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潇湘夜雨》

第14章 天池旧事

归海一刀逃走了。

便在段天涯和上官海棠捉回他的第二夜,还未将人扭送回庄,也没等到神侯归来,归海一刀便又发作了狂性,无人拦得住他。

得知这个消息,江湖上与其有仇之人即刻举行了“屠刀大会”,就连少林、峨眉等武林正派也跟他们组成“屠刀大联盟”。归海一刀又身居朝廷要职,东厂督主曹正淳也来插上一脚,把杀死朝廷命官之罪扣在他头顶上,信誓旦旦,待将凶嫌捉拿归案。局势不妙,铁胆神侯如今已进宫面圣,不知皇上将如何定夺。

据说归海一刀大发狂性之由,是他在梦中,又梦见了自己杀父之仇的真相——是他娘亲,亲手杀死了他的父亲。

“归海一刀的母亲……为何要杀死她的丈夫?”叶相雨头一次听说时,也惊了一跳。

“你看到一刀发狂时的模样了么?”是上官海棠回答的她这个疑问。“他的眼里只有杀戮、恨意,全没半点人情味,那便是阿鼻道三刀之魔性,他父亲当年,也练就了同样的刀法。”

叶相雨听她所言,恍然大悟。“归海大侠的母亲,是为了除去江湖祸害,大义灭亲!”她唏嘘不已,直叹:“至亲之人,亦是至仇,这换来哪一个人身上,都是极不好承受的。”

相雨今日难得穿回了女装,一袭素白裙裳,衣襟上有赤色绣纹,并着同色腰带,手中仍是青光黑剑,衬得整个人明丽又不失英姿。

反正护龙山庄今日,不会出现柳生飘絮的身影。

想起那日误认她身怀六甲,叶相雨便不禁窘红了耳根。不知怎么,晓得飘絮并没真正有了身孕,她竟莫名有些欢喜似的。

不过柳生飘絮的确身子不好了。说是害了不轻的风寒症,需卧榻静养。待此间事毕,兴许去探一探她罢。相雨心里想着,听到身边有个声音说:“义父他是自愿入天牢的,你知道么?”

叶相雨转过头去,见到上官海棠正立在自己一侧。她忙收拾了诸般缭绕的心绪,问:“为甚么?”

“为了一个女子。”

叶相雨想了一想,道:“素心?”

上官海棠不答,只向她抬了抬手。“走,咱们去水阁坐一坐,今日找你来,是有一些话要同你讲。”

二人并肩往护龙山庄的大道而行,连途亭台院落,假山花草,片片幽静。

坐在水阁中时,嗅着桌上的茶香飘飘,叶相雨禁不住问:“上官兄有何话待与我说?”

上官海棠小口嘬了下茶,缓缓的说:“这世上传说有着三颗天香豆蔻,那是一种奇药,三十年方结一次果,每次只有一颗。吃了它,再重的伤势也不会恶化,但所食之人会永远沉睡,直到有人找到第二颗天香豆蔻并喂之服下,方可醒转。”

叶相雨不知他神神秘秘,卖的甚么关子,便问:“那么若服下了第三颗呢?”

“三颗皆吃过后,人便可以不死不老,得长生了。”

“所以当年,素心姑娘之所以变成了活死人,便是因着神侯给她服用了第一颗天香豆蔻。”叶相雨并不愚笨,即刻想到他言下之意,又问:“那她又是为甚么死了呢?”

上官海棠道:“这本来是义父的私事,先前他只与我一人提及,不想天山之巅、天池之后,装着素心姑娘的棺杶还是被东厂的眼线察觉了,他们暗中派人偷走了红木棺材,以致我被义父猜忌,罢免官职。不过如今,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想知道,我便说给你听。”

周遭寂寂,海棠的声音悠远,伴着风声,清澈又幽宁。

“当年义父虽是先帝的十三皇子,却喜好在江湖上行走,他听闻武林中有位唤作天池怪侠的高人,曾在其坟墓中留下两本武功秘籍,若能得到练就,便将在天下难逢敌手。他孤身一人在江湖上闯荡,只为寻到天池怪侠的坟冢,途中结识了一个侠士,名唤古三通,江湖人称‘不败顽童’。”

“不败顽童?”叶相雨倒是听笑了。“那这位前辈的脾性,一定顽皮得很了。”

上官海棠点了点头。“古三通此人以武为痴,性子活脱玩闹,与义父成为知交好友。二人多历艰险,最终在天池之内得了两本秘籍。”

叶相雨问:“那么他们又是如何结识的素心姑娘?”

