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潇湘夜雨》

第11章 天山雪莲

柳生飘絮晓得上官海棠中毒的原由。适才她忽来拉住自己,足下更踏在前头,一切已然不言而明。

她赶着挡住了蛛毒,自个儿却一脚踩上,还要对着冷冷冰冰的自己说:“没事了。”

柳生飘絮当真恨极了她的温柔,也醉心于这样的温柔。

叶相雨十分着紧,来不及像飘絮一般想的那样细,忙问道:“那你觉得怎样?这毒厉不厉害?”

却见上官海棠风轻云淡的说:“若是寻常人中此毒,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死,可遇上了我,可算那蜘蛛死得冤枉了。”只看她从袖中摸出几根细细的金针来,往自己手腕上或低或高的刺得几针,那黑脉竟奇也般的暂缓了爬升。

叶相雨见状心中一喜。“果真有效。”

“相雨,你扶我到树林前去。”上官海棠撑着身子说话,自始至终,没有再多看柳生飘絮一眼。

待叶相雨搀着她走到适才五毒退去的树林边,上官海棠又从左手衣袖中取出一柄白玉骨折扇来,那是适才她假扮作无痕公子时所用,也是她贯来随身带着的扇子。其实但凡那五毒与她相识,或是在江湖上见过她的武功,光凭这一把折扇,便能识破她的真实身份。

上官海棠拼着一口气,手中轻轻挥了挥,纸扇面开,其下一个翡翠扇坠不住晃动。

“乾为天,坤为地,震雷迅风,坎为水。”

叶相雨眼见着四下的林木随她奇阵布开,惊呼:“奇门遁甲之术?上官兄这是……”

上官海棠施展完毕,身子一虚,坐倒在地,叶相雨来扶她,她只淡淡摆了摆手,说:“五毒只知无痕公子有暗器绝技——满天花雨洒金钱,却不晓得我师父有个怪癖,他认为俗世尘埃会浊了自己一身,是以每每出门时,脚从不落地,总是有四个女子为他抬轿。”

叶相雨闻言一凛。上官海棠适才确是双足实打实踏进步来,如今一想,可真心有余悸,叹道:“幸而方才他们不识。”

“他们不晓得的那还多了。我师父无痕公子手中折扇那是泥金扇骨,并非白玉,这些关节,若非武林中资历老道者,那是不知的,我此番匆匆赶来,以恩师之名相瞒,也算气运尚佳,才不至露了馅。”上官海棠微微一笑,继而又暗下脸色,说:“只不过……恐怕瞒不住他们很久。”

叶相雨恍然大悟。“你是怕五毒去而复返,我们双拳难敌四掌,便以奇门遁甲之术,移动竹枝草木,把他们困于阵内,不让他们杀将回来。”

海棠点了点头。“不过东厂究竟派了多少人来,会在外头徘徊多久,那也无从而知。”

叶相雨幽幽叹了口气。“而今你中了毒,飘絮身上有伤,又和我一般中了三步去功散,只盼段大侠能在曹正淳的人攻进来前,找到我们。”

夜里飒凉,山中细雨浽微,叶相雨给大家生了一团暖火,又说要去寻些吃的。海棠叮嘱她勿要跨出林边,相雨都应,冒着小雨提了剑就走,步子快得像是落荒而逃。

她便是再怎么愚钝,也瞧得出海棠和飘絮间种种干系,那是非比寻常。自己一个外人,再赖在那里听人家说话,那岂非太不识趣?

破落客栈中屋顶漏雨,滴滴答答坠将下来。

上官海棠靠在角落,忽然之间,除去中毒后身子的阴冷之外,足下却还痛得厉害。适才并没这样容状,她褪了靴子,借着火光,瞧见自己脚底上,竟是被几根黑硬的蜘蛛毛发刺中了,再看脚踝,正是那团上窜至手腕的黑气之源。

她如今内力虚弱,却还是咬牙运功,迫出了毛发,自然也溅出几滴黑血来,此间竟是半点□□也没发出,可额头上却已冷汗涔涔了。

“你怎么样?”

