来:“我说你这人喜欢讨女子的便宜,那可是半点不假了,眼见这才多久,你竟已换了伴儿?”


叶相雨听她提及,不禁又忆起和柳生飘絮坠下寒碧潭时的光景来,一时心颤弦抖,脸色忽而苍白,冷声道:“不要说这些话了,哪次见你会有什么好事,这一回又想来干什么?”


房芷君听罢自然也不快,俏脸寒霜轻罩,骂道:“呸,你才是吸血的虫子、泥里的蚂蚁,讨人厌极了!”言罢素手一扬,只将一片泥土以鞭挥起,卷成碎粉,运气一吹,那撮碎泥土在叶相雨和云罗的头上纷落如雨。


这把碎泥虽然份量极轻,也带着咝咝声响,叶相雨一觉有异,立即拔剑挥出,叶家的光阳剑气一过,且见泥屑纷飞。


房芷君却冷笑道:“为什么不用金谟经的功夫,你瞧不起我么?”言罢更加挥动九节鞭,卷得尘土飞扬。


叶相雨仍不遂她愿,只以叶家武功拆招,一来一去间,还是有颗黄豆大的泥粒,在叶相雨的手背擦过,虽未皮破血流,却也令她感到隐隐作痛。


不过在这密不透风的沙尘中,她身形忽东忽西,转眼间已扑到了房芷君跟前,相距不到一丈之地。叶相雨持着那柄青光剑,一式接着一式,有如长河滚滚,冲尘而出。


房芷君生怕被她缠死,忙施展追风鞭,紧紧将她迫住,两人再走三十五招,叶相雨抖剑站定,道:“只因你说金谟经本是你师门之物,我今日便用叶家的武功和你过招,免你到江湖上说叶家没有好功夫,再损了我家门的名头。”


房芷君大怒,叫道:“好你个姓叶的,还学会埋汰人了,怕你怎的?且再来打过!”


叶相雨冷哼,待再挺剑而出,只见树林边人影一闪,有个高瘦的道姑现出身来。她手中拿着一把宝剑,在矇眬的月光下,吐出碧莹莹的寒光,那剑锋正贴在云罗纤细白皙的玉颈上。


“叶姑娘,我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那道姑笑了笑,悠然道:“你若伤我师妹,我一失手,把你的美人儿划破了相,那多不好。”


房芷君哈哈一笑,说:“师姊,这姓叶的女人多了去啦,你就那么有把握?”


道姑道:“我只知在京城中,这小姑娘不能死,能死的只有叶相雨。”


房芷君道:“那我们岂非叫她向东,姓叶的就不敢往西?”


”本来就是的。”道姑微笑着,看着叶相雨:“所以现在你该听我的话,把你那把剑,扔出来。”


叶相雨望着云罗,那姑娘似乎在冲自己摇头。可房芷君杀人如麻,她那师姊就算不如其毒辣,却也并非什么善类。况且那道姑似乎晓得云罗的身份……


诚然,在京城之中,云罗不能出事。她一咬银牙,还是把自己的青光黑剑抛了出去。


房芷君挥动九节鞭,眨眼间便将那把剑裹了去,握在手里,对云罗笑道:“小丫头,看来姓叶的待你还算不赖,在下次见面前,你争取别忘记了她,我们这下……可要失陪啦!”


她笑声未停,不知从掌心掷出个什么来,搅得林子里烟尘大起,随着她人影闪动,欺身而近,拉住了叶相雨的一只手腕,继而一个巧翻云,已倒翻出三丈开外。


房芷君那师姊道袍也挥,云罗只觉眼前一黑,忙挣扎着冲上前去,待目及世间时,且见茫茫林中,烟尘待静,却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无风无云,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叶相雨不知身在何处,睁眼望去,似见月色如水,却始终有一层薄雾,雾里瞧得出一个人影。她走过去,见到那是一个女人,长长的发丝轻绾,正坐定弯下腰来,对着谁说话。


这时她才发觉女人面前是一张石榻,榻上还躺着一个白衣服的女子,只见那女子似是在熟睡之中,神情宁静,看着她的那个人便轻轻笑了,说:“大抵你做梦也不会想到,我此刻便在你的身旁罢……”


叶相雨虽是个局外人,眼前又雾蒙蒙瞧不清楚,却耳听话语,又看那榻上之人正沉沉入梦,那便也罢,但自己正就立在石榻跟前,可说话的女子竟仿佛对她视如不见,待她似这尘烟薄雾一般。


“瞧你,头发都有些散乱了。”坐着的那个女子又轻轻替榻上的人拨好鬓发,一行一举很是温柔,她说话的语气也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对不起,我不可再留下了……”不知怎的,她这么喃喃着,却忽地掉下了两颗泪下来,正滴在那榻上之人的脸颊边。


叶相雨恍惚见到那泪盈若珍珠,竟倒映出自己的脸来,那张脸上也居然挂着两滴清泪,却面容陌生,根本不是自己!


《潇湘夜雨》

第27章 碾尘樱花


樱桃花参差,香雨红霏霏。


天下第一庄里光景艳丽,非寻常院落可比,每一株花树都耗尽心血,才会开落得如此娇美。足可见这里的主人懂得风雅,也怜惜风雅。


上官海棠素来都是一袭白衣,此时她长身立在庭院里,折扇面上落了几片樱花瓣,她也不掸,任由那些粉意缱绻,在扇上,亦在心上。


“你的伤已大好了。”她在对一个人说话,纷飞花雨里,她眼光中映着的却是淡淡绿衫。


含笑竞攀折,美人湿罗衣。可这美人没有动,上官海棠的心就已经湿了。


“你来找我,还是找相雨?”


