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潇湘夜雨》

第26章 十里生枯


一个人欺瞒的本事,究竟能骗过几人?最易者,莫若至亲至爱,故友夫妻,如斯可悲。


有谁能想到,柳生飘絮会是那个武功奇高的杀手。她潜藏蛰伏这么久,别人虽不敢说,可叶相雨却是实实在在的丝毫不察。究竟该赞她手段了得,还是怪被瞒的人迷了心窍?


竹叶风动,飒飒青。


叶相雨脑子里转得飞快,思虑一个接着一个,困扰不歇。她想的很多,譬如此番出巡乃奉诏护驾,欲杀皇帝的,如果真是那个人,然则柳生飘絮如何与那幕后人有系?蒙心欺朋去做这些事,她却又图个甚么?


一个人倘若思量太多,脑子是会僵的,便如眼下,叶相雨就在原地怔住,像是漫漫岁月被人点了穴道,光景不再,整个人都硬似石雕。


甚么才是她活转之机缘?


竹林里的脚步声很轻也很碎,可知来人数量不少,还都是武功不低的高手。然后机缘来了。


是刀锋之声。


人虽多,出鞘的刀却只有两把,交锋之触,音脆如雨水滴岩。


她嚯的回过神来,脸色还残留着刚才的惨白。


——“如果不算朋友,你是不是就不会跟来?”


柳生飘絮的这句话,就像那两柄碰撞的刀,在叶相雨心里擦起寒火激花。


这样子的冷言冷语,并非她头一次说,可时至当下,在听到林中刀兵交手的声音时,叶相雨就突然恍然大悟。


柳生飘絮其实是个色厉内荏的人。


所以叶相雨忍不住在心里想,这会不会只是一场误会?好似着了魔障般,寻到这么点光亮,就已经开始说服自己,给以暗示,想着这沉沉乌云的后头,或许便是被遮住的皓月万丈。


终于她跟了过去,寻着绿蝴蝶,往竹林深处走。


叶相雨脚下像不由己,踏出十丈开外,心才隐隐的发起慌来。她想起从前在天下第一庄,和上官海棠把盏说谈时,曾听他提过一种奇花异草。那种草的卷须能散出异香,诱虫嗅之,虫为腹中饱食,孜孜汲汲,殊不知花香多毒,采而致死。


那么此时此刻的自己,岂非也像只逐蝶之香的蠢虫?


思及此,她陡然顿住了脚。竹林中的刀声也很恰时的静了下来。


风停了,万籁俱寂。


柳生飘絮跪在竹叶堆叠的地上,两只手臂抬起,捧着一把薄刀。那是她的配刀,此时却像献祭般被高高平举。她头垂得很低,四下里也很静,然后她就能看到自己右边肋下的伤口渗出来血,一滴一滴,慢慢的坠在竹叶上。


殷红的血,青色的竹叶。


“失败为辱,你该晓得怎么做。”


说话的人身材高大,浑身披着一件宽松的黑袍,把头发也遮得很严实,从远处甚至都看不清他的眼睛。只知道这个男子的声音很沉,很冷。他是对着跪在地上的人说话。


他说:“这不止是作为一个杀手的本分,更是身为柳生家后代,世世不忘之衷心。”


柳生飘絮一字一句的听着,没有反驳,待他说完之后,才动唇道:“大哥说的不错,家族之耻,只能用我的血来洗尽。”


周围有很多个拿刀的高手,皆是一袭黑衣,以巾遮面。他们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柳生飘絮慢慢拔出刀,寒刃光芒,映在她的脸上。


“我做不了这个介错人,你……自动了结罢。”


那个黑袍的男子又说话了,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居然有些发颤。


柳生飘絮握着刀,手上稍稍一顿。“是,让大哥做介错人,未免太强你所难。”她淡淡敛着眉,腾出一只手,准备去揭自己的衣襟。


猛地里,有一道青光闪了出来,刺进她的眼睛。可她手中的刀锋分明没有全然出鞘,这又是哪里来的寒芒?


穿黑袍的男子甚至来不及看清这个不速之客的兵刃,只见一锋似黑非黑,刺来极快,他下意识抽刀,大喝一声猛砍!


刀兵相见,擦出刺耳的尖锐,柳生飘絮眼瞳里映着火花,然后她就听到周围的高手都开始动作,脚踏竹叶,薄刀出鞘。


但只须臾容她思索,可柳生飘絮的心却已百转千回,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在更多的寒芒刺进眼眸前,她终于扑向众刀光里,扑进漩涡中央,把身体和那道青黑的光都紧贴地上的竹叶,直到埋进松软的土壤。


古来机缘,亦是劫数。比及当下,是劫是缘?


