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倚天gl》第172章——君知否

赵敏甫一听得这声熟悉的唤,提起的心便犹如翎羽悠荡,飘飘兮缓缓,落在镜湖之上,晃了一晃,涟漪顿起。她一双眼在暗色中陡然亮起光彩,心底是从未有过的欢喜,转身奔回,哐啷啷撞倒了榻边的小案,扑在周芷若身上,抖着声音唤道:“芷……芷若,你醒来了!”

周芷若浑身都没力气,感觉像是睡过了一整个冬夏,鼻中闻到赵敏身上的馨香,颤着睫毛,虚弱道:“我……我是在梦里么?”

赵敏欣喜若狂,眼角泛热,鼻中抽噎了几下,连声道:“不,你在我身边,在我身边。”

周芷若睁开眼来,只觉跟前黑蒙蒙的一片,下意识伸手胡乱去揽,自嗓子里磨出一句:“敏敏……你在哪里?”

赵敏闻言骇了一跳,忙攥住她柔荑,颤声道:“我在这里,你等一等,我……我去点灯。”言罢捏了捏她手掌,才慌着去将烛火燃了。背回身来,便见周芷若苍白着脸,冲她浅浅一笑,说:“我瞧见了,你在我身边。”

赵敏一颗心这才落地,又听她语声嘶哑,忙不迭到桌旁盛了水,服侍她喝了几口,将人揽在怀里,轻轻问:“你怎么样,可有哪里难受么?”

周芷若淡淡摇头,执起她手握着,头枕靠在那肩窝,低声道:“我只想……能再活着见你一次,便是要下十八层地狱,我也甘愿。”

“可不敢乱说,讲甚么痴话?”赵敏抱着她身子,只觉形销骨立,登时心中一酸,道:“好容易才好起来,我可不许你胡咒自个儿。”

周芷若低声笑了笑,道:“记得往日里,你是不是说过,同我这个叛党余孽做尽了大逆不道之事,上天罚咱们在世上做对快活爱侣,白头偕老,死后打入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得超生?”说到这兀自喘了喘,说:“你同我讲过的话,每一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赵敏听她这些情意绵绵的言语,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慨然。“别多讲话了,好生歇着。我去给你拿些粥食。”将周芷若轻轻放在榻上躺着,又忙不迭出了房门。

此时夜色已至,赵敏行出房来,方转过回廊,便见那黄衫女子孤零零立在月下。她一惊,走上前去打了个照面,道:“杨姑娘。”

黄衫女子道:“她怎么样?”赵敏心下一凛,便又听她说:“我先前过去,本想跟你问询,要否瞧一瞧周芷若的伤,不意她竟醒了。”

赵敏闻言眉头陡跳,看她眼中暗暗的毫无光彩,心底不由一颤,想:她方才定是听见我与芷若那些亲昵话。摸了摸鼻子,道:“人总归是醒转的,可她身中七伤拳,肺腑受损,膻中又被钉伤,内息杂乱,虽说目下醒了过来,但估许经脉伤得不轻,往后……也不晓得会不会落下隐疾。”

“如若你想……我愿竭力为她诊脉一探。”黄衫女子冷冷淡淡说道,那眉目低敛着,不知为何,赵敏只瞧出一股子凄凉,喉中一噎,不知该回答甚么话好,只道:“我正待去取些粥饭,她吃过……该会好受些。”

黄衫女子敛眉默了一阵,又抬首遥遥望那天边霁月,忽道:“赵姑娘,你信命么?”

赵敏不明她为何突然提及这个,愣了愣,道:“命数一说,有真有伪,不可尽信,我只觉得,虽说事在人为,有时却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黄衫女子道:“这尘世里的活法有千般万般,可留给世人的,却大多坎壈艰难。周芷若也好,你也好,甚至是……”她说到这,自沉吟嗟呀,幽幽说:“很多事,大抵也不好强求的罢。”

赵敏瞧她一身黄衣给月色这么一照,犹如洒了清霜,模样寂寥,心下一动,想:曾经芷若也说,自古人间世事,大抵总不可强求,可我回她那句“偏要强求”,事到如今,到底也得偿所愿。便道:“我观杨姑娘心性,也不像是会囿于这尘俗苦楚的人。”

黄衫女子眸子轻眨了眨,并不再接话,只道:“你去拿饭食罢,我给她号脉瞧一瞧。”赵敏也不好再说,点点头,身影渐渐远了。

周芷若躺在榻上,只觉这一番生死经历,犹如大梦一场,还能再活下来,再见赵敏的面,当真甚么也够了。这时听得房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有人脚步极轻走近过来,显是内力修为甚高者。

“你的命真硬。”冰冷的嗓音响在榻边,周芷若移眸看去,便见那黄衫女子立在跟前,容色苍白,好似也是重伤初愈一般。“她都不晓得欢喜成甚么样了,也好……也好。”

“杨姑娘说这话,是诚心的么?”周芷若撑着身子斜靠起来,轻轻咳了几下,道:“夜间造访,不知有甚么事?”

“你以为我想救你。”黄衫女子冷冷一笑,忽然捉住了她皓腕,周芷若动劲去挣,却觉手腕处如电般激过,麻了一片,竟是没了力气。

过了一阵,黄衫女子终是放开了她,柳眉皱着,道:“内息阴阳交杂,乱成一团,经脉大损,肺腑创甚,不妙……不妙啊。”

周芷若闻言一凛,眉黛一低,道:“这回能活得过来,我已是甚慰甚幸了,总也得落下甚么顽疾的。”

黄衫女子没说话,抿着唇默了好一阵,忽然问:“赵敏往日是那样的身份,你师父因她而死的时候,你不恨她么?”

