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潇湘夜雨》

第1章 刀兮剑兮

夜色深沉,屋灯如豆,天地间一片宁静,唯有叶相雨肩头的伤口泛着血腥气,倒坏了这良夜之和。

烛光虽弱,仍可照见他是个俊俏的少年郎。身边一个美妇人正替他伤口上药,又细心拿绷带缠好,眼里盈盈有水色。

“相雨,你太冲动了。”这妇人绾着一头有些斑驳的发丝,相貌仍美,眼下皱着眉头,竟也好看。“好歹总是个姑娘家,独个人去闯甚么回刀门,不要命了?”

叶相雨沉着脸,心中发恨得连伤疼也不觉了,只道:“未想到回刀门中暗伏着偌多大内高手,这章烈华,怎会与朝廷有牵连?”

那妇人坐到一边,说:“当今天下宦官掌权,据说东厂曹正淳网罗天下江湖势力,为其铲除异己,这回刀门既是武林中赫有名望之派,难免不受那厮的招安,说来说去,总逃不开名利富贵四个字。不过或许……在东厂那样的势力下,回刀门便想不归顺也难。”

叶相雨摇头。“章烈华乃回刀门门主,向来欺世盗名,自诩君子无双,与东厂勾结,岂非毁了他在江湖上好容易假作的英雄名声?”

“毁掉他好名声的人,只会是你。我想他只怕也逆料不到,你一个独身的年轻人去拜庄,竟尔迫使他动用了东厂派来的高手,让他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再也不是藏得天衣无缝。”妇人眼中满布忧愁,叹道:“只怕从今往后……你这条命,是给回刀门和东厂盯上了,永无安宁之日。”

话音方落,只听木桌给人重重一拍。

叶相雨的掌背青筋显露,嘴里的话也轻狂逼人:“怕他怎的?我叶相雨行事从不拖泥带水,他不来找我,我也必去寻他。这双阳庄的血仇,已在我心里埋了整整二十年,如今仇人快意,我身为叶家子孙,纵使拼尽这条性命,又怎能容他多活一日?”

“好,不愧是我娄梦卿的女儿,也是双阳庄的好儿子。”美妇人眼中神光盈采,却忽又黯淡了下去。“可是,回刀门有东厂庇护,若想报仇可谓登天之难,莫非你已想好了对策?”

叶相雨披上外袍,那伤口便也给掩住,于她这么一个生而为仇之人,这样子多重的伤也不存在了。

她站起身子,脊梁挺得笔直,只说了一句话。

“我要去天下第一庄。”

江湖人道,全国首富万三千出资创建了天下第一庄,广罗天下各大奇人异士,庄内人才济济,更有传言说,这庄子里还掌握着天下机密。但凡入庄成了幕僚,心中所愿无论巨细,万大官人定会允之实现,而代价,便是终其一生,为天下第一庄卖出自己的一条性命,从庄主之令,不得违背。

想要拜在天下第一庄的门下不容易,武林中却还有个规矩。

叶相雨踏足在庄子门外时,便有一左一右两个门侍上前问话:“公子何方高人,不知此来寻人还是办事?”

“不寻人也不办事。”叶相雨的脸藏在斗笠之下,声音也冷冷清清。

其中一个女侍道:“那公子是进不去的,我们天下第一庄从不收容外人。”

“外人?”叶相雨答得当然。“很快我便不是了。”

“原来公子是要夺魁。”那女侍朝她上下打量一阵,饶有兴致的问:“却不知争何第一?”

“我叶相雨行走江湖,身无长物,仅这手中有一把剑而已。”她说话时双手交缠,那柄细长的青光黑剑便立在肘间。

饶是天下第一庄的门侍,自认一面千人,也不禁稍稍一愕。“一把剑便足矣?”

