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潇湘夜雨》

第17章 白头如新

正是初春梅花盛开,香雪如海的夜里。

星河黯淡,月色朦胧,有人走上了岛。绸白的衣袍带风,穿过一片树林,停在一座小院前。院里立着一方横连排的小舍,左右耳房已拆做土地,围成各一处小小的菜园。

房中灯火微微,檐顶明月凉凉。

来人施展一手好轻功,比燕儿还轻捷的纵上了屋顶,再来一招珍珠倒卷帘的身法,勾着檐角,探头往下一望。

屋舍的窗户开了一个角,此时月白风清,眼见房中女子眉黛浅妆,着一身淡绿曳地裙,瞧起来柔柔弱弱,可她的手里,却握了一把薄刀,在灯烛下轻轻以帕拭着。

忽然之间,她将刀刃一翻,登时光刺两目,寒刃已出!

白衣人忙将足放开,身子便好像断线风筝一样,从空中飘落,可他落地之时,又是身姿飘逸,款款而定,手中一柄折扇悠然轻扇,端的是位翩翩公子。

屋里的女子也翻身落定在院中,手持的那把薄刀,此时已入了鞘。

面对这么一个俊美无俦的公子,她却只在想:其时三月天气,这岛上夜风寒凉,哪里用得着扇子?他这么装模作样,无非是显露自己内功不俗,身无寒暑,适才过招间,她已可看出这人功夫了得,却不知是敌是友。

白衣人看向她面庞,如她手中的刀一样冷,刀鞘上有一缕丝质下绪,依风而摆,说道:“你的刀很不错。”

她眉头一挑。“你也懂这个?”

这人轻裘缓带,扇子轻挥,缓缓道:“镡与目贯,刀之本也。你这把刀,锷坚重足,柄鲛是南洋鲛鱼皮制,便未出鞘,已见不俗。”

“倒是稀奇,除了我姊夫,还有人能踏得过这岛上的机关而来。”女子开始对这人有些好奇了。

“那我要是说,我便是你姊夫找来接你的人,这岛上的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便是我师父所布,你还打算怀疑我么?”

女子吃了一惊,面上仍不动声色。“我连自己家中的人都不信,何况是你?”

跟前人给她弄得啼笑皆非,只好自怀中摸出封蜡漆小笺,递过去道:“你姊夫给你的信,且看一看。”

她一面拆信,一面还留有余光提防着,待读罢信后,才轻轻吐了口气,说:“好,那么我便随你去中原。”

白衣裳人便笑:“大哥的信这样有用,这下倒不怕我图谋害你了?”

女子也微微一笑,却带了寒意。“到得海上,你若有鬼心,大不了我一刀杀了你。”

月光之下,海平如镜,极目远眺,隐隐可见天边层云接海。

女子衣袂飘飘,容光夺目,站在船头眺望海景。夜本寂寂,却隐约听得啪嗒啪嗒几声响动,她伸出头去,见到原是海上鱼群跃出水面,扑腾不住,不由惊呼:“不好……”

话音未落,忽然之间,一股巨浪突然冲上船头,唬得她急忙缩回,继而身下船只一斜,整个人便要摔倒。

有人一把将她抓住,拖得站定,女子衣裳尽湿,但见那白衣公子神色惊慌,问道:“你没事么?”

她还不及说话,狂涛又是陡起,船随着波涛起伏,有如腾云驾雾一般,那公子急忙两手将她抱住,卧倒船舱,一时之间,两人都觉脏腑也要翻转过来,直想呕吐。

真不巧赶上海潮奔夜,幸而不算大浪大风,这艘座船用的又是上等木材,十分坚固,待得风浪平息时,船上只破了一个裂口,两人便把船上积存的沉沉米袋拿了几袋去堵住。

女子看他狼狈模样,衣裳湿透,再无那般潇洒公子相,不禁暗笑,问他:“头一次见海潮么?”

