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倚天gl》第201章——益都城

周芷若心中陡然一颤,想起方才眼见几人往那酒坛子里作的古怪,沉吟想了一会,矮了声道:“你说那田丰从前是明教的人?”

墨蓉不晓得这其中关节,自然不明,看着周芷若满脸严霜,疑惑着点了点头。周芷若身子一滞,脑海里只冒出“狼子野心”四个字来,郭襄在一旁见了,到底也与她一般明白,这田丰本就是个借乱世虎踞山河的枭将,他往日可以叛刘福通、投朝廷,如今又怎不能再假意降元?

如今趁着大宴汝阳王的时机,托自家世交在酒水里做手脚,多半是起了反心,这样一想,汝阳王此去益都,倒是危险了。

郭襄心思转得快,当即定了主意,道:“自昌乐往益总不过六十余里,时日倒也从容。”

“可终归事不宜迟。”周芷若一思量明白了其中的始末,心间到底也好生难再平定了,沉吟一阵,道:“咱们一介平民百姓,想见皇族贵胄的面,将消息透去,实在也难,而今之计,唯有潜伏暗处,伺机救人了。”

郭襄叹道:“可幸咱们遇上了墨小丫头。”心念一动,偏过头去,眼波流转,问:“你离家逃走,是与那田世兄的亲事有关?”

墨蓉本自出神想着,听她把话引来自己身上,愣了愣,回道:“可不是么,我一心只想拜师习武、闯荡江湖,若要嫁作人妇,将后半生也锁在屋中,相夫教子,那倒不如削发出家去的好。”

郭襄便抚掌低笑。“你要出家?好啊。”伸手一指周芷若,道:“你师父正是师从峨眉,做尼姑的话,可巧拜她为师啦。”

墨蓉脸上现出惊喜的神色,呼道:“师父,你是峨眉弟子?”她心绪激动,一把抓住周芷若衣袖,连叹:“难怪功夫这样子好!”

郭襄奇道:“你晓得峨眉派?”

“自然是晓得的!”墨蓉喜不自禁,道:“我随爹爹在外头跑生意,遇见的江湖人可不少,往他们嘴里听过的。这武林中有六大门派,不久前英雄大会上,便是峨眉派一举夺魁,掌门人更是得了天下第一的名号,好不威风!”她说到这,难免滔滔不绝起来,连问:“师父师父,咱们的掌门人一定功夫盖世,人还长得美也极了,对不对?”

周芷若头疼不已,她眼下唯一牵心之事,便是益都城里那场阴谋,哪里有心思道这些闲话,当下柳眉颦蹙,只顾道:“你可有法子让咱们混在送酒的人里,进到田丰军营去?”

墨蓉见她不甚热切,眼中先失了几分神采,又听得问话,不禁觉得奇怪,道:“这倒不难,却不知师父要去军中做甚么?”

郭襄眨着眼,接口道:“你师父与她岳丈大人从前有些不快,眼下听闻他要到益都,自是要去见上一见。”

“岳丈?”墨蓉为人聪慧,想了想当即惊呼出声:“师父你难不成是朝廷郡马?”她心中又是惊喜,又是忧心,道:“你这样大的来头,怎会瞧得上收我这个弟子……”

周芷若只怕隔墙有耳,听得这不明不白的言语,惹来事端,便低声喝斥道:“留神,胡说甚么!”

郭襄倒是不紧不慢,笑道:“你师父如今可是不收你都不成,她还有事要托你呢。”周芷若看向郭襄似笑非笑的神情,叹了口气,道:“是,总归我不会平白受你的恩惠。既有师……既有郭姑娘开口,你想拜师的话,我也不辞。”

墨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闻,呆了半刻,唤一声:“师父!”俯身就要下拜,却给周芷若拉住。“如今不是行这些俗礼的时候,我尚有一事要你相助。”

“师父……师父只管说!”墨蓉一颗心砰砰直跳,想她自小盼着的快意江湖,而今竟当真能成,怎不欣喜若狂。郭襄本就喜她活脱性子,人又聪明,这下借机替周芷若收了这小徒儿,亦自欣喜,道:“此事容易至极,只需让你师父和我随在你家送酒的商队里,进了益都大营,一切便大功告成啦。”