叶相雨把剑一挺。“足矣。”

若非亲眼所见,叶相雨只怕不信,这天下第一庄的庄主居然如此年轻,还是个浊世佳公子。那羽扇纶巾,手中一柄折扇,端的是清雅无双,名字也与人相衬,唤作上官海棠。

庄中的天下第一剑是个花白长须的老者,名唤骆川,若想入天下第一庄,必先败此人。

来看热闹的各路天下第一围了满庭,两人交手之时,剑影频闪,似寒月波光。

相雨不敢托大,当先制人,一路叶家剑法使得得心应手,可骆川的剑却更快,如疾风裹雨之势,缠将上来。叶相雨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招数,周身竟已给剑影包围。

千钧一发之际,她黑衣黑袍,索性闭上了眼睛,再多繁杂的招式也视而不见。犹记恩师教导,剑术臻顶,万象便似无物。

叶相雨心中默念口诀,猛地再睁眸时,瞧见骆川的剑锋便只有一招。她挺起手中长剑,身子作飞燕击水状,自剑光之间纵插而出!

群人都惊呼出声,未知她这一下究竟是两败俱伤还是同归于尽。

剑停之时,庭中仍旧立着两人。且听咔嚓一声,叶相雨的斗笠给人劈作两截,露出那一张冷峻的脸。而骆川的喉间,却指着一柄青光黑剑。

那是叶相雨的剑。

观战的庄里人都面有讶色,何曾想这样一个区区少年人,竟将醉心剑道数十年的骆川败于剑下。

庄内风景如画,眼下虽天候渐冷,可仍有红叶纷飞。骆川的笑声清狂,震得满庭落叶也颤,眼见他将剑挽一个花,猛地里插在地上,道:“剑术无论怎样千般变化,到最后始终返璞归真,好!我原来是输在一颗心上。”

话说完时,那剑身入地三分,兀自嗡嗡发颤。

叶相雨也放下了剑,问:“甚么心?”

“必死之心。”骆川拿眼打量着她,啧啧称奇,又饱含赞赏之意。“你内功是不如我,可难得有颗不畏生死之心,剑道于心之化境,便是心剑合一,心无惧,剑亦无敌。年轻人,今日此战,老夫输得心服口服,内功不够淳厚可用时日勤练来补,剑招精巧灵动,也可实战潜心自创,唯独这剑心与生俱来,是学不得的,其实……早在出剑之时,我便输了。”

诚然,所谓必死之心,也只有叶相雨这样一心报仇之人才使得淋漓尽致。

对着骆川飘然远去的背影,叶相雨诚心一拜,深含敬意。她知道,一个自认天下第一的剑者败于人下,此生要么不再用剑,要么也成为和自己一样的绝心之人。

那她还是盼着前者好一些。毕竟以仇恨之心而活并非那样容易,反倒痛苦是无穷无尽的。

转过头来,上官海棠仍旧翩翩款款的立着,面如春风袭人。“叶兄,这块牌子便交归你手,自今日起,你便是我天下第一庄的人。”抬手轻扬,一抹白便平平飘过。

叶相雨伸掌接下,托在手里,暗自惊叹这上官庄主的功夫了得,凝眸见是一方白紫玉牌,上头刻字精巧,写着:天下第一剑。

这夜,天下第一庄设宴,以庆庄中又添高手奇人,这本是惯例,没甚么好稀奇的。可却有一个来客算得稀奇之客。

这时堂外方交过二鼓天,正是人定之时,外头却来了一个女子。

叶相雨远远的瞧去,她立在众人跟前,身却气度高贵,又清清冷冷,不容接近。

“是你?”上官海棠见了这人,脸却烛映苍白,说的话也没那样有条不紊了。“这么晚了,为何……”

那女子闻言笑得复杂,一些讥诮,还有一些温柔,叶相雨也诧异她竟会有这样一副笑容。

“怎么?觉得意料之外?”

她的声音动听,好像雨后檐上滴石般清澈。

“怎不意外。”上官海棠坐在最高处,语声又变回了一贯的平静。“我记得,你从来不喜欢这些热闹的场面,更不会参加甚么庆宴。”

“我的确不是为自己而来。”那女子眼角带笑,缓缓说:“我是受了人家的嘱托,带一份礼来,贺喜庄主你再得能人干将。”她抬了抬手,便有人将贺礼捧了上来。

是一柄白玉笛,做工瞧来极为不俗,只是样式却与中原所见不同,笛身也更短些。

“庄主瞧瞧,可喜欢这薄礼?”