柳生飘絮看着她,对这句问话并不大想作答,于是她移开目光,往里走,从来都如此干脆。


“我想问你一些话。”


上官海棠忽然又补了一句,柳生飘絮当真就停下来,看着她,等她说。


“当年我从蛇岛带你回中原,那时候你就已经被你家里的人找到了,对么?”


刺杀事件之后,柳生飘絮一直在养伤,金谟经所致的伤损及筋脉,彼时用药不及,到底好的慢。这期间她们都不曾好好提过这些话,如今飘絮伤势方痊,算是第一次见面,上官海棠果然还是忍不住问了。


毕竟对她们来说,仅存的就是过往。若回忆里原来掺杂了斑驳,大抵总会惹人伤悲的。


可柳生飘絮却不得不承认这种伤悲。


“我独居蛇岛时,大哥找了上来。”她还是开了口,娓娓道来。


“他是机缘巧合闯入了岛上的五行阵法,却不通其中变幻,胡走一通,你也知令师的奇门遁甲何其厉害,他这么乱闯,绕是武功不低也险些丧命,我……总不能视死不救罢。”


“那是自然。”上官海棠深吸了一口气,道:“他是怎么说服你,从此为柳生家做事的?”


柳生飘絮话已及此,也无甚再好隐瞒。“我当时,也想救活他就让他离去,只是大哥带来了父亲的配刀,我才知道因为天涯,父亲已经准备切腹。”


上官海棠眉稍一动。“我听大哥说过,他在东瀛欲学幻剑,可眠狂四郎却要他用一颗人头去换。那是一位身份不低的人,叫做石原,当时柳生家负责保护他。”


“不错,是姐姐护卫着石原大人,可她为了天涯,宁肯自伤,也要假作失手,让石原被天涯所杀。石原一死,柳生家也就不好过了。”


提起过世的雪姬,柳生飘絮眉间还是凝了不少哀思,她缓了缓,才说:“当时大哥来就跟我说,德川将军已对父亲大失所望,柳生一门在东瀛的名誉地位亦大折大损,父亲无颜苟活,故以切腹,大哥出来找我,就是想让我回去,见父亲最后一面。”


“你父亲为人虽然顽固至极,又性而好战,可也身怀铮铮铁骨,他说过的话,不至在骗你。所以当时,他是真打算自尽。”上官海棠问:“然后你回去了?”


柳生飘絮点了点头。


“我看着大哥把介错刀捏在手里,看着父亲一刀刺进了腹中,鲜血横流,也许下一刻,父亲的头颅就会被大哥一刀斩下,我忽然好怕,冲上去死死抓住父亲的刀,我哭着求他,求他不要离我和大哥而去。”


“于是最后你父亲没有死,柳生家决定让你来戴罪立功。”上官海棠说到这里,不禁苦笑。“所以我第一次见你那时候,你就在骗我了。”


“我骗了所有人。”柳生飘絮也笑,却是自嘲自讽。“想从前,我甚么都能跟你说,唯独这一件事,始终有所隐瞒。”


庭院里的风好像吹得大了,樱瓣飞扬,这一刻起,她们的过往,也再不纯粹皎白。


“你当初,打算就这么瞒到何时?”分明该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上官海棠仍忍不住忿忿。“可曾想过,身为潜伏的杀手,一旦功成身退时,待如何与亲友作别?尤其是……枕边之人。”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如斯沉重,打在柳生飘絮心头,好像许多年前,家乡稻米上碾过的石磨。


“我是思量过的。”


她盈着眼眸,动唇说:“从前我想,若有一人能得我心爱,暗流种种,必不令折她一分一毫,流血事事,亦不伤她身心丝缕,纵使相欺,却于她所见,仅当我一心为贤、妻室本分,天长地久……凡我可活一日,定不舍离其左右。”


“天长地久,定不舍离其左右……”


上官海棠喃喃咀嚼着这句话,脸上神情又是甜蜜,又是苦涩。


“所以你也不会离开大哥的,是么?”


柳生飘絮闻言一愣,神光复杂的闪了几闪,道:“那都是我当时年少,不更事的天真想法罢了。至于天涯……”她看着她,脸色已经平静如水,只是淡笑。


“你让我嫁,我便嫁了。”


上官海棠的身子猛地一颤,好像被这寥寥几个字砸中了心脏。


“你难道对我大哥半点也无情意?”


“瞧你的神情,好像多么盼着我有意似的。”柳生飘絮又恢复成那种优雅冷淡的态度,说出的话也回归了哂讽。“为什么?是想给自己当年的咎错寻一些宽慰?”


上官海棠的脸色惨白,若论说话,好像她从来都不曾在她这里讨去过半点便宜。


“你成婚那日曾对我说,觉得大哥他可以是一位好夫君。”她握着扇子,手却有些抖。


“不错,我确实是说过,并且如今也这样想。”


黄昏时方落过雨,柳生飘絮侧转过身去,看着庄院里被雨水打落的樱花,一片一片,零落成泥。


“天涯他没哪一处不好,所以刚才那句话,是我骗你的。”


她好似玩笑般的口气,说完,又偏回头来,看到上官海棠一副心神未定的样子,似乎还留有余悸。


柳生飘絮就笑她:“你这是甚么表情,失落?宽慰?”她轻轻笑出了声,说:“都是成了婚的人,娶的又是当朝郡主,还这么为外头的女子大变脸色,若让你妻子见到,却怎么得了?”