周芷若闻言摇头道:“不妥,我左右思量,还是请郭姑娘等在营外接应,我独个人去的好。”

“那如何使得?”郭襄道:“营中虎穴龙潭,只你一人,太危险。”

“这还不容易?”墨蓉道:“我虽不知师父入营见那汝阳王爷到底怎生凶险,但也知这私闯军营之罪可是非小,届时田世伯的人来捉拿,倒不好办。师父还是与郭姑娘一道进去,多少有个照应,由我等在外头便是了。”

周芷若道:“也可,你是田丰的准儿媳,留在帐外便是被人瞧见,亦不会给当作疑嫌捉拿盘问,咱们救了人要逃,也容易得多。”

墨蓉听她如此说,自然大喜应下。郭襄却道:“墨小丫头,你都不知我俩是不是好人,便这样爽朗的拜师相助,按理说,那田丰是你世伯,你也不怕咱们要去害人么?”

“郭姑娘这是不信我了?”墨蓉如何听不懂她的言下之意,正色道:“我自幼随父亲跑商,走南闯北的,见识的人情世故可不少,好人歹人我总归瞧得出来。再说了,我从来也不做赔本的买卖,帮你们这一回,换得能拜入峨眉门下,有个如此厉害的师父,不亏,不亏。”

郭襄自知她性子,此一说不过试探,眼下闻言自然笑道:“不愧是商贾人家的女儿,事事精打细算。好,那咱们便一言为定。”

当即几人议定,如何藏身、如何接应,皆细细详述。那墨蓉一场江湖梦如今成真,欣喜不能自已,倒也殷勤出些主意。

三日之后,墨家的商队出发,墨蓉亲自陪送,墨父有意要她多到营中见那未婚夫婿,自然乐意,周芷若与郭襄得了安排,混身其中,扮作随行的侍厮,一路往益都而去。

连时同行,相处中郭襄只觉这墨大小姐心思灵敏,人也有趣,与自个性子大合,便时常论些江湖奇事与她,逗得墨蓉好不欢喜,越发待郭周二人推心置腹。

只她对周芷若是又崇又怕,想探问些师父的私事,却禁不住那一张脸冷冷清清,到底硬生将话茬给止住。周芷若自知这丫头心肠不坏,此番也多亏得她出力,便道:“咱们头一回遇上,便瞧出你是习过武的,不过到底是偏门的外家功夫,待了结完眼下之事,就授你峨眉派武学。”墨蓉自然不胜欢喜。

商队载着一车车货品,不免走得慢些,到得傍晚,终是抵达益都城外。田丰的守将见是墨家商贾,自然敞队迎进,众人当夜便宿在大军营中。到了第二日午时,有兵士过来点验了送至的货物,周芷若隐在随从里,挑开帐帘望去,只见营中兵士来往,一片忙碌,都在预备晚间迎接汝阳王的事宜。

墨蓉借口交接已毕,家中尚有生意,当即告辞,出了营外五里,备好马车马匹等候。周芷若与郭襄早已乔装改扮,混入了田丰的兵士之中,各自心里也是惴惴不安。好容易捱到了日落时分,才听营外的守卫报言:汝阳王与随从来到了大营。

周芷若以盔甲压低了面庞,偷偷打量过去,只见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营来,正是汝阳王和阿大。田丰亲自迎出,引着人入了席坐定。

阿大警惕着四下,低声道:“出行之前,属下就以为绝不能来,如今到了帐中,更觉得此处透着股子不寻常。”

汝阳王说:“田丰占据山东已久,军民大多依附于他,从前我与他书信,也讲过这顺逆的大道理。他既归顺大元,又带兵助我拿下山东,如今只剩益都这一座孤城。推心待人,又怎能谁都防备?”

