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倚天gl》第190章——观天意

赵敏一夜没睡,真也倦了,先将周芷若扶回榻上,敛了薄被给她盖着,自己才胡乱倚到一旁,过不多时,便即鼻息细细,沉沉入梦。

只她心怀有事,寝不踏实,卯时将初才睡了,未及辰时方中便醒。醒过见周芷若不知何时已窝回了她怀里,两人搂抱一处,似乎总没甚么能分得开彼此。

这下看去,也不知她眠的甚么好梦,嘴角微微勾着,宛似一株春睡海棠。赵敏心中暗自叹息,适才自己点她昏睡穴道,只盼周芷若可寝得安稳,莫见离别。

眼见日头不早了,夜里的斜风细坠,都在窗外雨歇,便听得晨鸟啁啾,嘤咛婉转,恰如情人娇缠。赵敏凑过头去轻轻啄了啄她嘴唇,眼中一片爱怜,其间缱绻不舍,何足之深。

又静静与周芷若待得片刻,她才轻轻脱出身来,撑着坐起,却觉浑身筋骨酸软,几乎要散了一般,这是一夜纵情,失了分寸所致。

抖着两股捱下榻来,扯过衣袍往身上套,赵敏心里暗自叫苦不迭,好容易穿戴齐整,拿水梳洗一阵,便才又坐回榻边,抬手抚了抚周芷若睡颜。

“芷若……”赵敏观她俏脸微微扑红,似在做着好梦,不禁又想起昨夜周芷若双眸盈泪的模样。手便移到她肩头,但见那处伤口给自己咬得甚狠,这下居然血未全凝,一圈小小溢血的牙印,直瞧得赵敏喉咙泛酸,心疼不已。

陡然间似乎又能听到周芷若呢喃在耳边说着“我好爱你”,可到了眼下,再多温存缱绻,到底只能留在梦里了。

赵敏这一番左思右想,长夜盘算,终于是硬起心肠,悄然离去。但她对周芷若实是情深爱重,如此毅然割绝,实系出于一片爱她的深意。

药庐中仍自一片静静的,赵敏缓步到院前,只见黄衫女子早已等在此间,她身后站了一个手持长萧的婢女,正牵了两匹良驹。

“我方才还想,你要与周芷若话别多久。”黄衫女子依旧是面无表情,淡漠言语。

赵敏眼里蓦地一红,哽了一下,道:“我依约前来,也望杨姑娘能信守承诺。”

“你且置心,小虹会留下看顾,指点她治伤之法。”黄衫女子言罢略略抬手,那侍女便恭恭敬敬的把缰绳递在掌心,她牵了马儿走近几步,又分出一根给赵敏,道:“这便走罢。”

赵敏怔怔瞧着手里的缰绳,一咬牙,狠下心要走了,哪知步近马前,只觉两股酸软,腿心泛疼,竟然跨不上去。要知以她这般习武之人,身子强健,却都给累成这样,足见昨夜春风一度,堪磨人骨神。

“小虹,去备车马来。是我疏忽,只想策马赶路快些,却不意赵姑娘眼下……骑不得马。”黄衫女子淡淡吩咐,饶有深意的冲她打量,赵敏脸上微窘,放开了缰绳,兀自站到一旁,只垂着头一言不发。

过不多时,那叫小虹的婢女便妥当好诸事,撩了帷帘等她们上去。黄衫女子也不先行,只拿眸子似笑非笑的看着赵敏。

赵敏面色无波,欲上马车,却见眼前伸过一只苍白的手,作势搀扶。她竟也不去受,兀自咬了唇瓣,挨痛硬生跨将上去。

黄衫女子僵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颤,随即敛在袖中,淡淡一笑,也随着进去。马车缓缓而行,蹄声也听得清晰,赵敏倚在一侧坐了,也不说话,只撩帘怔怔瞧着药庐方向,实不胜眷念。

“你就这样走了。”那道冷冰冰的嗓音又响在身旁,赵敏回过神来,道:“拿三年换个医治之法,依凭芷若的性子,她只怕不许我这样做。但若是为了救她活命,即便给她晓得,到底该也不至多般恚怨。”

黄衫女子眉梢轻轻一动,凝她看了一阵,道:“你不问我,要带你去哪里?”

