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倚天gl》第199章——千山暮

“你说,一开始便错了……”黄衫女子面色发怔,想了一阵,苦笑道:“我想当时你不晓得,那个频坏你事的幕后人是谁,心中虽想见你,却不好坦荡,这才遮了面乔装而去,还扮疾作哑,料想你不会将我当作个敌手,待我便终有不同。不意世事竟然这般作弄……你总归……都是不记得我的。”

她最后几个字说得凄凉,赵敏听来心中一噎,道:“起时我只当你口有哑疾,真也说不得话,不意却是你瞒得这样好。后来我怀疑上你,才那样子试探……”

一时间,赵敏又想起当时,自己如何与这黄衫女子亲近,有意迫之探之,却不料耽了她一颗真心,实在愧生难已,叹了口气,说:“杨姑娘,若我晓得你接近我,打的不是逢敌相较的心思,绝不会那样去激你露出破绽,倘若你没装作哑了,只怕咱们往后……丐帮卢龙再遇,我一听你语声,便能认得出来,也不至后来你一误再误。我……待你从没喜欢的念头,往日要有哪里让你误了,也到底是我不好……”

黄衫女子长居古墓中,不见日光,所修习内功又是克制心意的一路,是以比寻常少女似是小了好几岁,相见之时,赵敏只当她年纪长自己不多,只是神秘高深,有个莫测的来路,便处处防备试探,却没料到,这姑娘打从开始,便抱着一颗倾慕的心思而来,往后哪怕分毫的亲近,也到底成了她步步深陷的推助。

原来劫孽情自误,半点由不得人的。

“初初打定主意去见你的时候,我已过了二十六岁生辰,算不得年轻了,可总也止不住心里想识你、知你的念头,当真像十六七岁一般胡来,好也可笑。”黄衫女子像是自嘲般摇了摇头,道:“其实我乔装与否从来都不紧要,毕竟那个时候,你已经遇见了周芷若,那么一切……便都是枉了。”

说到这,她拿一双眼盈盈凝了赵敏,抬手将面纱扯下,便是一张苍白的脸,映在古墓幽灯里,美而凄寒。黄衫女子眉梢低敛,全不见平素的冰冷,倒有几分戚戚,低声道:“又还有甚么好悔的呢?”

赵敏心头大震,全不知这其中关节,竟如斯情深一往,其实这黄衫女子说得不错,彼时她心中便是不能自知,却已给周芷若占了去,见过再多琴韵集雅、风采不凡的女子,在她也只是过眼云烟,风萍聚散,不着痕迹。

她十足疚愧,喉咙里便又有些发酸,道:“杨姑娘,事到如今,我把话已说得这样清楚,你待我,是很好……很好的,便不该受这样造化作弄的折磨,我盼望你情有所归,却不在我这舛错身上,倒不如……将心里那份错付,到底也散掉了罢……”

黄衫女子闻声却不说话,心里反复想着甚么,眉头越皱越深,默了好一阵,忽然展了眉,低声一笑,透出几分邪气,幽幽道:“你当自己轻薄肆意,惹上了人,是这样好摆脱掉的么?”

“你……你还是不肯放手?”赵敏本想道清了真相,她就是不死心也该松动的,哪知这杨姑娘竟打算与自己纠缠到底,蓦地一慌,道:“你也明白我的心思,我之所以心甘情愿囚自己三年,任你把我关在这里,孤闷着过活,也不晓得何日是个了日,总都是为了芷若,你……却还想叫我怎么样呢?”

“怎么样……”黄衫女子眉梢一颤,动足走上几步,忽然捉住了她手腕,一字一顿的道:“我要你留下,三年……一天也不能少。”

赵敏又急又悲,手上挣也不挣了,叹道:“往日里是我害你误了心思,自知有愧,本该当偿还,却没法子硬迫自己来对你动情。杨姑娘,欠了你的,要我做甚么也可以,就是这一点……始终心不可违。你现下这个样子,是反倒来逼我的命了。”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一个蛮不讲理的坏模样么?”黄衫女子鼻中陡然酸了,胸腔一荡,脱口忿忿道:“我宁可自己落不是,岂舍得带累你呢?你要走便走,想去见周芷若也好,我又有甚么身份来拦着?只是……”她说着,手上忽然没了劲道,眉眼凄然,轻飘飘道了寥寥几个字来:“上天哪里给了我选择?”

