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五十二》

紫衫龙王。

周芷若自是没料会在此处见到金花婆婆,静慧更是惊骇,想到小昭之死,忙将身躯挡在周芷若前,生怕这紫衫龙王突下杀手。

“未知婆婆你到了中原,欠失远迎。”周芷若双手揖拜,道了声礼,对她此行来意也猜得出七八,当下倒不畏缩,只将腰板挺直站着,清瘦得如同空山雨后的一株苍竹。

金花婆婆啐了一口,骂道:“呸,道貌岸然的真小人。”

静慧听了也怒,回口说:“你胡言瞎讲甚么?我家掌门人堂堂一派之尊,虽不是男儿之身,行事却有君子之风,何容得你这般侮辱?”

“可笑。”金花婆婆冷笑吟吟,指着周芷若道:“她行举若算得有君子兰意,那这天下间的大恶人岂不都有了?”

“住口!”静慧挺剑而出,肃言厉色道:“金花婆婆,咱们峨眉派敬重你是个江湖上有名有号的人物前辈,此番乱语得罪便不予责怪,如再不识好歹,休怨我们欺你年迈,跟长辈动手。”

金花婆婆对她的示警只如不见,将眼斜睨,冷冷的对向周芷若,说道:“姓周的,我来问你,我女儿韩昭好端端的跟在你身边,如何却平白无故的丢了性命?”

周芷若自金花婆婆现身啐骂,一直默不作声,听着她与静慧互相骂阵,想起过世的小昭,心中自如刀割斧劈,这下陡然听到她问自己,猛然一颤,回过神来,说:“小昭她……她是为护我安平,死于元兵乱弩箭下……”

金花婆婆本只是听派出打探女儿消息的人说起小昭的死讯,心下实有五六分不敢置信,只盼有七八分是假,哪知眼下听周芷若亲口所言,那可真是坐实得彻底了,一时间悲从中来,眼前一黑,几要晕去。

周芷若忙上来搀扶,心中一酸,哽咽连声道:“是我之过……是我不曾护得好她……”

“当初她一心一意要留在中原,我劝不过去,只好由她。这孩子乖顺得很,但凡足月便给我写一封信,要我勿多挂念。上一个月……却始终没得来书,我忧心不好,忙派人来中原打听……谁知……谁知……”金花婆婆说着说着,猛地搡开她,两眼里已瞪满了怨恨,骂道:“都是你这厮害死我女儿!”言罢将手中拐杖呼的一挥,只正朝周芷若脑袋砸来。

需知这由灵蛇岛海底的珊瑚金所制的拐杖,可谓一件利器,虽不如倚天剑切金断玉之锋锐,却也可打石击铁,不费吹灰之力。

金花婆婆眼下悲愤交加,自使上了十成十的劲力,若是给这一下击中要害,那整个脑袋必然连骨也裂,脑浆迸出。

可周芷若念着对小昭的无垠愧疚,面对这一下致命狠招,竟是避也不避,浑身内劲一丝未提,阖了眸子待那疾风扑来。

静慧惊得大叫:“掌门人不可!”当即顾不得好歹,一剑挺出,挡在金花婆婆的珊瑚金拐杖上,且听咔嚓一声,三尺青锋剑已给击得断做两截,静慧不敢歇待,同时伸手一拽周芷若手臂,将她扯得后退了几步,避开金花婆婆的攻势圈。

但金花婆婆毕竟是江湖老手,临阵对敌之能可高出她许多,当下将手臂挽一个圈,拐杖横过,打在静慧肩头,静慧只觉胸口气息立闭,昏昏欲倒,手上没劲,撒开了去。

这一番变故实不过几个眨眼之间,可周芷若是何等武功,岂如江湖庸手?若想反击,早已占得了先手,只是她便不想动作,任由这金花婆婆发泄恨意。

此时静慧已给金花婆婆一击打在肩井穴上,那一拐杖中暗含了拿穴的功夫,只击得她浑身僵直,登时不能动弹。

金花婆婆便又欺身而上,将拐杖倒转一个头,自周芷若右腿‘风市’与‘伏兔’两穴之间狠刺过去。需知这两穴一个是足少阳胆经的腧穴,一个属足阳明胃经,凭借金花婆婆的功夫,给她往这两处穴道上各刺以一杖,那必定是腰痛膝冷,下肢痿痹,当即委顿在地,穴道又痛又麻,十分难受。