大抵是被方才的话刺中了心,上官海棠对于她这句讽刺,再不能轻易默许。“你知道我和云罗不会有甚么的。”


柳生飘絮淡淡瞥了她一眼。“在遇见你之前,我也觉得自己和女子是不会有甚么的。”


“她已知我真实身份。”上官海棠道:“不过她没有说出去。”


柳生飘絮只有一瞬间的惊讶,然后面上又露出那种哂笑来,说:“能逼得你自认女儿身,想来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罢。”她踱着步子,慢悠悠走近了些,凝着眸子看她。


“是大婚之夜,你在授巾之礼上作假时么?红烛帐暖,那云罗郡主当晚……她美不美?”


“飘絮。”上官海棠微微皱起了眉头。她只在生恼的时候会这个样子,不过却还从来没舍得对柳生飘絮动过火。


可今日她们是怎么了。


院子里的氛围好似剑拔弩张,两个人之间紧绷的一根弦,仿佛随时都要断掉。


“好了……”


最终,还是柳生飘絮缓和了僵局,没有真打破这华丽却枯空的躯壳。“该问的也问过了。面对一个暗藏的杀手,你还想知道甚么?”


上官海棠看着她,好像在说: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然后又忍不住慨叹:“其实你伪装得很好,若非相雨伤了你又追去,回来时却心不在焉的,恐怕我也难以来拆穿你。”


“被要杀之人救回,还真是天大的讽刺。”


柳生飘絮想起此事,就忍不住恨恨难平。“我家世世代代,从未尝过此等大辱,彼时失手,可真叫我梦寐不忘,我一个人失此良机,却害家族蒙羞,如何对得起父兄?”


“所以你今天来这里,是为了找回你的刀。”上官海棠理所当然的接了她的话,然后说:“还好,你的刀被相雨藏起来了。”


柳生飘絮眉头一皱。“相雨?”


她吃惊的不是上官海棠能猜出她此来为何,而是讶于相雨也对自己的心思捉摸很透。身为一个杀手,她自认把心事藏得不浅,人也不易被看穿,何曾连相识未久的叶相雨都能识破了?


上官海棠点头,叹了口气。“她料得不差,你伤好了回京城来,八成还是要自尽。”


柳生飘絮好像有些气恼,颓然的垂下了眉眼。好像每次遇上叶相雨,她都要乱了方寸,刺杀失败也是,这下亦如是。


“在你恨到想立即取回家族的荣耀前,我想知道,是甚么让你父亲一定要皇上的命呢?”


在东南时,上官海棠也问过她这句话,不过却被她轻描淡写,一带而过。可这并非什么小问题,任谁都想知道真相。


“柳生氏是东瀛武术世家,俗话说庙堂与江湖不共,这武林高手,何时也有了做皇帝的心?”


柳生飘絮还是不答,只冷冷的哼了一声。“你也想来探问这后头的秘密。”


“这并非探问,而是关心。我相信相雨救你,自有她的理由。”上官海棠道:“毕竟做个杀手,本也非你所愿。”


柳生飘絮却说:“我愿或不愿,又能有何相干但凡父亲让我杀谁,我便杀,这就是柳生家的道。”


“所以……你还想要皇上的性命?”


柳生飘絮不置可否,甚至还说:“不然你这下杀了我,永绝后患?”


上官海棠摇了摇头。


“我还是想,让你回来。”


她看着她,眼底像温柔的湖水。“不管从前你是为谁做事,到了此刻,柳生家……你是真的回不去了,何妨再回来呢?你知道我……我和相雨,都会等你。”


柳生飘絮面对她少有的亲近言语,却没有表现得很惊喜,反而挑着眉,说了一句令人费解的话。


她说:“相雨……她可跟你不一样。”


上官海棠听得眉头一跳。“不一样?”她笑了笑,笑里带了几丝苦意,却也不知道是为谁。“听到这句话,该欢忭的是相雨还是我?”


柳生飘絮一双眼睛凉凉的,就这么看着跟前。“你认为是谁?”


“你先前说,已经开始想忘掉了……”上官海棠喉咙里涩涩的,说:“那一点旧日情分,确然没甚么好值得抓住不放的。”


柳生飘絮闻言却只是笑。“你们还真怪,一个明知我是杀手却来救我,一个自己说着不改,又硬要叫别人忘记。”


她自言着摇了摇头,说:“可惜我是怎样一个冷血的人,怎么值当?”


“你哪里冷血……”上官海棠凝视着她,也摇了摇头。“否则也不会在一念之间,就不舍得了。”


柳生飘絮一怔,道:“我哪有?”


“相雨。”


这两个字,上官海棠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你一念之转,最终还是选择不杀她。”


柳生飘絮冷哼一声,“我为什么不杀她?但凡她一死,我再用些苦肉计,那么东南的事就全可当作没发生过,我还是可以继续隐藏身份,待在小皇帝身边,伺机为家族戴罪立功。”


“可你就是不舍得啊。”上官海棠苦笑了笑,把手里的折扇刷的收起来,然后那些花瓣就纷纷洒洒,落在两个人脚边。


花雨飘零,碾作尘,何日再发心上花?可惜,也许她的心里已经枯竭,就在说出这个真相的瞬间——


“否则早在东厂的天牢里,相雨就该是个死人了。”


《潇湘夜雨》

第26章 十里生枯


一个人欺瞒的本事,究竟能骗过几人?最易者,莫若至亲至爱,故友夫妻,如斯可悲。


有谁能想到,柳生飘絮会是那个武功奇高的杀手。她潜藏蛰伏这么久,别人虽不敢说,可叶相雨却是实实在在的丝毫不察。究竟该赞她手段了得,还是怪被瞒的人迷了心窍?


