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倚天gl》第198章——何日忘

当初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虽是峨眉派灭绝师太主事,但各派渐近西域,之所以越发待明教恨之深切,却也有赵敏几分挑拨。

彼时她作个郎君相貌,带了手下的玄冥二老,自称明教烈火旗门下,处处伤人害命,专逢各大派至光明顶途中下手,欺其势单力薄,最后总留一人回派报信,要诸派待明教恨入深髓。

这日赵敏携了玄冥二老,并七八名蒙古武士,乔装得当,等在往光明顶去的山林中。其时西域正值落雪,黄沙杂着雪粒扑面而来,寒风透骨,那也是无可奈何。

鹿杖客朝东观望一阵,道:“郡主,咱们收到线报,说崆峒派遣出探路的弟子就快往这边过来,怎的还不见人影?”

赵敏眉梢微动,道:“已请鹤师父外出探查,想不时便可有消息。”正言间,忽听马蹄声响,只见林外一人一骑疾驰而来,看模样正是鹤笔翁。

他策马到几丈开外便即勒住,跃下马奔将过来,禀道:“郡主,崆峒派的弟子在半道给一个自称明教弟子的黑袍人引了开去,没得到此。想前几日咱们埋伏武当派时,也遇到相同容状,显然这是有人刻意与咱们为难。”

鹿杖客道:“究竟是甚么人如此大胆?上回引了武当派的人走,却只是戏耍一番,并不伤人,这下又故计重施,倒实在毁了咱们挑拨离间之计。”

鹤笔翁道:“我瞧见那人披着一顶黑斗篷,头上风帽扣得严严实实,连男女也辨不清。但轻功奇高,用来引逗六大派的人,倒是得心应手。方才属下本想追上,可那人已逃得远了,动足不及,便先回来禀报郡主。”

赵敏冷哼一声,眉目凛然道:“我倒要瞧瞧,是何方神圣屡屡坏我好事。”她心思一转,说:“两位师父,还请附耳过来。”

鹿杖客与鹤笔翁听命,各人商议完毕,方始散去。

却说崆峒派众人自那日遭明教来人捉弄,虽当时恨得牙痒,到底过去几日,也都相而忘却。再行了半天,渐近一线峡,眼见与其他五派就要会和,忽见东北角上相隔十余里处,一道黄焰冲天升起。

这次六大派远赴西域围剿魔教,为了行动隐蔽起见,采的是分进合击的方略,议定以六色火箭为联络信号,这黄焰火箭乃是昆仑派的信号。崆峒派宗维侠叫道:“昆仑派遇敌,老三,你带些弟子快去赴援。”

老三唐文亮应是,当下带了队众疾向火箭升起处奔去,驰到邻近,但见黄沙寂寂,雪飘徐徐,一个人影也无。他心中奇怪,大声叫道:“昆仑派铁琴先生在么?”声音远远传送出去,却无应声,但见地下落着一些焦了的碎纸竹片,那火箭花显是从此处放射上去的。

众人暗道古怪,正自思量,便在此时,只听得西南方传来一声呼喝,继而林中奔出一对人马来,为首两人正是鹿杖客与鹤笔翁,各人手持兵刃,不容分说,上前便砍。这一下来得突兀至极,崆峒派人众只得硬力去抵,只是对方以逸待劳,又是早有安排,人数也多,崆峒派只得吃亏。

此时赵敏携了两名护卫立在远处的山石后,正瞧得津津有味,但闻那些呼声越是惨厉,细细凝眸看去,只见明月照耀之下,刀光剑影,好一场恶斗。玄冥二老并着那些好战的蒙古武士挥兵刃狂杀,锋刃到处,剑折刀断,肢残头飞,好不触目惊心。

唐文亮叫苦不迭,怎奈中了敌人奸计,眼见带来的二十来个弟子也丧命大半,他心中悲怒,大喝一声:“诡计伤人,实在卑鄙无耻,有胆报上名头!”

鹿杖客冷笑出声,一掌拍出,再毙一名弟子于掌下,便即收手,道:“差不多了,师弟,咱们走!”鹤笔翁应是,打个呼哨,带着一干乔装的武士调转马头便走。唐文亮忿忿不已,怒而再追,远远听得为首的马上乘客叫道:“杀你崆峒弟子的,是我明教烈火旗。有胆便上光明顶来,定要你们六大派晓得,何为有来无回!”

崆峒众人又惊又怒,纷纷鼓噪不已,誓要杀上光明顶去,灭了明教。赵敏看到此处,笑意甚浓,喃喃道:“斗罢,去斗个你死我活,本郡主待坐收渔翁之利。”

◆◆◆◆◆◆

西域甸镇客栈里,一个身着黑衣的少女手里拿着褪下的披风,正与桌边坐着的女子低头道着甚么。

“你说崆峒派连折了十几名弟子?”那坐在桌边的女子听了所言,微微一惊,道:“却是如何行计的?”