金花婆婆料定如此出招,以周芷若的武学造诣,自必举手护住心口,同时足下轻功移步,反以五指勾起,使一招‘九阴白骨爪’,斜劈自己。想着待她那样一出手,自己便乘机绕身向后,斩她后背。

不愧她是个身经百战的老江湖,便在还未出招之前,就已思量好连式如何、对手如何,自己又该以怎么招数反击,她还想:周芷若功夫自不可与寻常武林中人一般,若是普通高手,我斩后背的一招多半是用‘白帝斩蛇’这一类招式,可她武学精湛,更在一层楼之上,我出招时候势必得先破其形,直斩她“悬枢”穴上的脊骨。

可不料周芷若竟纹丝不动,硬生生捱了腿间的攻击,登时两穴酸麻,立足不定,忙提一口真气,站稳欲往后退的身子,此时金花婆婆身形已绕在她背后,周芷若又眼见要受这脊椎上的一杖。

金花婆婆大吃一惊,也无怪乎她如此思虑周全还捱了这个大变故,实是她点向周芷若腿上‘风市’与‘伏兔’两穴那一招后果真切难受,中招之人不消片刻功夫,一条腿也会麻痒起来,霎时之间,便如千万只跳蚤在同时咬啮一般,可比寻常断腿肉绽要苦得多,但凡这人不是痴傻疯呆,都不会不躲开的,更何况是周芷若这样的武林高手?

眼下却见她并不还手,金花婆婆可着实吃了一惊,惊余又想:这厮是有意为之,好让我对她心起同情,饶过了她的性命。又心想她如此捱招,岂非如打在一个不识功夫、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身上一般无异,自己既是高手,这后心的一杖下去,怎能打得她不死?

一时之间,她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眼见自己的珊瑚金拐杖就要捱上周芷若的脊椎骨,金花婆婆心中一动,道:不成,哪能轻而易举便让这鬼丫头死了?岂非便宜了她。总归她腿上中我刺穴之痛,便拿这厮来折磨一番,可多胜过一杖打死了她。当下内劲疾收,拐杖挥出也去势变缓。

周芷若此刻一条右腿却痒疼得厉害,好似骨髓中都有虫子爬了进去,蠕蠕而动。她后背起了一层冷汗,嘴里“唔!”的出口,闷哼一声,紧咬银牙。

想她素来能忍,便是受了多重的外伤,都疼得不吭一声,可是痛可忍而痒不可耐,眼下禁不住直伸手攥紧了裤腿,不出片刻,当真是腰痛膝冷,穴道里又麻又痛,恨不能用刀尖将它们剜出两个肉眼来。

金花婆婆收杖嘿嘿冷笑,似乎在骄傲自己的打穴功夫又有精进,又似乎看着害死爱女之人如此难受,心中才快慰一般,当即又身形一转,抓住周芷若颈领,将人单手提在半空,一杖杖往她胸口击殴,直打了十来杖。

要知这每一杖可都带了内力,一击之下,定会脏腑内伤,这本也不算甚么精妙绝伦的招数,放在周芷若如斯内功身上,若是寻常捱这十几下,多也只喷几口鲜血便了,可此时她下半身的要穴已给封住,胸腔子里捱受的外在真气没法往下宣泄,只得囚于丹田之中,而丹田又是习武之人真气所在之根本,气如海潮,自将这些真气呼呼的直往上顶,经膻中穴直扑向首脑。

如此一来,周芷若是半身痛痒麻痹,半身五脏六腑如刀直绞,脑袋里还涌入着充盈的真气,额间青筋暴浮,好像便要炸开似的,可谓千捱万磨、苦不堪言,当真连痛呼也叫不出来了。

静慧这时终于自行运气,冲破了给金花婆婆点中的穴道,见状大叫:“住手,别打啦!”亲眼所见这一场惊险,她只怕周芷若在这恶婆子手下给活活折磨得没了性命,又自知功夫不敌,当即不及多思,纵上前死死抱住了金花婆婆持拐杖的一条手臂。

金花婆婆此时恨红了眼,足下一蹬,将静慧踹出丈远,又揪过了周芷若的衣襟,大喝一声:“我今日杀了你去祭我女儿!”拐杖高举,待往她天灵盖砸下。

忽然当的一声,从周芷若凌乱的衣襟里掉下一样物什来。金花婆婆俯身拾起一看,登时全身一颤,手中拐杖掉落在地,人也往后连退了三步,可手仍旧死死攥住周芷若衣袍,带得她也跟着前进了三步。

“冤孽……冤孽……”金花婆婆两条腿犹似灌满了醋,又酸又麻,再也无力行走,定在原处,呆呆的望手里东西,说:“她人已是没了,你还刻这几个字来有甚么用?”

