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潇湘夜雨》

第28章 情泪如珠


林浅飒飒风声,细尘飞絮,似漫天雨丝风片。


“天下第一庄里的景色不好么?”


问话的人黑衣黑剑,倚在一棵树下,抬头望着景云夜阑,对身边人说:“郡主偏要芳驾至此,看这林中薄月?”


“这里没有樱花。”


云罗还是喜欢在衣袍外着薄披风,这样夜凉的时候,就能把自己裹紧一些。


“天下第一庄里,处处都种了春樱。那花儿很美,我也不是不喜欢,可是……”


她说到这,偏头冲叶相雨一笑,欲言又止。“再说啦,你不回来,又没人肯陪我出庄。”


“林中月也自有一番风情。”叶相雨看向天色,叹了一声:“时候不早了,郡主快些安寝才是。”


云罗却摇头,道:“我睡不着。我在想……”她喃喃着就没了后半句,只低下头,脚下碾着尘土,心事重重的样子。


叶相雨便问:“郡主在想什么?”


云罗忽然抬起头来,冲她咧开嘴一笑:“我想着,若是你的飘絮姐姐知道你同我在一起,还不知该怎样恨我了。”


叶相雨面色大变,道:“莫要胡言!”但给她这么一说,却不由得真的想起了柳生飘絮来,心中一片氐惆。


云罗笑道:“好好好,不提你的飘絮姐姐了,免得你伤心。”


叶相雨听到伤心二字,就想起方才提及春樱时,她脸上的神情,不由道:“上官兄他……他是不是不常在府里住?”


云罗的面色有一瞬间的苍白,然后又复了平静。


“仪宾他待我很好。”


这一句话答非所问,倒确有几分顾影自怜的意味。不过向来不过问旁人琐事的叶相雨,今日竟忽然提起这些话,倒是让云罗有些奇怪。


她不由得看向了黑袍的人,问:“你哪里听来的这些闲话?”


“宫里头的人都闷得发慌,不寻这么些茬子来做谈资,可要他们怎么过活。我护送皇上回宫时,无意间便听去了。”叶相雨唇一动,叹然道:“皇上……想要你和上官兄结定姻好,安排下亲事,想来……多是委屈了郡主。”


毕竟那个人,才是和上官海棠千丝万缕,剪不断,拆不开。


云罗沉吟不语。


直到林间风过,带来几声虫鸣,她的声音才像破土而出的春笋一样,清丽动听地飘出来——


“如果我说……我是真心喜欢海棠,不管她是什么人、什么身份,你信吗?”


月华照下,云罗的粉颊生丽,两眸如坠繁星。


叶相雨看着她,认真想了一阵,正色点了点头。“当然。”


那样翩翩的君子,总是讨女子青眼的。这本不该有什么疑问。


云罗却笑着,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全然不相干的话:“朝堂从来云波诡谲,有许多事,是你想都不敢想的。相雨,我们几个里面,你是最容易被看穿的人,这一点,倒令我好生羡慕。”


她这是在夸叶相雨性而挚淳、为友重义,与帝王家人贯爱使阴谋诡计大不相同。


可叶相雨却说:“郡主所言乃于庙堂之高矣,实则处江湖之远,亦是相当。”她不知想到了谁,似叹非叹的道:“身不由己,我想囿于此四个字的人,无论曾做过什么,大抵也非发乎本心,当恨,亦当怜。”


两人倚树看月,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阵,云罗忽道:“你心里有诸般烦恼,本来是该和飘絮姐姐说这些心里话的,是吗?”


叶相雨闻言一愕,道:“唉,那都是旧事不可追了,还提它做什么?”


从前的叶相雨,或许真如云罗所说,心燥意乱之时,会与那人说道一二,从不怕她惮烦,就算她向是冷冷淡淡,不喜理会人,可叶相雨晓得,她就是面冷心热。


可如今她已不会再拿自己的心事去说道了。恍然之时,似又听到那日的丝丝雨声,心中火热也情冷下去,越来越冷。


云罗听她这样说,却是笑了,笑得很是勉强,道:“其实我都清楚,飘絮姑娘她虽是段大侠的发妻,却和海棠有着极深的渊源,本来她们两个……可说是门当户对,就可惜世事无常……”


这几句话说得颇为婉转,然后她缕着鬓发,正色地看过来。“你们都算是我的好友,如今四个人里,有三个已不快活,你的心事也不必再瞒我了,我心里头,委实盼你能尝得至幸……”


叶相雨被她一番话说得越来越苦恼,忍不住叫道:“郡主还是不要再说了,我今生未必能够和她再有什么,还说这些作何?”


