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五十四》

到了这云居禅寺,静玄当先下马上去拍门,哪知连叫数声都不见人应,不由矮声喃喃了一句:“莫不是座荒庙?”当下伸手运气一推,那门闩给她内劲震断,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左右两名峨眉弟子各推一边门扉,吱呀呀将这沉沉的大门启了,静玄拿着长剑,眼看跟前一方种了几株杏树的院落,白石屏上雕刻着几幅罗汉伏魔图,足还未踏进去,只向身后道:“掌门人,此处破败鄙陋,不似人居。”

周芷若给一个小弟子搀扶着走上石阶,正待说话,忽听静玄“咦”了一声,又道:“不对……”她警惕地将佩剑侧在身旁,右手握住了剑柄,说:“这院子里石屏上的雕像确是模糊不清,有些年岁了,可那几株杏树却长得极好。眼下将入五月里,那是快结果之时,最易招虫,可这枝条上的嫩皮处,却半个杏虱子没有……”

话音未落,只听周芷若蒙着两眼,冷喝一声:“室中有人!”

静玄大惊,伸手一挥,带了四名弟子当先冲将进去,绕过石屏风,见到一处经堂,又是门扉紧闭。她横起柳眉,大踏步上前一掌将门拍开,哐啷一声,月色下,只看到屋内几个女尼在那里坐禅,又不点灯火,半用篱遮住身子,抖得筛糠一般。

周芷若这时也走近过来,站在门外,问道:“大师姊,怎么样?”

静玄道:“是几个女尼,不知躲在此处鬼祟甚么。”转头朝几人问:“你们是这云居禅寺的尼姑么?”

听得她问话,一个女尼手中攥着的木鱼棰咚的吓掉在地上,口中连声道:“女侠行个好,月奉待容我们缓几日,一定献上!”

静玄听得莫名其妙,道:“月奉?”

那女尼哆嗦着道:“是,上官三爷要的二两香火钱……这个月礼客实在不多,姊妹们吃穿俭省,好容易凑得一些,却还不够,盼望宽限几日,等……等过了二十九,再劳女侠来取。”

“这位小师太怕不是弄错了,我们乃峨眉弟子,并非甚么仗势敛财的歹人。”

一道清清款款的声音响在门外,静玄应声让开了身子,几个躲在一处的女尼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衫女子步近门边站定,她身影瘦削颀长,气度清冷幽幽似月下株兰,两眼上缠着一条白绫布,垂了长长的飘带在身后,时而给夜风拂得轻扬轻落,这般光景,相映顾菟寒光,真宛瑶宫仙子,踏足凡尘。

几人原先得静玄破门而入,见来的也是一群女尼,脸上本祛掉几分愁苦之色,却又看她们持剑冷脸,直给唬得心也要不跳了,待闻了这一声清冽温柔的言语,见到这个谪仙一般的人儿,满腔惧怕也淡祛许多,只盈生出惊艳钦羡来。

“峨眉……”那个说话的女尼呆呆瞧了周芷若好一阵,才回神过来,道:“诸位真是名门子弟?”

静玄见是虚惊一场,置下心来上前扶了她一把,道:“正是,外头风疾难走,今夜想在宝刹借宿一宵,还劳小师太方便。”

云居禅寺的女尼做事勤快得力,不多时即吹火煮茶,给众人安排好宿处,静玄带了两个弟子到庙外的马厩中伐些草根喂马。周芷若给引在大殿中坐定,听着四下人走人去,约莫两刻钟,忽闻一阵清香扑鼻,原是那小女尼已煮出茶来,端在桌上。

“掌门师太请用。”她不知周芷若的法号,便只得如此相称。周芷若颔首道了声谢,问及适才月奉一说,方知此处距三里地外,有座“中岳神庙”,里头住着八个恶僧,都是半道出家、原先做过强盗勾当的歹人,时常为敛横财来扰,不给月奉便要强夺尼姑去做押庙夫人,搅得人心惶惶,是以方有先前一桩闹剧。

此时静玄等人喂马进来,闻之都是忿忿,周芷若仔细一想,暗道:眼见少室山便不远了,山下的寺庙里竟有这等恶僧,多半也是成昆的眼线,否则空闻方丈一代宗师,怎容得佛地之下有如斯为非作歹之僧侣?

