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潇湘夜雨》

第15章 三通遗身

叶相雨手里拿剑,这夜月色如水,泻在一条又宽又直的道上。

轻烟薄雾,笼在道旁树梢,远处景物便看不分明,只见有个人的背影也裹在一层薄雾之中。

她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不知那人是谁,只知心里有个声音在叫自己跟上去。

于是她一路慢走,穿过薄雾之林,来到一座花圃小院中。那个人影便在这里。是一个身穿淡白衣袍的女子。

她在荡秋千,也在冲着自己微笑。周围的玉兰花开得正好,却也抵不过这嫣然笑意的生机。

她的容颜模糊,可分明瞧不清楚,叶相雨也知道那是一个少有的美人,也知道她此刻笑得十足开怀。

真是古怪。

下一刻,那女子腾出一只手,朝自己这边轻招了招。叶相雨不知怎么,便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走到了她跟前。

“你回来了?”那女子向她轻问。

叶相雨想问她是谁,却见自己的手仿佛不受控制般,握住了秋千的一根绳索,将晃荡的她停住。那女子便欢欣的跳起来,两条藕臂搂住了自己的脖颈。

然后她们以唇相抵,霎时间,天寂地静。

惊起而坐,叶相雨低低喘气。这无疑是一个怪梦,叫人冷汗涔涔却又不觉恐惧的怪梦。

“做噩梦了?”

这一声淡薄如月又凉意如水的声音,将叶相雨彻底从梦境中拉回。她偏过头去,便见到了柳生飘絮。

这个女子惯是这般优雅,她身上披着浅绿罗裳,发间簪着碧玉扁钗,双手叠放在腿上,嘴角像是微微笑着。恍惚间,叶相雨不由将她与那坐在秋千上的女子重叠。

“也不算噩魇,就是觉得奇怪。”她摇了摇头,挥去这莫名其妙的想法,问:“你身子竟好了?我本还说,忙过这几日便去府上探你。”

柳生飘絮淡淡道:“小病痛,还不碍事。”她看向了叶相雨的脸,神情有些玩味,又补了一句:“多谢你那日的梨子。”

那日,那日。

叶相雨又不禁微红了脸颊,摸了摸后脑勺,道:“我那是不懂胡说,你别在意。”

柳生飘絮摇了摇头,算是在说:“没关系。”她站起身来,看向窗外,面容已变作了正色。“我自病中起来,便听闻了护龙山庄近来的事。曹正淳咄咄逼人,要神侯为一刀之罪代入天牢候审,还天下一个交代。”

叶相雨点了点头。“是,神侯如今身陷囹圄,我与上官兄已谋定了救人大计。”

“我知道,你们今天行动。”柳生飘絮冲她微微一眯眼睛,道:“我也去。”

护龙山庄这次的阵势可不小。除去云罗郡主,其余跟来的人都乔装作了宫女、侍卫,段天涯、上官海棠都在其中。

叶相雨看着走在自己前头、一身宫婢打扮的柳生飘絮,虽是佯作了伏低模样,穿着宫女衣裳,也可瞧出她曾风华之气度。再瞅了瞅自个儿身上的太监服,心下暗自腹诽:且怪云罗,非给我预备这身行头,可不丢人!

众人穿过重重东厂卫,来到天牢之中时,铁胆神正给枷锁缠身,瞧来方被用过刑罚。

“无视……”最先沉不住气的人便是素心,她扑了上去,左右查看神侯的伤,道:“怎么会动刑?你不是王爷么?曹正淳他……他怎么敢?”

“你们还带来了素心?”朱无视眼眸瞪圆,他极少这样吃惊,惊到已忘了能见素心的欢愉。

“是我非让他们把我带上的。”素心道:“我晓得你是为了甚么才入天牢,怎能不来看上一眼?”

原来,有云罗郡主手里那块太后御赐的金牌,她带几个“手下”进入天牢看一看自己皇叔,东厂的人也实在没理由阻拦。

一切都和前一次,她并上官海棠入天牢看叶相雨那般顺遂。只是这一回人更齐全,想要出去,也艰难得多。

“义父,快些随我们出去罢。”上官海棠说着,就要去解朱无视身上的镣铐。

“别动——”铁胆神侯却说出了拒绝的话。“这天牢是我自愿待的,你们这样坏了规矩,只会让曹正淳揪住把柄,再对护龙山庄不利。”

“可是义父……”段天涯皱着眉头,说:“东厂的私刑那是出了名的恶毒,身为义子,我们怎能舍你在此受活罪?”