竹叶风动,飒飒青。


叶相雨脑子里转得飞快,思虑一个接着一个,困扰不歇。她想的很多,譬如此番出巡乃奉诏护驾,欲杀皇帝的,如果真是那个人,然则柳生飘絮如何与那幕后人有系?蒙心欺朋去做这些事,她却又图个甚么?


一个人倘若思量太多,脑子是会僵的,便如眼下,叶相雨就在原地怔住,像是漫漫岁月被人点了穴道,光景不再,整个人都硬似石雕。


甚么才是她活转之机缘?


竹林里的脚步声很轻也很碎,可知来人数量不少,还都是武功不低的高手。然后机缘来了。


是刀锋之声。


人虽多,出鞘的刀却只有两把,交锋之触,音脆如雨水滴岩。


她嚯的回过神来,脸色还残留着刚才的惨白。


——“如果不算朋友,你是不是就不会跟来?”


柳生飘絮的这句话,就像那两柄碰撞的刀,在叶相雨心里擦起寒火激花。


这样子的冷言冷语,并非她头一次说,可时至当下,在听到林中刀兵交手的声音时,叶相雨就突然恍然大悟。


柳生飘絮其实是个色厉内荏的人。


所以叶相雨忍不住在心里想,这会不会只是一场误会?好似着了魔障般,寻到这么点光亮,就已经开始说服自己,给以暗示,想着这沉沉乌云的后头,或许便是被遮住的皓月万丈。


终于她跟了过去,寻着绿蝴蝶,往竹林深处走。


叶相雨脚下像不由己,踏出十丈开外,心才隐隐的发起慌来。她想起从前在天下第一庄,和上官海棠把盏说谈时,曾听他提过一种奇花异草。那种草的卷须能散出异香,诱虫嗅之,虫为腹中饱食,孜孜汲汲,殊不知花香多毒,采而致死。


那么此时此刻的自己,岂非也像只逐蝶之香的蠢虫?


思及此,她陡然顿住了脚。竹林中的刀声也很恰时的静了下来。


风停了,万籁俱寂。


柳生飘絮跪在竹叶堆叠的地上,两只手臂抬起,捧着一把薄刀。那是她的配刀,此时却像献祭般被高高平举。她头垂得很低,四下里也很静,然后她就能看到自己右边肋下的伤口渗出来血,一滴一滴,慢慢的坠在竹叶上。


殷红的血,青色的竹叶。


“失败为辱,你该晓得怎么做。”


说话的人身材高大,浑身披着一件宽松的黑袍,把头发也遮得很严实,从远处甚至都看不清他的眼睛。只知道这个男子的声音很沉,很冷。他是对着跪在地上的人说话。


他说:“这不止是作为一个杀手的本分,更是身为柳生家后代,世世不忘之衷心。”


柳生飘絮一字一句的听着,没有反驳,待他说完之后,才动唇道:“大哥说的不错,家族之耻,只能用我的血来洗尽。”


周围有很多个拿刀的高手,皆是一袭黑衣,以巾遮面。他们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柳生飘絮慢慢拔出刀,寒刃光芒,映在她的脸上。


“我做不了这个介错人,你……自动了结罢。”


那个黑袍的男子又说话了,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居然有些发颤。


柳生飘絮握着刀,手上稍稍一顿。“是,让大哥做介错人,未免太强你所难。”她淡淡敛着眉,腾出一只手,准备去揭自己的衣襟。


猛地里,有一道青光闪了出来,刺进她的眼睛。可她手中的刀锋分明没有全然出鞘,这又是哪里来的寒芒?


穿黑袍的男子甚至来不及看清这个不速之客的兵刃,只见一锋似黑非黑,刺来极快,他下意识抽刀,大喝一声猛砍!


刀兵相见,擦出刺耳的尖锐,柳生飘絮眼瞳里映着火花,然后她就听到周围的高手都开始动作,脚踏竹叶,薄刀出鞘。


但只须臾容她思索,可柳生飘絮的心却已百转千回,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在更多的寒芒刺进眼眸前,她终于扑向众刀光里,扑进漩涡中央,把身体和那道青黑的光都紧贴地上的竹叶,直到埋进松软的土壤。


古来机缘,亦是劫数。比及当下,是劫是缘?


不过,叶相雨方才冲出去救人的时候,却没想那么多。


水流淙淙,风清气爽,她正躺在不知何处的小湖边,一边喘着气,一边帮身边的人看伤。


金谟经武功所致的剑伤,非药物不能止血。叶相雨眉头都要拧作麻一般,她深知此时尚未全身脱险,柳生家的人或便在附近,身为两条漏网之鱼,冒然四下寻药,只会引来大祸,可这伤处若不止血,恐怕气血大亏,于身子太损。


“我没事……”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斜倚在一边的人撑着身子开了口,语气却轻飘飘的毫无精神。


柳生飘絮的遁身忍术用的恰到好处,面对柳生家众多高手的围攻,快一刻或慢一刻,她们都走不掉。


叶相雨看着她的脸,惨白不过如此,又想起方才几乎就要眼见那种残忍场面,禁不住一阵后怕,连叹:“还好,折腾这么一阵,你恐怕也没力气再切腹了。”又歇了几口气,她问:“为什么一定要自尽?就因为你的刺杀计划失败?”


