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潇湘夜雨》

第6章 疑点重重

云罗郡主瞧得瞪圆了眼,惊呼:“相雨,你……你是……”

上官海棠忙喝阻道:“矮声说话。此处并非安全之所,四下不定隔墙有耳。”

“我是想夸她好看嘛。”云罗吐了吐舌头,又朝叶相雨打量了几眼,啧啧称奇:“平日里瞧不出呀,你还没娘娘腔像女人呢。”

上官海棠闻言大是尴尬,生怕她再语出惊人,忙道:“相雨,你先以真实身份保全性命,义父那边,我即刻去向他多讨相助,定将你救出天牢。”

叶相雨点了点头,说:“是我小觑天下第一庄的本事了,上官兄对我……原来早已了如指掌。”

“那是我为庄主的本分。可便是如此,我仍视你做知交。”上官海棠眼见时辰紧凑,不能再说,便道:“你要记得我说过的话,保重自个儿,利秀公主身份有疑,此事已非你一人之密,倘若有人来杀你,那也是于事无补了。除非……他也杀了这牢房里的我们。”

云罗偷偷摸摸走出天牢外时,还在惊艳于叶相雨那副好皮囊。

“海棠。”她见四下安全,心中困惑才终敢道出:“适才你最后在牢房里说的几句,怎么听起来话里有话?”

上官海棠道:“我是刻意说给那梁上之人听的。”

“甚么?方才牢里还有别人?难道是东厂的人?”云罗郡主禁不住啐骂:“曹老狗竟胆敢动本郡主!”

“不,他是来杀相雨的。”上官海棠道:“我故意说那句话给他听,便是要他清楚,眼下就算杀了相雨,利秀公主之事也已透露出去,要他莫再枉费心力。”

云罗奇道:“那咱们还这样走了?你不怕那杀手一怒之下,当真杀了相雨泄愤?”

“他不会的。”上官海棠答得淡然。

云罗郡主颇为不解。“为甚么你这样笃定?”

“因为这个。”上官海棠从袖中摸出一根燃尽的香头来,说:“东厂卫每隔一炷香的时辰便要换岗,这杀手的预备活计做的不错,他在天牢门前和关押相雨的牢房口都插了一枝香,以示自己该在香尽前取了相雨性命,再趁着东厂卫换岗之际,逃之夭夭。”

云罗一看,那香已是燃尽,叫道:“哎呀不妙,香都烧完啦!我们快回去……”

“不必惊慌。”上官海棠阻住了她。“我们来时,这香已烧过一半了,那杀手若真想要相雨的命,绝不会白白浪费那么多时间。”

云罗这才定下了心,却又奇怪,问:“那他为甚么不杀相雨?”

上官海棠摇了摇头。“这也正是令我费解的。”她眼中忽闪着甚么,淡淡道:“不管怎么说,相雨嘴里的秘密说给了我们,便不再是要她性命的威胁,此时便是那杀手想改变主意,也已来不及了。”

云罗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你方才说那些话,是想告诉那杀手,他就算在我们走后杀了相雨也是枉然,这秘密已不是秘密,除非他连我们一块杀掉。可这是在曹正淳的东厂,如真动起手、引来东厂卫,对两边都没好处,毕竟我们和他都是偷偷摸摸去的,显是不愿暴露身份。”她越想越是心惊,喃喃道:“只怕此人就是利秀公主的幕后主使派来,想杀人灭口的。可他的身份又是谁呢?究竟是谁想害皇兄?”

上官海棠眉头深锁。“此事背后透着古怪,我也说不上来。总之快些禀报义父,定一个救出相雨的好法子,才是正经。”

护龙山庄总是彻夜灯火通明,仿佛从来无人入眠一般。

便像这深夜里,铁胆神侯仍旧坐在殿中阅卷,不知忙于何事。听了上官海棠来禀,已知晓叶相雨一事之来龙去脉。

他到底冷静,沉吟片刻,只点了点头。

“嗯,此事虽说咱们有底子,可也需得等那利秀公主露出破绽,否则拿不住稳妥的证据,很容易叫人反咬一口,说咱们诬陷皇上的爱妃,更图谋毁坏出云国与大明之和谐,那时定的罪竖可就大了。”

上官海棠道:“是,海棠在想,外国进贡之人物若想进宫,那是需得千挑万选,层层把关,何况是献给皇上的娘娘?这利秀公主背后究竟是谁,竟有如此通天本领,能将他是男子这等大事也瞒得滴水不漏?”