云罗也劝:“皇叔,你便随我出去,皇兄那边不好说,我可以为你去求太后奶奶,她说的话,皇兄怎么也不能不听的。”

“你们想得太过简单了。”铁胆神侯叹道:“曹正淳忒般歹毒,他故意放出对我严刑拷打的消息,就是等你们来自投罗网。眼下除了手持金牌的云罗,其他人定是不能走正门出去了。海棠,义父相信你既能想到来救人,便不会毫无后路的,对不对?”

上官海棠道:“义父神机妙算。大哥与我已留了退路,只是……你当真不随我们走?”

朱无视看了看素心,说:“我不走,没从曹正淳这拿到我想要的东西,我不会走。”

段天涯也急:“甚么东西,值得义父你如此拼命?”

朱无视不答,只说:“海棠,你的退路是甚么?”

上官海棠拿出一封薄卷,道:“这是多年前的天牢建造图,它的设计只有一个出口,任何人入了去,便要从进口出来,此刻东厂卫已守住进口,就不可以出了。可你们看,图中有一个四方型密室,那是天牢最底层,室内有一条窄线,一直通往远角的一个小圆圈上,这就是逃亡的秘道了,一直向上爬,便是皇宫的枯井。”

云罗闻言连连抃掌,叫道:“娘娘腔,你真是思虑周全!”

叶相雨也不禁暗自佩服,又听朱无视道:“好,那你们便快走,我怕迟则生变。”

素心却道:“让他们先走,我陪你说几句话。”

朱无视凝着她的容颜,想了想,终于点头。

“很久不曾这样静静和你待在一处过了。”

这里很安静,朱无视望着天牢里黑漆漆又斑驳老旧的暗窗,却仿佛身处于百花齐放的春日里,有软厚如毯的草地,鬓发落花的佳人。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和你表哥在天山下练功的时候?”他自顾自的追忆起来。“他以武为重,总是我同你一块读书、看雨。”

素心怔怔的走神,也忆起了诸多旧事。“后来便不是了。你们都喜欢比武,两个人那样,三个人也那样,只有我是独自一人。”

“我以为你对他无意的……”朱无视忽然道:“素心,究竟是从甚么时候起,你竟开始注意到古三通了?你仿佛还能为他牵思动绪、嗔颦恨恼。”

素心的脸越来越白。“过去那些事,我早都不提了,你也不要再让我想起来。”

朱无视看着她,眼中深邃莫测。“素心,你如今却是变了。从前你是那样爱笑,就像是永远活在初春里。”

素心抽了抽鼻子,轻轻道:“我活过的,我曾是活过的。”

她还想再说,却听海棠的声音在催促:“该走了,素心姑娘。”

众人穿过黑漆漆的甬道,来到天牢底层的石室中。段天涯手举火折走在最前面,上官海棠垫后,中间是云罗郡主、素心,还有叶相雨和柳生飘絮。

一切是这样死寂。

云罗却忽然尖叫起来:“有鬼!”说着一纵,跳进最近的叶相雨怀里。

相雨没给甚么鬼怪唬到,倒给她这一叫吓了一跳,道:“郡主娘娘,你又见着了甚么?”

云罗抖着手一指:“骷髅头!”

众人顺着一望,段天涯也将火折照了过去,见这石室里竟有一张石榻,上头盘坐着一具尸体,通身只剩下枯骨,还披着几缕残破的白袍。

“这天牢最底层关押的,会是甚么死囚?”上官海棠心下好奇,也走上来看,伸手抹了抹这尸体榻上的灰尘,忽然说:“他手里还攥着一张羊皮。”小心将羊皮卷取下,借着烛光一看,却是惊变了面色。

“怎么了?”段天涯见她没说话,凑过来读道:“兹以后辈有缘之人拜读,不败顽童……古三通?”

叶相雨闻言一凛,不由自主看向了素心,只见她一张俏脸也是惨白,瞪着这具尸体,嘴唇抖了半晌,吐出两个字:“表哥……”忽然双腿一软,栽倒在地上,竟尔人事不知。

此时只听得东厂卫在外持刀罗列之声,脚步齐整,听来该有成百数十人。东厂的大档头铁爪飞鹰在外头大声喝道:“再搬十桶火.药来,快!”

叶相雨闻言一凛,恨恨的道:“该死,我们原本来这么些人,就是为了带神侯杀出重围,怎知曹正淳如此无耻,竟用上了硝黄火.药!”