“你这话……”赵敏瞧她面色凄楚,实在与用强相迫的模样迥异,心头奇怪,将她这番话前后一想,眼波灵转,忽然心念一动,问:“你说你没有选择,是甚么意思?”

黄衫女子闻言猛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复又垂下眸去,道:“你想问甚么?”

“你有难言之隐。”赵敏反手攥住了她掌心,心中有甚么在涌着,几乎就要冲出,肃言道:“是不是有甚么……非要你将我留在这里……”

黄衫女子心中暗苦,想:我方才一时悲忿,只气她将我想的那样不堪,言语间露了分毫出来,赵敏这样聪明,怎会抓不住这点。眼下盘问,我却是不能如实相告的,毕竟周芷若至今生死不明,我若想留下人来,只能由她厌我了。便摇了摇头,面无表情道:“我是说,自打想去见你那刻开始,我便没了选择,总都脱不开身了。”

她叹了口气,拿另一手覆在赵敏掌背上,说得恳切。“既然有三年光景,我为甚么要就此放掉?你如今心里有人,难免待我不喜,那也不打紧的,总归我多出比周芷若三倍的时光,都拿来与你作伴,便是你日日怨我,我也……不会放你走的。”

赵敏身子一震,不挣不动,任由那双凉手上的寒意浸透手掌,眼中光彩盈了又闪,闪了又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半晌,才黯下眉目,轻轻道:“晓得了……但凡你能医得芷若康健如初,此生三年辰光,我赔你……赔给你便是了。”

◆◆◆◆◆◆

周芷若听得“郭襄”两个字,当真是惊得魂飞天外,心头大震,双膝上一软,不自觉又要下拜,却见郭襄又抬起了手,提声阻道:“莫又来跪,你晓得我根本不愿受这俗礼,也半点不喜世俗成见。何况你这人年纪轻轻,却瞧来老成得很,心事重重的,给你叫一声师祖,我就想起自己岁月不再,实实在在一个老太婆啦,还是不要拜得好。”

“弟子……”周芷若心中慌成一片,手足无措,想了想,又摇头道:“不,我做错了事,不敢再以峨眉弟子自居,更损从前师门的声名。”

郭襄叹了口气,抬手就敲了她额头一下,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你这闷葫芦,还讲不听了。我说你是峨眉弟子,你还要反驳不成?”

周芷若给她敲得一呆,摸了摸额头,左右思量,还当真不敢拿言语来反驳,只好道:“是,师祖。”打量过去,但见郭襄笑靥生花,十足年华未老,心头大奇,问:“恕弟子冒犯,师祖如今……当真百岁有余,却是如何……如何得此长生?”

郭襄笑道:“我在江湖上闯荡数年,所经异事甚多,但觉生平际遇之奇,从未有如那日……”她讲到这顿住了,沉吟一阵,说:“总归那事讲起来,当真三日三夜也说不完的,往后我慢慢再说与你听。其实这世间岂真有返老还童之法,我得此容颜不旧,虽说是奇遇加身,有了比常人稳健的根骨,老得慢了,却也有多年养生悟道的使然。”

周芷若道:“是,我从前也听先师提过,但凡人生性朴实,一生无忧无虑,即是不谙内功之人,老齿落后重生,节骨愈老愈健之事,亦在所多有。若是深得道家冲虚养生的要旨,年近百龄,仍是精神矍铄,那也不奇。”

郭襄点点头,道:“正是,我这些年修习的内功积攒起来,实是甚深,身体自然康健,兼之在这岛中采食首乌、茯苓等大补之物,久而久之,须发竟至乌色不褪。”

她虽未道明那番奇遇之细末,周芷若也已听得啧啧称奇,又问:“师祖偌多年里只身一人,可有出过这桃花岛么?”