那道沁人的嗓音又不紧不慢的响起,叶相雨不由看了看上官海棠,见她那张俊秀至极的脸只僵了一僵,然后又如冰雪遇春风般化开,变回了儒雅。

“替我谢过大哥的好礼。”上官海棠不正面回答,既不说喜欢,也不说否,只端起一盏酒来,笑看向她,那笑容分明好看得如同春花烂漫,却偏偏恭敬又疏离。“夜来到访,多劳大驾,这杯酒我该敬你……”

那女子的脸上始终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直到上官海棠最后开口唤了她两个字,她的眼底才有甚么一闪而过,脸忽而冷了下来,将手里溢满桂花香气的酒一饮而尽。

烛火燃燃中,她衣袂飘摇,去得头也不回,满堂宾客,无不侧目。可很快众人便给上官庄主几句话唤回了心思,又再饮酒畅谈。

觥筹相错,如昼灯火,酒盏里的酒从来都是
满的,叶相雨饮下一杯又一杯,这些江湖人士豪气干云,喝起酒来那也绝非等闲。

眼见三更已近,她站起身来,走到外头去透气,没有人出声问她去哪,此时此刻,大家都各自饮得醉了。可是当场无不是些身怀绝技之人,区区几壶酒,怎么会醉?

自古酒不醉人,只有人会心伤,心伤便醉,是以人自醉、酒无辜。

叶相雨站在廊边,回头见堂内的辉煌华丽,心中只想:也许这夜的酒宴上,多的便是伤心人。

忽然之间,她鼻中似嗅到一股子清香。是桂花的香味。可现在十一月天,哪里还有桂花?

她转过头去,便见到一个苗条修长的人影,在回廊拐角的屋中斜倚着窗棂,背对着她。是一个女子,身披一件柔软的丝袍,依稀看得出她的腰肢纤细,脊背见骨。

“我听说,你当真胜了那天下第一剑?”

直到这声开口,叶相雨才听出来她是谁。不知怎么,自己竟鬼使神差般走了过去,长剑却还悬在腰间。“怎么,我看起来不像么?”

她不回答,却说:“那你的剑一定很利。剑光一出,可顶得上百人么?”

“我此刻是天下第一剑不假,可双拳怎敌四手?”叶相雨苦笑说着,又想起上次在回刀门吃的大亏,肩膀上的伤似乎还在作痛。“若是敌人有千百个,每一个都非庸手,那即便有一颗必死之心,终也枉然。”

这女子侧过半张脸来,只是冷笑:“你既不能以一破百,这剑便算不得天下第一,给自己寻些没用的借口,也只能证明你并非真正的强者。”

叶相雨有些忿忿,俊俏的眉梢轻挑,似带轻蔑的看了过去,问:“你也懂剑?”

那女子的侧颊轮廓生冷,似乎根本不受叶相雨的挑衅,或许她根本不屑与她争这一句话。

只见她霍然回头,凝视过来,美丽的眼睛中充满了玩味,说出的话却寒冽如冰。“不,我只用刀。”

简洁明了的话,还真十分惜字如金。只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上分明衣着柔雅,发髻绾得精巧,像个贤惠的妻子。

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很美的女子,却怎么也不能让人将她和使刀的侠客联系起来。或许唯一像的地方,便是她冷冰冰的眼神。

叶相雨瞧着她的眼睛,不自觉便飘走了魂,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却已如燕子般轻盈地走离了窗边,那窗户也阖上了。

似乎方才没有人在这里和自己说话一样。

叶相雨怅然若失,想起适才酒席中上官海棠开口唤这女子的那两个字来,鼻中似乎又闻到那阵桂花酿的醇香。

她记得清楚,上官庄主唤她作:“大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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