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潇湘夜雨》

第4章 不痛不痒

叶相雨尚在柳生飘絮似笑非笑的神情中恍惚着,便见到一个人走进了屋来,一身白袍,穿得很是考究,手中且握一柄折扇,腰间还悬一把短笛。

她正欲开口,又听外头脚步声近,一道丽音嚷着:“娘娘腔,你走这么快做甚么?”

一个女子身着华服跟了进来,眉目俏丽,看到榻边的柳生飘絮,倒像是给她冷冰冰的脸色唬到了般,讪讪说:“段大嫂也在啊。”

柳生飘絮站起身来朝她点了点头,算是行礼,继而一言不发向外走去,从始至终,没看上官海棠一眼。

“噗……”俏丽女子禁不住捂嘴偷笑,用手肘拐了拐上官海棠。“她还是这么不待见你。”

白衫人面色淡淡,瞧不出心思,也不理她,只向叶相雨引见道:“这位是云罗郡主。”

叶相雨忙撑起身来。“见过郡主……”

云罗忙过来搀了她一把,道:“你身子不好,别起来啦。”

叶相雨心底一暖,才知原来这郡主大人并没那些皇家人的脾性,倒是随和得多。又问海棠:“上官兄此去,一路可顺?”

上官海棠还未说话,便听云罗插口道:“可别提了!曹狗派出东厂的黑衣箭队暗杀咱们,若非娘娘腔功夫厉害,本郡主只怕回不来啦。”

叶相雨听她连唤上官海棠作娘娘腔,禁不住想笑,又强憋着,脸也红了,上官海棠见状无奈道:“郡主,你拿我打趣便罢,好歹让相雨这病人笑也笑个痛快些。”

一时间,几人相视而笑,顿祛愁云。

柳生飘絮独个人将药碗送到了厨下,才缓缓离去,走到庭院中时,忽听得身后一阵轻风,继而一人白衫加身,立在了跟前。

“你不在屋里陪他们说话,追来这做甚么?”

“我跟过来,只是想同你说,离叶相雨莫要太近,近到违了礼数。”海棠顿了顿,又道:“你该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份。”

“你也晓得我是甚么身份,却还要管这些事。”柳生飘絮眯起了眼。“你凭什么?”

上官海棠并不退缩。“就因为你是我大哥的结发妻子,我才不能眼见着你伤他。”

柳生飘絮听了她的话,冷笑吟吟,反问道:“若我并非段天涯的发妻,今日就算再过分些,你是不是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违你义父之命、不碍大明江山社稷,我怎么样,你都可以忍?”

“飘絮。”上官海棠唤了她一声。“你早察觉我来了,对不对?凭借你的武功,三十丈之外的脚步声,你该听得一清二楚。”

柳生飘絮哼道:“你是个高手,却不一样的。”

“便算我师承无痕公子,轻功造诣上脚步较轻、姑且不提,那云罗郡主又如何?她贯来是副玩闹脾性,一进庄子便四处跑跳,功夫也不算高深,她与我一道进的庭院,你怎能不知?”

柳生飘絮薄唇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上官海棠一鼓作气,续道:“适才你给相雨喂药,根本便是刻意为之,有心要我看见你待别人亲近,你……你分明在气我。”

柳生飘絮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若换作一年前,我或许还会拿这等小把戏来赌一赌,但到了今日……”她深吸一口气说:“不可能了。我该早些明白的……不可能了。”

上官海棠一颗心也仿佛随之一揪,半晌,才勉强问出一句:“你……你寒了心?”

“这好像与上官庄主没有相干。”她答得干脆利落,如出刀杀人之时,毫不留余地。

“好,纵算是我管不住,但你也应当知晓,找上叶相雨本是件荒唐事,因为——”上官海棠压低了声音。“她也是个女子。”

柳生飘絮眉梢一动。

“我查过她的底细。天下第一庄里头的人,哪一个的身份来历逃得过义父遍布天下的线报网?”上官海棠道:“相雨也没有骗我,她确是当年双阳庄叶子文的遗孤,只不过却是个女儿,她娘为报家仇,才将她当作男儿养大。我想她用不了多久,便会亲口同我阐明此事。”

她笑了笑,又道:“倘若她一开始便知晓我这庄主也是个女子,大抵便不会再躲着了。”

“是啊,你也是个女子,不是么?”柳生飘絮顺着她的话道:“说甚么荒唐事,当年的你,还不是一样?”