这晚禅寺中的女尼爨了一锅豆粥,分盛碗里端将上来,峨眉派众人行囊中带得果饼之类,又知这寺庙已给那伙恶人搜刮拮据,晚食便就着香茶素粥胡乱吃下一顿。静玄得周芷若授意,打算明日便带人去剿了那中岳神庙,让一方重归太平,云居禅寺的女尼们千恩万谢,看向周芷若的眼神里无不敬若天神一般,当夜便拾缀出长老女尼的禅房,予这峨眉派掌门人安寝,凡所能及,皆不在话下。

到了中夜,外头的疾风都还不歇,那风声呜呜咽咽,吹得悲惨。周芷若也还没睡下,正就着残灯发怔,如斯寂夜里,却隐隐听得马蹄声来。她内功算得精深,先前站在庙外也能听出这寺里隐约的人声,何况眼下这踏月破空的清脆马蹄?

静玄恰在守夜,闻声也抬起头来,看向高高的庙墙之外,眼见一钩眉月斜挂天际,冷冷的清光泻在杏树梢头。她使一个眼色,左右的弟子悄声倚到门后,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近,却不知是敌是友。

周芷若也打开了门,轻道:“马蹄虽杂,听声只有一人。”话音方落,那蹄声已踏至庙前,却听骏马惨嘶悲鸣,继而咚的一声闷响,外头便再没半点动静。

静玄心中古怪,皱着眉头,示意两名弟子开门。左右门扉缓缓而开,静玄手中剑越攥越紧,防备着有甚么暗器飞来。待那大门吱呀敞了,却见石阶下一匹马倒着,动也不动,半条人影不见。

“弄甚么鬼?”静玄嘀咕一句,踏步走出,四下不闻有声,蹲下身去看那马儿,见它正呼呼喘气,齿口张着,显是给累得摔倒了,再瞧那鞍鞯辔头,无论材料做工,都是上上之等,心中更奇,说道:“掌门人,只一匹宝马瘫倒在地,不见人影。”

周芷若循声步近,忽而眉头一皱,问:“哪里来的血腥气?”

她眼盲之后,听觉与嗅觉都较往日更为灵敏,静玄经她提点这才察觉,这血味极淡,不易闻到,伸手一摸,那马脖颈上有一片温湿,借月流光,掌心正是殷红。“马儿身上的血,但马没受伤。”

周芷若闻言眉梢一动,道:“四下里搜。”

静玄应是,挥手招了九名弟子仗剑出来,吩咐向外寻血迹找人,余下弟子守护在庙中,以防是敌的调虎离山之计。

周芷若听着众人走远,蹲下来伸手摸这瘫马,它此刻已奄奄一息,再救不活了,却也在触手之间,摸得出这是一匹彪健腿壮的千里良驹。正低头沉思来者会是何人,忽听得左首边一声轻微的树枝响动。

她嚯的站起,足下轻功迈出,不消眨眼功夫已至树下。方始站定,只听咔嚓一声,又是一响,继而头顶一股沉风,呼呼落下。

“甚么人!”周芷若眼瞧不见,听声只觉这来势不似掌风,正自古怪,不禁冷喝出声,同时两掌运气便这么一托,将甚么给抱在了怀里。

是一个人。

鼻中隐隐闻得股子血腥味,周芷若显是没料到这下竟接了一个人在怀里,脚步往后一退,只听当的一声,像是兵器掉落在地,怀里的人始终一动不动。

静玄等人听到她呼喊,忙奔来看,嘴里还问:“贼人何在?”

却见周芷若抱着一个女子,脚边躺着一柄长剑,剑刃沾血,染得那女子指尖也有一些。

青衫的人蒙着盲眼,默了一阵,只说:“不是贼人,都回去罢。”

静玄心头奇怪,月光下凝神一看,又不禁大震,那女子的脸,赫然竟是赵敏。

赵敏神识复元时,已入深宵。月色淡薄,周芷若早摘了蒙眼的白绫,正空洞着眸子,倚在榻边走神。

“芷若!”赵敏睁眼见了她,自然欢喜,纵起身子便抱。周芷若一惊,扒下她牛皮糖一样的两臂,问:“醒了?身子如何?”

