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五十一》

周芷若喘气艰难,却仍要撑着身子道:“我俩这般要好,你怎么还说这些话来?我这一生一世,从来没爱过别的姑娘。小昭她……”

“她本最是无辜,却牵扯进这些事来,最后落得如斯惨法,难道却要去怪她不该对你动情么?”赵敏打断她的话,说得诚恳。“芷若,小昭总是个好姑娘,值得你将她记在心上。”

周芷若闻言一愕,眸子垂低了下来,说:“所以你要我替她的灵牌上刻甚么字?”

赵敏凑近她的耳边,说了几个字,周芷若却听得面色大变,浑身一震,连道:“不、不,这如何使得?”

赵敏道:“我是真心真意,觉得她当得起。”

周芷若只是摇头。“不论怎样,此事总归有悖于她遗愿,还……还需从长计议。”

赵敏见她不允,也便叹一口气,不再说了。两人默默待了好一阵子。

案头的蜡烛快给烧得没了,灯光阑珊着,屋里渐渐暗了下去,夜色还是不明。周芷若觉得口干舌焦,待伸手去拿杯盏,倒是赵敏抢先倒好了茶,递在她的手里。

“你总将我看作个金枝玉叶,但做这些事……我也成的。”赵敏低声说:“便是眼下不成,将来也……慢慢也……”

周芷若递到唇舌边的茶水一顿,听出她语声中的哀愁,心底一酸,晓得她这是想说:我虽然是个郡主,可你也别把我当作千金之躯,小昭生前能做的事,多给些时日我学一学,自也服侍得你好。一时间她大是感动,张口将茶饮得干净,又握住了那柔荑,温柔道:“敏敏,斯人已逝,怀缅便了,那是再清楚不过,你无需拿自个儿去跟谁比较。我这一生,心里头最紧要的,就是能见到你言笑晏晏,心下欢喜,那便是极大的好处了。”

赵敏心中一凛,只觉她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言语,实是对自己钟情到十分。想周芷若从素不是个甜唇蜜舌之人,五岁到十二岁这定脾应性的年纪里,都是在峨眉金顶由行事严峻古板的灭绝带大,自也养得一副寡言清冷的脾气,对于这情爱之事,向来不似自己会那么花言巧语的哄人。不过却是最平常一句情话,自她口中说出来,那定然淳淳之诚、真心真意了。

想到这里,脸上终于破愁为笑,道:“你啊,还真是口夯嘴拙,如此寥寥一句哄人的话,却说得这样子笨。”

周芷若急道:“我可不是哄你,那都是真……”话音未落,却给赵敏一指纤纤,点住了朱唇。

“嘘……”且见她摇了摇头,笑着说:“你当我同你一模样呆么?”及此又忽叹口气,道:“咱们本这样相好,当初可真不该陷入了敌人的奸计中,到头来彼此都吃了不少苦头。”

周芷若道:“从前那些误会,你是真正想得明白了么?”

赵敏嗯了一声,说:“抢亲后你醒来那日,咱们便已说过些的。关于婴孩受伤那天,我一直在对自己发问,想当日究竟是甚么,能让张无忌抛下孩儿,跟了那黑衣人去?嗯,我左思右念,只想到那定是谢逊了。原来成昆使得一出调虎离山之计,他手上必有谢逊的线索。”

周芷若道:“那你可查到谢大侠给他捉往了何处?”

“少林寺。”赵敏说:“我已通知张无忌,让他尽快赶去寻他义父的下落了。至于这成昆怎会与少林有干联,其中缘由我也不知,但谢逊身在少林寺,那是千真万确。我跟你说,我手下有一死士,削发为僧,在少林寺出家,这是他递出来的讯息。”

周芷若闻言一怔,自知赵敏手段高明,既是她得来的消息,九十都万无一失。想到从前日来江湖人断断续续犯过几波,无不是为夺自己那苦命的孩儿,心中一酸,只恨那有心人刻意散布流言,非说自己与张无忌私生了孩儿,倒害得一个无辜性命断送,一时愤恨,张口待与赵敏说话,又想起她也给蒙在鼓里时,见自己怀抱孩儿爱怜,该是何等伤心难过,当下怜惜不已,连声叹气。