那婢女便将方才所见,道赵敏如何使计,如何杀得崆峒派落花流水等事细细讲了,最后补道:“我想那黄焰火箭该是真的,显是巧匠的制作,未必有人能制得一模一样。猜料是昆仑弟子落入了那赵姑娘手中,火箭炮也被得了去。”

那女子一衣流黄,眉目间生得极美,只面色苍白,不见血色,缓缓道:“不错。她骗得崆峒派先向东北,再往西行,要他们疲于奔命,实则已埋伏好人马在西南,以逸待劳,杀敌一个措手不及,此计妙哉,妙哉。”

那黑衣少女道:“可姑娘却是没见着当时光景,那绍敏郡主放任手下武士肆意杀戮,直砍得十几个崆峒派弟子血肉横飞,真真残暴不仁。”

“这江湖中的恩怨血债难道还少么?今日你杀了一人,明日只会杀得更多,天下间走江湖的人,十之有九都是满手血腥,她今日杀十几个崆峒弟子,倒也算不得甚么大奸大恶。”黄衫女子言语之中竟似透着几分邪气,幽幽的道:“我瞧这赵姑娘深谙韬略,倒是颇有睥睨天下的豪气,而行事狠得下心,方是能成大事之人。”

那少女扑哧一笑,道:“是是是,自打姑娘要我探听这赵公子的身份,往后当真张口闭口的赵姑娘,半刻也歇不下来。原先不是还将人当作敌手,这下反倒夸了起来,也不知姑娘心里是怎生个思量。”

黄衫女子眉头微微一挑,道:“你越发的没规矩了,敢拿我也打起趣来?”说到这,眸色一深,续言:“我开始是好奇,想究竟是甚么人这样运筹帷幄,在背后将六大门派耍得团团转,便遣你去坏一坏她的计。怎知她这么快便回给我一击,还赢得这样漂亮,敏敏特穆尔……当真是个令人感兴趣的女子。”

那黑衣女子忽然道:“姑娘喜欢的话,倒不如去瞧一瞧。”

黄衫女子问:“瞧甚么?”

“瞧瞧令你心驰神往的赵公子呀。姑娘不是待她神交已久,还这样赞不绝口的,去会一会面,有何不可?”说到这里,已是忍将不住,直捂着嘴偷笑。

黄衫女子面色作势一垮,言语却无恼意,道:“该好好管教你了,这嘴贫的。”那婢女吐了吐舌头,俏皮一笑,躲远了去。

西域黄沙大漠,雪花片片,别有一番景致。赵敏身旁随着玄冥二老,正自往西行进。那日叫崆峒派与明教结下深仇,时下该往一线峡去,瞧一场好戏了。

这夜凄风凛凛,她停在林间宿歇,玄冥二老怕她受冻,兀自起了火堆,还猎来些野味,烤得正香,忽听得山坳后隐隐传出一阵琴声,赵敏听来不禁大奇,道:“这荒僻之处,居然有人奏琴?”

鹤笔翁道:“可要属下过去瞧瞧?”

赵敏听这琴声婉转动听,于这荒凉之地仿佛花开动人一般,站起身来,道:“我亲自去。”说着真往前走。玄冥二老不敢让她独身一人,当即跟上。

转过山坳,只见一个紫衣女子背向而坐,膝上放着一张焦尾琴,理弦调韵,左手按节捻弦,右手正自相弹。

那琴声起调悠扬,赵敏不忍打断,听了一会,闻着琴声渐响,愈到响处,愈是和醇,又见那女子随手在琴弦上弹了几下短音,意调变痴变愁,听得人如醉如恍。

赵敏怔怔的听着,才知她奏的是一曲“隰桑”,里间曲意欢喜又杂惆怅,说的正是女子既见之心上人,由生欢忭,却又不好倾吐爱慕,只得每日思念之情。她不禁心中一荡,眼前陡然浮现出一道青影。

彼时她已于西域遇见了周芷若,心中正自思量驳杂,不知自己这样步步紧随,究竟是因情而动,还是为了夺那倚天宝剑。这下听了琴声,不由生出几许感同身受,心中防备也卸下几层,化作柔柔一片,漫声吟道:“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那女子弹到后来,琴声渐低,赵敏也随着幽幽吟道:“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念到这里,突然间铮的一声,琴声止歇,女子回过眸来,朝她一望。

只看她拿薄纱遮了容目,仅一双剪瞳盈盈如水,里间却荡着冷意,虽不见人面,却已可知其容姿不凡,非是极美,也要绝色。赵敏心中蓦地一动,道:“姑娘这琴曲何以如此缠绵,充满了思慕之情?”

此时月光暝暝,照映林间,那女子抱琴站起身来,转而走近,将琴递给了赵敏,仍是一言不发。赵敏见这琴古纹斑烂,显是年月已久,接过时着手甚轻,当是把好琴。

鹿杖客跟在赵敏身后,见了如斯美人,早已欲意大动,不住问:“姑娘做甚么独个人在此抚琴?”