上官海棠道:“古三通其实有一个指腹为婚的表妹,当时他和义父二人在天山之下各修神功,古三通那日练功正到了重要关头,恰逢其表妹来探望,便托义父代他去迎接。”

叶相雨恍然大悟。“古三通的表妹就是素心,神侯对素心便一见倾心了,是么?”

“你猜的不错。素心姑娘,是义父这一生的美梦。”上官海棠吐出一口气来,似叹非叹。

“既然素心已是古三通的未婚妻子,神侯身为结义兄弟,总不好将心迹表明的。”叶相雨说着这话,也不知想起了谁,眼神一明一暗的,看着上官海棠。

眼前这个白衣公子,也是自己的结义至交啊。

“义父是不曾说,一直强自隐忍,可古三通却是个武痴,时常为了练功而冷落素心,义父那样深爱素心,实在见不得她受委屈,便在素心孤零零一个人时,花时间去陪她。”

叶相雨眼前一亮。“所以日子渐久,素心姑娘也喜欢上了神侯么?”

哪知上官海棠却摇了摇头。“素心姑娘是个认真的女子,她想既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不该断不作数,义父虽好,她心里便是清楚,也始终不逾礼数。真正令她死心的时候,是她见到古三通和另一个女子在一处的那天。”

“另一个?”叶相雨吃惊不已。“这不败顽童不是个武痴么?不意他竟也会有心属的女子?”

“那个女子,原是天池怪侠唯一的徒儿,从小无父无母,被这高人拾到收养,授她武功。在天池怪侠身故之时,她才不过十七的年纪,在天山之巅为先师守灵,便是在那里,结识了来寻秘籍的义父和古三通。”

叶相雨听得津津有味,又问:“神侯他们去取她师父的秘籍,她竟也不拦?”

上官海棠道:“这便是天池怪侠一个怪字的由来了。此人性情古怪,思量总与常人大相径庭,他认为两部秘籍该得有缘人练,方能发挥其精妙之处,所谓上乘武功择人,而非人挑武功,便是如此,是以他竟不将两本秘籍传授给亲徒弟,反倒置在坟冢里,放出传言去,等待有缘人来。”

叶相雨笑道:“那做他的徒弟,还真是有些亏。”

上官海棠却说:“不,天池怪侠另留下一套秘籍予了他的徒儿,据义父所说,那女子的功夫,绝不在他和古三通之下。”

叶相雨点头道:“这么说我倒有些懂了,古三通既是武痴,自然更喜欢那能与他日夜切磋武艺的姑娘,而非不懂半点武功的素心。”

上官海棠叹了口气。“或许便是这个原由罢。总之那次之后,素心姑娘便彻底寒了心,对义父似有冰消雪融之意,但也不曾说破,毕竟名义上,她仍是古三通的未婚妻子。”

“流水无心,她若真放下古三通,选择了神侯,那也无可厚非。”叶相雨认真想了想,这样说道。

“可她始终彷徨难决,直到古三通练功走火入魔,连杀八大门派一百零七人,义父为平江湖恩怨,不得不与他刀兵相见。那日,他们相约在天山之巅决战——”上官海棠幽幽吐言:“义父和古三通的绝技皆来自天池怪侠,相较下难分胜败,那场决斗,直打了三天三夜……”

“最后是神侯赢了罢。”

“是赢了,赢了半掌。另外半掌,打在了挡在古三通跟前的素心身上。”上官海棠凝着相雨,道:“我想那一刻,素心已做出了选择。”

叶相雨也心头一震。“她选了古三通,所以才玉陨香消的?”