她好像还是难以理解那种精神,柳生飘絮有些嗔怪地瞟了她一眼,道:“柳生家族的人,失败便是耻辱,要知道身为一个杀手,在你失败的时候,也许就意味着命也到头了。”


“这好像并不大一样。”叶相雨摇了摇头。“有谁能不犯过错?地下如圣贤,天上若谪仙,还不许有半点没做好的事么?”


“在我们家,就是不容许。”柳生飘絮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反驳,并且还要补上一句:“这是精神,是信仰。”


叶相雨有些哭笑不得。“所以你怪我救了你?”


柳生飘絮摇摇头,却说:“你的确不该救我。”


的确不该。有谁会救一个骗了自己的杀手?


可叶相雨就是救了,非但救了,藏在柳生飘絮背后的秘密,她也还是没有开口问。


“你家里有武士道的精神,而我们中原人也有一句话,叫做以德报怨。”叶相雨压下那些不安,还是不想把血肉剖开得这么快。


“若我没记错的话,这句话出自《论语》,原句该是‘以德报怨,何以报德’罢?”柳生飘絮从来都很是镇定,就算在当下,她被拆穿、被救以后,也还是那样端庄。她甚至还笑了笑,问说:“圣人之言,可遭曲解?”


“你的中原话学的很不错,只是此言尚有后句——‘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叶相雨当然对她的淡漠习以为常,居然也耐心同她解说起来:“别人已经做错了事,哪里值得效仿,但以是非曲直回之,便不负初衷了。”


“何为曲直?”


叶相雨听到她这样问时,忍不住微微笑了,然后说:“就好比你说我们不算朋友,其实是故意不想我跟过来。总归……还是担心着我的安危罢。”


这看似是一句问话,实则语气笃定。


柳生家来了那么多高手,更有柳生十兵卫亲自坐镇,绕是叶相雨武艺再高,也难敌众。


说话间,流水急了一些,风也猛了。


柳生飘絮叹了口气。“我自有生以来,虽然没有做过什么十恶不赦之事,但也没有做过多少好事。”


这一句话看似在反驳,倒更像是不置可否。叶相雨一颗心倒是落定了。“你的心本不坏,倒是不必去做这些杀人夺命的活计。”


“你知道甚么?”


仿佛是落水的石子,柳生飘絮又忽然冷了声色,叶相雨方置下的心,就如溅起的涟漪般,又被勾起来。


“我是在听从父亲的命令,不是柳生家的人,你就不会懂,我多说无益。”


“我是不懂你们究竟想做什么。”叶相雨还是咬着牙,挤出一句:“不过……如果你愿意告诉我……”


“不可能。”柳生飘絮打断地斩钉截铁,无比坚定的说:“倘若你救下我,是为了听一个真相,那这买卖,你可要赔本了。”


像这种心志弥坚的杀手,要撬开她的嘴,简直比要她的命还难。


叶相雨笑了笑。“我当然不是图这个,所以我说‘如果你愿意’。”


她毫不犹豫的说着,仿佛方才死里逃生去救人是理所应当一般。


“你知道刚才我的遁身忍术,差一点就失败了么?”柳生飘絮好看的眉头居然也拧了起来。“你的剑只要再迟片刻,我大哥的刀就会砍掉你整只右手,我的忍术也会因此而破,你会被擒住,然后被毫不犹豫地处决。”


叶相雨听得一怔,脸色只变了一瞬,嘴角又挂着那种暖煦煦的笑容。“被你这么一说,回想起来,还真是九死一生。”


“你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是心有余悸的样子。”柳生飘絮忍不住拿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她,问:“命丧乱刀之下,你就半点不怕?”


叶相雨又是一笑,说道:“也不见得便要丧命,就算是死了,反正你也将切腹自尽,咱们在今年今日同死,想想不也是很快活么?”


柳生飘絮心头一跳,避开她的眼光,忽然间身子晃了几晃,就觉得整个脑袋好沉,目所及见,皆成湖畔石沙,头便朝地上摔去。


甚么人扶住了她,就像一湾湖水,拥抱坠落悬崖的雨滴,在中心溅开涟漪的同时,它们也自然而然地融为一体。


滴水声越来越清晰。


她好像闻到蛇岛上花儿的清香,有谁在吹笛,声音悠扬而愁郁。睁开眼来,只身处帷帐之中,唯窗外霏霏夜雨。


榻前有个影子动了动,就往着门扉出去。柳生飘絮用手肘撑着半坐起来,奋力唤了一句——


“……海棠。”


那个影子蓦然顿住,在薄薄的纱帘后头,终于慢慢走近,白色的衣袍几乎跟纱化作一块。


“相雨抱你回来的,我去叫她。”


上官海棠垂着眉,握了握手里的折扇,脚步却没有再往外走。


柳生飘絮摸着自己的伤,伸出另一只手去,轻挑开帘帐的一禺,那双幽幽的眼睛就看出去。


“伤口却不是她给我包扎的。”


