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四十三》

暴雨倾盆,赵敏的身影便似化在雨中,再触不到。周芷若顾不得其他,纵起身来,于疾风中跌跌撞撞的追去,冷雨寒骨,衫青鬓霜,眼前一片白雾蒙蒙。

这光景,便像极了她当初自峨眉黯然下山,摔断了腿时,发的一场魇梦。梦里赵敏亦是要走,自己亦是欲追,只恨无论如何也赶及不上。到今日,梦境尚有真假,可身逢却如此凄苦,总不会再睁开眼来,还是虚梦一场。周芷若不知走出多久,脑中越来越恍,头猛一栽,倒在林中的坳头边,骨碌碌往下便滚,泥垢寒濡,满头满脸,只她再无神识。

恍惚间,似见赵敏面如国色,夕照在颊,渥丹生采。似闻她句句如风,冷雨相随,拍在耳畔:“……你心里总还有咱们的一场情分,又怎么不早些与我说?”

周芷若生怕她再离去,大声道:“敏敏,你要我说甚么?”

远远的只听到赵敏嗓音,苦中带泣:“你晓得的,便是你当真为了峨眉,与张无忌有过甚么,我也……我也可以既往不咎。我怨恨的,只是你没对我吐露心意,便当你是变了心……”

这句话说到最后,声已越飘越远,周芷若惶惶之色大显,却不知该往何处去追,只得拼了命喊着:“别……别离开我……”

“芷若……”似乎有甚么人在唤她,听来遥远。周芷若微微皱起了眉,那道声音便越唤越切了。“芷若、芷若……”

周芷若委实不愿醒来,惮烦的想不顾而眠,却觉手腕、额头几处穴道又疼又凉,又麻又烧,折磨得她只好撑起了眼皮,却见一人眼中有泪,满面歉疚之色。

“张公子……”她张口唤了一句,心中不知怎的,却有些空落落的。

张无忌拔出刺在她穴道的金针,两眼里红通通的,唇角开合,只说了一句话:“芷若,我对不住你。”

周芷若眉梢一扬,扶着额头坐直了身,却呆了好一阵,痴痴的想着甚么,才问:“怎么?”

张无忌道:“你在光明顶一年光景,只当教中兄弟们说些你我之间的玩笑话,却不知江湖上的风言风语已是可畏得多。往后咱们救下那孩儿,不知怎的,便又有私生女的蜚语传出,直到孩子被抢了去,你才晓得自己在江湖人眼中已生下了一个婴孩。这些事……我都……我其实都清楚的,只没同你透露。”

“你说甚么?”周芷若听了他的话,可着实吃了一惊,睁着眼睛问:“为何……”

张无忌叹口气,也无颜靠近,兀自站到一旁,双手紧攥成拳,道:“只因义父之命,要我无论如何,不可让你晓得江湖流言,将错便错,促成你我二人的婚事。”

“婚事……”周芷若没料到自己身居明教总坛,谢逊已在谋划联姻之事,更不曾想自以为纯良敦厚的故交,也会来欺瞒算计,心中登时凉了一片,面上却仍旧淡淡的,苦笑道:“又是为了屠龙刀,对不对?”

张无忌面色一白,回:“是。那日宝刀失踪,咱们分头追出,义父为寻成昆而去,不想赶上的却是丐帮人手。赵姑娘与你一道回了峨眉,不久后便传出尊先师圆寂的消息,义父便与我道,只怕峨眉之祸,多半因宝刀而起。”

“往后我无路可去,上光明顶找你,便正中了你义父的下怀。他怀疑刀在峨眉,又见我在明教一待一年之久,索性要你娶了我做媳妇儿,那么无论如何,宝刀还是归明教所有了。”周芷若心中已自明朗,将话娓娓吐出:“只我便不明白,他没想过刀若不在,岂非枉费心力?”