“义父怎能眼见她死,便给她服下了先帝御赐的一颗天香豆蔻,悬住她的性命,再用一块千年寒冰,冷冻着她的尸身。”上官海棠道:“也不知义父从何处寻来了第二颗天香豆蔻,竟让素心又醒了过来。”

“那个与古三通要好的女子呢?”叶相雨没漏掉任何一点疑惑。“决战之日,她没有去么?”

上官海棠眨了眨眼。“那姑娘当时已有了身孕,未去天山之巅。古三通战败,便遵守他与义父之约,甘愿此生被囚天牢。尘埃落定之后,义父去寻那女子时,却发现她不知所踪,连着腹中孩儿,一并不知下落了。”

“这古三通还当真是为武而痴、为武而死,也是一位令后世唏嘘的奇人了……”叶相雨听完这个故事,敛下眉头来,轻声说:“素心姑娘如今和神侯在一起,我猜她也并非真正快活。”

上官海棠一凛,随即又叹道:“其实我也这样子想。毕竟当年,她选择了对古三通舍命相救,只可惜……古三通却是流水,待她……始终不能回报一心。”

“上官兄……也有喜欢的人么?”叶相雨忽然开口,上官海棠也微微一怔。

“怎么这样子问?”

“没,没怎么。”她又低下了头,闷闷的喝光一盏温茶。

上官海棠眉头一挑。“你觉得,我和当年的古三通一样?”

叶相雨没有说话,嘴唇平平的,倒显得冷意。

上官海棠凝视着她的眼睛,道:“你向我质问这一句话,是在替飘絮忿忿不平么?”

叶相雨闻言一愕,像是给这句问惊异得不小一般,道:“甚……甚么?”

“世上的人,大多瞧不清自己的心。”上官海棠道:“便拿素心姑娘来说,若言古三通是她指腹为婚的宿命,义父却是救回她性命之人,在这二者之间,她自认始终纠结于心,难抉难定,却不知在生死攸关之际做出的选择,那才是她真正的心意,这一点……我想义父和她,时至今日也没看清,亦或是看清了……却装作不知。”

“她不会是素心。对于自己的心,她向来清楚。”叶相雨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至少——比我清楚。”

上官海棠看着她起伏的神色,说:“我倒觉得,她和你一样,是越来越不知自己的心了。”

叶相雨闻言一怔。“甚么意思?”

“相雨。”上官海棠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是真心实意,想着有哪一日,你能让她也喜欢了你。”

叶相雨怔凛了脊背,脱口道:“我……我不曾……”她给人一语道破自己都不曾深挖的心思,登时一张脸憋得扑红,竟说不出话来。

上官海棠微微一笑。“我看到你这副样子便晓得,天下间若有人能得你一心,那定是极欢喜甜蜜的。相雨,我今日找你来说这么多,便只想让你记住我的话——”

“一生匆匆四季,便早一日随心而活,也少一日抱憾终身。”

从护龙山庄内堂出来,叶相雨几乎逃也似的越走越快,适才上官海棠的一番话令她不知所措,内心似乎有一个声音在问:我当真有那般心思么?可是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呢?

她心烦意乱之时,在山庄的层层树影中,却见到一个女子的身影,如烟似雾。

“你是……”女子坐在花廊下,正抬头看庭院飘飞的落花,见有人匆匆走过,便将眼看了过来。

叶相雨顿住了脚,正欲开口,却听她动人的嗓音又道:“是无视手下的那位年轻女侠。”她仿佛已想了起来,说:“宴席上我曾见过你的,你姓叶,叫作相雨,是么?”

“难为素心姑娘记得。”相雨上前朝她行了一礼,适才方听过她的故事,眼下再看她时,便多了些怜惜的意味。

素心却摇了摇头。“也不是,我这一梦睡得太沉,方醒来不久,这几日见过的许多人都记不下来。可不知怎么,在我瞧见你的时候,便能想起来你是谁,就仿佛是……在我睡着之前,便已见过你了。”她仔细看着相雨,似乎待将那眉眼都望穿。

可她成为活死人之时,叶相雨只怕都还未出生,这又如何可能?

于是她又淡笑着摇了摇头,说:“是我胡言乱语,你别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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