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倚天gl》第173章——钟磬渡

赵敏听了那几个字,好像心里突然空了,眼底却还满满都是那张清雅的脸,挥不开,抹不去。她心中自然欢喜无垠,可一想到周芷若眼下身损命垂,连明日也不敢言定,又止不住的酸楚难受,实不知是甚么滋味。

她鼻中抽哽了哽,松开怀抱来,隔了衣料,抬臂抚上眼前人肩头,盈盈说:“这皮肉所苦,在你昏迷不醒之时,我都给你包扎好了。这些伤,每一道都已经像穿在我的心上,更遑论甚么呕血命危的噩耗,却……却要我如何承受……”

周芷若身影凉薄,消瘦得不成样子,闻言轻眨了眨眸,也不说话,只执起那柔荑,一抬脚,拖着赵敏,前后缓缓出了回廊去。

院中立着一株古松,枝藤叶茂的模样。周芷若停下来,那树影随夜风晃了几晃,回过头,便见冷月清光,正洒在赵敏肩头,莫名透出股凄凄。

她心里一涩,道:“自我打算抛下峨眉掌门身份那刻起,心里便想着……往后南北天涯,都只与你去。即便当下世事无常,我还是这般心意。”周芷若穿得单薄,夜风寒凉,吹得她鼻尖隐隐泛酸。“总归我捱了此一场偌大的危难,也不过是个落下隐疾的病秧子,指不定命就硬得很,怎么样都不死的。”

赵敏身子一滞,盯着这青衣看了一阵,眉目上的凄霜渐缓,走上前去,抚了她脸颊,温柔道:“得周姊姊这番话,我便忽然想得透了。将来若是当真天不遂愿,哪怕不在人间,我也跟了你去。”

看她笑靥呈面,周芷若心头一凛,凝眸道:“敏敏,我说一句话,你听不听?”

赵敏沉吟了一阵,笑道:“我晓得你要讲甚么,只是……我一向不听你话。”

周芷若一把揪住赵敏柔荑,攥得紧紧,道:“你瞧瞧我眼下这副样子,还能有你一句相陪……已是知足了。哪一日我忽然离了世上,定是断不愿看你随来的,我……我不舍得。”

赵敏叹了口气。“你若当真知我,便该应我。”

周芷若脸上微微一黯,怔松了手,摇头道:“敏敏,年华葳蕤,你还这样美好,不该……”赵敏眉头一挑,打断道:“没了你,这红尘里好没意思,不留也罢。”

“你……”周芷若叹然不已,便又听赵敏道:“再说了,你要我独个人孤零零在这世上,岂非更折磨难受?”

周芷若闻言一凛,身影宛如夜风中摇曳的白蜡烛,仿佛随时都会灭。“我原以为,咱俩经历过这么多事,到底是无论如何也撇不下彼此了,哪知如今……”她讲到这,喉咙发紧,脑海中突然之间,隐隐涌起了漂流荒岛时,小昭所诵的几句歌来,不禁吟咏:“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赵敏揽过她身子,叹了口气,一双眼里灼灼似火,道:“芷若,你瞧着我。”

“做……甚么?”周芷若被这眸光一盯,心头便烧了起来,下一刻便被赵敏噙住了口。

唇舌相偎的感觉睽违已久,闯进的缱绻温柔又霸道,正是赵敏的吻,绵绵绕绕,直到周芷若粉颊红晕,细细轻喘时,才终是肯放过了她。周芷若原本那些后顾之忧,被她这么一搅,一颗心也不禁软下,飘忽着没了思虑。

“方才这感觉,并不是梦幻泡影的。芷若,此时此刻,你还在我身边。”赵敏伸手刮了下她鼻尖,道:“往后若是再讲这些浑话,我可不饶你。”

周芷若闻言只想不错。劝慰的话,狠心的话,从始至终她说了千般万般,可没一句能入赵敏的耳。时至当下,又怎么好非要她绝了那生死相随的念头?便道:“是我杞人忧天了。”她敛眉一叹,说:“总归我目下还未……”

“嘘……”赵敏伸指在唇边止住,嗔了一句:“犯甚么痴。”随即又冲她眨了眨眼,道:“不提那些烦心事了。我观今夜月色温柔,敢问这位姊姊……可否随我一道赏月?”