雨声淅沥,她用目光凝视着,像在审视。


“相雨不会这样给伤口上的纱布打结。至少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一个会这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掌心微微的跳动,下面的白纱布,被打成一个死结。


上官海棠便是眼下没瞧见,也已经变了脸色。


“习惯很会害人。”白衣的人只能说,“我也许应该改掉从前的很多习惯。”


柳生飘絮闻言,脸色又更白了些,语气冷冷清清,道:“改掉罢,改得干干净净,最好连一丝一毫都不要剩。”


“我也想。”上官海棠居然接了她的话茬,脸上是很认真的神色。“我真的想过。”她说到这笑了笑,道:“可惜……最后还是觉得留着好。”


“留着真的好么?”柳生飘絮反问了一句,面色怔怔的,好像在呢喃,“我都想忘掉了。”


“你应该忘的。”


上官海棠说完这句,躲闪着眸子,里头有隐隐的泛红,然后说:“我去告诉相雨,你醒了。”


兜兜转转这么多,到头来还是重回原点,就好像他们之间一样,就算终归不是陌路人,却比应不识更要来得生分。


柳生飘絮不说话,却问:“相雨是如何说的?”


“甚么?”上官海棠愣了愣,便又听到她说:“她把我带回来,是怎么说的?”


上官海棠眨了眨眼睛。


“她说……你被杀手所伤、为她所救,想你本是代大哥而来,到底惊了龙驾,皇上只恨身处乡野鄙陋之所,不能立请太医来诊治。”


雨声好像大了一些,敲打得窗户一下下响,屋中的蜡烛烧过一半。也不知现下几更了,这样的夜雨,又会不会扰人清梦。


柳生飘絮静静听着这一切。


“怎么还不去?”


她忽然开口。


“嗯?”


“不是说要让相雨过来?”


上官海棠了然一笑,足下却半点不动,反说:“叫她来这,那我岂非对她这个朋友太不厚道?”


柳生飘絮的眉头微微一动。“怎么说?”


“这里不过是处荒僻的小镇子,四下又皆山野,若刺杀皇上的人想杀她灭口,那可不要太过容易。”


“灭口?”柳生飘絮困惑道:“依你这么说,他们要杀,也该冲着皇上去,找相雨做什么?”


“你不知道么?”上官海棠目光如炬,盯着她的脸。


柳生飘絮就被她看得心惊肉跳。“我知道?”


“相雨知晓了不该清楚的事,很该被灭口啊。”上官海棠淡淡一笑,反问:“你方才……难道没有想这样做?”


只这轻轻的一句话,原本安静的屋内突然就山雨欲来。外头的风是更满,雨却已经很疾。


柳生飘絮的脊背猛地一颤,禁不住抓紧了自己包着纱布的伤口,疼痛或许才能令她清醒起来,然后好好想一想这些原委。


“是相雨她……早就告诉你了?”


两次。她不能相信自己的身份居然连续被看破了两次。


风声呼呼,始终吹不进屋里。


在柳生飘絮震惊的眼光下,上官海棠却摇头。“不,她自回来,一个字也没有泄露。”


于是柳生飘絮就只好认命。


以叶相雨的性子,终究藏不住事情,就算半个字不说,也难免会写在脸上。她早该想到上官海棠能看出些什么来,凭借这个人的玲珑心思,要看穿自己不难。


素来都不难。


柳生飘絮把头偏向屋外,窗户是阖上的,瞧不见外头的月色。她没有抵死不说,也没有装作不知,反而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我确实有想过,在一念之间。”


这夜的天上仅有一弯眉月,不甚明朗,风裹残雨,吹得叶相雨衣袍一拂一拂,连带那腰间悬着的木笛也微微晃荡。


她一条手臂抱着食盒,盒子里装的是清粥小菜,另一只手正微微举在半空,待叩响门扉,却不由自主地死死定住,再也动弹不得。


风冽冽卷走她的鼻息,吹散那翻涌的酸涩,把温热也变得冷凉。她的心里静了,或许甚么也不能再容纳进去,只有雨声。


无情的雨声。


原本该是令草木生春的雨露,却一点儿也不浽微,打得这遍地萋萋芳草,十里生枯。


《潇湘夜雨》

第25章 雾散人伤


东南水患,减水诸坝冲垮,一夜之间,上千百姓失所流离,明武宗捧着加急报灾的折子,在朝堂上大怒——


“朝廷每岁都拨银为减水诸坝提土,或是挖渠疏水,更散资于沿海百姓,助他们谋生所用,朕问你们,国库里的钱都哪里去了!”


这一年,正是暴雨频发的天灾,沿海潮水高涨,近山多矮,更易泥石塌陷,压毁村庄。


明武宗还是决定去一趟东南。


他是乔装而行的,随身只带了十几个精挑的亲卫,扮作商贾人家的小厮。


自古以来,社稷之中多狼虎,虽不乏忠耿之辈,然大多清风两袖,面圣必困如登天,纵有治国安民之良策,如何也难以成事。明武宗深谙其道,便知治灾之本,必在躬亲。


连路下了五天五夜的雨,众人晓行夜宿,车马队里拉着好几口大箱子,确实是货物,只不过是救灾救民的物资。没有带金银前去倒真是个好主意,如此一来,就算箱子里的东西无意给人看到,也不会对一行人身份产生怀疑。


这天正是清晨。赶过这一段山路,便是东南受灾最重的渔村了。


雨还是淅淅沥沥的下,一干亲卫都披上了蓑衣,戴着斗笠,明武宗坐在马车里,撩起车帘看远处绵延的矮山。


就快到了,如果他预料的不错,这里无疑是最好动手的地方。


果然,车队没走出三里,就有一支竹箭,穿帘而过。继而没过一刻,嗖嗖声响,数十支箭都朝马车上狂射过来。


“保护公子!”