阿大想:临行前,世子请求王爷多带力士随从前往,王爷也没听从。方才咱们到义兵头目王信的营中,倒也没甚乱子,只盼眼下来了田丰的大营,也不要横生枝节才是。

田丰看见汝阳王轻装简从而来,面露喜色,手一挥,便有侍从上前斟酒。

郭襄眼尖,瞧见这些人都是带刀入侍,不由低声道:“我看这些倒酒的人都是扮装作伪的刺客,只怕不时便要动手了。”

周芷若点头道:“不错,还有那酒里也大有文章。看来此番这田丰,是定了誓杀王爷的歹心。”

正言间,便见汝阳王正抬起酒盏,就要灌酒入喉,周芷若自知再犹豫不得,将手中早已扣好的一枚石子挥手打出,但听叮的一声,汝阳王手里酒盏已碎,那酒液溅在他衣襟,竟蚀得锦袍暗了一片,阿大见状惊喝一声:“有刺客!”

汝阳王也是大惊,嚯的站起身来,田丰暗叫不妙,大声呼喝,他手下兵士便以击鼓为号,就要动手,身旁一个添酒的侍从转身挥刀,就砍中了汝阳王的肩头,阿大又惊又怒,当即扬手一掌,便将那人打得脑浆迸裂。

田丰也知事已至此不可遏制,于是击鼓三通,军中立时有三个百夫队围了上来。阿大护着汝阳王跃出帐外,只见嗖嗖两道人影落在左右,正是周芷若和郭襄。

她二人此时已除去身上兵士伪衣,周芷若一身青衫男装,头顶斗笠,遮了整张面貌。郭襄则穿淡黄裙衫,不惊不惧,在强敌围攻下依旧漫不经心的模样。阿大没见过郭襄,又瞧不见周芷若面目,惊疑不定,问:“你们是甚么人?”

郭襄笑道:“自然是来救你家王爷的。”说着手中短剑一挥,刷刷刷扫退一片兵士。阿大自知不是问话时候,当即护着汝阳王边战边进,哪知敌兵愈聚愈多,数十枝长矛围着几人攒刺。周芷若冷哼一声,使出九阴真经里的功夫,再以郭襄所授的桃花岛武功,掌风到处,敌兵矛断戟折、死伤枕藉。

田丰大怒,喊道:“都给我上,不可放他们脱逃!”霎时四下里敌军蜂聚蚁集,周芷若心中暗自叫苦,饶是她武功不俗,面对此等以多打少,除了舍命苦战,一时也想不出别样计较。

再冲了数重军营,郭襄瞥见左首立着两座黑色大营帐,她知是积贮辎重粮食之处,心念一动,喊道:“徒孙替我掠阵!”言罢猛力里窜出,从敌兵手中抢过一个火把,直扑辎重营。

有兵士发喊赶来,却给周芷若阻住,五指为爪,挠了天灵盖五根指印,当即喷血而亡。就在这一得空,郭襄奔得迅捷,头一低,已钻入营中,高举火把,见物便烧,顷刻之间,在两个辎重营中连点了七八个火头,这才冲出,又跟周芷若等会合。

一时间营中大乱,田丰一面指挥兵士赶急救火,一面死盯着汝阳王。眼见周芷若与郭襄两大高手,再加阿大这个八臂神剑,就要趁乱带着汝阳王突出重围,他心中焦急不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扯过一旁烧起的木杵往周芷若身左的营帐一抛,只听得轰隆一声震天价大响,原来那营帐里放着火药,这一点火,登时爆炸。

“当心!”周芷若震惊高呼,一把推开郭襄,自己扑向了汝阳王背后。这一下来的突兀至极,田丰的兵士也给炸死不少,营中火势更大,众人更乱。阿大也给这爆炸冲得滚远开去,脊背上一片是血,火烧般疼。

郭襄幸而给人推开,未受波及,却也摔得眼冒金星,她撑着身子起来,只见周芷若护着汝阳王倒在一旁,似乎一动不动,当即大惊失色,扑过去拉起周芷若,连唤:“徒孙,你如何?”

周芷若只觉首脑剧痛,耳中轰鸣不止,眼前白茫茫一片,听得郭襄唤她,才渐渐复了清明,道:“我没大碍。”

阿大此刻也已扶起了汝阳王,却见他身躯站不稳妥,当即摔倒,伸手一摸他腿骨,只触到两腿胫骨俱折,难怪立不定身,不由大惊道:“王爷!”

