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倚天gl》第182章——复何求

王保保闻声望去,微微一怔,开口道:“周芷若。”他这下见周芷若竟自好端端的立在跟前,与当日所见奄奄一息之状已大不相同,不禁惊了一讶,但又细看之下,观她面削唇惨,整个人毫无血色,倒十足一副重病缠身的模样,不由眼风一挪,又看了眼赵敏,动动唇,始终没再言语。

此时张无忌带着明教众人,忙着接应山下的援兵,一时之间,倒是散了个干净。五行旗下弟子有教主所令,不俘王保保,自也无人擅动,只将他带来的蒙古兵驱逐下山。峦半间,便只剩了赵敏三人。

周芷若走近几步,站到赵敏身边,对王保保缓缓说了一句:“元朝山河气数将尽,这是天命时局,不可违也,但今日世子带兵,与明教诸人对阵,这胜负本难逆料,之所以眼下尝败,却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王保保身子一滞,回过头来,眼中神光凌闪,问:“你这话是甚么意思?”赵敏听到这句,心头也乱,忙唤了一声:“芷若。”

周芷若冲她一凝,温柔摇了摇头。虽不言语,赵敏却已自那双眼中读出里间情意。周芷若这是……打算将这罪愆一股脑揽在自个身上。

赵敏眼角一酸,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

周芷若轻轻敛了敛袍袖,眺望山下,但见写着徐常二字的旌旗飘飘,元兵给明教援军冲得溃散如沙。她幽幽叹了口气,说:“世子统帅有方,实谙韬略,乃元廷不可多得之将才,大抵……也对武穆遗书知有耳闻的,对不对?”

王保保吃了一惊,道:“武穆遗书……可是前朝名将岳武穆之遗爱?此间神机,实非后人所及,难怪……难怪……岳武穆天纵奇才,如此险着,常人哪里想得到,这用兵之道便如武功一般,若是未得高人指点,高下巧拙,相去实在不可以道里计。”他想到这里,心头陡然一颤,死死盯着周芷若,将她前后言语贯连,咬着牙挤出一句:“你说我今日……是败在谁的手里?”

周芷若将眸子一垂,淡淡道:“是我。是我将费心得来的武穆遗书,交到明教张教主手中。”

王保保闻言呆怔住了,过好半晌,忽然惨笑出声,脚下踉跄退了几步,嘴唇发抖,指着周芷若道:“好……不愧是明教的人,偌多年了……总也没易了根性,有你父亲的遗风。你好得很……好得很……我小妹,当真没错看了你……”

他一句话说得讽刺至极,怨怼极深,赵敏瞧他面色青的可怖,忙开口辩道:“不,不是这个样子的,大哥,此事……”

“就是如此。”周芷若打断赵敏的言语,伸手拉过那柔荑,欺身将她遮在己后,说:“事已做下,其间诸多原委,我即便讲了出来,世子总都不愿意听,却是无需提的了。你认为我是承父遗志也好,反心不死也罢,只要晓得,今日之败,究由我起。”

“你!”王保保双目瞪圆,胸腔里起伏不定,滚着愈烈的毒怒。他咬牙切齿,阴沉沉的道:“我今次兵败少室,输于武穆遗书之下,倒也不愧,总归无话可说,可恨……可恨偏由你做得这些事出来。你果然骨子里就是个叛党反贼,拿这武穆遗书亡我大元江山……明教的基业还不坐得稳妥极了!却可有想过我妹妹么?她为你已经忘了本,甘心情愿做个汉人,你……你何曾对得住她?”

他想起山下正是常遇春的兵马,这常遇春可是周子旺的旧部,算起来,还得唤周芷若一声“主公”,又听眼前的青衫人并不辩驳,更加确信是她为图旧教功业,拱手献出武穆遗书,毫没顾及赵敏感受,当下怒不可遏,忽然抬手往周芷若脸上扇将过去,但听啪的清脆一声响,周芷若偏侧过了颊,面上登时现出几道红痕。

“大哥!”赵敏扑过去捉住王保保手臂,喊道:“此事是她性命攸关,怨不得……怨不得的!”王保保甩开她手,冷喝道:“我看你是中了魔障!”横眉指向周芷若,续说:“为了这个女子,你做过的错事还不够多么?事到如今……竟还执迷不悟!”

赵敏喊道:“同她没有干系!是……”

“敏敏。”周芷若猛地拉住了她,动劲将人往回扯,赵敏的身子却如同生根一般,定在原处一动不动。周芷若感受到她手掌在抖个不住,凝眸看去,也见那眼底隐有湿濡,叹了口气,用极轻的声音,冲赵敏说道:“我一番心意,莫要辜负了。”

赵敏闻言蓦地一滞,美目睁大了,呆呆的忘了动作。周芷若便才回头,娓娓的道:“这件事,因着敏敏她情之所至,阻不了我,可心里实在也担着莫大的难处。世子心中有恨,恚怼不可,倒是不必牵累到她头上,万般得罪、种种不是,皆由我一人来担。”

“好!”王保保大喝一声,拾起地上长剑,道:“你当我还下不了手么?”

赵敏脸上清泪正自流下,泣道:“是小妹对不住你,大哥不如……不如先将我给杀了罢!”

