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五十六》

一场风月实足醉人神魂,赵敏躺了一阵,听到窗还敞着,那夜风呼呼灌将进来,只怕佳人捱冻,便坐起身来待去合上,却低头看到那床榻上竟是落朱狼藉,血渍点点。

此时将及四鼓,周芷若本欲睡去,听得响动也跟着坐起,赵敏忙给她披衣,才行去关了窗户,两人并肩坐于榻上。

赵敏想起那被褥上的点点朱红,心疼不已,说道:“都怪我不好,你可疼么?”

周芷若摇摇头,只将眸子低垂着,脸上红扑扑的,靠着她肩膀,说:“我方才想过了,待少室山大事一了,咱们即行北上,到蒙古草原去驰马打猎、牧牛放羊,再不踏进中原一步了,敏敏,你说好不好?”

赵敏闻言一凛,秀眉颦蹙,不知想到甚么,似乎满怀心事,周芷若半晌不听她说话,便问:“敏敏,你不欢喜么?”

赵敏微微一笑,说道:“你我相识数载以来,虽时有情意,却于今夜方真正彼此不分,芷若,此情此夜,我永生难忘,怎会不欢喜呢?”

周芷若也笑生双颊,如芙蓉渡水,说:“那你怎么听说要去蒙古的话,也不应我。”她兀自想了一会儿,又道:“我想起来啦,你是不愿去蒙古,只记得要往岭南是不是?记得从前你跟我提过的,嗯……你还说,要找一处宅院隐居,房前栽着花,你我喝茶弹琴、赏雨观花,在南方晒一辈子太阳……”

“这些话,你都还记得。”赵敏将头凑在她的发间,嗅到一股子清香,只觉人生此时正是至幸至福。忽而叹一口气,说:“你此去少室山,待与各大门派的高手较量武学,我虽有心相助,却知峨眉派乃中原武林正道,只怕你门中上下,谁都不愿假朝廷之手,登这天下第一的魁首之位。正因如此我才忧心,芷若你以一敌众,务需记得千万顾着身子,凡事尽力而为,不可逞强。”

周芷若心中只想着二人往后如何亲密逍遥,正自欢喜,脱口应道:“若是我周芷若残生仅得一人度日,那少室山便如龙潭虎穴,我闯也闯了,生死危难,浑不放在心上。但现下有了敏敏,我要陪你伴你一辈子,这条性命,就贵重得很啦。”言间伏在她的怀里,说得激动,背心微微起伏。

赵敏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心中一片平静温暖,二人挤靠一处,不久便沉沉睡去。

待及第二日大早,赵敏便寝不下去,昨夜春风一度,已吹至深宵,眼下卯时才将尽,她竟再不能安歇,索性起了身。踏足下床时,见到周芷若仍自睡得酣甜,眉弯唇漾,如似海棠初绽一般发着好梦。

她心中感到一片柔软,凑近轻轻吻了吻那朱唇,周芷若动动睫毛,兀自未醒。赵敏笑笑,合衣走出房去。

到得巳时她回来,手里拿着一枝碧玉匾簪,方走近房门外,便听里头有人在悄声说话。

赵敏信步走入,只见榻前潇湘屏风垂地而遮,耳闻一个峨眉小弟子在后头矮了声道:“掌门还未起身,这早膳凉了又热几回啦,一会子静玄师姊问及来,还不晓得怎么话妥呢。”

另一个道:“掌门人素来惯于早起,不是读经便是习武,那夜救了绍敏郡主回来,今儿个竟反了常,也不知是怎么子了,我看还是将这早食端走,大师姊若问,只实打实说便是。”

赵敏忍不住转过屏风,脚才踏过一半,只觉一缕幽香从碧纱帷帐中暗暗透出,不禁尔脸上绯红,往里看时,见周芷若玉臂轻枕,额中一粒朱砂赤色明艳,不觉心内发起痒来,待再跨近时,只见周芷若翻身背去,伸了个懒腰。