云罗闻言吃了一惊,需知叶相雨从不会如此模样说话,若不是心牵而伤,何至失态?


就算叶相雨常常一副和善的模样,而云罗才是那个任性的郡主,却从来都感到有点怕她。这下陡见她这般肃颜厉色,更禁不住叹道:“相雨,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很该听你的话。你一板着脸,那种感觉……就像夫子训戒学生,又像父皇呵斥我,一头子我就泄了反驳的气势,诺诺连声应是了。”


叶相雨原本尚有几分伤恼,这下却被她逗得哈哈一笑,一时心酸都给冲淡了,笑问:“我给人感觉那样老的么?”


“非老而敬,哈哈!”云罗也笑着,掐了一把她的脸,然后跳着跑开。


叶相雨被她这番打闹得没了脾气,当真像个长辈一样跟上去,一面还说:“慢些跑!”


云罗奔出三丈远,才返身同她笑,“你听你的语气,像不像老气横秋的长辈?”说笑间,她的披风扫过地上片片落叶。


她边退边走,只觉脚下软绵绵一块,如踏腐叶成泥,低头一看,唬得大叫:“有蛇!”


叶相雨目力敏锐,视之一惊,叫道:“当心!”忙轻功赶上,把云罗往后扯。


只见那落叶上的蛇昂头而起,土翻遮目,云罗脚下竟被强力掀起,令她站不稳妥,往叶相雨怀里倒。这时那叶子里的东西却卷了起来,缠住她一只脚,云罗尖叫一声,就觉得一条腿被蛇扯住了,往前拉。


叶相雨跨步上前,一脚蹬住爬行的绳状物,同时腰间拔剑,青光闪过,却听叮的一声,如冷兵相触,那条东西和她的黑剑交缠只一刻,便即分开,若风疾,若鹤唳,快得眨眼之间,就缩回了林子深处。


那根本不是什么毒蛇,但也可以说是一条毒蛇。


尘烟中,一个人影幽幽立定,云罗捂住嘴咳咳轻嗽,土灰钻进她的喉咙里,激出了泪花,她眯着眼,奋力想瞧清楚些。


可叶相雨就算不去看,也认得眼前的这条蛇,她曾会过几次,自然也认得那条九节鞭,那鞭子和这条蛇一样毒。


那道人影玉立得优雅,丝毫看不出和毒蛇有什么联想,传过来的声音也很好听,甚至像林间清丽的鹂啼。


叶相雨眼前已闪现过那张脸——


房芷君的脸。


“姓叶的,数日不见,你又躲在夜林里轻薄女子了?”


这个讲话从来都不中听的女子,就算生得貌美,也让人消受不起她的狠辣。


叶相雨也冷笑了一声,同她寒暄:“房姑娘,多日不见,有何贵干?”


房芷君啐骂了一口,道:“你以为我想来?”她瞪了叶相雨一下,眼神又瞥望了望身后的云罗,就咋舌叹了起来:“我说你这人喜欢讨女子的便宜,那可是半点不假了,眼见这才多久,你竟已换了伴儿?”


叶相雨听她提及,不禁又忆起和柳生飘絮坠下寒碧潭时的光景来,一时心颤弦抖,脸色忽而苍白,冷声道:“不要说这些话了,哪次见你会有什么好事,这一回又想来干什么?”