张无忌道:“事到如今,我已不该瞒你。义父之意,就是怕夜长梦多,那武林至尊会落入鞑子手中,便是宝刀不在峨眉,可你身为一门之尊,执掌武林大派,有你为室,于明教抗元复国的大业有利无害,左右算来……总是……”

话说及此,再也无颜去续。

“总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对么?”周芷若吁了口气,不禁想:这婴孩一死,敏敏没法子同从前一般与我相处,我又何尝不是憎极了自个儿?她恨自己一念之差酿成祸事,我也怨自己枉害了无辜性命。张公子怪自己欺瞒着我,可此事说到底,除去那背后搅弄风云之人,却是谁也怪不得的。

当下苦笑道:“都是为了那一把刀,才落得今日这步田地,你孝从父命,我也不怨,毕竟算计我的人可多了去啦,自从她这一走,我难道还有更苦之事么?”

“孩子的死,我也难过。”张无忌当周芷若所言之“她”乃指婴孩,惶愧不已,道:“此事我并非全为义父之命,那晚在院中同你说过的话,却是我心里肺腑之言。我……”

“那张公子可还记得,当日我如何向你作答?”周芷若打断他言,目光如炬,盯得张无忌喉头一滑,咕哝一声,想起当时她一句“还请自重”来,千言万语,都没再讲的气力了,定在原处愣了半晌,面色发白,忽一顿脚,说:“是我失礼……”

她面色无波,既没怒恼,也无柔情,张无忌一时留也不是,只好讪讪告辞。

周芷若独个人待了良久,满眼风光,却都是赵敏一颦一笑,深如蛊毒。

房门忽又吱呀一声开了,进来的却是小昭。她一双大眼睛在烛火下隐隐有些肿了,问:“公子,你好些没有?肚里饿么?”

周芷若一看便知她偷偷哭过,心中一暖,道:“我不饿。”

小昭坐到榻边替她斟了一盏温水,道:“孩子……孩子我将她埋葬好了,只没立碑,公子心里难过,便去那坟头哭一场罢。”

周芷若接过杯盏的手一滞,长睫垂着,眼中神光黯淡,说:“孩子虽小,却当我作亲生娘亲一般,何曾想她却因我而死……唉,再过些时日罢,此刻此时,我是真没颜面去坟前看她。”

小昭点点头,问:“公子往下有何打算?”

周芷若想起赵敏最后的话,便总是她不肯要自己,又知事已至此,若硬留赵敏在身边,倒实在是强人所难。可怜她二人情深如斯,却陷江湖诡谲风波,身何由己?思量半晌,定了个一时之计,道:“先回峨眉。”

小昭眉头一皱。“那郡主娘娘……”

“我如今去大都,她也不会见我的。”周芷若叹了口寡气。“孩子的事,我越是不怪,她便越是自责。敏敏果决的性子,认定了甚么,那是天也变不得。方才我想了很久,已是想好了,待卸下峨眉的重担,她若仍不肯要我……”

说到这淡淡一笑。“想从来都是她捉着我不放,如今换了痴人,我便也去死缠烂打一回,左不过如此一生一世,又有何虑?”

两人打马踏入川蜀地界时,热腾腾的风扑面而拂。周芷若骑在马上,一手遮住炎阳,远远眺去,见到峨眉金顶下那块石碑。看着看着,想起当日她失魂落魄出了山门,觉得茫茫天地之间再无一人可依,哪知一载过去,自己重回故地之时,仍是孑然一身,喉咙一哽,说:“我们进去。”

小昭见到她以手掩面,眸角又似红红,自知周芷若一生流离颠沛,过得甚苦,如今张无忌再骗她一回,可当真是浑无可信之人了,而赵敏又离她而去……心中一酸,脱口唤一声:“公子。”

周芷若闻她语声带颤,说:“此去金顶祸福非知,如今江湖流言如刃,师姊妹们未必便认我做这掌门,你若是怕……”

“小昭心意,与当日光明顶密道中没半点差别。”小昭捏紧了缰绳,道:“愿随公子左右。”

周芷若闻言慨然,想到头来,唯有这小丫头一心一意陪在自己身边,冲她一笑,身下骏马长嘶,径奔峨眉山门而去。

石碑渐近,马蹄还未歇,便见山门后闪出几条人影,仗剑而横,为首一人冷喝:“何人擅闯峨眉山门!”