那人似乎有些面上挂不住,干嗽了嗽,说:“我是中土人士,不比你生在近海。”

想来他也是为护自己才致这般,女子到底不好再将他打趣,便问:“你饿不饿?我捕两条鲜鱼烤来给你吃。”

过了好一会,那女子果然网了两尾长黑鱼回来,到厨下生起火,又把鱼剥了鳞和内脏,甚至细心剔了主椎骨和鳍骨,将肉烤熟,她还蒸了一小锅米饭,烧得一大碗菜汤。

饭菜上桌之时,可真叫人惊赞。船上预备得出海物什,其中不乏大料、青菜之类,她能做得出这些东西,本也不怪。只是……

看着面前烧得喷香的鱼肉,翻烤得恰到好处,鱼肚里塞着五香花椒等调料,眼下已烹得入了味,更有菌菇、芽菜等素衬,并着鲜酱熬汁浇上,红白透亮,香气扑鼻。

那女子凝视白衣人的眼睛,道:“你想甚么?”

白衣人心头一凛,自怔怔中回过神来,道:“没甚么。”

“你一定在想,怎么我这样一个狠霸霸的姑娘,也会烧菜做饭,是不是?”她眼睛微微眯着,少有的戏谑神色。

“嗯,你做菜的时候,的确比较温柔贤惠。”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前的女子忽然就变了脸色。“你身后有蛇。”

白衣人却只是笑坐当地,纹丝不动。

那女子两只又黑又亮的眼睛正对着他,说道:“我不是和你开玩笑的。”

话音未落,且听嘶嘶两声,一股子蛇腥味袭来,白袍人侧身一躲,眼见一条三尺许长的黑蛇冲在桌上,吐着红信。

白衣人只一瞬惊惶,手起掌风,啪的一声,那蛇便似给重力击在头上,扑腾一下,便即不动。

“没事么?”女子正待问询,忽听白衫人又喝:“别动!”

眼见那条黑蛇像遭了雷击似的,猛又弹了起来,却是冲那女子而去。白衣人唬青了脸,他自认适才一掌不轻,足打得这畜牲胆裂骨折,何曾想那蛇头却仍不死,反窜起来伤人。

这种黑蛇头角如菱,他是识得的,毒性虽不算猛烈,却也伤人不浅,给它逮住一口,只怕得疼上好几天,当即顾不得多思,扑将上前,以身护住,两人骨碌碌滚倒在甲板上。

一阵天旋地转后,终是平静。

白衣人只觉右手腕上一阵刺痛,瞧去竟给那死蛇一口咬住。这是大多蛇都有的害人之技,身虽死,仍留下一口气来垂死一击。

他捏住蛇头下七寸,硬将那畜牲扯抛远去,可这蛇已死僵,口关甚紧,一扯之下,竟有两颗尖牙还陷在肉中。

幸而这毒性不烈,只是让人四肢发冷发麻,海上夜风又寒,不一会儿,白衣人便冷得牙关打战。

女子还给他抱在怀里,这时抬眸凝视,轻问:“你,你觉得冷吗……”语气竟是少有的温柔。

“我不冷。”白衣人两道明如秋水的眼光轻轻往桌上一瞥,道:“可惜了那一桌子好菜。”

女子闻言一怔,想起初见时讨厌他的装模作样,而今听得这痴话,反而心中多味,一时欢喜,一时又有点怅惘。她叹了口气,道:“你可真是奇怪,这在中原叫做甚么……剖腹藏珠,我没说错罢?”

那白衣人轻声笑了,放开她身子,道:“闭上眼睛。”

女子道:“干甚么?”

“我怕你见了害怕。”他说着,自怀里掏出把小短刀,咬牙将毒蛇嵌在皮肉中的小小牙齿挖了出来。

“我不怕,只是不明白。”这女子见了那两处小血窟窿,也不变色,只问:“为甚么?”

白衫人看着她,额头上点点冷汗,幽幽说:“你是不是……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人对你好?”

那女子闻言一愕,低沉了脸色,道:“我便就是多疑又冷血,你要觉着不好,倒不如趁早离我远远的为是。”

那人却摇头:“你不必赶我走,你要是想留在蛇岛,我也就陪你多待些日子便是。”

女子冷冷说:“那个地方有甚么好?我可是听说,中原山川秀丽,百景瑰奇,总好过在这里日夜提防着被蛇咬。”

那人便吃吃的笑,说:“我是讨厌毒蛇,但却喜欢和你待在一起,不可以么?”