两个小弟子见状无不惊惶,只怕吵醒了掌门人,待悄声悄气的退出,却听后头一人笑道:“周姊姊这是打算睡个昏天黑地不成?"一面说,一面从屏风外进来了。

周芷若拿手臂遮了脸,反向榻里靠去,似乎还在睡着,赵敏走上来待扳她的身子,那两个小弟子吃了一惊,忙拦着说:“掌门人尚自安寝,你且等她醒了。"

周芷若从前住在汝阳王府,大伙素知她与赵敏相伴长大,多有旧年情谊,倒不至待这朝廷妖女一见便杀,却多没甚么好脸色。

话刚说着,耳内忽听得细细的长叹了一声,却是周芷若坐了起来,朦胧着眼睛道:“别拦她,我醒着的。”

那两个小弟子唬了一跳,想起方才窃窃私语那番话,犹恐掌门人怪罪,忙道:“我们只当掌门睡着呢。”说着忙向外叫唤:“掌门醒了,早食便搁在此处,弟子还需去和静玄师姊禀报,告退、告退。”说着都忙不迭去了。

周芷若也不多说,坐在床上抬手整理鬓发,赵敏便笑道:“人都给你一个呵欠吓跑啦,周姊姊这掌门积威,好生厉害。”

“你是说我凶横的了不得,打我的趣呢。”周芷若星眼微饧,倦意涌将上来,呛得眼里又是一汪困泪。

赵敏看她香腮带赤,睡醒时分尤其可爱动人,不觉神魂早荡,一歪身坐在榻上,道:“瞧我给你买了甚么?”

摊开手掌,一根翠色玉润的匾簪躺在掌心,那成色甚佳,乃是上等的碧玉。

周芷若身子一滞,唇边扯出一抹浅笑,一面拿手去揉眼睛,一面摆摆手嗔说:“我还不清楚你么,自小便爱这样破费,讲过多少回也枉然,我不看。”

“这算得甚么,比起大都买的翠玉可还差一截远,不过倒是这里最好的玉簪啦。”赵敏抬手起来,又道:“我替你戴上。”眼见那簪花点缀于周芷若鬓发之间,衬极配极,不禁心中欢喜,待看她时,却见佳人颦眉,垂着眼眸不发一辞。

赵敏只觉奇怪,将手握住她柔荑,问:“怎么却不开心啦?”

周芷若拿她手往脸颊上轻轻摩擦,低着头柔声道:“我……我不知道。”过了片刻,才说:“定是我太喜欢你了。”

赵敏听得不解,秀眉双蹙道:“芷若,你为什么不高兴?你不喜欢我送你这枝簪么?还是你又同往日一样,怪我胡乱骄奢,不知节俭?”

周芷若道:“不是不高兴,不知怎样,我肚痛得紧。”话说完,忽又打了个嚏。

赵敏伸手搭她脉搏,果觉跳动不稳,脉象浮躁,柔声道:“路上辛苦,你只怕受了风寒。我叫她们煎一碗姜汤给你喝。”

周芷若身子不住发抖,嘴里还颤声说:“我冷,好冷。”

赵敏甚是怜惜,除下身上外袍,披在她身上,连说:“还得找大夫,你快躺下。”言罢忙步出去。

待静玄得了吩咐过来,姜汤已是煎好,便服侍着周芷若喝下小半碗,她却始终摆手,不肯再喝了,只问:“敏敏呢?”

“说是去寻个好大夫过来看诊,尚自未归。”静玄拿过青衫来服侍她穿,担忧道:“眼见快到少林寺,掌门怎么忽捱了风寒。”

“昨夜睡得晚,窗外头风又大,只怕受冻了。”周芷若应着一句,只觉眼上一紧,忙拿手阻住,说:“师姊,这白绫可别缠了。”

“不缠白绫却要如何?”静玄皱起了眉头,说:“你眼睛之所以这个样子,只因脑袋里有内损瘀着,该怕是给那金花婆婆狠手打出的病来,大夫也说需得日夕敷药,或才有转圜,往少室山来赶路数天,容易这才将将见好一些,掌门怎的就这般不爱惜自个儿?”

