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潇湘夜雨》

第13章 素心兰花

叶相雨逆料不到,当初偶然截下的那口棺材,于铁胆神侯而言,竟有这般紧要。

里头原来装着一个女子。一个让神侯钟情一世的女子——素心。他花了偌多年,才终于将她救活。

于是护龙山庄里头办了一场宴会,以贺此喜。叶相雨受上官海棠的邀约,也坐在这富丽堂皇的大殿中,看着高座上那个似笑非笑的王爷,正端着美酒一步步走下玉阶。

“你是天下第一庄里的人。”朱无视打量着叶相雨,眼神中瞧不出是甚么情绪。

“在下相雨,叶相雨。”相雨忙起身行礼,心道这铁胆神侯浑身迫气,虽无怒容厉色,却实在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本王听说过你。年轻有为,巾帼不让须眉。”朱无视笑着冲她敬一杯酒,道:“往后还要靠你们年轻人,为天下第一庄成就才是。”

叶相雨也含笑应着,却想他说这句话,是要自己莫忘了杀曹正淳,还是别有深意?她只觉此人深不可测,说话听来和善,却疏离淡漠。或许对待他几个义子才得慈爱和蔼,自己总归一个外人,倒也不指望人家多么亲近。

放眼过去,酒宴上坐的都是护龙山庄之人,铁胆神侯自居主位,其下左首便是云罗郡主,她对面留着空,想来今日也无甚么皇家人到此。段天涯坐到她下方,地字第一号归海一刀的位子自然无人,并排再有便是上官海棠,自己和姓赛的两位神医坐在最后。

叶相雨正想得出神,便听众人一阵惊叹之声,回头看去,见到一个极美的女子,盈盈款款的走出来。她一袭白衣纯无杂色,脸上淡淡然挂着浅笑,立在朱无视身边,低垂着眸子。

她便是素心。

叶相雨将这个名字和她此人结合一处时,只想到了素心兰花。据说此花之色必为同一颜色,且无其它条纹、斑点,自古被视为兰中珍品。

素心便是那样的兰花。

难怪这纤纤佳人当年的惊鸿一瞥,便牵绊了朱无视这个绝代高手,令他一世钟情。

“喂,看呆了?”

有人在耳边轻轻戏谑,叶相雨猛地里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见到云罗不知何时挤到了自己身边,笑着说:“这样美的女子,是不是勾起了叶少侠的甚么风月往事啦?”

相雨有意无意的瞟了一眼段天涯身边,摇了摇头,说:“哪有,我只是想到,这便是神侯钟情了二十年的心上人……谁能逆料,这么一个活生生的绝色佳人,先前竟躺在一口棺材里,做了那么多年的活死人,谁又能想到,神侯却真有法子,将人起死回生,变得更比常人鲜活,这实在令人惊奇感叹。”

云罗也道:“听说是那奇药天香豆蔻的功效,不意这世间,还真有起死回生之物。”

“恭喜义父,救得素心姑娘活转。”上官海棠站起来敬酒,道:“咱们护龙山庄里头,许久不曾这样热闹过了。”

叶相雨看着他们怡然自得的模样,那是身处自个儿家中的舒泰,可对她而言,护龙山庄的人里,唯有两个还算熟识。

上官海棠算得上一位,若非是她邀约,自己绝不会来此赴会。还有一个人,是从来不喜这些庆宴酒席的。

她都记得。

头一次见那人时,上官海棠说她“从来不喜欢这些热闹的场面”,她都记得的。

是以今日没见芳姿在此,叶相雨也不意外。

分明晓得那个人八成是不会来的,自己还是忍不住应下约定,是为了赌一赌么?

叶相雨不能说清,可有一点可以肯定,便是她却没与人说过的,自己行走江湖,其实孤身一人惯了,原也不喜这些觥筹交错的酒会。

太不自在。

她仿佛终于寻到了一个与那女子相若之处,心下有些莫名的欢喜,又越发感觉身处此间的不适,满上了酒,一杯一杯的朝喉咙里灌。

云罗似乎瞧出了她的不适,悄声道:“走,咱们出去逛逛,这里太闷了。”

这位郡主娘娘从来调皮任性,她在酒宴上提出这么个要求,便是朱无视也没法相拒。

只是叶相雨没料到她所谓的逛逛,竟是从护龙山庄走到了集市。此时天色向晚,京城中却灯火通明,百姓们热热闹闹挤在街上,倒委实令叶相雨惊讶了一番。

“原来这日还有灯会?”

