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四十七》

“我不同你说,就是怕你今日会来。”赵敏握住她的手掌,周芷若单薄肌肤下突突跳动的脉息跃在掌心,让她心安地觉得,这个人便在自己身边,此时此刻,她伶俜而来,只为问自己为甚么要与旁人成亲,其中情浓,不禁暖了心窝子,说:“不过眼见你当真来了,我虽乱尽阵脚,却十足欢喜的。”

周芷若闻言心才落下,淡淡一笑,道:“你便真要做新娘子,也总须嫁给我才是。百姓人家的姑娘出嫁,那是哭哭啼啼,就算心里一百个想嫁人,也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喊爹叫娘,不肯出门。我见你方才坐在轿中,一滴泪也不落,天下哪有你这般的新娘子?敏敏,你不是真心要嫁甚么小王爷……”

一句话没说完,便觉唇上一温,却是给赵敏一根纤纤葱指摁住了。“嘘……”她温温柔柔的看了周芷若一眼,眨眨眸子,说:“此处不安全。”

这时忽听铜锣声响,震天价似的咣咣数声,一队铠甲配刀的蒙古武士排开人群,将看热闹的百姓层层挡在外头,留出一条道来,一顶缎黄大轿由六人抬着缓缓而近,扎牙笃见了眼前一亮,走上前掀起轿帘,唤了句:“父王。”

周芷若这是第一次见到七王爷,虽说扎牙笃与赵敏从有姻亲,可却不得佳人心喜,往来汝阳王府的时候赵敏总推说不见,慢慢他上门的次数也少之又少,周芷若在王府七年,又给赵敏藏在深闺之中,这权倾朝野的七王爷,只有耳闻,更是无从得见。

这下看去,他着盛装蒙古官服,身材虽不如汝阳王高大魁梧,眼中却有幽深黑沉,唇上两撇胡须,衬得他便如一头笑面老虎。

“是甚么人在我儿媳妇的婚礼上放肆?”他说得悠悠然,语气丝毫不见动怒,只将眼朝赵敏打量,问:“敏敏,你可晓得?”

赵敏与他打过几次交道,自知这七王爷老奸巨猾,每每如此笑容,便是他心情大不妙,手上搂着周芷若一紧,也扯了个笑出来,回:“是我几个江湖上的朋友,见我成亲忘了给她们撒帖子,眼下便找我讨杯喜酒来着。”

七王爷淡淡瞥了眼给赵敏抱住的周芷若,冷笑一声。“没规没矩,尽皆草莽之辈。”

赵敏顺他话茬接道:“是不成体统,敏敏让她们自去了便是。”转头悄声在周芷若耳边说:“七王爷不好对付,此间已埋伏下重兵,总之你听我的话,这就快走。”

周芷若拉住她柔荑。“那你如何?”

赵敏扶着她缓缓站起,唇角微微一勾,拿唇语说:“我自有脱身之法。”言罢松了她手,径自走回轿前。

七王爷淡淡摆了摆手,一干吹拉敲奏的乐师又拨起乐来,赵敏的盖头给婢女拾回拢好,红纱一遮,只见到周芷若淡素青衣,单薄堪折。

“汉人的婚礼,新娘子未过门前,脚可不能落地。我知道你喜欢这些汉家的风俗,别让人坏了这终身大事。”扎牙笃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冷不防说了句:“敏敏,为夫抱你入轿。”

赵敏忽觉身子一轻,竟给他稳稳的打横抱在怀里,眉头一皱,还不待冷喝这番放肆,王保保便沉着脸色纵下马来,大手一拦,道:“毕竟还未过门,让我这做哥哥的来才是。”

扎牙笃箍着温香软玉,哪里舍得放手,只说:“早晚的事,内兄何必紧张。”话音未落,只觉肩头一阵剧痛,继而整个人也向后飞将出去,砸倒了一片元兵,其时当场又乱,有人高喝:“保护小王爷!”

赵敏听得刀兵声铿锵有力,而身子已然在半空打了个圈,落回那抹清淡的怀中。“你……”她这下可真是又喜又忧,叹口气,在来人耳边悄声说:“只为争这一时之气,性命安危也不顾了,真是个死心眼的醋坛子。”

原来适才周芷若眼见扎牙笃怀抱赵敏,说话间那眉梢眼角不时打量过来,非凡得意的模样,自己心中已自积了一团恼火,待他那“内兄”二字一出口,直如星火燎原,再也忍将不住,出手将他打翻在地,抢过人来。只她此时身中玄冥神掌,寒毒已发,内功化在掌心威力大减,否则这一下出手,只怕扎牙笃便不是吐几口血如此容易,多半都一命呜呼了。

重兵之下打伤小王爷,周芷若自成了众矢之的,此时刀斧在侧,万箭对心,她只顾抱着赵敏,浑如此处不是剑阵枪局,倒有股子打马山野、携手同游的浅意。

“敏敏,今日我必带你离了这龙潭虎穴……”周芷若嘴角带着一丝微笑,道:“你记不记得我往日跟你说过,我的心意与你一般无异,无论过去多久,始终都没半点分别。到了此刻,我也是这样想。”

赵敏却只是摇首,盖头也不揭,道:“不要救我,你……你便独个人去罢!”

