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倚天gl》第200章——君子兰

到得第二日,周芷若便与静玄几人拜别,要她们早回峨眉主事,静玄虽挂心周芷若伤势,但看她近日得了这郭姑娘的点拨,精神十足大好,到底也置下几分心来。

周芷若临别时自袖中摸了一本黄纸薄本出来,交给静玄,道:“这是手书的本门武学,剑掌精义,尽在其中。如今赠与师姊,盼你带领门中弟子,光大峨眉。”

静玄接过,随手翻看了几页,那书上小字文秀却不拘谨,带着几分洒脱飘逸,与周芷若中规中矩的簪花小楷不同,她心中暗自奇怪,想:这手书之人不是周师妹,也并非先师的字迹,可除去她二人外,还有谁懂得峨眉派武学?难不成是掌门人世代相传之物?可倘若如此,当日师妹将九阴真经并倚天剑交给我时,怎不见她拿出?

她思量百转,始终不得明白。抬起头来,却见那郭姑娘倚在岸边树桠上,手中一柄长萧,正自出神。静玄心中莫名一颤,又看了看周芷若,仍旧不清。

座船扬帆,化作墨点,散在天际,周芷若望了一阵,偏头道:“师祖不让人晓得你尚在世间,是心中惮烦么?”

郭襄不知何时已跃将下来,站到了她身边,道:“峨眉金顶的祠堂里,既已奉了我的灵位,那便让郭襄……做个亡故之人罢。我此去江湖,虽说已过百年,世上晓得我的人早就寥寥无几,可总归不想如旧,旧而伤怀……”

周芷若瞧她眸光怔然有语,不禁唤了一声:“师祖……”

郭襄面色回静,笑道:“不提这个了。你说你看过全本的九阳真经,有这工夫,倒不如背一背与我听。当初我自大和尚嘴里听得零星几分,终归不全。”她想了想,念道:“劲似宽而非松,将展未展,劲断意不断。力从人借,气由脊发。这是峨眉九阳功心法,九阳真经里,却是怎么说的?”

周芷若听她问询,正色沉吟思量,回道:“气向下沉谓之合,气施于手指,谓之开。能懂得开合,便知阴阳。”

“哈,我明白了!”郭襄抚掌叫好,将长萧悬在腰间,一手拉过周芷若手臂,一手推掌而出,两掌相抵,笑道:“先引真气由两肩收注于腰,再由腰展于脊骨,布于两膊。”

“是。”周芷若遵她言语,由此运气,郭襄也同施真气,自外推入。她全身真气流动,再有郭襄这个高手出其真力,依次按摩挤逼周身数处穴道。

周芷若只觉内内外外真气激荡,身上数十处玄关一一冲破,只觉全身脉络之中,有如一条条水银在到处流转,舒适无比。过了好半晌,两人方各自收手,周芷若经脉通畅,自知这九阳神功又领悟得一层,心中大喜,一揖道:“多谢师祖指点,弟子身体看来是要大好了。”

郭襄笑道:“你的根骨独特,旁人未必能有这个福缘。天意不要你死,再过几日,咱们便行船出海。”

又过数日,周芷若再修九阳神功,倒都没频发旧疾,偶尔气阻伤脾,也有郭襄赠与的九花玉露丸补身,身子竟是一日日好得多了。她心中喜慰,只盼快些回中原见一见赵敏,二人妥当一番,驶了岛东的座船出海,一连数日,终于到了山东,渐近陆湖,大船行驶不便,索性换得一艘渔舟。

周芷若撑桨划水,郭襄兀自坐在舟中。但见她一身青衫男装,头顶蓑笠,伸桨入水,轻轻巧巧的一扳,渔舟就箭也似的射出一段路,竟是快得出奇。船身几如离水飞跃,看来这一扳之力少说也有百斤,她又是数扳,渔舟已近岸边。

此时日光照得亮晃晃的,路人只见一个身材修瘦的男子把舟系在石级旁的木桩上,轻跃登岸,右手拿了蓑笠,露出一头乌发,那面色清清冷冷,颇有品竹之姿,君子兰意。

周芷若站定,又回身去搀了郭襄下船,行人又见郭襄容色文秀,姿态不凡,皆不由好生感叹。二人走入甸镇,郭襄硬是买了一头青驴骑着,周芷若便在前头牵了缰绳,随她慢悠悠的投栈而去。