朱无视搁下手里的卷宗,淡淡道:“不排除是曹正淳勾结外敌的可能。你想,他是大内总管,这些事本就在他辖下。”

上官海棠皱着眉头,没有接口。

她只在想:如若幕后主使真是东厂,那当晚牢房中躲着的杀手,既在自家地盘,就算为了躲我和云罗,又何必点甚么香?那人绝不是曹正淳的人。相雨此前又中过迷香膏,那是一门极歹的淫毒,无人来解,她又是怎样好转的?

一时间,她又想起叶相雨脖颈下的伤疤来。

三点并排红痕,介于脖颈和锁骨之间……

“海棠,你在想甚么?”

这声问拉回了上官海棠飘飞的神思,她一抬眼,便见到朱无视微微眯起的眼睛,那笑容分明和蔼关切,但不知怎的,她背后竟给这眼神盯出了一层薄汗。

“在忧心相雨。”她理了理思绪,道:“天牢中都是东厂卫,义父既要出面救她,便等于告知曹正淳,相雨并非他的朋友,东厂先前定也查过相雨的底细,知道她是我天下第一庄的人,只怕在牢中,相雨要吃大苦头了。”

朱无视微微一笑,说:“你放心,义父明日一早便进宫面圣,定在她挺不住前,将人给救出来。”

这夜里,上官海棠睡不踏实。利秀公主一事疑点重重,可她越想越觉明朗,却也不禁毛骨悚然。

她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与此事定有关联之人。

忽然,外头窗扉给人轻敲,唬得她身子一滞,问说:“甚么事?”

却是送来的加急密信。

此时已入了四鼓天,丁夜方初之时。

“甚么?”上官海棠披衣起身,读罢以后面色大变,嚯的站起,喊道:“快!备马,我要和义父进宫!”

利秀公主的寝殿中此时围满了东厂卫。上官海棠跟在朱无视身后进去时,只闻到房里浓重的血腥气,云罗郡主也在,面上也是又怕又奇。太医院的老仵作正叩首禀报:“启禀皇上,微臣已验过尸首,此人确是男子无疑。”

明武宗坐在一边,脸色越来越青。“出云国胆敢派妖人来惑乱朕的后宫,真是不知死活!”

他这一吼,在场中人跪了一地。上官海棠也顺之行礼,却听得一个幽幽的嗓音道:“皇上息怒,莫要气坏了龙体。”

看去只见一人微颔着首,面皮寡白,唇却涂得极红,穿一袭深朱色衬黑纹锦蟒衣,头戴漆纱制三山帽,一副宦官打扮。

他不说话倒还好,这一开口明武宗倒更怒火上冲,喝道:“曹正淳,朕还没问你,你身为堂堂大内总管、东厂督主,进贡献妃之事本由你全权处理,为何这利秀公主是男是女你都弄不清楚,如此疏忽职守,你居心何在?”

曹正淳忙叩首:“奴才请罪!此事定会彻查,还望皇上容奴才宽限几日。”

明武宗冷哼:“如今死无对证,你怎么查?带着你手下的人……自去领罚罢!”

东厂的人给呵斥走了,朱无视这时才终于开口:“皇上保重龙体。利秀公主一事,我护龙山庄也有失职,甘愿受罚。”

“此事不怪皇叔,谁会想到那么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竟是……”明武宗一回想便不禁心有余悸,顿了顿,又问:“利秀既非女子,那当日朕下令抓去天牢的那个狂徒……”

朱无视道:“实不相瞒,那人名唤叶相雨,是天下第一庄的人。臣敢担保她绝无冒犯皇妃之意,这其中怕是有甚么误会。”

云罗郡主忙插口道:“是呀皇兄,相雨是我的朋友,那天是我让她去盯着利秀公主,瞧瞧那女子究竟有甚么古怪,何曾想反被妖人构陷,打入了天牢。”

“是你?”皇帝倒是奇了。“你又调皮行事,好端端的,去查利秀做甚么?”