这句话,是许久之前在万安寺苦牢里,女扮男装的赵敏曾出的轻薄之言。周芷若听来,只觉往事种种,历历在目,心中慨然不已,原本那些百转千回,终是落定,淡淡一笑,回道:“赵公子好雅兴。”款款青影一动,握住了赵敏的手。

二人并肩相携,逛得好一阵子,忽听清磬数声,从少林寺的大殿中传了出来,跟着梵唱声起,竟是数百名僧人的声音。

周芷若奇道:“少林僧人居然这夜了还在诵经礼佛,而且是这许多僧人,难道在做甚么重要法事?”

赵敏道:“我牵你去瞧瞧不就晓得啦?”当下拉了她手,又前往数十丈,已到了大殿之旁。这时殿中诵经声又起,二人凑眼到窗缝,只见大殿上数百名僧人,整整齐齐,一行行的坐在蒲团上,各人身披黄袍,外罩大红金线袈.裟,有的手执法器,有的合什低诵,正在做超渡亡魂的法事。

赵敏登即领悟,道:“是了,这次英雄大会伤了不少人,元军攻山,双方阵亡更众。寺中僧侣慈悲在怀,连夜为死者超度,祝他们往生极乐。”

空闻大师站在供桌之前,亲自主祭,周芷若心念一动,忽然挣开赵敏的手,走到空闻跟前,低声跟他说了几句话,空闻脸色大变,口诵佛偈,周芷若面上终显宽慰之色。

赵敏望将过去,见到她侧面神色怔忡不定,秀眉深蹙,若有深忧。心道:眼下是为枉死的魂魄超度,芷若想必也念起蛛儿的事,深深忏悔,愧自己剑底伤了无辜。”

钟磬木鱼声中,周芷若盈盈下拜,口唇微动,低声祷祝,道:“殷姑娘,你在天安息……”赵敏手扶墙,心中思潮起伏,想蛛儿命丧固然是苦,但周芷若内心深受折磨,未必比她更少。

正要走过去安慰,却见周芷若微一侧身,突然间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叫道:“蛛儿!”砰的一声,往后摔倒。赵敏慌忙奔近抱起了她,顺瞧过去,只见长窗上糊的窗纸不知何时破了,破孔中露出的,正同那日广场所见无异,乃是蛛儿剑痕累累的脸。

少林各僧也是吓得一双脚不听使唤,僵住了不能移动。那张脸晃了晃又突然隐去,只听一人大声叫道:“蛛儿,是你么?”这声音震得山谷鸣响,却是无人回答。喊者原是张无忌。

他夜里同杨逍等人商议了明日作战的要事,眼下方入大殿,见了周芷若,本想上前关切几句,哪知却碰到蛛儿。虽是素来不信鬼神,但此情此景,也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心中暗暗发毛。

周芷若这一下给骇得晕倒,双目紧闭,脸上无半点血色,赵敏环抱住她,在她人中上用力捏了几下,再在她背上推拿数过,周芷若便才悠悠醒转,赵敏心疼不已,连道:“芷若,没事……没事了。”

周芷若惨白着脸,怔道:“是她,是她!难道蛛儿的鬼魂晓得少林高僧在为她超度,特来领经么?难道她死得冤屈,真的是阴魂不散?”

赵敏沉吟,偏头问空闻道:“在下有一事不明,要向方丈请教。人死之后,是否真有鬼魂?”空闻沉思半晌,道:“幽冥之事,实所难言。佛说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万物皆空,何况鬼魂?”

赵敏道:“然则大师何以虔诚行法,超度幽灵?”空闻道:“善哉!幽灵不须超度,佛家行法,超度的乃是活人。”赵敏登时领悟,道:“多谢指点。”她心中一转,已有了主意。

扶着周芷若站起,又负手踱到张无忌跟前,道:“张教主,我曾听说这幽魂盘桓于世,多半是牵念生前甚思的人,若要让那魂魄投世,需得此人心头之血来祭,蛛儿姑娘待你一往情深,你可愿为了她……流那么几滴血?”