汝阳王却当真好也硬挺,如此剧痛他竟不吭一声,只道:“先出去……”阿大对他临事决疑之能暗自佩服,明白眼下首要还是趁此时机,快离了这龙潭虎穴才是。当下忍痛将汝阳王负在背上,朝郭襄道:“咱们快走。”

郭襄点头,搀过了周芷若,此时田丰的兵士正赶着扑火,想瞧清这一炸里究竟有否能寻得汝阳王尸体,便在这大火弥漫间,四人趁乱往营外逃去。

墨蓉此时已等在外头许久,心中悬着不能落定。忽然听得远处火药爆炸声隐隐传来,她心中一凛,奔到前去,却见营中似乎红红一片,显是起火,而那爆炸声隔得远了,听来模糊郁闷。

她蓦地慌了,似乎感觉到地面也给炸得微微震动。正待翻身上马,前去探查,却见远处奔来几个影子,渐渐捱近,细看过去,正是周芷若等人,墨蓉大喜,奔扑上去,唤道:“师父、郭姑娘!”又见她二人身后一个男子背着一个蒙古大官,便知是汝阳王了,只是众人都灰头土脸,显是经历了一场大难,她连忙招呼道:“快将伤者扶上马车来。”

郭襄见树旁还拴着两匹骏马,便冲阿大道:“田丰的人寻不见尸体,只怕很快便要追来,我二人骑马,让你家王爷坐在车里,由我徒孙两个驾行。”

阿大点头应是,墨蓉心中虽有诸多疑问,却也知不是提及时候,连忙驾了马车,周芷若倚靠在旁,阿大将汝阳王扶坐进车里,与郭襄各乘一马,几人飞驰而去。

墨蓉问道:“师父,咱们眼下要去哪里?”

周芷若还未说话,便听阿大道:“王爷带兵拿下济南后,仅存益都这一座孤城,各地败退的红巾军全都会集在此,作拼死抵抗。我们可到济南去会世子爷,一入军中,便安全了。”

当下众人连夜向济南赶去,马不停蹄,半点不敢歇待。足足狂奔出十数里,夜已渐深,才停在一处树林,预备歇息。

“师父,徒儿搀您下来歇寝。”周芷若一路上始终一言不发,墨蓉当她是同往常一般寡言少语,也不作奇,伸手去扶时,摸到她背后头发也给烧了小片,略略扎手。

周芷若站定在地,松开墨蓉动足要走,却身子猛地一晃,几乎就要摔倒,郭襄栓好马儿,回头便见她脚步虚浮,心想:她武功不弱,行路时怎会如此失稳。当即惊着走上前去,揭开她斗笠,却见一股鲜血正自周芷若额头上淌下,流了满面,瞧来可怖骇人。

“徒孙!”郭襄惊呼出声,连忙抱住了她,一触之下,只觉周芷若身子又沉又重,心中惶惶,道:“你怎样了?怎么样了?”

墨蓉也吓得脸色苍白,不知说甚么话来。阿大正躬身在马车前,作势背汝阳王出来,听得郭襄惊呼,凝眸望去,不由大惊失色,猛地转回头去,看向汝阳王,怔道:“王爷,她……”

汝阳王一手撩开车帘,望向眼前青衫的人,只见那脸上狰狞鲜血,却仍可识出她样貌,不禁喉咙一哽,自唇缝间挤出几个字来:“周芷若……”

郭襄明白她这是方才为救众人给炸伤了的,只这一路亡命的逃,不敢有半刻懈怠,她也当真一声不吭,直到众人入了夷处才再撑不得,不禁颤声道:“你……你怎么这个样子拼命,当自个是铜筋铁骨么?疯魔了不成?”

周芷若受那一场爆炸,如何能毫发无损,其实早已都伤了的,不过是硬撑过来,见大家着了安平,一口真气尽泄,便才无力摔倒。只见她面色依旧淡淡的,声音却有气无力,道:“今时我眼见她爹爹有难却不搭救,来日也无颜再去会她的面。”她眼望郭襄,微微含笑,眼前一片模糊,唤了一声:“敏敏……”便即昏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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