周芷若将马勒停,瞧清来人的模样,唤道:“丁师姊,是我。”

“周芷若……”丁敏君先是吃了一惊,继而又板起了面皮,说:“峨眉派不曾有这么个弟子。”

众弟子见了周芷若,也是又惊又奇,都窃窃私语起来,隐隐听得几句“生下孩儿”、“私定终身”之言,小昭直气得脸发白,喊道:“公子,她们如此不明是非,枉为你同门师姊。”

周芷若淡淡摇头,意在要她莫轻举妄动。此时只听一人朗声远远传来:“周师妹不管怎么说,总也是先师遗命传下的一派之掌,你们如此相迎,岂知尊卑礼数?”

众人看去,见是静玄带了几名灭绝门下入室的大弟子大步走来,她向周芷若望一眼,头先抱拳揖礼,唤道:“掌门人。”

“本门没有继定的掌门人!”丁敏君高声叫道:“更没有在外头苟且,做些见不得人之事,只给师门蒙羞的弟子。”

小昭闻言翻身下马,指着丁敏君喝道:“你嘴巴放干净些。”

丁敏君将双眼一瞪。“你是哪里来的野路子,我派门户之事,何容外人多唇多舌?”

“够了。”静玄喝断她的话,说:“敏君,茶中有毒一事,你已成了谋害师尊之凶嫌,只这些日子里我派群龙无首,也只好将你罚作守山弟子,日夜在这石碑后头静心思过,何曾想你非但不知悔改,还变本加厉,如此嘴脸凶恶。先前顾及你好歹是先师座下弟子,峨眉之中,除去掌门之尊,都没个发落你的名分,如今掌门已归,还容得你放肆乖张么?”

言罢抬手一挥,她身后两名弟子便上前扭住丁敏君两臂,丁敏君挣扎不服,大叫道:“我早已说过,师父圆寂,那是捱了妖女赵敏的道!便是有罪,也只是想毒害周芷若这勾结鞑子的不肖弟子,再者说,我替本派清理门户……却又能算甚么罪过!”

静玄冷声喝道:“好,你既已承认谋害同门,那便是重罪,何况周师妹还是先师属意的掌门继承人,如此你更罪加一等。”

“你处事不公!”丁敏君自不肯就此俯首认罪,嘴里嚷嚷个不停,道:“要查师尊圆寂的真凶,作何只擒我一人?当夜鞑子来犯,你们敢说,周芷若就没半点里应外合之嫌么?此事不清不楚,她这个掌门人,我不服。”

静玄横眉一竖,还欲再辩,却闻周芷若道:“师姊不必为我相争。这掌门之位乃是先师临终前亲口遗命,诸位当晚在场听得一清二楚,那杯毒茶也非我所下,至于勾结鞑虏……我今归峨眉,便是带回了当日给朝廷窃走的刀剑之秘,此物关乎我峨眉兴崛,诸般种种,还请进殿相叙,小妹自会给众同门一个交代。”

此时日头当空而照,刺得众人两眼生疼,大伙闻言都没了话讲,毕竟灭绝圆寂得仓促,其间恩怨如何,旁人又怎说得清楚?

静玄听她说起刀剑之秘,想到当天自己给人击昏,醒来便不见了那块“一介孤標”匾额后头的兵书秘籍,原来却是鞑子取了去,又给周芷若拿回。她抬头一望时辰,忽道:“不妙,咱们只顾着内里口舌相争,却险些忘了有敌将至。”

周芷若奇道:“甚么敌人?”

静玄自袖口摸出一件物什,道:“便是这个。”

周芷若下了马背,接过一看,见是一张诗笺,笺上墨沈淋漓,写着两行字道:十天后,昆仑派亲赴峨眉金顶,领教武林绝学。那笔势挺拔遒劲,当真是力透纸背。

“昆仑派?这口气倒大得紧。”周芷若将纸卷一揉,幽幽道:“较量武艺是假,多半又是为了谢逊和屠龙宝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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