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五十三》

夜阑的竹舍里凉色习习。静玄赶路连途,累了几日几夜尚未阖眸,眼下方入了浅夜,她身为习武之人,却也不禁眼皮酸倦,这天又太热,索性将窗户敞得大大的,任那凉风吹进屋来,祛掉几分怠意。

烛灯照得忽明忽暗,甚晃人眼。

可是这些,坐在桌边的青衣人都觉不出。

周芷若两眼上缠着白布,挽了一个好看的素节垂在脑后,飘带长长,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碧华泠泠,空谷之君。

静玄心想:天下间的道姑尼姑,只怕没一个像掌门人这般,盲也盲得如此清逸雅致。这个“盲”字一过首脑,霎时又将她这几分崇叹之思打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心疼来。

眼见周芷若伸手在茶盏边摩挲了一圈,待那温茶冷透了,才轻吐兰息。“我这是旧伤所留下来的隐疾。替我看诊的老大夫还是师姊找来的,想必你也心知肚明,无需我再多说。”

她当日大都劫亲,曾中鹿杖客暗器擦首,那时便淤了块乌血在脑袋里头,只是未曾察觉,加之种种内伤、心绪又郁,终于头昏目眩,在捱了金花婆婆一顿狠殴之后,彻底瞧不见了。

静玄听着她轻描淡写的话,回道:“是,那日在峨眉金顶接到静慧的飞鸽传书,可着实唬惨了各位师妹们,加之少室山英雄贴已下,我派身当六大门派之列,自然少不得受邀,这又是本门中一件大事,原本大家伙儿该等掌门人回到金顶,再执掌定赴会之约,奈何信中说你……说你两眼害疾,星夜赶路那是无法可想,众同门也忧心你的安危,索性由我擅作主张,应了少林派的帖子,带得门中弟子下山来迎。”

少林寺广发英雄帖,邀天下豪杰端阳佳节樽酒共饮,峨眉收到帖子那是几日前的事,此会名曰屠狮,其意却不言而明。

金毛狮王谢逊。屠龙宝刀。

静玄说到这里忽有些犹豫,憋一阵子,才道:“静慧递信出来时,掌门人已行过河北境内,我与几个大弟子先行快马加鞭赶路,余下点将参会的弟子则由静因率领,随后启程,但你们先走的脚程多,我这边终究还是迟了,到得此处,已是陕西行省辖下,若要去少室山,还得往回折返。掌门人,不然……不然咱们顺应天意,推了这英雄贴,自归峨眉去罢。”

“此事万万不可。”周芷若只是摇头,决然道:“这样的江湖大会,便是先师生前领导本门时,也未有几回得见,此乃光大我峨眉之良机,不容错失。”

静玄眉头一皱。“可是……这一路去天气暑热,师妹们都穿着纱衣服,底下凉鞋净袜的,我是怕掌门人身子捱不得热,待再发了症出来,却给如何是好?”

“汉中多炎阳酷热,等入了河南境里,多半要好一些。我不碍事,只是辛苦大伙了。”周芷若淡淡一笑。“还劳师姊信传静因师姊她们,自蜀地出来便径往少室山行,不必留意我的行踪。这难得一见的天下武林盛会,各门各派,便是到少林寺的先后也有讲究,咱们峨眉既不能太早去,亦不可迟,要不失江湖上的名份头脸,也要懂得大气之风度。”

“师妹。”静玄听她吩咐得头头是道,满字满句无不在关切师门如何,却毫不思量自个儿,忍不住道:“你身为我派掌门,堂堂之尊,体康身安关乎本门根本,以峨眉派大弟子的身份,我当劝阻你莫要逞强行事,以大师姊的名头我也要拦你,莫做不顾自损之举。”