“师祖,此地是昌乐巡检司,并入北海县的,离终南山倒是还远。咱们这样脚程……会否有些慢了……”周芷若背上负了斗笠,终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却听郭襄格格一笑,道:“你是巴不得想见姓赵的丫头,却不顾我这长年不见世面的老太婆,想游山玩水一阵也不成。”

周芷若给她说中心事,低头道:“弟子自然顾着师祖的。”

郭襄顺手折了路旁一根柳枝,拍了拍驴儿的鬓鬃,戏谑道:“如今是在外头,你莫忘了该当唤我甚么。这样成日呆闷闷的,那郡主丫头竟也受得住。”

周芷若本来一脸淡漠,这下却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愣愣回道:“是,师祖。”话没说完,后脑便被柳枝敲了一下,郭襄的声音听来似是带恼,却到底不失调笑。“你这人叫我好不恼气,都说了要叫我郭姑娘。不意我郭襄创派以来,传到如今,竟得了你这样一个闷葫芦的峨眉掌门,若再唤错,当心本姑娘治你。”

“是,郭……郭姑娘。”周芷若好容易憋出一句,便听街后有人呼喝了一声:“在那,快追!”

眺望过去,只见一个锦衣女子抖出轻功,向近奔来,后方十几个男子不肯落后,纷纷跃起来追,一时市集热闹更甚。路人皆忙不迭的避让,只见那女子急行一阵,翻身越过一处面摊,闪没入街旁,追过的数人又忙着跟去。

此时几近午时,日头愈见辣了起来。周芷若满面淡然,对此视若无睹,只以手遮额道:“也该寻地食宿了。”

郭襄扑哧笑道:“你眼下心里只想着一件事,这么大的动静也不关顾,却还晓得饿啦?”

周芷若叹道:“师……郭姑娘莫再打趣我了。”当下二人投栈,在楼下雅间要了饭菜吃着,刚动碗筷,便见一道人影鹞子翻身,推开旁侧窗户便入。

来人落地时脚下未稳,整个人便摔趴在地,头晕眼花的挣扎起身,摇摇晃晃才站定。周芷若便才看清,这人原是方才街头疾奔的女子,瞧她一身灰头土脸的模样,即便肤白如脂,唇红如梅,身着昂贵,却状甚狼狈。

这女子打量起周围,见是一处酒楼的隔间,四下被布置得静谧而清雅,方桌上的佳肴正散着香气,端坐的人青衫在身,兀自面色无波,仿似对一切不闻不问。旁边坐着一个秀美女子,笑靥盈盈,一副看戏的模样。

她蹙眉拍了拍身后的灰,却闻得周芷若一声轻语:“哪里来的小贼这样没规矩,扰了我家姑娘吃饮。”

那女子一怒,回道:“你才是贼!别以为长得有几分姿色,就敢这么和本小姐说话!”

郭襄送入口的浊酒忽然一哽,放下酒盏,扑哧笑道:“你也瞧出她颇有姿色了么?”那女子一愣,心知这颇有姿色云云拿来形容一个男子倒是不妥,轻咳几声,细眉轻挑道:“瞧你们不是这里人,昌乐城中的人我都识得的。”

话音未落,倏尔听得屋外一阵响动,一个男子的呼喝传来:“快快将此包围,大小姐古灵精怪,莫再让她溜了……”

郭襄闻言,唇畔勾起一抹浅笑,道:“惨啦,是来捉你的。”她话方说完,便见屋外涌入一批持剑男子,将内室厢房围了个遍。为首男子见了这女子,长舒一口气,道:“大小姐,总算寻到你了,快跟小人回去罢。”

那女子柳眉倒竖,似是颇为气恼。“我不回去,爹只会逼我成亲,家里闷也闷死了。”说着拨开群人就要走出。那些护卫哪里肯让,为首男子也是颇为头疼,道:“小姐日前留书,说要离家私奔,可气坏了老爷。”一抬眼瞥见身后的周芷若,一袭男装,清清款款的坐着,心念一动,上前问道:“这位兄台可否见示姓名?作何与我家小姐一道?”