赵敏自瞧得出她心思,道:“你一定在想,往日里给人作弄得苦,倒也害我一颗心七上八下,落也落不下来,是不是?”她叹了口气,又幽幽的说:“我当时便真是如此,见着你与张无忌亲昵要好,见到你们一同抱着孩儿,说说笑笑,可不难受。我同自己说,与你何等情分,你便是为了峨眉基业,也绝不至如斯作为,可一面盼着你外头的那些蜚语都是假的,一面却又怕期望落空。”

“你吃的苦,一点儿也不比我少。”周芷若抱住了她,安抚般摸在她脊背上,默了一阵,问:“你将一切都查清楚了?”

赵敏道:“嗯,谢逊从来便在那成昆手中,他之所以愈加搅弄风波,闹得江湖上腥风血雨,其一,乃是他歹毒恶意之所在,要六大派和明教斗出个死活来,二则嘛,便是不知屠龙宝刀之下落,想以此寻出那武林至尊。”

“你说的不错。当初在光明顶密道里……”周芷若喉中哽了哽,才续道:“我曾眼见前阳教主留下的羊皮手卷,上头便道这成昆因心爱师妹之死,发誓要覆灭明教,他那数十年如一日般怨恨的心思,做出这样狠辣之事,倒也不怪,只是阳夫人泉下有知,多半也不愿见他执念魔障,为非作歹。”

赵敏淡笑了笑,道:“不管怎么说,甚么也别妄想再分裂咱们。”

第二日清早,周芷若觉着身子好些,便言说要回峨眉。赵敏晓得她挂念小昭灵位,想早一日请魂入祠,便也应下。三人骑马从容,披晨露而走,此时张无忌已联络明教的人手,赶往少室山,而小昭也已埋香仙逝,原先一同赶路的众人,只剩下得这几个。

连走了好几日,眼看渐近晌午,日头太毒,周芷若骑在马上给热得狠了,晕乎乎眼前瞧不清楚,觉得后脑有些作痛,赵敏生怕她旧伤复发,说甚么也不肯赶路了,奈何停留之处没得镇甸,便就近找到处小林,几人将马儿栓好,由静慧去取了凉水,就着身上干粮胡乱吃了些。

歇憩一阵,静慧自走去放马吃草,只留下赵周二人倚在树下遮荫。赵敏忧心忡忡,不住询问她有没哪里不适,周芷若都只摇头,说:“我怕是方才太热,有些犯暑气,头才痛过一阵,不妨大碍。”

赵敏见她面色红润,倒也置下心来,两人又絮絮烦烦,尽拣些没要紧的事来说,不知时候过得真快,似乎只转眼之间,太阳便下了山,静慧竟也没来相唤。

周芷若想:师姊怕是有意不来,多给我和敏敏独处一阵。转念又道:啊哟,那她可不甚么也瞧出来了?一时间,心中又是担忧,又是羞臊,此时忽听得一道丽音婉转,在唱着一首歌:“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不知何所来兮何所终……”

她不由自主向这抹唱歌的背影望去,只见赵敏正站在一株柳树下,右手拉着一根垂下来的柳条,眼望河水,衣衫单薄,楚楚动人。

这首歌本是当初众人漂流海上,身经大难后折返中原,有一晚听小昭嘴里哼唱的波斯小曲儿。赵敏这时又唱了起来,自是想着当日大伙在一块儿同甘共苦的旧时光。

可怜如今桑田沧海,世事难回了。

周芷若心中一动,也跟着哼了一句:“百岁光阴,七十者稀。急急流年,滔滔逝水。”

赵敏听到回过身来,笑言:“这曲中辞意豁达,显是个饱经忧患、看破了世情之人的胸怀,和周姊姊的如花年华殊不相称。”说话间又想起周芷若虽年纪不大,可十几年来却是艰苦备尝,暗道:今日又念着小昭之逝,她咀嚼曲中之意,怎能不魂为之消?心中忽酸,走近轻声问道:“那灵牌刻好没有?”