有人大喊了一声,十几个亲卫抄起铁棍,层层将马车围了起来。为了隐藏身份,他们没有带御前侍卫的长刀,而是换作普通商贾人家打手惯用的棍棒。


他们在外头拼命护住马车,铁棍和竹箭撞在一起,叮叮之声此起彼伏。


一阵箭雨过后,马车四周已都围住了黑衣人。他们个个蒙面,只露出一双双锐利的眼睛,虽仅也十来个人,但手里都举着弓.弩,上面装好了竹箭,蓄势待发。


每个人腰间还挂着三尺青锋。


马车前的一个亲卫道:“公子,这里地势低,又四周环山,他们的箭正好用,我们若被围困在此,恐怕不妙。”


这人说话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但是清冽如玉的冷意却掩盖不住。


明武宗低声问:“那依你之见,如何?”


那人道:“我的刀能破开一条出路,届时公子看准时机,命人催马冲出去。”


危机当头,明武宗自然只好从允。


只见这个说话的亲卫把手里的铁棍握住,两只手一转,原来外头竟是可以活动的筒状,旋开以后,里面却藏着一把薄刀。


他抬起刀锋来,往地上一划,轻烟到处,看似又缓又薄,飘向黑衣人中,却忽然之间,四散而破——


雨滴四溅,如玉珍珠般弹起,烟雾过处的蒙面杀手,都被强力撞得倒开,缺口一露,那亲卫便忙大喝:“快走!”


马儿嘶鸣,赶车的亲卫急拍马走,明武宗坐在车中,晃得坐不稳身子,马车横冲直撞,晃荡开的车帘缝隙间,他瞧见那开路的亲卫越杀越远,所过之处,当真有一条生路。


敌人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竹箭的攻势大减,眼看马车越冲越快,突然之间,寒光闪过,马儿长嘶,鲜血飞溅。


那是一个蒙面人,手拿长剑,居然破土而出。他的剑又利又狠,就这么眨眼间,一匹活生生的好马便已被斩断了两条前腿。


马车整个前倾了下去,明武宗被摔得头晕脑胀,只听得啊的一声惨叫,那个砍马的杀手背后已中一棍,这一下打得很重,似乎都能听到骨头折断的声音,同时左右各两个亲卫齐上,硬生生把棍子捅进了他的身体。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来者都是死士,不杀皇帝誓不罢休,亲卫亦是死士,万里挑一的身手,只为护天子之驾。


明武宗身居高位,如何得见过这等血腥,当即捂住嘴倚到一边,强忍住干呕的冲动。而坐在马车外的那个亲卫却仍旧不动,就算马匹已倒下了,他的脊背依然稳沉如山,似乎对这些狠斗冷眼旁观。


因为他看到了更远处的危险。


有一个身影正从远处快速靠近,速度快到不可思议,那人手里寒光频闪,就见方寸周围的亲卫一个个倒下。


那是怎样的剑法,只在出招之间便取人性命?


玉珍珠里掺了血色,那么这玉也会变得更珍贵,看起来也更妖娆到诡异。


十几个亲卫,都是大内高手,千挑万选出来的,竟然阻挡不住这一个人。他的身量不壮,甚至可以说是消瘦,倒还不算矮,明武宗死死盯着他蒙面的黑布,想看穿他伪装下究竟是一副怎样冷酷的脸。


不可能,对头手下的人里,或许不乏武功与之相当的高手,却绝没有这么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在那个恶鬼杀过一条血路,眼见就要把寒刃递到自己眼前时,明武宗终于忍不住恐惧,大喊一声:“动手!”


那个驾马的亲卫应声抽出了宝剑,抖招迎上,这把闯出的剑很快,迅疾到只看得见青光,叮的一声,就将杀手的剑挡住。


此时这个亲卫蓑衣下的黑色衣袍才真正显露出来,还有他手里那把青光黑剑。


杀手冷眉以对,翻身而下,却发现马车外的同伙居然都已经倒下了。他很是惊讶的看过去,就见到一个白衣白袍的男子,手持一柄折扇,翩翩然挡在他退路之中。


居然是上官海棠。


原来皇帝早有安排,让叶相雨和上官海棠两人扮作随行侍卫,潜伏左右。还有刚才以轻烟破开出路的那个亲卫,则是应段天涯嘱托而来的柳生飘絮。


明武宗东巡,密令护龙山庄天地玄密探乔装护驾,只是归海一刀如今右臂已失,十几年苦习的刀法,全需左手重头练起,然阿鼻道三刀之魔性,仍不时操控住他,握刀就极易入魔,段天涯奉神侯之命相助,将其带往天山之巅,以千年寒冰水消其心魔,面对圣意,无法及时赶回京城,便托其妻子代往。