周芷若听得“师妹”二字,倒恍惚觉着有些睽违良久,年岁迢迢,这峨眉派不觉间已更迭过几代弟子掌门,仔细想想,静玄却都是亲眼见过来的,慨然道:“师姊在晓芙师姊尚在那时便已是峨眉派大弟子,跟随先师左右,要说……你是看着我做上今天这掌门之位的。当初师父在众同门跟前指意要我继任掌门,我却不知她另有谋算,也是师姊你不吝相告,面对同门之疑之欺,始终心向我这边,大师姊待我的好,小妹都一一记在心里,眼下你劝我不要去,那也定是为我顾虑,作为你的小师妹,我当感激你、听你才是。”

静玄接口应道:“正是、正是,你如今身子骨不好,便不要硬撑去那英雄会了,咱们回峨眉好生调养,掌门人年纪尚未到青黄之期,江湖上这样子的大会,往后也不是再没有了,何苦非逞这一时之机呢?”

周芷若仍是道:“此番屠狮英雄会,六大门派的高手皆去赴约,名虽为‘屠狮’二字,但师姊也并非不晓得,那是成昆一出歹计,要江湖中人为谢逊斗个你死我活,到最后他多半再来坐收渔利。可这人人欲争之刀,其实早已给毁去,此事你我皆知,是以……即便往后成昆再有甚么诡计,也需害我不到,咱们此去只为让本门魁首其余五大派之前,如斯良机……身为峨眉一派掌门,这少室山……我是定要去的。”

静玄听她说得热切,忽而叹了口气,摇头说:“师妹,你不是为了甚么师父的遗命,或许曾经是,你曾经……会担着这铁指环的千斤分量,割舍心中真正所求,只盼后半生一个心安。但此刻听你说这些话,我便晓得了。你……你已是深陷魔障,难以自拔。”

周芷若一愣,低头问:“我有甚么魔障?”

静玄道:“你说玄铁指环在的一日,便一日搁不下肩上的重担,你说先师待你恩重如山,不忍相亏欠,说到底……左不过都是想早些达成师父临终的嘱托,好对师门没得半点辜负,自个儿问心无愧的和赵敏去厮守终生罢了。”

她这句话说得一气呵成,似乎还有些激动的颤抖,周芷若倒抽了一口凉气,握紧了掌心的小茶盏,薄唇微微一动。“师姊……何出此言……”

静玄一咬牙,说了下去。“师妹,你五岁上峨眉金顶,到十二岁给送下山去,七年光景……我是瞧着你长大的,你便是有事总也都不讲,宁可孤闷到憋出气病来。你心中如今藏着的不再只是师门大义,否则又为何非赶在这一回去少林寺不可呢?一如我方才所言,这武林大会,往后五年、十年,难道便再开不得?你总是怕她等你等久了,心中不舍得,想早一日与她双飞双宿,便狠心这样待自己,苦这一副伤病着的身子,却又是何必?”

“我身子没得大碍。玄冥神掌的寒毒张公子早给我解了,金花婆婆打得那些内伤,再多许我小十日,定能痊愈。”周芷若平静的说着,仿佛已将甚么也妥当清楚了。“我自修习九阴真经以来,越到精进之处,越觉出大妙,这是一门高深精湛的绝学,当今武林中各大门派的武学皆与之不可媲,此去少林寺,我有心让峨眉问鼎造极,我派……也确有这么个底子。”

“九阴真经厉害那是不假,可掌门人你的……”静玄两眸眶一烫,双手垂在身侧攥得紧了。“掌门人非要逼我说这些话么?你……你如今双眼皆盲,怎的与那武林中各大门派的高手去争甚么天下第一?”

“师姊,你说得对。我等不得。”周芷若吐气如兰,语声冷静得可怕。“今次六大门派齐聚少林,为的是夺谢逊与屠龙宝刀,势必会争个元气大伤,我峨眉虽知宝刀真正下落,却为了那魁首之位,也是不得不争。此番大会过后,中原武林互斗至损,十年之内,恐怕再难有甚么江湖盛聚,我……我等不得。这掌门之位,便是半年我也不愿再多任,更遑论十年乎?”