上官海棠也觉不妙,忙将那羊皮卷收在怀里,道:“郡主,快带素心姑娘出去!”

云罗接抱过昏迷的素心,犹豫道:“可是相雨,你们……”

叶相雨伸手将她猛地一推,喊道:“来不及了!”话音未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已经燃在石室外,炸得四处石屑飞舞,尘烟大散。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叶相雨咬紧牙关,伏在地上,她想去顾一顾身边的人,却没法站起身。

待得声音渐息,外头东厂卫的脚步仍是不止,叶相雨头昏脑胀,站起来拍了拍通身的灰尘,眼见那逃生的秘道已给炸落的大石封住,再出不去,幸而云罗已带素心逃走,至少还不算差,还有……

她下意识望了望周围,却见到那条消瘦的身影,一时急红了眼,心仿佛被这大石狠狠砸下,道:“你怎么也不走!”

柳生飘絮眨了眨眼,似乎十分淡然,反问她:“我走甚么?”

叶相雨看了看旁边,忽然恍悟,垂下了眸。“是了,你的丈夫还在这里,上官兄也在这里。”

柳生飘絮瞧见她眼底的落寞,勾唇笑了笑,说:“你也在这里。”

“我?”叶相雨惊瞪了眼,看向她,又低下了头,矮声道:“我算甚么。”

这一句话尾音说得声如蚊呐,几乎听不见。

两人说话之际,上官海棠已和段天涯四处查看过一遍,相视而望,却都摇了摇头。

“东厂的人又在准备下一批□□了。”上官海棠道:“这石室坚固,便是短时间炸不开,却抵不住上头的巨石砸下,他们这连番的□□,是打算将咱们活埋在此。”

段天涯也道:“再没别的出路了,一时间我也想不到办法。难道……难道只能等死么?”

大家噤若寒蝉,都不说话。

上官海棠走到秘道前看了看,见石块堆得沉甸甸,非人力可移动,心想:希望云罗能带素心顺利出逃。一面又沉思:难道当真没有退路?

段天涯抬头看向高处,怔怔的不知在想甚么。

有一个人倒施施然,走过叶相雨这边来,问:“怕死么?”

叶相雨沉吟片刻,道:“我相信这世上没有绝对之事。”她说着,一面将那具被震得四散的枯骨用那几块残袍包裹起来,小心翼翼的背在背上。

柳生飘絮道:“所以你敛了古三通的尸骨,是想着若能脱离险境,也好将他埋葬?”

叶相雨不置可否,只说:“万一呢?”

“你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她叹道。

的确,哪有人在等死之时,却想着活下去要怎么样的?

“你也是。”叶相雨眼神若有似无的瞟向了一边,道:“生死之间,该同亲人爱侣好好说几句话才是。”

“你觉得我过来跟你说话,是在浪费或许仅存的光景?”柳生飘絮也回头看了看上官海棠和段天涯,道:“他们此刻心中所想,兴许才是真正牵绊之人事。”

“段大侠我不敢说,可上官兄的心里,一定想的是你。”叶相雨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看得透她么?”柳生飘絮像是自嘲,又像是哂讽的冷笑了笑,说:“我自认是看不透的。”

“便是看不穿,可有一点我至少肯定——”叶相雨道:“你的心里很纠结。你担心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过来找我说话,也是为了她。”

柳生飘絮眼瞳一动。“你生我的气了?”

“我为甚么要气?”叶相雨坐到一边,整了整自己身上的太监服。

“因为……”柳生飘絮薄唇一动,却是欲言又止。

“相雨——”她唤了她一声,她极少这样唤她。

“其实你也不是个容易坦然心事的性子。有些话我便是了解几分,但由我来说,终究不合适。若是……若是我们此次能出去,我能听到你说一说心里的话么?”

叶相雨腔子里砰砰而动,早在听到飘絮唤她相雨的时候,便已难以平静。

她不知为甚么飘絮会想听自己那些深埋的心事,是可怜?是不忍?可不论怎样,不论说了以后结局如何,在一颗心被煎熬过许多个阑夜之后,她不愿再等了。

或许便是这将要赴死的悲壮,令她懂得了人生苦短的含义。心里的话,若是憋住不讲,兴许你便没有明天再说。此时此刻,叶相雨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

她要告诉她!

于是她看向柳生飘絮,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好,若你想听,我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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