七王爷看过爱子伤势,眸中已剩了阴冷,转头朝王保保道:“本王瞧今日这婚事,特穆尔家是不想成了。”

王保保此时心中如压千斤重担,要知这七王爷本就是因赵敏不肯联姻之事,在朝堂中向自家爹爹发难,加之如今明教那帮谋逆贼子声势似虹,连占淮北、鲁皖多处要镇,亦成了七王爷弹劾汝阳王的把柄,那厮添油加醋一番,自惹得圣上龙颜大怒,当即治了汝阳王一个失职之罪,一道圣旨,便卸了这兵马大元帅的兵权,将七成兵马落在自己头上,说是将功替父折罪,而余下那三成,却是分到了七王爷的嘴里。

想特穆尔家在大元朝堂之中,向来翻覆间风雨尽握,何时有过如此潦倒时候。

原本不到如此窘困之境,他也绝不愿耽误自家小妹一生之事,将她嫁与扎牙笃,怎奈人为刀俎,应下这婚事,也是无可奈何,只盼先救出在天牢中受罪的父亲,再想法子与赵敏脱身。他知这妹妹机变无双,而扎牙笃待她又千依百顺,便是嫁进七王府,也多有能力自保,谁知道,这成婚半途之中,竟会遇上周芷若。

这个赵敏此生摆脱不掉的魔障。

王保保左思右想,为今之计,总要先稳住七王爷再说,一咬牙,道:“七王爷说笑了,这些江湖草莽,怎误得我家大事。”将大手一挥,喝言:“拿下!”

“且慢!”赵敏也喝一声,身子还窝在周芷若怀里,狠抓了抓她衣襟,矮声道:“你放下我……放下我罢。”

“敏敏……”周芷若心中痛如刀绞,自是不愿松手半分。眼见多如群蚁的元兵已将自己围住,白刃刺眼,那城墙头上,还埋伏着不少弓弩兵,只待七王爷一声号令,便可将前来捣乱者诛杀殆尽。她怀里本是刻骨至爱,那是千刀万剐也不舍得放手的,可同行随来的还有小昭和静因,这下远远看去,她二人正给数把长刀压解,已缴了手中兵刃,可谓性命身家全攥在自己手上,倒叫周芷若心有顾虑,不好肆意出手。

否则凭她武功,虽中玄冥神掌,可硬也能撑个一时三刻,只需打伤跟前十几名蒙古武士,上前擒住扎牙笃,那便有了与七王爷谈条件的底子。只如今同伴被困,自己冒然一动,元兵大刀挥下,小昭二人还焉有命在?

这般犹豫之下,那玄冥寒毒已在体内难以扼制,一股股的频发出来,冷得她浑身寒战,却偏要死咬着牙撑住,站得直挺挺如一株松竹,青衫猎猎,在风中与赵敏的红袍交缠难分。

周芷若苍白着脸,额头已下了冷汗,自唇缝中挤出一句:“我不晓得这下让你去了……是安还是祸,也知你素来胆大聪慧,事事敢赌敢为,多半已给自个留了后路,可是敏敏……”

说到这里,身子终是抵持不住,手臂一没力道,赵敏便借力跃下地站着,扶住她臂弯道:“你能想到这些,便不需为我拼这个命,走罢……快走罢。”

她这一跳,那盖头又给滑落,可见到她眼中热切温柔,嘴里又说着叫人心安的话,周芷若凝着凝着,却只觉心底一凉。

想赵敏从来算计清楚,若是势在必成,绝不会因着自己到来而乱了方寸,更不必非赶自己离去不可。虽不知她今日答应嫁给那七小王爷,暗中埋伏了甚么妙计人手,但见她这样忧心自己,十之八九那是豪赌一局,不愿见到自己捱了伤损。

想到此处,周芷若更是不肯走了,只摇头道:“不,你眼里头告诉我,你此一去,并非有十足的把握。”伸臂扯住赵敏袍袖,颤颤往回拉着,声也抖了。“我太懂你了,敏敏,你心中便有甚么也瞒不过我。你分明身陷囹圄,生死安危尚都未知,我怎能留你一个……”

“你想错了……”赵敏轻声应着,挣扎出她掌心,那大红喜袍垂敛,且听啪的一声,掉下一样物什来。

周芷若眼疾手快抢在手中,瞧见便是那柄失踪的君子兰折扇。

这下她可真是吃了好一惊,想当日一梦三辰,自有诸般温柔缱绻,一颦一笑尽是赵敏如画眉目,醒来那梦中折扇便不翼而飞,全没料到这东西竟当真在赵敏身上。

周芷若此时心绪那是千回百转,睁大了眼,呆呆的问:“你便是真的去过峨眉,是不是?事到如今,又怎么还要骗我?”

赵敏一愕,见那折扇在她手中,更衬她一袭青衣,款款风骨。回眸看王保保面有难色,七王爷眸冷如冰,便知她二人说话的时候无多了,叹一口寡气,说:“我没有。”

周芷若眼中一酸。“不该的……你这样说我便更明白了,你要我走,却想自个儿去拼命。”

赵敏往后退了一步,摇头说道:“我跟你是江湖上的道义之交,多承你过去待我不错,将来如有补报之处,自不敢忘。”她说话时索性背过身去,当着近旁众多人的面,言语朗声。“周公子,今日是二十七,我在大都跟人成亲,你有空大驾光临,我当欠你一杯喜酒,可惜招待不周,你又身怀要事待去,没这缘分,日后……还该补请你才是。”

“何必……这是何必……”周芷若闻言,直是一口气没提上来,差些当场呕血,摇摇晃晃站定,嘴里艰难的道:“你与我一场情分,我当为你留下……”

她不知自己说这句话时,七王爷负在背后的手已然抬起,就待一言将毕,给她万箭穿心。

这老狐狸的手段狠辣,赵敏却是一清二楚,哪能容得周芷若再多留一刻?当下忽然转过身来,拿唇语深深唤了一句:“芷若。”如往昔千百次那般眷恋情深。

周芷若见到她艳丽无双的面庞,没说完的话也顿在了喉咙里,素手捂着心口,但听赵敏又将丽音婉转,一字一句,温温柔柔,说得极缓。

“那便都是前尘往事了,你……你早些忘记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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