赵敏偏眸看她,也不接话,只冷着声道:“当日杨姑娘分明有计,却偏偏危在当头才拿出来说,多少也有些趁人之危的意思。”说到这,又叹了口气。“我晓得,你到底都没救芷若的义责,这样一欠一报,算个清楚,也好。”

黄衫女子苦笑道:“你就这样不想与我多有一分的牵扯?”

赵敏观她神色,竟透出几分凄然,不禁心念一动,说道:“杨姑娘,你待我一直很好,且别说于芷若有施针活命之恩,在那往前,你对我周至相助,实解了不少难处。可这些……还是搏不了我的欢心,眼下你拿手段硬逼我与你同去,却又有甚么意思?”

黄衫女子闻言,怔怔的待了一会,忽转眸凝视她脸颊,那眼神既冷又灼,水火杂掺。“你与周芷若纠缠一处,时日不过一岁上下,如今却要陪我整整三年,又怎晓得我不会令你移步落心?”

“这同所伴时日不相干的。”赵敏垂首半晌,长长叹了口气,说:“天下间我只要她一人爱我,你就是再喜欢我一百倍,我也半点不稀罕。”

她这话一出口,当即两厢沉默。黄衫女子眼中的火霎时褪了,复为沉沉渊黑,动了动唇,淡淡道:“你歇憩会罢,终南山路还远着。”言罢转过头去看帘外,面上神色莫测。

赵敏自知言重,也不再说,倚在一旁斜靠着,该是昨夜寝得太少,这下于马车颠颠簸簸中,甫一阖眸,便即困意浓烈,不觉竟睡了过去。

听她呼吸平稳,黄衫女子这才略回过眸,便见赵敏一张娇颜,胜似桃夭,不禁心念一动,伸手想抚那脸颊,却猛地里瞥见她颈处衣襟微敞,其下肌肤白皙,上面恰开着冽冽红梅。她喉咙一哽,将手攥紧了,放回膝上,长长一叹,阖眸不言。

◆◆◆◆◆◆

周芷若醒来之时,已至巳时近末,陡然睁开眼来,头一句便唤:“敏敏。”慌着坐起身,却见枕边空空荡荡,她身子猛地一滞,眼中神光变了几变,显得又是哀愁,又是苦涩。

“走了……”周芷若喃喃出口,眼底黯然,犹记方才梦里,赵敏在耳边呢喃缱绻,道尽情衷。

“抱着我,芷若……”

周芷若怔的回神,赵敏的笑靥便渐渐散了,化作眼前凄寥的光景。她垂下眉目,扯过衣袍套在身上,正要下榻,却瞥见案几上那个小木人放的端端正正,下面压着一卷薄纸,取过来看,果然便是赵敏的留书。

芷若:
      见字如面。展信时,莫敢言身在何方,思吾不见,莫敢想卿何惶之,何孑之,何恚之,何凄之。逢尔正煎阴阳大劫,见捱苦楚,本当长伴左右,何来相离。只不自知病重何许,命在凶险,凭极虚之脉络,修九阳之在体,日夕深强,恐活算成不足三。如此境遇,吾岂能见之?
      适目下堪有其法,可保卿复元如初,纵累我暂离暂欠,自也心甘命抵。你我情深如斯,灵犀互通,本不该瞒,实不知何以当面动言。别汝不辞,身当再次,吾心实愧实恸,相负良多。吾之此由,念卿可懂,肃此寸衷,情逾骨肉。我心皎皎,云间月照,三年为期,卿务珍重万千,事事思之慎之,当图再会。
敏字

“敏敏……”周芷若瞧着这信,一连读了好几遍,却越看越是难受。目中泪珠滚来滚去,终于忍耐不住,一滴滴的坠打纸上,染得墨色混杂,她忙伸手去拭,却越抹越斑驳,索性将信收在怀里,可那眼中水色却难抑止。

哭了一会子,她渐渐平静,独个人呆坐着,想到与赵敏恩爱种种,如今都一梦付粱,想到那三年之期,再也不见她面,算算时辰,知赵敏该是方走不久。周芷若心念一动,疯怔一般,突然发足狂奔,峦风出巅,四下遥望,惟见云山茫茫,哪有赵敏的人影?