不过,叶相雨方才冲出去救人的时候,却没想那么多。


水流淙淙,风清气爽,她正躺在不知何处的小湖边,一边喘着气,一边帮身边的人看伤。


金谟经武功所致的剑伤,非药物不能止血。叶相雨眉头都要拧作麻一般,她深知此时尚未全身脱险,柳生家的人或便在附近,身为两条漏网之鱼,冒然四下寻药,只会引来大祸,可这伤处若不止血,恐怕气血大亏,于身子太损。


“我没事……”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斜倚在一边的人撑着身子开了口,语气却轻飘飘的毫无精神。


柳生飘絮的遁身忍术用的恰到好处,面对柳生家众多高手的围攻,快一刻或慢一刻,她们都走不掉。


叶相雨看着她的脸,惨白不过如此,又想起方才几乎就要眼见那种残忍场面,禁不住一阵后怕,连叹:“还好,折腾这么一阵,你恐怕也没力气再切腹了。”又歇了几口气,她问:“为什么一定要自尽?就因为你的刺杀计划失败?”


她好像还是难以理解那种精神,柳生飘絮有些嗔怪地瞟了她一眼,道:“柳生家族的人,失败便是耻辱,要知道身为一个杀手,在你失败的时候,也许就意味着命也到头了。”


“这好像并不大一样。”叶相雨摇了摇头。“有谁能不犯过错?地下如圣贤,天上若谪仙,还不许有半点没做好的事么?”


“在我们家,就是不容许。”柳生飘絮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反驳,并且还要补上一句:“这是精神,是信仰。”


叶相雨有些哭笑不得。“所以你怪我救了你?”


柳生飘絮摇摇头,却说:“你的确不该救我。”


的确不该。有谁会救一个骗了自己的杀手?


可叶相雨就是救了,非但救了,藏在柳生飘絮背后的秘密,她也还是没有开口问。


“你家里有武士道的精神,而我们中原人也有一句话,叫做以德报怨。”叶相雨压下那些不安,还是不想把血肉剖开得这么快。


“若我没记错的话,这句话出自《论语》,原句该是‘以德报怨,何以报德’罢?”柳生飘絮从来都很是镇定,就算在当下,她被拆穿、被救以后,也还是那样端庄。她甚至还笑了笑,问说:“圣人之言,可遭曲解?”


“你的中原话学的很不错,只是此言尚有后句——‘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叶相雨当然对她的淡漠习以为常,居然也耐心同她解说起来:“别人已经做错了事,哪里值得效仿,但以是非曲直回之,便不负初衷了。”


“何为曲直?”


叶相雨听到她这样问时,忍不住微微笑了,然后说:“就好比你说我们不算朋友,其实是故意不想我跟过来。总归……还是担心着我的安危罢。”


这看似是一句问话,实则语气笃定。


柳生家来了那么多高手,更有柳生十兵卫亲自坐镇,绕是叶相雨武艺再高,也难敌众。


说话间,流水急了一些,风也猛了。


柳生飘絮叹了口气。“我自有生以来,虽然没有做过什么十恶不赦之事,但也没有做过多少好事。”


这一句话看似在反驳,倒更像是不置可否。叶相雨一颗心倒是落定了。“你的心本不坏,倒是不必去做这些杀人夺命的活计。”


“你知道甚么?”


仿佛是落水的石子,柳生飘絮又忽然冷了声色,叶相雨方置下的心,就如溅起的涟漪般,又被勾起来。


“我是在听从父亲的命令,不是柳生家的人,你就不会懂,我多说无益。”


“我是不懂你们究竟想做什么。”叶相雨还是咬着牙,挤出一句:“不过……如果你愿意告诉我……”


“不可能。”柳生飘絮打断地斩钉截铁,无比坚定的说:“倘若你救下我,是为了听一个真相,那这买卖,你可要赔本了。”


像这种心志弥坚的杀手,要撬开她的嘴,简直比要她的命还难。


叶相雨笑了笑。“我当然不是图这个,所以我说‘如果你愿意’。”


她毫不犹豫的说着,仿佛方才死里逃生去救人是理所应当一般。


“你知道刚才我的遁身忍术,差一点就失败了么?”柳生飘絮好看的眉头居然也拧了起来。“你的剑只要再迟片刻,我大哥的刀就会砍掉你整只右手,我的忍术也会因此而破,你会被擒住,然后被毫不犹豫地处决。”


叶相雨听得一怔,脸色只变了一瞬,嘴角又挂着那种暖煦煦的笑容。“被你这么一说,回想起来,还真是九死一生。”


“你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是心有余悸的样子。”柳生飘絮忍不住拿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她,问:“命丧乱刀之下,你就半点不怕?”


叶相雨又是一笑,说道:“也不见得便要丧命,就算是死了,反正你也将切腹自尽,咱们在今年今日同死,想想不也是很快活么?”