“自然是要出去的。我在岛东停了一艘船,有时候会出海一趟,到了中原,我也不靠岸,只将那景色看上一看,便回来了。算是寻个念想,让这漫漫长岁……不那样难熬。”郭襄说到这里,眸光悠远,怔怔的在想着甚么。

周芷若朝她打量过去,但见她鬓边不知何时竟白了一片,与昨日见时全然不同,当下惊呼道:“师祖,你的头发……”

郭襄回过头来,浅浅一笑,道:“我将数十年的功力传了给你,内力不足,身子当然便开始衰去,这是免不得的。我活了这样久,早已觉得够了,便是眼下归于黄土,也没多少好怕的,何况这不过是白了几缕头发,又有甚么打紧?想当初,也有人为了一个情字,一日之间,两鬓白霜……”一句话说到这里,忽然心下凄恻,再也笑不出来了。

月光下只见她身材纤瘦,俏脸上带着三分红晕,七分凄然,眉间眼角微有倦意,谈笑风生的豁达间,又藏着那么几分难得释怀。周芷若心中一颤,正待问话,便见她自怀里摸出一个小盒,拈在手上。

细望过去,见郭襄启开盒子,拿出一枝尺来长的雪白人参来,那参宛然是个成形的小儿模样,头身手足,无不具备,肌肤上隐隐泛着血色,真是希世之珍。周芷若称赞不已,郭襄笑着说道:“这枝千年雪参疗绝症、解百毒,说得上是味奇药,拿去给你练功补身,料想甚好。”

周芷若忙躬身一揖,连道:“如此厚礼,弟子……”

“先别急着谢。”郭襄打断她言,又拿出一个小瓷瓶来,道:“这九花玉露丸,是以清晨九种花瓣上的露水调制而成,服后补神健体,延年益寿。”

周芷若听她言语,便知比起那千年人参来,这瓶药丸的人情可就更大了。但见她打开瓷瓶抖了几粒药出来,那药外呈朱红色,清香袭人,不禁嗯了一声,奇道:“这药……同杨姑娘的一般模样。”

“你说甚么?”郭襄吃了一惊,道:“调配这药丸要凑天时季节,极费功夫,至于所用药材多属珍异,更不用说,这世上竟还有人懂得九花玉露丸的制法……那个黄衫女子,究竟是甚么人?”

周芷若摇摇头,道:“弟子也不晓她的名讳,但知她姓杨,这回带了敏敏离开,说要往终南山去。”

“终南山……姓杨……”郭襄脸颊猛地抽动,双目一闪,凝神思索。这样呆呆出神了好一阵,眼色中透出异样的光芒,瞧来又是怀缅,又是悲凉,还透着几分红醺。

周芷若见她脸上似乎隐隐浮过一层红晕,心中大奇,想:这么老了,也不知想的甚么,居然还会害羞?便试着唤了唤:“师祖,师祖?”

郭襄嗯的回神,忽然转过头来,道:“明日便叫你师姊们回去。”

周芷若听得一愣,道:“甚么?”

“如今当逢乱世,元人的江山多半保不住了,峨眉得有几个像样的主事。而你……你身子生死难料,得留在这里专修九阳神功,我虽替你打通了奇经八脉,却不晓能不能成,便也随你留下。”郭襄说完,怔怔远眺,望着岛外残阳如血,半江瑟瑟半江红,轻轻道:“待你伤势好一些,咱们便回中原去。”

周芷若问:“师祖数年都久居于此,眼下却想着重回中原,是打算去哪里?”

郭襄唇瓣启合,说道:“我要去终南山,会一会那个杨姑娘。”

“杨姑娘?师祖寻她做甚么?”周芷若不由不解。郭襄却没再答话,只凝着海面怔怔不言,像是在回思甚么冗长的往事。周芷若也不敢打断,便也随她立着,两人默默不语,衣袂随风拂而飘。

过了良久,连天幕也暗了下来,岛上林草茂密,夜风霜霜,有些寒意,头顶一轮弯月,当真露似珍珠月似弓。

周芷若只觉手掌也渐渐开始变凉,不由敛在袖中攥了攥拳,稍稍侧目望去,只见郭襄眸光盈盈,低声吟道:“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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