有个声音忽然在身边响起,上官海棠身子一滞,悠然套上了鞋袜,淡淡一笑。“一只贼蜘蛛罢了,伤不了大碍。”

柳生飘絮的脸在火光下惨白惨白,只让人瞧出憯懔来。

“你当我不晓得么?蛛毛剧毒无比,一旦被刺中,毒液会迅速渗进五脏六腑,不能活多过四十九个时辰。”

上官海棠听到她有些发颤的语声,心中只觉得暖来,说:“少活一个时辰,便可让你少怨我一个时辰,何乐而不为?”

柳生飘絮没说话,海棠却只觉手背上落上几滴水点,打得她心也一揪。

“飘絮……”她低低唤了一声。“一年前我便同自己说,再不要惹你哭了,你成婚那一日,便是最后一次。怎知我这个人……”说到这,苦笑一笑,不再说了。

柳生飘絮眨了眨眼,撑着发酸的眼皮,偏过了头去。“旧事已过,重提何用?”

上官海棠脸上映着火光,明明暗暗,嘴里怔怔的道:“你我之间除去前尘旧事,如今……又还剩下些甚么呢?”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柳生飘絮不知怎么,又给触及了逆鳞,忽然站起往外头走。

上官海棠叫住她道:“下着雨,你去哪里?”

柳生飘絮没有回头,且见那背影纤瘦,并着她的语声,都散在这绵绵细雨之中。

“去看一看相雨。”

琴弦般的雨声在寂寂夜中听来尤其的响,似乎要将这满山红花给打得碎了。

柳生飘絮见到她时,叶相雨的眼眸在淡薄月色下竟有些濛濛,大抵是因着,细雨打湿了她的长长睫毛。

“寻到吃的了,怎么又不回去?”

“没怎么。”叶相雨手里捧着拿大叶兜住的十来个山果,哈哈一笑,说:“我抬头看这皦皦流素光,禁不住多待了一会子,不意却给明月灼灼,晃了眼睛。”

可这夜山雨空濛,又哪里来的明月?

直到该睡下时,柳生飘絮还在想着叶相雨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外头的雨停了,却不知她眉间眼下的长睫,是不是还濛濛?

无痕公子的五行八卦阵法,世间难有人破。上官海棠身为他唯一的入室弟子,自然习得师父奇门遁甲之精髓,她虽是在毒伤虚弱时布下的奇阵,可光是抵挡五毒那几个人,倒还算绰绰有余,便是东厂又派了高手前来相助,外头的人也不会来得这样快。

可是夜三更漏下,她们睡在破店中,却委实听到了脚步声。

如今三个人里,有两人已中三步去功散,荒郊野岭,难觅解药,唯余一个上官海棠,又剧毒噬体,功力大不如前,如若遇上强敌,可真大大不妙。

叶相雨挺起了黑剑,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她虽中三步去功散,内力发挥不出,可招式仍在,而上官海棠如今使不出力,较之自己,更是不抵。至于柳生飘絮……

禁不住偷偷瞥了她一眼,叶相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那人自打见到上官海棠,便甚么也不理会般,大多时候都闷独个躲在后头,不晓得思量何事。

脚步声越来越近,叶相雨手里的剑光也翻,在破败的木门吱呀打开之时,青光陡出,怎知来人两指为刃,竟将她剑锋牢牢夹住,当真好生内力!

正急惶间,柳生飘絮的薄刀不知何时也已出鞘,那人却跃开了几步,说道:“莫慌,是我。”

上官海棠借月一看,又惊又喜,唤了声:“大哥!”

皇宫内院,高楼冲天而起,重重叠叠,构筑宏伟,屋顶金碧辉煌,玉瓦琉璃。

云罗郡主盯着眼前的黑衫人,有些吃惊的问:“你当真要去偷天山雪莲?”

叶相雨手里抱着黑剑。“我人都在此,还能有假?”自上次利秀公主一事后,她也算与云罗做了知交朋友,此番又是夤夜来访,同样的偷偷摸摸,却换了自己有事相求。

“天山雪莲是年前番邦进贡的宝物,皇兄甚是爱惜,又闻御医说,将雪莲至于温湿之地,其所散清冽之息,更有安神益寿的奇效,最后便令人置宝于浴德池。”云罗想来想去,倒有些惮烦起来。“那物什倒是精贵,我若去向皇兄讨求,他必定问我原由,如说是为了海棠,要皇兄以天家之物相赐,恐怕也难。可是那里守卫森严,非皇兄沐浴之时不开,你又要如何去偷?”

