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倚天gl》第204章——逢兰若

黄衫女子随郭襄缓缓步出大帐,眼见两人越行越偏,周围兵士巡察的人也少了,她几乎都要忍不住动问,才听郭襄在一旁轻轻道:“你姓杨,叫甚么呀?”

她没料到这女子请自己出来,走了半天的路,正事不谈,却忽然问出这么个问题,不由道:“这与岐黄之术有干系的么?”

郭襄笑道:“没有干系就不能问啦?”

黄衫女子长年幽居古墓,除去让她神交已久的赵敏,素来待人不甚亲近,当下便道:“那我也可以不答的。”

她冷言冷语,郭襄竟也不置在心上,只道:“你住在终南山古墓里,学的是玉女心经,喝的是玉蜂浆,寝的是寒玉床,对也不对?”

黄衫女子闻言蓦地止住脚步,满脸惊讶,偏头道:“你怎晓得?”她不禁又想起先前见这女子递给周芷若的朱红色药粒,越发生疑,忍不住问:“还有那九花玉露丸……你究竟是甚么来头?”

却见郭襄也停在她前几步遥处,负了手,缓缓开口道:“我也可以不答的。”

此时一轮银盘斜悬天边,将满未满,仅差一抹,郭襄的身影罩在月下,瞧来如似一缕轻烟,美得好不真实,仿佛随时都要折回天宫一般。又见她脸上笑得玩味,黄衫女子心中大为好奇,只想这女子到底是谁,不禁想得出神。

半晌,且听得一道丽音在耳边问:“发甚么怔?”她定一定神,凝眸只见郭襄不知何时已走到跟前,抬手朝自己眼前晃了晃,一双如漆的眼珠睁得大大的,里间盈盈闪闪,又深又亮,分明沉淀蹉跎,却遮不住其流光。

黄衫女子暗呼一声古怪,不知为何,这目光朝自己深深望来,竟透出几分情痴,瞧得她心中栗六,脚下不由后退了几步,忽然转身便走。

郭襄见她苍白着脸总不言语,本就忧怪,这下更是一惊,不知她有甚么事,便急忙前跃,截住了去路,喊道:“怎么啦?”话音未落,只觉怀里一凉,原是黄衫女子足下太疾,来不及收,正和她撞了个满怀。

黄衫女子扑在一阵暖中,鼻中仿佛嗅到桃花的香气,抬起眸,只见郭襄轻轻的叹道:“你可曾听过家中先人的旧事?”

她被问得不明所以,怔道:“甚么?”

“他们分别十六载,仍是情牵一线,从不曾忘掉彼此。”郭襄自顾说着,叹息一声,续言:“偌多年过去,我都没踏足过中原,本以为,是再见不到此等痴情之人了。直到周芷若上桃花岛,讲了她和赵敏的经历……”她说到这里,眸光定定的看向黄衫女子,幽幽低问:“你也是这样的人么?”

黄衫女子听及先人旧故,心中大震,只想她如何晓得这些,后又见她一双眸子这样痴痴的瞧着自己,不禁发慌,却硬是强稳住心神,淡淡道:“红尘境里,一往情深之人何其多。先人固然是的,而周芷若……终归是赵敏一生所求,求不得……她只怕死也不能心甘。”

说到最后几个字,已是声带苦涩,酸楚得很了。黄衫女子回思与赵敏种种往事,不由得痴痴怔住。郭襄目不转瞬的瞧着她,脑海中出现了多年以前,那弯若曾相似的眉眼。

直到黄衫女子回过神来,却见郭襄还在拿眸子定定的凝着她,目光炽灼又痴深,想她从来暗居古墓,何曾有人拿这般眼神盯过自己,一时间,面颊不由给她瞧得微微发热,忙低下头去,心中乱如丝麻,嘴里憋出一句:“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知如何,眼下分明该恼的脾性,却都变作了没气势,就如同这女子分明与自己素昧平生,可今夜闻她相邀,自己竟当真应下同她出来,当真好生奇哉。黄衫女子这样一想,越发觉得此女身上处处透着古怪,忽然明白过来的时候,才见郭襄展了一脸笑意,嫣然的朝她望过来,道:“你问我么?”

黄衫女子猛地推开她身子,冷冷道:“你究竟是甚么人?为何会与周芷若相识?”

“是你叫她到桃花岛去的,又如何来问我呢?”郭襄笑道:“总归她待我是言听计从,人虽说闷了些,可有时呆呆的,倒也有趣。”

黄衫女子见她言语时面如桃花,忽而心念一动,想:周芷若待赵敏深情一往,绝不至移心别恋,莫非是这女子一厢情愿……一时间思绪百转,又思:周芷若此去桃花岛,竟机缘巧合,得了整四十年功力,此事多半与这女子有关,难不成是她家中前辈所传,周芷若感念其恩,才这般待她听从?