周芷若猛地里情思如潮,难以克制,内息突然冲突经脉,引得旧伤复发,当即咳个不住,直累得腰也弯了,捂住嘴,面色极是苍白。她咳了好一阵,喘着气倚到一旁的树下歇着,抬手却见自己掌心一块殷红,竟是咳出了血来。

便在此时,听得树后脚步声响,走出一个黑衣少女,正是黄衫女子的侍婢小虹。周芷若虽叫不出她名字,却认得她这身衣着和手里的长萧,当下微微一惊,道:“你家姑娘还没走么?”

“早便走了,难道还待在这等你和赵姑娘情绵话别不成?”小虹淡淡说着,递过来一块物甚,道:“我家姑娘说,周姑娘命由天定,她不是仙神,无力胜天,但此番你许给她一个机会,无以为赠,要我拿了此物过来,指点你往江浙西路去,那处有一孤岛,其上桃源世外,于养伤大有裨益,也算多少助力一些。”

周芷若接过一看,是一块黑色铁片,入手沉甸甸的,与常铁相较,如果大小厚薄相同,这铁片几有五倍之重。只见铁片正面刻蚀有七个小字“普渡山东桃花岛”,翻过来一面刻着一幅地图,道路盘旋曲折,繁复异常,沿路刻有极小的箭头指示,道路尽处分叉。

“桃花岛?”周芷若奇喃,抬起头来,便见那婢女朝自己一揖,说道:“此间吩咐我交托已毕,就此告辞。我家姑娘最后还有一言,要我带给周姑娘。”

周芷若淡淡敛袖,问:“不知杨姑娘有何话说?”

那黑衣少女一笑,只说了四个字:“且观天意。”

周芷若闻言一怔,便见那女子飘然下山去了。峦风寂寂,她独个人倚在树下,手里攥着那块铁片,又想起当日,她扯谎说自己经脉气阻,请赵敏让黄衫女子进屋一探的情景。

原来赵敏只当自己为爱而走,一别三年,却不晓得当日黄衫女子之言,四分真六分假,左不过周芷若在护她罢了。

那日黄衫女子动足进屋,便见周芷若孤寂坐在榻边,一张脸苍白如纸。

“听她说,你又有哪里不适?”黄衫女子问了一句,正待替她把脉,却听周芷若道:“劳杨姑娘点我脑后玉枕、臂上曲泽两穴。”

黄衫女子一愣,仍是动手拍在她穴道之上,但见第二处刚点完,周芷若脊背猛地一颤,忙拿手捂住了嘴,呕了几呕,面上神色也扭曲了,显然极是难受。半晌,她缓缓抬起头来,只见唇缘一丝鲜血,掌心更是一滩殷红,顺着皓腕流将下来,刺目得紧。

她这下渐渐平静,却是面淡如水,起身把手到盆里净了,将那些血水从窗泼出去,又走回榻边,拿素巾拭干了手,一干动作竟是不徐不疾,细细缓缓。

黄衫女子看得心头一唬,走近搭她脉搏,诊了片刻,惊道:“你以内力将呕血压回,硬是忍到现在。若非要我点你穴道发散,这气虚失摄,血热妄行,停积于体内,一时难以消散,成为瘀血,那便更是大损。你为了不给她瞧见,竟能忍得这样的苦楚?”

周芷若眉梢极淡,动唇道:“敢问杨姑娘方才诊脉如何?”

黄衫女子怔了怔,吐出一句:“经脉大虚,较之先前更是不妙。”

“自打又开始咳血那刻,便晓得这阴阳交汇的大劫,我恐怕难捱得过去了。”周芷若淡淡一笑,面容又渐黯然,唤了一声:“杨姑娘。”说着袍袖一敛,双膝跪地。

黄衫女子陡惊,道:“你这是做甚么?”

周芷若仍是跪着一动不动,脊背挺直,犹一根萧萧品竹,阖眸一叹,面色凄苦,说:“我求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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