“缠白绫,会给人瞧出来。”周芷若坐在榻边,一袭青衫垂坠,道:“我如今恰巧染了风寒症,那是再好也没有了,只要师姊给我两眼涂过药,便不阖眸子那也成的,顶多我这双眼睛看起来神虚迷糊了些,可说这是风寒体孱所致。嗯,对……便是风寒体孱、眼饧珠涩……”

静玄听她自顾自喃喃得甚是投神,却都是在盘算怎么瞒过赵敏,心中连珠的只是叫苦,道:“一时之计,却如何瞒得久长?那郡主娘娘是怎么样的智慧,掌门也非不知,只怕你骗不过她几日便要露馅。”

“能瞒住一时便是一时,眼见就要到少室山下了,待入去少林寺,且再从长计议。敏敏她那样聪明,我心里头……也委实没有底子。”周芷若虚叹一口气,缓缓说:“可我却是非骗过去不可,否则她为着我的身子,便说甚么也不肯让我上场比武,我就还要多做这峨眉掌门不知几年,空耗她年华等着,那样实在煎熬……”

静玄喉咙里一哽,想不出话来劝慰。却又听她道:“其实我又何尝没想过,再不理会甚么先师的遗命,索性丢下这掌门人的位子,远走高飞,毕竟师尊生前也有让大师姊你取我而代之的意思,这门派兴复又关系得住我哪些?当日我长跪峨眉山门外,为的就是要师父逐我出派,心中便已有这个念头,可惜……”

可惜她却给赵敏欺瞒,以致峨眉丢了刀剑之秘,灭绝也横死非命。如此一来,加之师门养育之恩,周芷若可是欠了峨眉一笔巨债,这少室山一行,不拼怎成?

静玄当日对此事也是亲见,自知她未言指何,唇边一动,只说:“那时……确是郡主娘娘负了掌门。”

周芷若摇头道:“不,她替朝廷夺刀剑,也是成全与王爷定好的约,总都为了我的。怪只怪世事作弄,我与她……始终不得安生快活。”

静玄不知该说甚么话好,叹一口气,只得出言相慰:“掌门人待此间事毕,便可切切实实全心中之愿了。”

眼见又过两日,已在少室山外不足十里,周芷若风寒一发竟成狂狷,时而咳嗽、目肿睛虚,倒是顺了她的意。

这日她喝了两口稀粥,歪在床上歇息,不想日落时天就变了,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成日里担心给赵敏发觉,未免过劳了神,待雨一下,又嗽起来。不过倒也巧了,赵敏这几日总往外出,回来都带得些好药去煮,周芷若想她着紧自个儿的病,时时跑在外头也好,便少些给她察觉的时机。

不过眼下着实闷了,又盼她来说会儿话。正想着,便听一道丽音问:“周姊姊吃了饭没有?”

正是赵敏摘了斗笠进屋来,衣袍微湿,点燃了灯烛,将手里几包药搁下,坐在榻边说:“这里的大夫不成,你吃他们的药总不见效,还是让静玄师姊煮我拿的药去。”

周芷若听她细致周到,心中一暖,说:“细细算来,我父母去世的早,长了今年近二十岁,竟没一个人像你这般待我。”

赵敏看她眼睛尚在饧着,嗽得狠了,睑都发肿,不禁心疼道:“芷若,这几日你身子都不好,料得我该时常来伴你才是,只避不开家中有事,倒叫你硬这么一天天捱着,我心中也觉好生亏负。”

“不碍事,风寒本是小病,却难为你这样多情,操心上家里头,又还要惮烦着我。”周芷若默了一阵,问:“王府中这几日出了甚么大事?我听静玄师姊说你眉有苦愁,人也好似憔悴下不少,眼下听你说话的语气……敏敏,是甚么烦难?”

话问出了口,却不听赵敏回答。过了片刻,只觉手背上一热,摸去竟是湿濡,周芷若吃惊唤了一声:“敏敏?”

赵敏唇瓣一动,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

“爹爹……过世了……”言罢泪珠竟断线似的掉。

此时寒霖脉脉,那天阴的沉黑,只听窗外雨滴檐梢,更觉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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