“无妨,来的路上遇见八个凶恶和尚,耽误了我要见你的时辰,我一生气,便将他们全杀光了。”赵敏笑嘻嘻道:“那都不是我的血,莫需担心。”

“那你怎么昏倒了?还躲树梢上去。”周芷若听她欢蹦乱跳的在跟前,想起先前瘫倒在自己怀里的人儿那般虚弱,如非嗅到赵敏身上那股子独有的馨香,只怕她都不敢置信,这到哪里也锦衣玉食的绍敏郡主,竟会有将自己弄得这等狼狈的时候。

“我那是听到庙中有不少高手,生怕再遇上恶人,哪料到会是周姊姊的师姊。”赵敏吐了吐舌头,说:“人家赶路过来,累死了几匹好马,身子也倦,自然不妥正面交锋,索性躲到树上,谁知我实在困极,便这么昏睡了去,才给你捡回来。”

她说着轻点了点跟前人的鼻尖,周芷若此时恰好背着月光,忙垂敛下了眼瞳,不敢给赵敏看到她的双眼,说:“你是收到我的信么?”

赵敏摇摇头。“我先听到少林寺屠狮大会的消息,猜你定是要来,便往少室山赶了。你还给我写有书信?想是错过了,可惜可惜。”

周芷若又问:“你此去大都,王爷怎样?”

赵敏心中一震,矮下了声。“爹爹伤得极重,我走那日,尚且病在榻中,不知生死如何。”

周芷若闻言薄唇一动,想说甚么,始终没说。倒是赵敏开口道:“杀父之仇,岂同寻常,周姊姊,倘若我爹此番熬不过去,你心里……可能放得下家仇了么?”

周芷若容色凝重,轻吸一口气,憋了好一阵,才道:“我曾经读宋·行靖《禅宗永嘉集注》二卷,上头说:‘不求人过,不称己善,怨亲平等,不起分别’,如斯佛道境界,世人又有几个能真正勘破?”

赵敏道:“唉,我早料到你会这样子说。我爹倘若挺得过去,你也会将家仇始终记在心里,只是为了我的情分,苦着不报。”叹了口气,轻轻的说:“还是从前咱们在王府那几年好……”说话间,见到周芷若清丽绝俗的身影,不禁动心,握住她的双手,问:“过去的事不提,少室山的大事一了,你愿意跟我走么?”

周芷若投身入怀,将头靠在她肩上,柔声道:“你何时对我说这句话,我便何时都应你的。”

赵敏闻言不由神为之夺,伸手回抱住她,却触到周芷若怀中硬硬的一块,斗然间全身一震,暗道:她将这灵牌一直带在身上。心里一涩,嘴上却默不作声。

周芷若也是一怔,隔了半晌,叹一口气,问:“敏敏,到了今日,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心中究竟……是怎生看我的?”

“我……”赵敏心中难不介怀她和小昭之间种种过往,想到自己和她青梅竹马的情份,到头来还是抵不过她要报仇嫁给自己父亲的决心,道:“你明白我的脾气,从小就是这样,要是有一件物什我日思夜想,得不到手,偏偏旁人得到了,那么我说甚么也得妒恨。我妒忌父亲,妒忌张无忌,再后来妒忌小昭……”

“你将我视作甚么?敏敏。”周芷若吐言道:“有些话,我早先已对你说过的,那时候师父尚在……唉,我该早一日那样做,好叫你安心。不过如今……倒也不晚。”

赵敏只觉她身浅流媚,款款动人,顷刻便拿过自己双手往她身上去抚,忽而一股热气扑将上来,遍及全身。“你待如何?”她惊诧间,只觉手已滑进周芷若衣裤之中,按捺不住,不禁呼起来:“芷若……你……你……”

周芷若不说话,身子用力一顶,赵敏的手指便戳进大截,她疼得闷哼出声,阖上了双眸。

忽觉指间一阵热意,赵敏唬得忙退出来,伸掌往月下一瞅,眼见红丝朱赤,刺得两眼生疼。忽然之间,她恍然大悟,面颊旁泪珠滚滚而下,哽咽说道:“我不知爹爹对你严守礼法,好生敬重。原来周姊姊直到如今,始终是个冰清玉洁的好姑娘,我……委实惭愧……”

周芷若闻得泣声,伸手摸到她脸,温柔道:“不,如今她是你的人,自今以后,除去了你,别人都不得妄想碰她一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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