“往日啊……”周芷若认真想了想,淡淡道:“我原先只觉得,她同师父和丁师姊一样,总爱逼我。只是……师父她们逼我是伤我,而敏敏她……却是伤的自己。”

黄衫女子低头道:“周姑娘你可知……你当真教人羡慕。她为了你,甚么都可以不要。”

周芷若道:“我也从没想过,有人可以待自己这般的好。只是倾心越多,辜负越多,我周芷若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黄衫女子闻言背过了身去,冷冷道:“你如今境况实不甚好,往日里是不是频吐鲜血?”

周芷若嗯了一声,多的一句不说。

黄衫女子道:“你体内因修习九阴真经,盘桓着一股子阴冷之气,料想只怕走的不是循序渐进的正道,而是急于求成,不及好好扎下内功根基,以致所习均是速成的阴毒外功,虽然厉害,终究达不到真正炉火纯青的峰巅境界。只是……”她顿了顿,续说:“怪哉你内力竟还含了九阳真气,阴阳汇于一体,走火入魔,却仍不死,也是匪夷所思。”

周芷若闻言心念一动,道:“早先我曾中过幻阴指与玄冥神掌,为治寒毒损伤,劳峨眉派师姊与张公子渡过九阳内力入体,多半便是那些九阳真气没有消散。”她说到这,细思前事,说:“在少林寺里同三僧激斗,曾遭长索击在天突肩井两穴,自那以后,这体内阳气竟是越来越难控制。”

“那便是了。”黄衫女子道:“天突穴是阴维、任脉之会,肩井穴是足少阳、足阳明、阳维之会,那三僧以少林九阳的内力打在这穴道上,只因你体内本已有九阳真气,这一下非但不会受伤,反倒有激通穴道之效。”

周芷若听到这句终是明白,为何那时她受渡难一掌,对方内息竟自化得无声无息。原来自己体内本有九阳真气,再遇一脉同源的内息,就如溪入湖泊,汇于一体。当下微微一惊,道:“可这阴阳相融一处,当今世间,除去武当派张真人,恐怕没人能够。”

“所以你才会得眼下这副样子。”黄衫女子极轻叹了口气,道:“方才探你脉息,恕我直言,即便你从这场生死中活得过来,可往后若再承受不住这阴阳汇集的偌大损伤,只怕不出三年,还是会呕血而死。”

周芷若身子猛地一滞,随即又陡然松了,苦笑道:“先前在少室峰上,我走火吐血那刻便早意料到,纵使此番命大不死,只怕也没几年光景可活了。”

“你也别太绝对。”黄衫女子道:“总归你身子受了九阳真气,竟自盘桓不消,还同九阴内息并存了这许久,实属古怪至极的事,保不准……你能捱得过去。”

周芷若垂眉不答,隔了好一阵,才道:“我不怕死,我只怕死了之后,留她独个人在这世上……”

黄衫女子闻言一凛,想到先时周芷若几乎命陨,可赵敏终究都放不下她,若是有朝一日当真……那依凭赵敏的性子,做甚么身伤人损的狂事,只怕也免不了。当即道:“我需要些时日,寻个治好你的法子。”

周芷若淡淡道:“怎好劳杨姑娘动心费神。”

“想你活着的人,从来都不是我。只不过……你死了,有人也活不了。”黄衫女子叹了口气,伸手推门而出,却见一人立在门口,脸色惨白,面上清泪正自流下,恰是赵敏。

她一言不发站在那里,却也不知站了多久,黄衫女子微怔的望着,只见她容颜憔悴,双颊瘦削,想一直来她所受的折磨当真非人所堪,心下好生怜惜,想伸臂揽她,又收回了手,憋了半晌,只得一句:“赵姑娘。”

周芷若听得赵姑娘三个字,心头大震,撑着身子想站起来,却又跌坐回塌,捂着嘴咳个不住。赵敏手里端着的汤粥,这下子手上竟自没力,哐啷一声,碎了一地。

黄衫女子敛下眉目,不再多说,侧身从赵敏身旁孑然而去,余下赵周二人,屋里屋外,寂然默言,唯有周芷若的轻咳声,一下下震在赵敏心头。

赵敏倚在门边,白月光打在她身上,显得甚是凄楚。她抬手拭了拭泪,便听周芷若止了咳嗽,忽道:“敏敏,你可怨我?”她一呆,道:“甚么?”

“终归是我对你不起。”周芷若坐在榻边,淡淡望着天边那轮明月,道:“你实是没必要再守着我的。”

赵敏闻言,喉中蓦地一阵哽咽,道:“你也晓得,这种话听来只会教人心伤,又怎么还对我说。”

周芷若一愣,撑着站起身来,走近抱住了她。“是我不好,讲甚么胡话。老实讲,我真不舍得死。如若可以,宁肯用下辈子的命数来换,只求与你长自相伴。你不要哭,敏敏,不要哭。”她说话也有气无力,却仍是续道:“总归不是半点希望没有,但凡余得一分希冀,再多苦楚,我都不会放弃。”

赵敏心中实在不好受,何曾料这世事无常,竟如此千回百转,怔怔问:“为甚么?”却听周芷若缓了口气,一顿一顿,在自己耳边说了几个字。

“因为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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