小奴在一旁补道:“浴德池那是皇上沐浴之所,叶女侠好歹是个姑娘家……”

云罗眼前一亮,挤到叶相雨身边,捱着她的胳膊悄声问:“相雨,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对海棠那个娘娘腔有甚么非分之想?”

叶相雨闻言一愣,哭笑不得。“郡主娘娘,人命关天之时,便少打些相雨的趣儿了罢。”

云罗冲她吐了吐舌头。“不想说也罢,反正我瞧你的脸色,便知道你心中有鬼,一副心虚相……”言间捂着嘴偷偷直笑。

“我……我有甚么鬼?”叶相雨面色赧赧,嗽了嗽嗓子,道:“好啦,我智慧无双的郡主大人,你就快替在下出个主意才是正经,究竟怎么样方能混进浴德池?”

云罗抱着两条胳膊,想了半天,忽然叫道:“有了!”她扯过叶相雨来,上下打量着,啧啧说:“是个好模子,打扮起来,怕是东厂里最俊的小太监啦。”

叶相雨闻言一愣。“甚……甚么?”

身处冗长的太监队伍里时,叶相雨似乎还能看到云罗对着自己这身装束,脸上憋笑的神情。

“曹阉狗若有这样俊的手下,恐怕禁不得要当即收你做义子了。相雨,你如此肯拼,想来不管是为着谁,都得要他好生谢你才是。”

去浴德池的路不近,沿途也无波澜,她跟着内侍们手提木桶、白巾,边行边思,神识不禁飘忽,又想起自己决定求助于云罗郡主之时,是在上官海棠体内的毒又复发了一回后。

那日几人好等慢等,谢天谢地是等来了段天涯。他带着不少护龙山庄的人,也将那口神秘棺材带回了京。

东厂此番没讨到半点便宜,一切看似好事收场,只除去上官海棠。

蜘蛛毒阴损无比,便以金针刺穴,也还是侵害了脏腑,目下幸还未至心脉,不过下一次发时毒素会入何处,却也难说。

病榻上的海棠,本是佳貌俊公子,如今却已面寡蜡黄,天下第一庄里的神医给下过几帖子药,服了以后,倒当真呕出几滩黑血来,只是体内毒不根除,余血未尽,发作时肚中疼痛,冷汗淋漓。

铁胆神侯亲来瞧过,还送了不少内力与她护身,众人也是自他那里得知,天下间还有一物可解此剧毒,便是那天山雪莲。

叶相雨转出门来,在小院中见到扇着药炉火的柳生飘絮。一时间,她又想起自己去回刀门报仇时,也是身受重伤,醒来给这女子亲手喂药。不知那个时候,她是否也这样细心体贴?

“药就快煎好了,你给她送进去罢。”柳生飘絮低着眼眸,不曾抬起看那屋中一眼,就如自段天涯救她们回来,她便没再去瞧过上官海棠一眼。

叶相雨没有应是,只说:“上官兄好得多了,多亏你熬的药。余下那些毒,我会想法子。”

柳生飘絮抬头起来,她的眼瞳很黑,其中便映着满庭银杏落叶。“甚么?”

“若能治得她痊愈,你便也欢喜些,心里不至这般没自在。”叶相雨言及一半,却藏了一半的谎,没对她说,海棠如今肚里还有些隐隐的疼,那毒留之在体,非痛即呕,难得安生。

这既是海棠千叮万嘱不让她说,也是她自己不想说。她甚至想过,倘若上官海棠竟尔毒重不治,飘絮又会怎样?

想到这里,心下不禁一惊,砰砰而跳,暗道:我怎么了?竟有如此卑鄙小人之心!虽盼着上官兄早日痊愈,内心却又似乎在盼望她病重而死?真是越发古怪荒唐了。

“为甚么?”柳生飘絮的手握紧,指甲已刺入了肉里。这句话不知是在问叶相雨,还是在问她自个儿。

叶相雨嗯的一声,这才回过神来,定住自己胡思乱想的心,凝视着她。

小院里摆着十来盆月季花,风吹花动,飘着清香,银杏树的叶子也被拂得刷刷轻响,此处似乎寂无人声,又好像有千万叹息,缱绻耳畔。

过了好半晌,才听叶相雨深深吸了一口气。“因为我想看你欢喜。”

柳生飘絮松开了掌心。“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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