“飘絮!”上官海棠打断她,生怕再听到甚么剜心剖肝的话,心中一酸,说:“你还是在怨恨我。”

柳生飘絮眸底一闪,没一刻,又化作凌厉之风。“不,我早已不痛不痒了。”

上官海棠被她这眼神刺得生疼,一时间悲从中来,嘴里道一声:“是么?”脚下已踏出一步,逼近她去。

柳生飘絮也退半步,身后没有路,只是一株合抱不过来的粗梧桐木,可她的语气还是不曾慌张。“你要做甚么?”

上官海棠不答,忽然用力将她一只手腕攥紧,身子欺近,轻轻一道鼻息喷薄在耳边,便已禁锢住她整个身躯,叫她动弹不得。

“我是想问,你说不痛不痒的话……当真?”

她凝望着她,眼眸中有温柔夜星。

“真假再问,又有何用。”柳生飘絮听到心里擂鼓般的怦然,声线依旧冷冷冰冰。“从你让我成为你大嫂的那一日起,这些话不论真假,都没了意义。”

海棠一愕,怔怔松开了她的皓腕,整个人像被这轻巧一句话抽走了真气,发痴呆站着。

柳生飘絮整了整衣袍,又是往日一副优雅冷漠相,那眼中带着讽哂,又有些轻蔑,深深望了眼前人一眼,飘然去了。

这晚的月色不朗,幽幽荡荡,终是给层云遮去。

屋里灯只一盏,饭桌上一盘虾仁炒得金黄发红,里头虾肉又嫩如晶莹白玉,令人垂涎,旁得一碟什锦小菜点衬,还有一大碗骨汤,正不断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怎么?今日的饭菜不合口味?”柳生飘絮端起菜来煞有介事的嗅了嗅,说:“都还算清淡,若你不喜欢,我便端下去重头做过。”

段天涯摇了摇头。“不必了。”

柳生飘絮拿瓷碗给他盛饭,一面说:“算来整有一个月,为着一刀的病,你都奉神侯之命日夜守在护龙山庄里,难得今日回一趟家,若不能让你吃上一顿好饭菜,倒是我这做妻子的不是了。”

段天涯叹了口气。“一刀的心魔又有加重,义父的内功渡给他体内,似也渐渐压制不住。前几日,我去过天下第一庄,找海棠商议此事。”

柳生飘絮默默听着,手下仍不停,轻轻摆弄着碗筷,又盛好了一盅热汤。

段天涯到底先没忍住,说:“我那日见到你了,在庭院里。”

柳生飘絮端起半截的瓷碗顿在嘴边,又轻轻放下在桌。默了好半晌,才问:“也都听到了?”

段天涯道:“不曾全数,但也够了。”

柳生飘絮眨了眨眼,心里思忖着当日自己与上官海棠的对话,他到底听进去多少,却听段天涯悠悠说:“飘絮,记得当年我去东瀛学忍术那会儿,你还只是个小姑娘,直到一年前,海棠帮我去蛇岛接你回来,我才发觉你都长这样大了,还出落得如此款款动人。想来,这天下间的青年才俊,也难有不对你心旌摇荡的罢。”

月影稀疏,有凉风拂过,柳生飘絮觉得风气森森,比先凉飒,她抽了抽鼻子,道:“也许……偏偏就有呢?”

段天涯面色一白,又扯起个笑来。“你就和你姊姊当年一样美。雪姬……我曾经在她坟前立誓,终身不娶,可我又怎能违背她的遗愿?”