王保保盯着她看了半晌,握剑的手抖得越发厉害,忽然猛地一抬臂,狠狠将剑插在地里,苦笑道:“败军之将,何足逞勇?”这一句话说的,当真凄凉无比。

眼下看去,山下元兵丢盔弃甲,漫山遍野的四散奔逃。王保保颓然坐倒在地,眼中神采尽黯,怔怔的一动不动。赵敏眼底的热意汹涌而出,颤声唤了一句:“哥哥……”王保保只是僵住,仿佛未曾听见,连眼也不眨一下。

周芷若扶了赵敏身子,揽在怀里,心中实在不是滋味,怅然道:“可苦了你……苦了你……”

这一场仗,本有武穆遗书之智在前,又得徐达、常遇春添翼于虎,二人所率教众都是久经战阵之士,兼之人数众多,直逼迫得元军一路西退。

张无忌没料到援军来得如此神速,并无全歼元军的雄心,只求杀败敌军,保存少林,便已心满意足了。这一日少室山下欢声雷动,元兵之围不但解了,还打了一场大胜仗。

明教义军和各路英雄庆功祝捷。群雄连日在少林寺中吃的都是素斋,口中早已淡得难过,这时大酒大肉,开怀饱啖。

妥当事毕,已至当晚黄昏,张无忌应赵敏之请,派吴劲草率领本旗兄弟,护送王保保出五十里外,再由其自去。赵敏亲自送了十里,连声致歉,周芷若跟随在后,一路上几人打马行在山林道间,后面跟着明教弟子,眼见暮色沉沉的就要压将下来,映得众人眼底苍茫一片。

王保保一眼也没瞧赵周二人,自始至别,不发一言。只在分手处时,他才跃下马背,手上牵了缰绳,定定凝着赵敏,还是不脱一辞。

赵敏再忍不住,扑上前拥住了他身子,颤颤唤道:“大哥!”王保保并没挣开,默了一阵,终是举臂回抱住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到底是自个挑的,良歹也无退步,苦处也要捱着,愿你将来不要……“说到这,忽然叹了口气,续说:“唉,想你也从来不说后悔。总归……好自为之罢。”言毕放开了她,翻身上马,背影孤凉,再没回头的远去。明教弟子不敢懈怠教主之命,自也跟随往前。

赵敏怏怏在原处,此时月黯星稀,夜色惨淡,周芷若观她身形在月光下十分凄薄,心下好生怜惜,突然伸出双臂,将她抱住了。

她这么一抱,赵敏一颗心里的酸楚登时倾涌而上,化了一片的软,从鼻中抽噎出声来。此时月色更淡,又给峦林密枝遮挡,眼前似乎黑漆一团,周芷若呆了一呆,叹道:“敏敏,我晓得你对我是情之所钟,甚么也都能舍掉。所以……倘若我今日没揽过那罪竖在身上,害你哥哥今生都谅宥不得你,那才正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赵敏抬起头来,就着淡月摸她脸颊,触手下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一巴掌留下的微微瘀肿,心头不禁一涩,问:“还疼不疼?”

“疼也值得。”周芷若摸索到她手握着,缓缓道:“敏敏,你哥哥可以气你、怜你、叹你,却不可以恨你。那索性……便让他恨我好了。”

“我知你是为我好的,往后我哥哥恐怕只记得你如何负我,会替我不忿,最多暗骂我几句‘死性不改’,却到底也不至于恨我。”赵敏叹了口气,道:“你只说我苦,却不提你也不容易。想从始至终,到底逃不过我在逼你罢了。”

周芷若将她搂在怀里,望着天边暗月,说道:“其实我一生受过很多人很多事的逼迫,想从小失了怙恃,再亡长兄,我迫自己要活下去。往后入了峨眉,又有丁师姊百般刁难、先师严训,诸般种种,不知吃过多少苦头,到底有多少次,这时候记也记不起来了。可我唯独喜欢你的咄咄相逼,若非没有那股子执拗,我怎么瞧得清自个的内心实意?那胡涂的周芷若……早在万安寺塔下便一剑将你杀了,却该如何是好?”

赵敏听了这番话,心中才缓缓好受了些,问道:“你舍得杀我么?那时你师父就在跟前圆寂,你手里剑已刺在我肩头,怎么又不杀我?”

周芷若拉过她柔荑吻了吻,道:“我那时不知,原来自己早已堕入彀中,不能自持了。”

当初灭绝惨死,周芷若在万安寺下刺得赵敏一剑透肩,殊不料由此一剑,反而对她情深一往,化仇为爱,自后生出无数事端。

赵敏心中一阵柔软,抬头望夜,轻轻道:“你瞧这月色太暗,倒不如当初绿柳山庄那样好看了。”

周芷若笑道:“可幸如今物非人还是,那赵公子可还打算死守这元廷江山,到身消命殒那刻不成?”

赵敏一愣,低笑了笑,说:“那倒不会的了,我眼下……已寻到比成大业、争天下更令我着迷的东西。”

周芷若便问:“是甚么?”

赵敏默了一阵,一字一顿道:“周芷若。”

原来这几句对答,正是当年两人在绿柳山庄中所说。只是当年两人说这几句话时心意未通、阻碍重重,今夕话语微改,却是柔情无限。周芷若仰起头来,也看了看穹顶的白月,搂紧了赵敏,轻轻回道:“得你这三个字,我周芷若此生……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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