云罗便开始侃侃而谈。

“呐,这些你们大男人便不懂了,利秀公主美则美矣,却少了几分女子特有的羞婉气质。她进宫当天,在宫门口无意撞到了海棠……”说着拿眼朝上官海棠一望,“此事你还记得否?”

上官海棠道:“确有此事。我彼时正急入宫去见义父,无意冲撞了娘娘,还向她赔过罪。”

云罗点了点头,道:“当时海棠可是唬得不轻,连声低头告罪,自然看不到那利秀公主脸上的神情,我可是瞧得一清二楚。她既是献给皇兄的女子,又是养在深闺的公主,该知何为男女授受不亲,虽说海棠看起来文弱了些,可总也是个男子嘛,她那样一头扑进人家怀里,怎能半点面不改色,微微也不红一下脸呢?加之太后失踪之事,我才觉得她古怪,正好当晚遇见了相雨,她功夫又不错,便心血来潮让她去替我看看,不意却惹了大祸。”

上官海棠听她又拿自己比拟,不禁嗽了两下,小声道:“郡主……”

朱无视笑了笑,道:“这些女儿家的模样,也只有你才能识出。所幸郡主误打误撞,还真揭破了诡计。如今妖人虽诛,可幕后黑手却未现身,乌丸也逃之夭夭,想必亦难躲灭口之祸,自今日起,臣会派海棠做皇上的暗卫,时刻保护圣上安全。”

云罗也趁机求道:“皇兄,眼下事情都已清楚了,你就放相雨出来嘛,老实说,她其实是个女孩子,又怎会非礼皇妃呢?”

皇帝闻言一怔,不禁看了看铁胆神侯,又望向了上官海棠。

“相雨确是女子,只是行走江湖,不得已做男儿打扮。”海棠一五一十禀明。

明武宗没有说话,兀自沉吟着甚么,几人也不敢再多言。

过了半晌,才终于闻得金口一开。

“皇叔说得对,这妖人定是给他主子杀人灭口,可出云国与大明一向交好,该不至派人来暗害于朕,此事尚需详查,还有太后的下落,想必如今妖人一死,用不了多久便会水落石出的,至于天牢里头那个叶相雨……”

他叹了口气。“也罢,随你们去,朕累了,甚么男男女女的胡涂事,再也休提。”

叶相雨给放出天牢这一日,外头难得见了骄阳。她自黑漆漆的牢中走出,双目都不敢直视,微眯了眼,才瞧见门口立着的一个人。

“走罢,马车停在外头,你娘亲在车上等你。”

这语声熟识又冷淡,叶相雨听得一凛,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的问:“你……你怎么会来?”

柳生飘絮穿着淡绿色的曳地裙,发髻绾得好看,脸庞给光阳轻照,越显动人之色。

“你这是甚么语气?”她板着脸,打量起披头散发的女子叶相雨来,眼中忽明忽暗的,不知在想些甚么。

叶相雨便道:“你惊讶我竟是个女子么?”

柳生飘絮不答,却玩味的说:“海棠没亲自来,而是让我代劳,你好像失望得紧?”

叶相雨只觉眼中给骄阳照得太暖,禁不住都有些湿濡起来。“不,我又是失望,又是欢喜。”

“欢喜?”柳生飘絮奇道:“喜从何来?”

“我在天牢的时候,还以为……外头的一切人事物,都再见不到了。”叶相雨苍白的脸上勾起一丝笑容,轻轻道:“眼下见了你,便觉得真好、真好……”

柳生飘絮被她灼灼的目光盯得眉梢一动,微微侧过了脸去,问:“那失望却怎么说?”

叶相雨笑道:“我只是失望……你我虽有一场朋友交情,可你却非要等得了人家的嘱托,才肯来接我。行走江湖的人,交朋友到这个份上,我叶相雨也算是一败涂地了。”

柳生飘絮这才转回头来,道:“我可没说……在海棠来找我之前,我没备了车马去接你娘。”

叶相雨眼前一亮,仿佛这天穹顶上的片片暖阳,霎时间都照进了心里。

于是她说:“那……我们回家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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