适才飘絮那一招杀神一刀斩,确实为此次脱身开了个好头,只是眼下她八成是被杀手组缠住,恐怕还在远处哪个地方厮斗。


叶相雨握紧了剑柄,只想快些解决跟前的麻烦,却见那杀手足下轻点,仰身后翻,剑尖已朝着上官海棠而去。


杀手的剑是冷的,这一下出乎意料,几乎让人来不及反应,就要刺在上官海棠的肩头。


白袍黑衣,两个人对视,都只望见彼此眼里的自己。


“当心!”后面有个人冲了过来,长剑斜挑,杀手这一下不能再刺,收招一侧,躲将开去。


叶相雨挺剑抖花,滴滴雨珠,尽数接在剑锋之上,竟没散开。


这是极难做到的,需要很稳的剑术。


杀手眯着眼睛,后退几步,忽然把手里剑一横,且听“砰”的一声,霎时间雾气腾腾,叶相雨却不肯放过,盯着迷雾中那一点黑,追了过去。


“相雨!”上官海棠喊了一声,眼前只剩下渐渐散开的雾气,她又想起明武宗离京那日说过的话——


“此番命你等随行,朕意在让你看清楚,究竟是朕疑心,还是皇叔他做错了。”


此次东巡,皇上向朝野告病,言说为东南水患心力交瘁、龙体欠安,除去太后和云罗郡主,再没对任何人说起实情,只密令护龙山庄派人随护,所以神侯当然是晓得这事的,也清楚他们要走的路。


若朱无视真有反心,在路上动手弑君,那是再好不过的机会。毕竟明武宗本就疑他,也不必再顾及什么了,届时皇帝死于非命,就算太后与云罗言之凿凿,也不过空口无凭。


这个年纪轻轻小皇帝的本事,可屡屡令人刮目相看。他看似无为,实则大智若愚。


其他人大抵还理不清楚,但上官海棠却已经开始有些相信,皇上口中所说的提防神侯,恐怕也并非空穴来风,尤其是在她和方才的蒙面杀手交手之后,更是确定这一点。


或许随行的亲卫不认得来者的武功路数,可她却看得很透彻,虽然杀手们自认已做好了伪装。


方才一队十三人的黑衣杀手,手里拿的都是普通长剑,可仔细的人便会发现,交手时,他们的剑法看起来颇为古怪,多有砍、横削这样类似的招数。


因为那其实根本不是剑法,而是刀法。


上官海棠看得很清楚,砍断奔马前足的蒙面人破土而出之法,和最后那个武功奇高领头人的脱身之法,都是遁身术。


她已经可以确定这些人的来历。


渔村外不远的地方,是一片竹林,现在这里很是寂寂,根本不见了半点刚才厮杀的可怕。


四下都是黑衣人的尸体,只有一个人还站着,薄刀绿衫,那刀尖还在滴血。


“你没事么?”叶相雨快步走近,左右看了看,说:“刚才有个杀手过来,他的功夫很是了得,你有没碰上?”


柳生飘絮摇了摇头。“我和另一队杀手纠缠至此,不见你说那人。他是这群人的头领?”


叶相雨道:“是,本想着追到了他,幕后主使也就更容易得知了。”她说着,又兀自眨了眨眼,否认道:“不过也很难说。这些死士一定都先在齿间藏了毒.药,就算成为人质,也八成会吞毒自尽。”


柳生飘絮嗯了一声,算是赞同,转过身来,一手握着刀,问她:“敌人厉害,我们没有人受伤罢?”


“没有。只有先前那个高手的一剑,险些刺中了上官兄,所幸是挑破了衣服,人没有事。”叶相雨淡淡说着,眼神却不在焉又情不自禁地观察她的神色。


柳生飘絮垂下了眸子。“那便好。”她还是握着薄刀,脚步细碎,待往竹林外走。


叶相雨却身形一闪,已拦住了她,定定的凝视那双好看的眼睛,忽然道:“你也受了伤,为什么却半个字不提?”


柳生飘絮眉头一挑,道:“我?”


叶相雨点了点头,锐利的双眸盯着她握刀的一条胳膊,说:“你的伤在右边肋下,就是你手臂遮住的地方,伤口长不到三寸,但却有些深,现在还在流血。”


柳生飘絮奇道:“你怎么会知道的?”


叶相雨看着她,语气是冷冷的,眼睛里却尽是哀伤之色。


“因为那是我的剑法。”


她艰难的从喉咙里磨出言语:“金漠经的武功。伤处损及筋脉,纵是高手以内力点穴,也无法止血。依凭你的武学功底,若是寻常同样大的伤口,只要运气点住肩膀大穴,血就不会再流,可是……你敢让我看一看你的伤口么?”


雨点还在落,打在竹叶之上,滴滴答答。


柳生飘絮恍然大悟的同时,也很沉得住气,她甚至还冷笑了笑,道:“当然不敢。因为我这条手臂只要一拿开,你就能看到我胳膊下的衣服,已经被渗出来的血染红了。”


原来这就是她一直握着刀,动作有些僵硬的原因。叶相雨眼光凌厉,瞧出了一个武林中人,若非受伤,不该如此握刀不灵,更何况飘絮还是个用刀的高手。


被发现的人有些吃惊,也有些赞赏的看着她,道:“你的剑法很不错。”


“还好。”叶相雨此时却已无心体会她的赞美,只切切的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她有些激动,甚至说得眼眶里都露出几分盈盈之色。“我真的没想到会是你。难道……难道我们不算是朋友?”


竹叶被人踩过,发出细微的轻响。


柳生飘絮警觉的看了看四下,又握紧了手里的刀。


“不算朋友,你是不是就不会跟来?”


她斜睨了一眼,曈中是那种冰冷的眸色,背影匆匆,像只绿蝴蝶一样消失在竹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