“你又走甚么神啦?”郭襄叹了口气,道:“我就这样让人凝不住眼么?致你这样心不在焉的。”

黄衫女子百思不得其解,问:“你叫甚么?”

郭襄扑哧一笑。“你怎么也变得呆了?”说着敛了笑意,正色道:“我姓郭……”黄衫女子听她语声肃然,想这女子终是难得正经起来了,却见她面上又换作一脸戏谑,笑盈盈的说:“你不告诉我名字,我也不说我的。”

黄衫女子给人戏弄,不由心头生恼,冷冷道:“不说也罢,总归咱们目下是为瞒赵敏,便拿假身份来称呼也不打紧。”她一敛衣袍,幽幽的说:“夜了,还是早寝罢,薛夫人。”言罢拂袖冽冽而去。

郭襄愣了愣,那一字一顿的“薛夫人”三个字闻之在耳,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黄衫女子听了她笑,足下步得更快了,郭襄见那削影淡薄,映在眉间眼下,如皑皑白雪,似雪上枝梅。

◆◆◆◆◆◆

周芷若不是没想过赵敏还会再行到访,却没料到这样子快。就在头夜里,郭襄几人合力瞒过了她之后,将将第二日清早起,赵敏便换了一身男装,手中折扇翩款,风姿绰绰的立在帐边,笑着说:“薛先生今日身子如何?”

彼时周芷若可幸已起,只觉得周身疲乏,郭襄便让墨蓉拿了那枝千年雪参去煎,又扶周芷若倚靠回榻,让她半坐半躺着歇息,只那屏风依旧遮了身子,未曾挪开。

这下陡闻得赵敏语声,周芷若不禁嚯的坐直了身,惊问道:“赵姑娘……怎么这样早?"

赵敏面色无波,看不出端倪,不徐不疾的道:“可不是,睡得早,所以醒得早。”

郭襄见她一身男装打扮,不禁出言问:“可是今日有甚么要事出营?”

赵敏点头,淡淡道:“家兄调兵两万作中军,另起左右两路各一万为先锋,势在月内攻下益都。此乃圣上御旨,不可违也,但想到益都城里,都是些负隅顽抗的残兵,屏仗地势,易守难攻,恐累误了时辰。赵某不才,自诩读过那么几年兵书,当尽力替兄分忧。”

“你要随军出征?”周芷若微微一惊,问:“何时出发?”

赵敏却不回答,只道:“薛先生能在千钧一发时救回家父,不能不说神功盖世,此番出征,意在请薛先生来亲自随护,保我和哥哥安平,但又觉得过于劳动大驾,是以特来问过先生的意思。”

周芷若闻言一愣,心思飘飞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倒是郭襄接口解围道:“她身子未愈,只怕不宜随军行徙。”

赵敏似乎早料到会听见这般说辞,想也不想就回:“田丰小儿临阵反叛,实乃大愚之举,如今整个山东皆为我大元囊括,唯余益都那一座孤城,他以卵击石,只得盼望刘福通念及旧私,前来支援,左不过打算前后夹攻,殊不知我已请家兄调兵出营,合章丘、濮阳之兵力,埋伏途中,三处围剿,刘福通就算派兵,也定是日夜奔疲,我届时以逸待劳,他休想有一兵一卒能援到阵。此番这益都城我势在必得,请先生去,也不过是当巡游罢了。”

她说到这,稍稍一顿,将手中折扇收起,朝着屏风团团一揖,道:“非是我有心苦缠,只因实在感念先生相救家父之恩,盼能得见先生一面,绝无冒犯之意。”

周芷若听她把话说得这样诚恳,自己若再避而不见,一来讲不过去,二则更惹怀疑。她思量再三,终是开口道:“赵姑娘言重了。”伸手一扯屏风,双足踏下地来,坐在榻边。

看将过去,只见一个身材形销的男子静静坐着,面色病白,容貌儒雅,唇上两撇胡须更显睿智,墨发束了个髻,两旁并后垂坠,端是个谦谦君子模样,不似江湖客,倒如读书人。

赵敏瞧着她,呆呆的怔了一会,眼中神光变了几变,终归于平静,道:“实不相瞒,我先前那一番说辞,讲来讲去,总不过念及薛先生勇武过人,令我好生仰慕,君子淡以亲,只盼与先生相识。我们蒙古人性子直爽,可总归得顾及汉人的礼数,我一个未出闺阁之女子,晓得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周芷若此刻却是怔怔瞧着赵敏手中的折扇,仿佛又见到许久之前,西域的黄沙大漠中,赵敏并着朔雪一起飘飞的衣带。忽然想起她从前唤自己周姑娘时的样子,那个时候,两人又何曾念到会有今日?