周芷若不说话,只从怀中摸出块两掌大的木牌,赵敏一看,上头字已刻得八.九,说道:“便只差最后‘灵位’二字,这就将它刻完了罢。”

“你为何总让我在这灵牌上刻那几个字?”周芷若长长叹了口气,说道:“敏敏,你我都经历过这多些苦难了,我晓得,你见我伤怀小昭之逝,心中也在愧疚,但过去的事情,悔之已晚,再提旧事,更有何用?”

赵敏叹了口气,说:“当日成亲,我也是狠赌一局,与七王爷那老奸巨猾之人交手,确实很难占到便宜。若非你意料之外到来,便没有扎牙笃半身残疾之果,纵然得张无忌相助,我也恐怕……还逃不脱七王爷的魔爪,他必会接连生事,非逼我嫁给他儿子不可,还不知又要如何处置我爹。”她顿了顿,续道:“可小昭在这件事中,实在太是无辜。我好似极少求过你甚么,这是我难得向你诉求之事,你便也依我的做了,此时此刻,我想你我心中,都比从前安了一些。”

周芷若心想不错,小昭自光明顶来对自己眷恋爱护,情义深重,自己却负她良多,而她心中所求,始终从来不向自己明言,如今得此寥寥几字,也算不得甚么,当下便也不再多言了,只说:“好,我听你的话,便将这灵牌刻好。”

赵敏便看着她静静拿出小刻凿,一笔一划将那最后两个字刻完,舒了口气,忽道:“芷若,我要回一趟大都。大概……今夜便走。”

“甚么事,这等紧要?”周芷若吃了一惊,只因这一路上从没听她提及过,话问将出口,又见她低着头不作答,便说:“如是军国机要,那你不说也罢。”

“此事……倒也算得军国大事了。”赵敏道:“事起突然,大哥递信过来,说爹爹出狱之后,重掌兵马大权,皇上便又派他往南下平乱。半月前在益都……给叛将田丰加害,受了不轻的伤势,人方送回王府,也不知安危怎样……”

周芷若闻言又惊又忧,道:“那你可快些回去的是,峨眉……我自有静慧师姊相伴回去,你不必担心。”

赵敏不语,看了她半晌,才说:“嗯,我手头事一做完,便来寻你。”最后抱了抱这柔姿,两人挤靠在一处,又绵绵情话一阵,周芷若不知不觉竟睡着了。迷迷糊糊间,似有人轻轻吻在自己额头,往那耳边缱绻道:“但凡你还在、我也还在,咱们这场情分,总都不变的……”

待得清醒时分,已是晨光熹微。一夜过去,赵敏定是不在此处了。周芷若瞧着林间漏下的几缕光,心中难免有些失落。坐直身子,见静慧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牵马在一旁整理鞍肩,笑着问:“掌门人寝得够么?头还痛是不痛?”

周芷若道:“不妨事,赶路罢。”

二人拾缀一番,玉辔红缨,打马再行。又过二十里地,远远见得炊烟,便知是有人家,静慧喜道:“掌门渴了没有,咱们去借光喝水。”

周芷若远见日晕刺眼,炎阳毒辣,只觉看甚么也模模糊糊了,四下都是灼人热气,风吹过来都是烘的,自然点头应是。

催马再行,那马儿也热得直喷响鼻,走得越发缓了,离那人烟处尚有两三里,路旁左右都是矮丛,忽见枝叶晃荡,一人身形如利箭,嗖的窜出,一根拐杖直逼过来。

周芷若眼见到这兵器,脸色一白,顺着来势翻身下马,那人的动作却是更快,将拐杖由打改挑,又戳向周芷若小腹。

静慧大惊失色,喊道:“掌门人,我来助你!”说着一拍马鞍,纵身而上,便要拔剑。

周芷若却抬手喝道:“不可妄动。”凝着对面一人,憋了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紫……紫衫龙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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