静慧捂住心口定睛一看,那金花婆婆掌中拿着一块灵牌,却不知上头写着甚么,竟惹得她如此失魂落魄。

周芷若也看到灵牌,想起自己在上头亲手刻下的字,不禁又念及小昭生前曾为自己尝尽相思之苦,心伤肠断,虽说她自来懂事贤德,又知自己与赵敏两情相悦,便从不说一句苦话,可试问天下间的女子,整日见心上之人与旁人相好眷恋,怎能不欢少忧多?最愧疚的,还有她到头来又为自己而死于非命。

如此一思,眼中便是热了,加之右腿风市、伏兔两穴间麻痛非常,心口扯着后心的悬枢穴突突直跳,脑袋中给真气冲得晕乎乎,浑身骨头也仿似要断掉。

“是我对她不起……多有辜负。”她艰难地一张口,嘴里便流出细细一股子血来,显然是受了不轻的内伤,若非是给金花婆婆狠拽着衣襟,只怕早已没力站定,瘫倒在地了。

金花婆婆怔怔的瞧着灵位,喃喃自语道:“我早便说过,峨眉派没有一个好东西,你跟她去,那是白白牺牲!可怜我的小女……痴儿、痴儿……”说到最后,已是两眼落泪,哭得哽咽。

周芷若不忍再多看一眼小昭的灵牌,凄然半晌,缓了好一阵气,才哑着嗓子道:“不错……是……是我害死了你女儿,你当来杀了我替她报仇,我……我决不还手。”

金花婆婆止住哭,抬眸向她望了一眼,见到她半死不活的模样,那眼神中却是盈满了深深的愤恨。“你以为死了便算么?我不杀你,却偏要你活着受罪。”她手上动劲一搡,周芷若登时坐倒在地,一动也不能动了。

只见金花婆婆深深看了眼那灵牌,伸手往上抚摸,柔声道:“小昭,你的灵位在此,那是为了让这害死你的人痛苦,你的仙魂便跟着娘去罢,跟娘回灵蛇岛去……你早该听娘的话……咱们回去,再不踏入中原一步。”

言罢将那灵牌掷到周芷若怀里,再不看她一眼,喃喃着拄起拐杖来,絮絮叨叨的飘然而去,仿佛身后真跟着小昭的香魂一般。

静慧一时给这番变故震慑得呆了,回过神来,见周芷若怀中紧紧抱着那灵位,落泪无声,牌上的字给她衣襟遮住了,倒瞧不见。

“掌门人,可别伤心了……”静慧缓缓走近,劝慰了一句,周芷若却只是哭,抿着嘴唇不发一言,那泪珠滴滴坠个不止。

静慧心想周芷若此番可给这老婆子折磨得不轻,扶着她站起身来,见到周芷若惨白的脸,心中一酸,说道:“是我没本事,让掌门人吃苦了。”

周芷若淡淡摇了摇头,下半身已没了半点力气,脏腑里仍是阵阵发疼,撑着身子说一句:“是我心甘情愿受她泄愤折磨……不干你事……是我……对小昭不起……”忽然两眼一黑,竟尔晕去。

醒来时只听到群鸟啁啾,叽叽喳喳的活泼好听。房门吱呀开启,有人踏进屋来,将甚么东西置在桌上,说:“掌门人醒了,身子觉得如何?将药喝了罢。”

周芷若闻言试着动了动身上筋骨,略一提气,倒觉一股子凉飕飕的真气在经脉中游走,自知这是内伤见愈的容状,想来定是静慧悉心照料,已给自己找过大夫。

“让静慧师姊担心啦,我没觉得哪里不适。眼下甚么时辰了?”她松了口气,睁开眼来,却只瞧见黑漆漆一团,便道:“怎么却不点灯?”

她这话方出口,只听哐啷一声脆响,有甚么给砸在地上,摔得碎了,一阵浓烈的药味四散而出,静慧的声音又急又惊,说话也颤了,只道:“掌门人……你……你……”

“怎么?”周芷若听她语声有异,又磕磕绊绊说不清楚,还觉着有股子风在眼前晃荡,心中奇怪,不由道:“哪里吹得风来?”

静慧拿开在她眼前晃荡的手,抖着声音问:“此刻已是辰时了。你……你瞧不见光么?”

周芷若心里咯噔一下,用力眨了眨眼,只吐出三个字来:“瞧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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