张无忌不明所以,道:“甚么意思?”赵敏凑过头去,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张无忌回了一句。赵敏忽然面色一变,喝道:“好呀,你当是不信我言,不肯配合了。那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这就取了你的心头血出来,反正殷离的冤魂缠上了芷若,大家一起同归于尽。”说着出手如风,纤指连动,点了他左肩、腰胁、后心一共五处大穴。

张无忌接连受了这几下袭击,抵受不住,仰天便倒。他二人一番胡言乱语,空闻和周芷若都瞧得莫名其妙,哪知忽听一女子喝道:“赵敏,你们这两个歹毒女人,做的狠事还不够多么?”

周芷若斜身去看,月光侧照,只见来人脸容俏丽,淡淡的布着几条血痕。张无忌看得明白,这女子正是他表妹殷离,只是脸上浮肿尽褪,虽有纵横血痕,却不掩其美。

周芷若颤声道:“你到底是人是鬼?”殷离道:“我自然是人。”张无忌突然大叫一声:“蛛儿!”一跃而起,抱住了她,这一下出其不意,殷离吓得尖叫一声,赵敏扬唇一笑,道:“若非如此,你还是不肯出来。”

“敏敏,这……”周芷若又惊又疑,赵敏走近搀住了她,道:“芷若,蛛儿并没有死。”空闻瞧到此处也明白过来,道了声佛语,带众僧退去。

此时殷离突然抓住张无忌左耳,用力一扭,喝道:“你这千刀万剐的丑八怪,将我活埋在土中,教我吃了多少苦头。”张无忌搔头道:“当时我真是胡涂,见到你满脸鲜血,没了呼吸,心又不跳了,只道已是无救。”

殷离哼了一声,转头看向周芷若,怒道:“这人坏透了,她是杀死我的凶手,你还理她作甚?”赵敏插口道:“你既没死,她便不是凶手。”

殷离道:“我已死过一次,她就是凶手!”说着掌风一抖,就朝周芷若击去。周芷若却是站着一动不动,眼见那掌就要打在身上,终归叫赵敏横臂隔开,她柳眉倒竖,怒道:“蛛儿,你怎么动不动便打人?”殷离哈哈一笑,说:“我打她怎么样?你心疼了是不是?”

赵敏脸上一红,道:“她是在让你,你别不知好歹。”周芷若道:“殷姑娘,那日我起下歹心,伤害于你,事后不但白天深自痛悔,连梦魂之中也是不安,否则今日突然再见到你,也不会吓成这个样子了。此刻看你平安无恙,到底免了我的罪孽。”

殷离侧着头想了片刻,点头道:“那也有几分道理。我本想找你算帐,既是如此,那就罢了。”周芷若盈盈一拜,呜咽道:“我……我当真太对你不起。”殷离向来性子执拗,但一见周芷若服输,心下登时软了,忙扶起了她,道:“周姊姊,过去的事,谁也别放在心上,反正我也没死。”

她掠了掠头发,说:“你在我脸上划了这几剑,也不是全无好处。我本来脸上浮肿,中剑后毒血流尽,浮肿倒渐渐消了。”周芷若心下歉仄无已,不知说什么好。

张无忌道:“表妹,你从墓中出来后,怎会在岛上不见我们?”殷离怒道:“我是不高兴见你。你和周姑娘卿卿我我,说甚么‘芷若,你是我的爱妻。天上的明月,是咱俩证人’,听得我好不生气。”

原来当晚张无忌与周芷若所说的言语,都让殷离听在耳中。这时她一一述覆出来,只听得张无忌扭怩不安。

周芷若也是心头一凛,向赵敏偷瞧一眼,只见她一张俏脸气得惨白,于是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皓腕。赵敏正在醋头上,手腕一翻,两根指甲刺入她的手背。

周芷若吃痛,既不敢叫出声来,也不敢动。只见赵敏动了动唇,瞧唇语说的是一句:“你这没良心的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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