两人目光相接,女子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脸泛红晕。

默了一阵,女子方始抬头,两人目光再度相接,似见这白衣公子眼中柔情脉脉,秋水盈盈,那嘴里喃喃念道:“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中原的诗词,我读得不多。”女子并非甚懂,道:“你这是在和我打什么禅机?”

白衣人笑着摇了摇头,说:“这并非甚么诗词,是汉作‘狱中上梁王书’中的一句,原说世人相知深浅,本来便是种奇妙之事。有人虽已认识到老,却还如初见般不了解,而有人只不过倾车盖相谈,便已一见如故。”

那女子凝着他,眉头颦颦,好像若有所思。

“你好像……不相信我的话?”

那女子不说话,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扯过他被咬的手臂,吮了上去,将毒血一口一口的吸出来,吐在地上。白衣人待要挣扎阻止,可是全身已然酸软,动弹不得。

这一时间,女子心弦颤抖,她以为自己的嘴唇很凉,不想这人的肌肤却更凉,大约是因中毒的关系,触来便像这如水夜色。

许久之后,她都记得这个感觉,和吻在那人唇上的温度一般,又凉又温柔。

就在这时,她一惊而醒。

柳生飘絮抬头一看,但见群星闪烁,明月在天,已是将近三更的时分了。眼前一个人的眸子,却比这繁星更亮。

“别动——”叶相雨担忧叮嘱:“你的腿骨断了。”

柳生飘絮扶着脑袋想了半晌,才想起自己是被曹正淳的天罡元气腿风扫中,跌落下崖,有个人冲了过来,伸双臂将自己揽住,还有人在崖上喊着自己,声音悠远又凄苦。

“我们……我们没死?”她甫一开口,才觉声嘶。

“当然没有。”叶相雨心中甜丝丝的,指着一旁的大湖说:“是落在这潭中了。”

柳生飘絮这才察觉自己浑身湿透,阵阵发凉,恍惚间,又似见到梦中光景,脸色便愈发苍白起来。

叶相雨见了,便问她:“你哪里不舒服么?”

“没有。”柳生飘絮沉着语气,忽然冷冷的道:“你不必关心我。”

叶相雨怔了一怔,心道:她怎么忽然对我冷淡起来?暗叹一声,又拿过长叶盛水,道:“这里便一个鬼也没有,只得咱们俩个,我的照顾,你不想受也得受着。”

柳生飘絮也不喝水,忽道:“相雨,你喜欢我么?”

叶相雨心头一跳,心刚刚平静,听她这么一说,又剧跳起来,忙躲闪开了目光,低头只顾替她绑好腿上的木枝,半字不言。

“我问你,你的性命紧不紧要?”柳生飘絮又开口问了一句。

叶相雨想到自己曾答应过她,若能活命出天牢,便不再隐瞒心事,这下听她问话,索性胸腔一热,抬头道:“性命固然不可轻抛,但我在乎的是值不值当。”

柳生飘絮眼光淡淡,问:“值得么?”

叶相雨瞧着她的眸子,便晓得她心里在怎么想。“你一定在暗劝我,不要有这荒唐的心思,可我又有甚么法子?”

她忽然觉得委屈,心头好像坠了一块铅块,登时沉了下去,一股脑儿说道:“这是我要不到,也强求不了的。可你分明早就清楚,为甚么却不说上一句话?我等着你说……说让我不要再痴心妄想,你为甚么还不说?”

叶相雨一口气把这番话说了出来,好像这些话在她的心头已经积压了许久许久,突然间便似滚滚山洪,倾泻而下。

柳生飘絮看着这个贯来自若的女子,眼下竟嘤嘤流泪,直像个委屈的大孩子。

她长叹一声,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我不是想拖着你,我只是害怕。”柳生飘絮凝住眸子,一字一顿的说:“我怕自己费尽心力敞了心扉,到头来亲近的人,却又走了,这里头,还是一场空。”

叶相雨闻言一凛,心念未已,忽听有人抃笑之声,她心头一跳,远远望去,只见有个人倚着潭边的大青石,笑说道:“忒一出情真意切的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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