“当时柳生家大乱,东瀛四处都是追兵,我背叛父亲,暗中帮姊姊逃走,已成了家族罪人,若回去……免不得要受家法处置,切腹自尽。你护着我坐船出海,终归不敢带我同行,便请小林先生将我送往蛇岛,由那岛上的下人侍奉养着,过得几年,你回中原治好了伤,风声也已过去,才敢叫人来接我。”柳生飘絮一时间忆起了无数往事,怔怔的道:“只是……你不该让上官海棠去。”

“蛇岛是义父的辖地,不在中土,却极为隐蔽,岛上还给一位高人布下了非同寻常的奇门阵法,柳生家的人即便能在茫茫大海中登得岛去,也始终不见人烟,你在那里安置,再妥当不过。我之所以叫海棠去接你,一来因那岛上布阵之人名唤无痕公子,乃是海棠的授业恩师,由她上岛寻人,绝不至被机关误损,二则彼时我重伤初愈,说要出海,义父始终不允,又恐给柳生家的人在海上察觉踪迹,只得托人为之。海棠他身为男子,却心细如尘,人也体贴,较之冷冰冰的一刀,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说了很多话,觉得嘴唇都裂了。“只我逆料不到,海棠他……”段天涯皱起了眉。“既是如此,那当初我要与你成婚,他又为何不阻拦?”

柳生飘絮轻轻叹了一声,说:“世事自古难全,人活于世,并非都可随心所欲。就如姊姊临终前,求你照顾我一生一世,我回到中原后,应下了神候给你我的指婚,你当然也不能弃我于不顾。”

段天涯越想越坐立不安,道:“不成,我要去同义父说清楚,海棠怎么说也唤我一声大哥,咱们之间,绝不能有此等夺妻之恨。”他心中窜起一团火来,猛地站起,就往庭院里走。

“你站住!”柳生飘絮追将出去,倚在门边,道:“便和神侯说那也是于事无补。一年了,你难道还不明白……成婚当日她没有说,时至今日也同样不会开这个口。”

段天涯道:“我不明白,就因着义父要我娶你为妻,他便连说一句心里的话也不肯么?”

“天涯,事到如今,便不要再提已过的旧事了,好不好?”柳生飘絮走过去,将手替他敛好衣襟。“我已经是你的妻子,难道你还要推我出这家门么?”

段天涯沉默不语。他又想起了雪姬,而飘絮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妹妹……

过了许久,才听他道:“你我成婚一年有余,你却始终闷闷不喜,我从前当你是在怪罪我,怨我害死了你姊姊,可如今……”段天涯问:“飘絮,你当初为何答应义父的成婚之议?”

柳生飘絮不回答他,却反问:“我与姊姊,是不是长得有八.九分相像?”

段天涯心中一酸,抱住了她。“飘絮,你就是你……”他难得这样儿女情长,轻轻道:“我也希望在你心里,我便是我。”

柳生飘絮非但没有推开他,反倒伸出双臂,回揽住了他的脊背。她看着院子里给风吹得七零八落的花瓣,目光中盈出一湾清泉,怔怔说:“若能这样……那其实再好也没有了,不是么?”

叶相雨便是瞧见这个样子的柳生飘絮,于是,她本该踏进院子的脚便僵在了原地。

天下第一庄里的小厮告诉她段夫人住在夫家京中的别院里,却没有人告诉她今日段天涯会留下来吃饭,更不知他们会在庭院中恩爱如斯。

春寒料峭,叶相雨却只裹着一件单袍。太冷了,她想,这冷已进了心里。

终究叶相雨还是灰头土脸的退了出去,极轻极小心,没有坏了这一对夫妻的月下花前。她独个人走在冷风里,手中还提着一袋菱粉蒸新栗糕,那是母亲千叮万嘱要送来给段夫人的一片心意,如今也只能任由这风将它吹得凉透了。

只不过是身子伤愈,想亲自登门谢过她这段时日的照顾。只不过不巧撞见了她和夫君相偎相依,又有甚么的。

叶相雨摸了摸冻红的鼻尖,抬头看向天边如霜冷月,这样想着。

是啊,又有甚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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