柳生飘絮心头一跳,避开她的眼光,忽然间身子晃了几晃,就觉得整个脑袋好沉,目所及见,皆成湖畔石沙,头便朝地上摔去。


甚么人扶住了她,就像一湾湖水,拥抱坠落悬崖的雨滴,在中心溅开涟漪的同时,它们也自然而然地融为一体。


滴水声越来越清晰。


她好像闻到蛇岛上花儿的清香,有谁在吹笛,声音悠扬而愁郁。睁开眼来,只身处帷帐之中,唯窗外霏霏夜雨。


榻前有个影子动了动,就往着门扉出去。柳生飘絮用手肘撑着半坐起来,奋力唤了一句——


“……海棠。”


那个影子蓦然顿住,在薄薄的纱帘后头,终于慢慢走近,白色的衣袍几乎跟纱化作一块。


“相雨抱你回来的,我去叫她。”


上官海棠垂着眉,握了握手里的折扇,脚步却没有再往外走。


柳生飘絮摸着自己的伤,伸出另一只手去,轻挑开帘帐的一禺,那双幽幽的眼睛就看出去。


“伤口却不是她给我包扎的。”


雨声淅沥,她用目光凝视着,像在审视。


“相雨不会这样给伤口上的纱布打结。至少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一个会这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掌心微微的跳动,下面的白纱布,被打成一个死结。


上官海棠便是眼下没瞧见,也已经变了脸色。


“习惯很会害人。”白衣的人只能说,“我也许应该改掉从前的很多习惯。”


柳生飘絮闻言,脸色又更白了些,语气冷冷清清,道:“改掉罢,改得干干净净,最好连一丝一毫都不要剩。”


“我也想。”上官海棠居然接了她的话茬,脸上是很认真的神色。“我真的想过。”她说到这笑了笑,道:“可惜……最后还是觉得留着好。”


“留着真的好么?”柳生飘絮反问了一句,面色怔怔的,好像在呢喃,“我都想忘掉了。”


“你应该忘的。”


上官海棠说完这句,躲闪着眸子,里头有隐隐的泛红,然后说:“我去告诉相雨,你醒了。”


兜兜转转这么多,到头来还是重回原点,就好像他们之间一样,就算终归不是陌路人,却比应不识更要来得生分。


柳生飘絮不说话,却问:“相雨是如何说的?”


“甚么?”上官海棠愣了愣,便又听到她说:“她把我带回来,是怎么说的?”


上官海棠眨了眨眼睛。


“她说……你被杀手所伤、为她所救,想你本是代大哥而来,到底惊了龙驾,皇上只恨身处乡野鄙陋之所,不能立请太医来诊治。”


雨声好像大了一些,敲打得窗户一下下响,屋中的蜡烛烧过一半。也不知现下几更了,这样的夜雨,又会不会扰人清梦。


柳生飘絮静静听着这一切。


“怎么还不去?”


她忽然开口。


“嗯?”


“不是说要让相雨过来?”


上官海棠了然一笑,足下却半点不动,反说:“叫她来这,那我岂非对她这个朋友太不厚道?”


柳生飘絮的眉头微微一动。“怎么说?”


“这里不过是处荒僻的小镇子,四下又皆山野,若刺杀皇上的人想杀她灭口,那可不要太过容易。”


“灭口?”柳生飘絮困惑道:“依你这么说,他们要杀,也该冲着皇上去,找相雨做什么?”


“你不知道么?”上官海棠目光如炬,盯着她的脸。


柳生飘絮就被她看得心惊肉跳。“我知道?”


“相雨知晓了不该清楚的事,很该被灭口啊。”上官海棠淡淡一笑,反问:“你方才……难道没有想这样做?”


只这轻轻的一句话,原本安静的屋内突然就山雨欲来。外头的风是更满,雨却已经很疾。


柳生飘絮的脊背猛地一颤,禁不住抓紧了自己包着纱布的伤口,疼痛或许才能令她清醒起来,然后好好想一想这些原委。


“是相雨她……早就告诉你了?”


两次。她不能相信自己的身份居然连续被看破了两次。


风声呼呼,始终吹不进屋里。


在柳生飘絮震惊的眼光下,上官海棠却摇头。“不,她自回来,一个字也没有泄露。”


于是柳生飘絮就只好认命。


以叶相雨的性子,终究藏不住事情,就算半个字不说,也难免会写在脸上。她早该想到上官海棠能看出些什么来,凭借这个人的玲珑心思,要看穿自己不难。


素来都不难。


柳生飘絮把头偏向屋外,窗户是阖上的,瞧不见外头的月色。她没有抵死不说,也没有装作不知,反而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我确实有想过,在一念之间。”


这夜的天上仅有一弯眉月,不甚明朗,风裹残雨,吹得叶相雨衣袍一拂一拂,连带那腰间悬着的木笛也微微晃荡。


她一条手臂抱着食盒,盒子里装的是清粥小菜,另一只手正微微举在半空,待叩响门扉,却不由自主地死死定住,再也动弹不得。


风冽冽卷走她的鼻息,吹散那翻涌的酸涩,把温热也变得冷凉。她的心里静了,或许甚么也不能再容纳进去,只有雨声。


无情的雨声。


原本该是令草木生春的雨露,却一点儿也不浽微,打得这遍地萋萋芳草,十里生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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