那女子对他视若无睹,只盈盈凝着赵敏,赵敏给这目光盯得一愣,抱着琴冲她颔了颔首,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那女子随手拾起一根树枝,于黄沙里横横竖竖,写了一个木字,便即顿住。赵敏道:“姑娘姓木?”却不听她回答,只朝自己淡淡摇了摇头。

赵敏想:莫非她口有哑疾。又问:“木姑娘独身往西域来,所谓何事?”

那姑娘又以沙为纸,以枝作笔,写了“寻人”二字。赵敏心中觉出疑虑,想她一个孤零零的女子,夜于荒野抚琴,见了三个男子却半点不慌,实在古怪。心念一转,想起近来屡屡与她作对的幕后主使,有意试探道:“此间路途险峻,若木姑娘不弃,赵某愿送你一程,待明日到得甸镇,再由姑娘自去。”

那女子垂下眸子,算是默许,赵敏笑笑,把琴递还给她,她兀自接了,又坐回原处,默默不语。赵敏随着坐到她侧,火光燃亮,映着两人眉眼。玄冥二老并不走近,只立在原处。

此时忽见东南角天际倏尔划亮,赵敏眼中一闪,识出这是六大派联络的讯号,下意识移眸,见那女子眸子仍旧冷冷的,瞧不出破绽。便问:“木姑娘喜欢烟火么?”

那女子摇头,拿树枝写道:“采撷烟花冷。”

赵敏笑道:“烟火虽阑珊,也不全是冷的。”却见那姑娘倚在旁边的树干上,似乎欲睡,她也不好多谈,几人宿了一歇,第二日行到甸镇。赵敏遣人安排了息寝,白日里忙于妥当光明顶一事,暮时回了客栈,见那姑娘的房中仍是静悄悄的。

她心里想:如此沉得住气,越是不动声色,便越是古怪。赵敏生疑甚甚,有意探些甚么,便叩门邀了她出来,说要夜游。那女子微微有些吃惊,仍是应了她约。二人缓步走到镇上,逛了一阵,已至夜中。赵敏引她来到一座僻静小庙,忽然停住不走。

那女子回眸望她,神色不解。赵敏勾唇一笑,忽然拉着她手臂,纵身一跃,两人窜上了屋顶。起落间但觉这姑娘身轻甚盈,受此一激也没惊呼出声,当真像是不懂武功、口不能言。方稳住身子,还见她眸中杂惊带羞的神光,更起了探她底细的心思。

“昨日相谈,木姑娘好似不喜烟火。”赵敏放开她手,遥遥一指东边,道:“不过我想,你大概没仔细去看。”

但见一个极大的流星火炮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一声爆炸散开,满天花雨,颜色各不相同,高悬半空,良久方散。

那女子眼中发怔,呆了好半晌,赵敏有意迫她露出破绽,忽然捉住那柔荑,道:“木姑娘打从哪里来?”

可那女子实不如她所想那般存了坏心思,稍稍一愣,只退得几步,足下一歪,就要站不稳,赵敏只得伸手扶拉,将人捞在怀里。但觉她的身子纤瘦甚甚,几乎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仿佛随时会化成一阵紫烟而走。

那肌肤冷若冰霜,赵敏携住了她手,却觉被自己握着的皓腕处隐隐发烫,便道:“怎么啦?我让木姑娘不快了么?”

黄衫女子眼下以薄纱遮面,月光淡淡下瞧不见颜色,只一双眸子露在外头,含露生情,默了一阵,摇得摇头。

其实她心中已是惊辄动魄,紧紧抓住了赵敏的手,掌心中全是汗水。这个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的赵公子,这样待自己亲近,怎不叫她心旌摇荡。晚风吹行,拂过她微醺的面颊,似乎万籁俱寂,只听得见心在砰砰直跳。

她从来长在幽深古墓,性子不免有点孤僻,行事往往出人意表。心念一动,执起赵敏的手,在那掌心一笔一划,写了几个字来。

赵敏只觉掌心给搔得痒乎乎的,细细感受,却是一句:“三日后来,赵郎莫误。”赵敏一呆,见她眼中含情,心头大震,知她这是误了,正待说话,却听一声呼哨,是鹤笔翁立在庙外,有事待禀。她只好携人跃下,鹤笔翁急忙走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赵敏面色登时发白,道了声别,匆匆告辞。

哪知自那离后,却没依约再会。

◆◆◆◆◆◆

眼前的景象换了又换,时至今日在古墓里,黄衫女子一袭紫衣,就这么定定立在跟前,赵敏瞧得面上怔怔的,却听她道:“赵郎从前,已失约过一次,如今却是半点也不愿想起来么?”

赵敏呆了一会,低头苦笑,道:“你当我那日急着离开是为甚么?只因峨眉派遇上青翼蝠王夜袭,芷若叫那厮给掳走了去。”

“我心里当你是……”黄衫女子眼中蓦地一闪,里间透出失望悲戚,痛心凄凉,再也说不下去,却听赵敏动唇,又缓缓吐出一句:“错了,杨姑娘,一开始便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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