云罗走在她身边,接口道:“听说是皇叔为了素心姑娘特设的。”

叶相雨问:“他们也会来么?”

云罗摇了摇头。“只是看这灯火而已。皇家人设夜灯集会,也仅在高墙里望一望这番繁华,成就一场太平盛世之貌,若说要身临其境……你也晓得,很是麻烦。”

“微服出游甚么的,确实费事。但真正的好景,不走在这街头又怎能眼见?”

“说得好!”云罗抃笑道:“相雨,我就喜欢你们这股子江湖意气,如若可以,我宁愿为一介草民,浪迹天涯。”

叶相雨也笑道:“那是你养尊处优惯了,不知江湖之苦。”

哪知云罗却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也?”

叶相雨没有说话,只凝着天边的淡云明星,看辉熠熠,雾悠悠,实觉天地间这万象,媲之甚么如昼灯火、千般繁华,更有一分珍贵。

这或许便是那个人不喜欢那些热闹的原由。或许在她的心里,也有着一颗和自己一般,渴望振翅遨游之心。远离嚣嚷纷乱,脱离江湖恩怨,做一个漂泊却不孤独之人。

“你在想甚么?”云罗忽闪着大眼睛问她。

“没有。”叶相雨眼前闪过一身淡绿柔裙,低下眸子,说:“我送你回宫罢。”

铁胆神侯重逢至爱,还不及与佳人吟诗赏景几日,便又不得不面对一番待他解决的难处。

自归海一刀不知所踪后至今,已过去整十四日。大清晨早,少林寺了凡大师等人却来到护龙山庄求见神侯,说归海一刀在江湖上狂性大发,滥杀武林人士四十七人。

朱无视深知此事难办,也唯有先拿出皇家作派,暂压风头,待觅良策,于是道:“江湖事江湖了,护龙山庄只诛奸臣,不理江湖恩怨。”

那些武林中人毫无法子,只得恨恨离去。哪知他们方走不久,当朝乔太师又到访护龙山庄,说一刀已被武林人士发出“武林追杀令”,望神侯尽快设法解决,免得曹正淳借此事上奏圣上,同时也向神侯报告,昨夜城西小镇发生命案,镇上区员外府中三人死亡。

这一连串的杀人事件,搅得朱无视不得安宁,他忙命段天涯和上官海棠前来,吩咐道:“你二人即刻出发,务必在短期内寻到一刀下落,将其带回,万不可任人落在江湖门派或东厂的手里。”

上官海棠道:“适才太师大人所言有理,如今一刀发狂,搅得江湖朝堂两处腥风血雨,曹正淳怎不会借此大做文章,在皇上跟前参义父一本?此事……不知义父怎样打算?”

神侯点头道:“凡事总是你思虑周全。我已决定先发制人,即刻入宫复命,向皇上禀报此事,叫曹正淳占不得先机,此间我们不在,护龙山庄诸事,便交由素心打理。”

段天涯与海棠领命,首先来到水月庵,那是一刀的母亲路华浓所居,可却并没发现一刀。

两人束手无策,段天涯却在地上看到一些水草,上官海棠一见之下,又惊又喜,道:“大哥,这是枸骨草,只生于湖泊旁边。”

段天涯道:“我想一刀发狂时无处可去,定会来此探望他娘,这些水草指不定便是他所带来。”

当即与海棠来到湖边,果然见一刀虚脱一般,已昏昏欲睡在地上。段天涯犹恐他再发狂,先以东瀛的捆扎术把人重重捆绑起来。上官海棠再向他撒上一阵“七色入梦散”,本待助他安睡,哪知一刀吸入烟雾,眼前立时出现幻影,也不知见到甚么,滚倒在地,大叫不止。

上官海棠惊扑过去,唤道:“一刀!”