房芷君听罢自然也不快,俏脸寒霜轻罩,骂道:“呸,你才是吸血的虫子、泥里的蚂蚁,讨人厌极了!”言罢素手一扬,只将一片泥土以鞭挥起,卷成碎粉,运气一吹,那撮碎泥土在叶相雨和云罗的头上纷落如雨。


这把碎泥虽然份量极轻,也带着咝咝声响,叶相雨一觉有异,立即拔剑挥出,叶家的光阳剑气一过,且见泥屑纷飞。


房芷君却冷笑道:“为什么不用金谟经的功夫,你瞧不起我么?”言罢更加挥动九节鞭,卷得尘土飞扬。


叶相雨仍不遂她愿,只以叶家武功拆招,一来一去间,还是有颗黄豆大的泥粒,在叶相雨的手背擦过,虽未皮破血流,却也令她感到隐隐作痛。


不过在这密不透风的沙尘中,她身形忽东忽西,转眼间已扑到了房芷君跟前,相距不到一丈之地。叶相雨持着那柄青光剑,一式接着一式,有如长河滚滚,冲尘而出。


房芷君生怕被她缠死,忙施展追风鞭,紧紧将她迫住,两人再走三十五招,叶相雨抖剑站定,道:“只因你说金谟经本是你师门之物,我今日便用叶家的武功和你过招,免你到江湖上说叶家没有好功夫,再损了我家门的名头。”


房芷君大怒,叫道:“好你个姓叶的,还学会埋汰人了,怕你怎的?且再来打过!”


叶相雨冷哼,待再挺剑而出,只见树林边人影一闪,有个高瘦的道姑现出身来。她手中拿着一把宝剑,在矇眬的月光下,吐出碧莹莹的寒光,那剑锋正贴在云罗纤细白皙的玉颈上。


“叶姑娘,我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那道姑笑了笑,悠然道:“你若伤我师妹,我一失手,把你的美人儿划破了相,那多不好。”


房芷君哈哈一笑,说:“师姊,这姓叶的女人多了去啦,你就那么有把握?”


道姑道:“我只知在京城中,这小姑娘不能死,能死的只有叶相雨。”


房芷君道:“那我们岂非叫她向东,姓叶的就不敢往西?”


”本来就是的。”道姑微笑着,看着叶相雨:“所以现在你该听我的话,把你那把剑,扔出来。”


叶相雨望着云罗,那姑娘似乎在冲自己摇头。可房芷君杀人如麻,她那师姊就算不如其毒辣,却也并非什么善类。况且那道姑似乎晓得云罗的身份……


诚然,在京城之中,云罗不能出事。她一咬银牙,还是把自己的青光黑剑抛了出去。


房芷君挥动九节鞭,眨眼间便将那把剑裹了去,握在手里,对云罗笑道:“小丫头,看来姓叶的待你还算不赖,在下次见面前,你争取别忘记了她,我们这下……可要失陪啦!”


她笑声未停,不知从掌心掷出个什么来,搅得林子里烟尘大起,随着她人影闪动,欺身而近,拉住了叶相雨的一只手腕,继而一个巧翻云,已倒翻出三丈开外。


房芷君那师姊道袍也挥,云罗只觉眼前一黑,忙挣扎着冲上前去,待目及世间时,且见茫茫林中,烟尘待静,却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无风无云,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叶相雨不知身在何处,睁眼望去,似见月色如水,却始终有一层薄雾,雾里瞧得出一个人影。她走过去,见到那是一个女人,长长的发丝轻绾,正坐定弯下腰来,对着谁说话。


这时她才发觉女人面前是一张石榻,榻上还躺着一个白衣服的女子,只见那女子似是在熟睡之中,神情宁静,看着她的那个人便轻轻笑了,说:“大抵你做梦也不会想到,我此刻便在你的身旁罢……”


叶相雨虽是个局外人,眼前又雾蒙蒙瞧不清楚,却耳听话语,又看那榻上之人正沉沉入梦,那便也罢,但自己正就立在石榻跟前,可说话的女子竟仿佛对她视如不见,待她似这尘烟薄雾一般。


“瞧你,头发都有些散乱了。”坐着的那个女子又轻轻替榻上的人拨好鬓发,一行一举很是温柔,她说话的语气也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对不起,我不可再留下了……”不知怎的,她这么喃喃着,却忽地掉下了两颗泪下来,正滴在那榻上之人的脸颊边。


叶相雨恍惚见到那泪盈若珍珠,竟倒映出自己的脸来,那张脸上也居然挂着两滴清泪,却面容陌生,根本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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