周芷若淡淡道:“你家小姐自个跑到这雅间里,我也纳闷不解。”话音未落,忽觉臂上一紧,见那女子竟过来拉住了她衣袖,怨忿道:“你这没良心的,说好带我走,却见了这等架势,便临生反悔么?”

郭襄听言扑哧笑出声来,朝周芷若道:“我倒不知你何时惹了人家姑娘?”

周芷若哭笑不得,道:“都甚么时候了,郭姑娘你……可好莫拿我做趣?”转回头,却见这女子偷偷朝她吐了吐舌头,神情戏谑。

那男子闻言一凛,心想:这人莫不是小姐的情郎?当即喝道:“将人带回去再说!”大手一挥,数人便一拥而上,头先几个便来擒周芷若,另有几个朝郭襄而去。

周芷若冷哼一声,伸手推开那女子,身形一转,挡在郭襄跟前,轻飘飘的一掌往前拍去。这一掌出招虽轻,然是落英神剑掌法的功夫,落在来人身上,劲力直透,霎时间那些护从便倒了一片。

为首男子大骇,挺剑而出,只听清啸直响,威势甚猛,那女子见状忙喊:“别动真格伤了人……”说着扑上前来想阻。

周芷若见她身子欺到眼前,便顺手在她发里拔下一枚簪来,扬手往前打去,只听清脆一响,那男子手中长剑硬给打断,虎口发麻,呆呆愣住了。那簪子原是青玉所制,折剑而过,又钉在背后壁上,没入三分。

想这青玉簪稍加碰撞,即能折断,却能穿过青锋长剑,再入墙壁,可见发簪之人的内功实高。

“大侠……”那女子失了发簪,满头秀发倾散,又添几分秀丽,只那满目痴愣愣的,忽然奔过抓住周芷若衣袖,一脸堆笑,道:“我叫墨蓉,你呢?”

周芷若抬眼一睨,清清淡淡,不发一辞。那女子倒也不恼,道:“你武功不错,收我做徒儿罢!”又拉着她手臂问个不住:“师父,你是哪门哪派的高手?”

“谁是你师父。”周芷若不胜其扰,拂下她手,站起来就要走出。那女子妙目一转,扑过去朝郭襄道:“郭姑娘……”她甜甜的央告,便是女子瞧了也禁不住,说道:“师父他只听你话,你二人初到昌乐,人生地不熟的,有我妥当食宿不好么?”

“你心思好生灵巧,才听我二人说了几句话,便看出这样多的事来。”郭襄心中暗叹,对这少女生出几分赞赏,又见她天真潇洒,与自己少时倒有些相似,便也喜欢,提起酒壶斟了一碗酒,有意笑道:“正好我此去路遥,算着盘缠吃紧,倒也不客气了。”

那少女拍手叫好,道:“那便再好也没有,今日这一顿算我请了,郭姑娘快叫师父随我回府,再行好生款待。”

周芷若回身颦眉,道:“师……郭姑娘,这……”郭襄伸筷夹了块牛肉,放在口中吃了,说:“人家请客,我吃也吃过了,难道还能退么?”

那墨蓉闻言颇觉有趣,心中甚喜,连呼:“郭姑娘好对我性子。”周芷若无可奈何,只得应下。

二人随着来到城东一所大庄园。进得庄内,但见楼阁高下,轩窗掩映,华贵之至。由下人引着入了大堂,奉茶添杯自不必说,相谈间方知这墨家乃是山东一带的豪商,名下生意遍多,实在的商贾大家。

墨家大小姐名蓉,生性不羁,不爱女工书画,偏喜江湖侠事,在这昌乐城中几乎人尽皆知,没少闹些趣事出来。她自小作能仗剑江湖的好梦,却头一回见周芷若如斯高手,怎能不心生敬慕,当下缠着二人问个不住,周芷若寡言少语,倒是郭襄同她喋喋说得甚欢,一番长谈竟至傍晚,那墨姑娘又吩咐下人布菜,墨老爷也归来,众人一道宴饮完毕,方各自散去。

周芷若由下人安排了宿寝,方始坐定,便听房门被人轻叩,她开门一看,见是郭襄,忙颔首一礼,道:“师……郭姑娘待有何事?”

郭襄笑道:“我白日里探过了,那墨丫头的根骨不错,人聪明,性子也有趣,你当真不考虑收她做徒儿?”