段天涯眼疾手快,忙点中他穴道,再一掌拍他后颈,将人击昏。“事不宜迟,我们得快些将人带回护龙山庄。”

玉纤雪腕白相照,烂银壳破玻璃明。

庭院中银杏摇落,一人黑衣黑袍,立在扉边。

这是叶相雨第几次来段家的别院?她敢确信,不超过一个巴掌的次数。可这里的一砖一瓦,于她而言,便如已见过了千百回。

没有小厮家丁,这处别院看来根本不是段天涯这么一位身居要职的朝廷中人所居之地。

今晨云罗郡主送来几大筐子上好的贡梨,还着叶相雨跑一趟段府,给段大侠和段夫人也送些。相雨本是不愿来的,她还犹记上一次在这里见到的光景,心中先有四五分不舒坦,倒也说不上为何,若非得知段天涯奉命去寻归海一刀,不在府中,她想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亲自送东西来的罢。

院落幽静,有股子在京城里难得一窥的世外风情。叶相雨跨进中庭,却听到一声哐啷响动,顺音奔近,却见到一个纤瘦的脊背,正伏在小院屋外的石桌旁,一抽一颤,呕个不住,那身影脚边打翻了一个盛水的金盆,里头洒了满地的水渍,闻来竟有淡淡的腥味。

“你怎么了?”叶相雨便是不瞧见这人的脸,便已知她是谁。

柳生飘絮听到她的问话,心里虽吃了一惊,没料到她竟忽然会来,却说不出话,只觉得喉咙发干,满嘴苦涩,她的胃又在收缩,可是她并没有吐出什么东西来。

她吐出的只不过是心里的酸苦和悲痛。

叶相雨但凭一双肉眼,自是瞧不出这些的,她替柳生飘絮顺了顺脊背,又小心扶着她坐在她石凳上,见到这张脸惨白得厉害,心口起伏着,那是适才难受的余韵。

她好似懂了甚么,忙不迭打开自己手提来的一筐贡梨,左右看过,挑了几个放在桌上。“这是云罗郡主托我送来的江南贡梨,传说这梨水润如冰玉,熟透后掉在地上,顷刻间如冰雪融化,化为乌有。”叶相雨一面说着,一面摸出随身带着的短刀,道:“尝一尝,你或许便不这样难受了。”

这一双拿剑的手,在江湖上沾过多少血腥,可如今拿起小刀来,却又是另一番光景。叶相雨的手指纤长,大概是穿着黑衣的关系,更衬得她肌肤白皙如雪。

不知怎么,知道自己要来段府上送东西,她便换回了男装,鬼使神差似的,十分莫名其妙。细细想来,好像每一回她要去见她,都想打扮得体体面面,穿得像个江湖少侠。

她低头认真削着梨皮,动作熟荏又迅捷,眼前却模模糊糊,又想起当初渡船出海,去巨鲸帮时,与她的叶夫人同行之景。

“好啦。”叶相雨不知何时摸到了厨下,找了一个白玉瓷盘来,将梨子放进去。

柳生飘絮凝着她削好的一片片雪白梨肉,盛在同样白的瓷盘里,心中也渐渐平息了许多。她没有说话,只拈了一片,放入口中。

这梨可真酸。

飘絮禁不住微微将眉一颦,便听叶相雨在一旁说:“我刻意挑了几个瞧来不熟的,这贡梨大都太甜,难得寻到酸的。”

“甚么?”柳生飘絮这下一愣,看向了叶相雨。

却见她面色微微一窘,说:“我其实也不懂这些,只先前听我娘说起……她家中曾有个妹妹,我倒也没见过,说那位姑姑当初肚里怀着孩儿,便是爱吃……爱吃酸的。”

柳生飘絮这下可算彻底明白了。她又好气又好笑,无奈的朝她凝过,道:“你在想些甚么?”

叶相雨见她微蹙的眉头,忙道:“是这几个梨我挑的实在太酸,你不喜欢吃么?”

看着她愣愣的模样,柳生飘絮忽然在想,或许这便是和叶相雨相处时的自在安逸,她不需要去思量很多事,就如眼前这个人一样,单纯的给予自己关切。

“谁说这梨是酸的?”她说这句话时的脸上,笑得很温柔,眉目间的神采很好看,举手投足,都无不像是个贤惠的妻子。

一切褪去复杂之后,身处其中,倒别有一番乐趣与宁静。

于是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说:“我吃着——倒是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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