“到头来,师门大义与儿女情长,你终于还是选了后者。”静玄怔怔的后退了两步,说:“此时此刻,我忽然有些懂得师父当初的痛惋之心,师妹你是峨眉派百年以来,除去创派师祖郭襄女侠外天资最佳的掌门人,却如此轻言抛下这花锦前程不要,实在可惜、可惜啊……”

她看了看周芷若手指上戴着的那枚玄铁指环,但见那寒芒盈盈闪闪,其上一点碧色,青青欲滴。忽而心口一闷,又道:“但师姊也能明白,我们在金顶修禅问道多年,自知佛语有云,人生一梦,如露如电,不定非要成就多么了不得的伟业,便才算活得有大志鸿鹄,你既是认定了赵敏,要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那也算得了你要的道,心之所向、快意此生。”

“大师姊……”周芷若自知峨眉派中,恐怕也只有静玄一人能在看破她与赵敏之事后,依旧坦然而处、诚心祝愿,一时感激不已,两手拱拜,道了声谢,若是她此刻的两眼有神,定是光采绽放。“多谢师姊成全……”

静玄无可奈何,叹一口气,道:“罢了、罢了……师姊我……我也替你开心。”

周芷若此时不知想到了谁,似乎很是欢喜,瞎着一双明眸,两手空空在眼底摸了摸,说:“师姊,少时习字是你教得我,咱们笔迹相仿,便劳你替我写一封书信罢。”她自怀中摸出一柄折扇来,语调都扬高了些。“并着这扇子,送到大都去。”

静玄借光看过,那扇面上头绘的正是幽幽君子兰花,心中一动,想:这不是上回掌门人丢了魂似也要寻的那柄折扇么?不及多思,应了一声,自小案旁扯过纸砚,又径去磨了些水墨来,蘸着一支披白紫毫,正襟危坐在桌边,道:“不知掌门书予何言?”

周芷若低头想了想,说:“揖别寥寥,瞻圆几度。别返峨眉中道,遇师门传书,议屠狮英雄之会。料卿已知此事,便顿笔至处,意其已抵左右。峨眉当六派称雄,乃全吾之终愿,便如凌五岳之绝顶,也势竭虑殚精。并辔江湖,在此一争。今在汉中,折途往少室山行,未知大都王府,诸事何如?”

她这段话说得不慢,静玄手中毛笔起落如飞,最后一个如字封好口时,又静待了好一会子,却不听周芷若再说甚么话,不由惊道:“眼睛之事,掌门人半个字也不告诉她?”

周芷若答得理所应当。“敏敏这次回去,家中也有苦事,此时尚不知王爷怎样,我想她已足够惮烦,便不要再添这些恼了。”

“唉,你心中,总还是以赵敏为最重。生怕她察觉端倪,待来坏了你的事。”静玄嗟呀哀哉,好像又是钦佩,又是惋惜。举起写好的信来左右端详了下,问:“封皮何书?”

“拜绍敏郡主芳启。”

还真是周芷若式一板一拍又不显眼的封头。

几人在汉中歇了一晚,次晨是四月二十,周芷若起身带得峨眉派来人向少室山赶。听闻光同静玄先过来的,也有二十人等,其余随后弟子,数逾两百,阵仗委实不小。

行得好几日,恰是初夏之际,一路上尽见了些荒郊野路,枯木热风,到得黄昏,炎日影晖,云迷晚渡。说来也怪,比及刚到伊阳县,这燥热的气候里,竟骤然天起一阵大风来,卷日收云,走石扬砂,好不厉害。

周芷若眼睛有疾,自出汉中以来,硬是给静玄塞进一顶软轿中由四人抬着,她虽曾在王府养尊处优,却惯于骑马,坐不得这大家闺秀乘的锦轿,一路上甚是难受,正憋着苦呢,恰好众人被这风刮得寸步难行,她忙一撩软帘,道:“天色渐晚,快寻哪里安歇一夜,明日风住再行罢。”

静玄怎能不应,寻了沿途,远远望见一座古刹,有数株疏槐环抱,走近一看,寺庙名曰“云居禅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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