她这样一瞬不眨的盯着,只觉那折扇面上的凛冽寒梅越发渐大渐近,鼻中都似乎能嗅到一股子冷香,便才回过神来,察觉到赵敏已走近在前,幽幽的道:“恰巧今日薛夫人也在,那赵某便将这话说了明白,此言坦坦荡荡,欲与薛先生结个君子之交,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她一双眸子灵动,不住朝周芷若和郭襄打量,里间盈盈有光,又带着几分不容人拒的威慑,郭襄只觉她好似一只眯着眼睛的狐狸,鼻子灵敏得仿佛嗅到了甚么端倪。

周芷若自知赵敏为人,但凡欲做之事,向来让人再没旁择,非得应了她不可。终于轻轻息了口气,道:“承蒙赵姑娘看重,薛某……自当尽力。”

“那便再好也没有啦。”赵敏凝重的面色终是破开一笑,如嫣然桃花般动人,她退了几步,又再拜礼,道:“时辰不早,请薛先生预备妥当,再过小半三刻,大军便要出发,赵某恭候。”

待赵敏退出帐门走远开去,周芷若才道:“敏敏她性子易疑,又心思灵巧,尤擅谋略,哪怕只一点蛛丝马迹,也能叫她摸索出端倪。”想到这,越发不安起来,急呼:“不妙,或许是给她察觉到甚么。”

郭襄本就对周芷若还瞒着赵敏一事不甚苟同,她只想:如今是四成有五的把握,到底也不算低了,有甚么不能两个人好端端的在一起,携手来面对呢?哪怕最后当真善终不了,也总归同心走过,没了遗憾。这些话她不曾劝过,因为心里明白,依周芷若的性子,定是半个字也听不进去。于是便道:“事到如今,你逃是露馅,不逃还能硬着头皮撑一撑,指不定就瞒过去了。”

周芷若叹道:“不错,何况敏敏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即便如今我想逃,那路上只怕早已埋伏好了人马,总也逃不掉的。”当下打定主意,一路随赵敏出军,见机行事。郭襄念她身子未痊,同赵敏讨了那杨姑娘随行,自己则借照顾之名也去,墨蓉独个留下自然不愿,最后嚷嚷不绝,硬是吵得周芷若带她出征。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往益都城去。

这日行到歇午,大军整顿休息,赵敏拿了水粮过来,笑盈盈的道:“先生勇救家父,武功想来是不俗的了。却不知师从何处?”

周芷若一路上都不敢多言,生怕露出破绽,这下听她问话,却是不可不答,便道:“是家传武学,算不得甚么门派功夫。”

“哦?”赵敏把水囊和口粮置在地上,笑意一敛,道:“赵某也学过几年武,无礼向先生讨教几招。”话音未落,周芷若便听得风声飒然,赵敏双掌已攻向她面门。

她动念迅速,侧首一躲,同时横臂向赵敏腰胁扫去,赵敏举左手一封,猛见周芷若一只消瘦的手掌五指分开,拂向自己右手手肘的小海穴,那五指形如兰花,姿态曼妙难言。

她心中一动,想:这是甚么功夫?

原来这便是郭襄所传的桃花岛绝学之一,兰花拂穴手。周芷若自知赵敏清楚她原本的武学底细,不敢使峨眉派和九阴真经的功夫,幸而有郭襄授她新招,才不致叫赵敏拆穿。

这一下不得不说灵机陡转,赵敏右手来不及去援,忙翻掌出怀,伸手往她手指上抓去。周芷若右手缩回,左手化掌为指,又拂向她颈肩之交的缺盆穴。

赵敏见她指化为掌,掌化为指,心头又惊又奇。本来她在古墓中修习九阴真经,虽不敢说功力突飞猛进,却已与往日不可同语,只是当下不过一试,便也没动用多少内力,两人全拼招式而已,却不料能见到这样妙极的功夫,是她熟读百家武学也未得识过的,自然惊讶。

周芷若这一下却是将落英神剑掌与兰花拂穴手交互为用,当真是掌来时如落英缤纷,指拂处若春兰葳蕤,不但招招凌厉,且风姿端容。

赵敏不由面色一白,对招过后收手退开,道:“果然是我没见过的功夫,小女子领教了。”

周芷若敛袖而立,略一颔首,道:“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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