周芷若道:“师祖让我收,我便收。”

“瞧你这样子,没趣极了。”郭襄叹了口气,拉她手掌,道:“我方才见墨老爷唤墨丫头独谈,咱们去听听他们讲甚么。”

周芷若只觉不妥,道:“别人说话,如何好偷……”

“废什么话,快走。”郭襄打断她言,硬是拖着周芷若来到北院,隐在屋后瞧亭中二人说话。只听那墨老爷道:“你一个未出闺阁的女儿家,成日往外胡闹不说,而今还带回个男子住在家中,成何体统?”他负着手,一脸肃色,说:“莫要忘记,你可是有婚约在身,与田世侄早就结了亲的。”

那墨蓉闻言也不慌张,拉他手臂晃着,道:“爹,你想到哪里去啦?那周公子身边,不是有郭姑娘了么?”

墨老爷轻哼一声,道:“你当爹年迈眼盲,就瞧不出来么?姓周的小子对那郭姑娘恭恭敬敬,半点不敢拂了她的意,又哪里是儿女情长该有的模样?”

墨蓉眼波流转,道:“人家小夫妻的事,哪能叫你一眼就看出来?再说了,女儿只当周公子少年英雄,心中唯敬而已,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这伶牙俐齿,黑的也能给说白了。”墨老爷头疼不已,道:“随你意罢了,只是……莫要闹出乱子。”言罢悠悠走远了。

周芷若听到这里,嘴角干抽了抽,倒是郭襄捂嘴低笑得戏谑,悄声道:“这个小丫头性子倒好,比你有趣多啦。”

正言间,又听墨蓉道:“齐叔,这么晚了还打理生意,看来是笔大买卖了,却不知是要送到哪里去?”

周芷若闻声看去,只见一个老者带着长长一队人,挑着数大罐的酒坛子,停将下来,道:“大小姐眼力可巧,这正是送往准姑爷营里的好酒。”

墨蓉奇道:“田世兄?我听闻元兵围在益都,久攻不下,他和世伯如今可都是在替朝廷做事,还有心思喝甚么酒?”

那老者道:“只因营中要宴个来头颇大的贵人……”周芷若正听得入神,却被郭襄一扯手臂,道:“咱们往后去瞧瞧。”

二人跃到后院,见一个汉子将酒坛泥封轻轻启了,拿一根麦管正往里灌甚么东西,妥当好后又重覆泥封,才叫人抬酒出去。

“他们在酒里做手脚,也不知害的甚么人。”周芷若眉目带冷,道:“墨家小姐相处下来倒不像是甚么坏心机的,可这墨老爷倒不尽然。”

郭襄笑道:“有甚么不明的,问问那墨大小姐不就晓得啦?”

待那队抬酒的走了,二人才随着墨蓉身后,回到她住处。墨蓉方合上房门,就听身后飕飕两声,回头便见周芷若和郭襄,她微微一怔,惊喜道:“师父、郭姑娘?晚间饭食可好?还吃得惯么?”

郭襄笑道:“你这姑娘好怪,夜里有人闯进闺房却是不慌反喜。”

墨蓉道:“是师父和郭姑娘嘛,自然不同的。”转头正待说话,就听周芷若问道:“你世兄家里是军中打仗的?”

“哎?师父哪里晓得的?”墨蓉愣了愣,道:“师父既问,小蓉自不敢有瞒,我那世兄的爹姓田名丰,本是个万户,先前在明教刘福通手底下行事,占了大元的保定路,长据东平。不意竟受了朝廷的招降,如今已追封一跃,官拜山东行省的平章了。”

郭襄道:“方才我听你家管事说,要将偌多些酒送到益都城去,可就是送到他军中么?”

墨蓉点了点头。“这趟生意可大,算是皇商了罢。”

郭襄又问:“怎会与皇族扯上干系?”

墨蓉道:“再过几日,田世伯营中有朝廷贵胄前去巡察,定是要椎牛酿酒,设席宴那大官和他随从的大小将领。这下往我家拿货去,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啦。”

周芷若将前后一想,竟隐隐有些不安,问:“你可知,迎的是甚么皇族贵胄?”

墨蓉认真沉吟一阵,只说了几个字:“当朝兵马大元帅,汝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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