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倚天gl》第208章——银钩阵

周芷若闻言眉梢陡然一跳。她与赵敏历过太多艰难,却好歹心心相惜的不迟。仔细思量起来,有多久了……没听到这样一针带血的话,究竟有多久了?久到她几乎都快忘掉,赵敏这人向来讲话如刃,所言所语,哪一句不是甚戳人心。

当初流落荒岛,她也是一句“你不舍得我的”,硬是针针见血,刺得自己竭力作出的从容,到底也给这轻轻巧巧几个字,卷成惊涛拍岸,千堆朔雪。

时至当下,又见她朝自己俏皮的眨着一对剪瞳,周芷若顿时心中栗六,面色却强自忍禁,道:“此等失礼之言,赵姑娘一个妙龄女子,怎么好对一个男子拿来张口便说。”

赵敏冷笑一声,接口便道:“我这是失礼之言,那先生心里……就不是绮杂之念啦?”

“我……”周芷若知她向来口舌伶俐、洞察秋毫,断非随意可胜之,无奈之下,长长叹出口气,说:“赵姑娘,我心中……确是有一个人的。她……她也是身负巾帼豪气,善权谋、谙韬略……”言尽于此,却再也说不下去,只想赵敏恐怕已猜到八成,此事大抵难瞒得住了。她心里暗苦,念及自己一身愈不好的伤处,嘴唇动了几动,是在思量着如何出言。

赵敏却也不急,就这样静静凝眸,待她开口,面上神色已变得又是温柔,又是心疼。

驻守城外的田丰兵卒先见元军以船送兵,倒也不加忧虑,只当他们定会折于暗锥之下,哪知八百先锋军就这样飞渡而至,实在大出逆料。营守惮顾己方兵单力薄,急忙边挡边退,欲回城内,被阿大率众乘势掩杀,敌兵死者甚多。报信官上马奔命折返,那营兵头目护着他自暗门狭道钻入城去,自己急欲退时,被阿大赶来,大喝一声,挥剑斩于马下。

一时间城郊林中火把燃亮,元兵来势汹汹,所到之处,无不克胜。田丰惊回神来,抖着嗓子喝道:“传令下去,派弓箭兵备弩,将元兵堵在桥上,再挑三百善水之士,潜游到浮桥船底,将船凿沉。”

王士诚补道:“情势危急,我看不如起‘流火银钩阵’,城上弓弩齐发,配合水下机关,不可让元兵军临城下才是。”田丰越思越悸,点头道:“不错,事到如今,也唯有破釜沉舟了。”

原来城中之兵多习弓弩,一弩可齐发十矢,此箭阵配合埋伏在水中的铁锥一道,名曰“流火银钩”,乃是田丰的得意阵法,眼下用在此处,却是再合不过。

林郊处,阿大正待挥兵攻城,忽听身旁嗖嗖声响,惨叫连连,兵卒中箭倒了一片。他忙持了火把偏头看去,只见但有中箭者,皮肉皆烂,泛乌黑而死,心头大震,喊道:“箭头喂毒!过桥的留神,保好世子周全!”

他这话以内力喊出,清楚传开了去,此时王保保正带兵自浮桥上渡,已行到当中,身周兵卒闻言皆抖擞了精神,互相喝道:“护好世子爷渡桥!”

赵敏听得言语,呼了声不妙,道:“我大哥带兵作战绝无差池,可这暗箭难防,只怕他武艺不似江湖中人,到底也中了毒箭,那时可糟。”

周芷若此时正苦思对答之言,这下恰好得了脱身时机,也是诚心不愿王保保受毒箭所伤,忙道:“我去护着他。”言罢也不待赵敏作答,兀自衣袂一飘,轻功抖远了去。

田丰立在城头,见元军中一人赤冠银甲,腰佩宝剑,十足的威风凛凛,已要靠岸着地,众兵士皆小心护他左右,便知是王保保。他只想先伤主帅,元兵必然大乱,于是扯过一旁弓箭,对准王保保,却是虚拽弓弦,连响过十余次。

王保保目力极敏,见城楼上田丰射箭,忙连躲数番,却不见箭到,才知原来弓弦上无箭,心里却半点不敢松懈,生怕这田丰虚虚实实,玩得阴险把戏。

果不其然,下一刻田丰便命人取了一张硕大的弓,往弦上挂住兵士的长枪,拈弓搭而射之。这一下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缨枪何壮,就这样搭弓射来,此乃田丰箭射之奇力,大弓如弩,以枪作箭,王保保只觉劲风扑面,来势汹猛,正待动作急闪,却看眼前挡过一道青影,原是周芷若。

她以轻功踏水奔来,顺手接了这长枪,腰身一伏,在空中旋了个弯,竟就这样卸掉了力道,接着身转不停,顺势挥手将枪投出,其势甚猛,以内力掷出,直飞到城门之口,狠狠落入土寸之中,枪头尽数没地,可见力道之大。

田丰又惊又怒,拿过小弓再起数箭,一发十矢,望王保保面门上尽力射去,嗖嗖声起,王保保拔剑相挡,清脆声过,却忽然翻身应弦落马。

“大哥!”赵敏惊呼,此时她本挂心,早已动轻功跟近,眼下见状,更是惨白着脸奔足过来,扶起王保保,看那弓箭穿过他左臂兵甲,并没伤到皮肉,心中才落。“我无事的,小妹。”王保保站稳身子,元兵见主帅未中埋伏,自也不乱,听他指挥,有序渡桥。

赵敏这才转过头去,凝视着眼前神似了周芷若的容颜,想问一句“先生可好”,哪知方启朱唇,便见那面上变了惊惶。下一刻,整个身子便被揽在一弯柔和的臂后,同时耳旁裂出一声脆响。呼啸而过的铁箭被周芷若袖口一拂,堪堪定在浮桥船上,没入三分。

赵敏定定凝视,听眼前人言语间略显紧张。“可有伤着?”贴在这怀中,赵敏心中一颤,微微摇头道:“不碍的。”话音未落,隐隐闻得声声破空之音,她凝神望去,但见漆黑江面上,现出星点光亮。“是火弓弩,快寻地栖身!”几乎只是片刻,那流动的箭羽便以迅雷之势袭来,赵敏下意识拉了周芷若,快速闪身掩躲,她柔荑紧攥那掌心,只觉触来温柔,竟都也与心上人相似。

浮桥上的亲卫忙纷纷拔剑相抵,护在王保保左右,那利箭威力不俗,又密麻如雨,想来是靠精巧的机杼射出。元军只得弃了行进,专注应付这流火箭阵。箭雨一直在汹涌,借着身侧木板的掩护,众人合力挡了大半,却仍有火箭燃在船舫之上,刺鼻的气味,竟是灯油。

赵敏心下一沉,想如此下去,非失火船毁不可,届时浮桥不稳,大军如何挥兵城下。就这样有半刻失神,一支利箭便夹风带火穿过,她慌忙借力一个回转,耳畔劲风已近在咫尺,夹了烈焰的灼热,扑面而来,却见一抹长袍挡在身前,挥去几乎射中她的流羽,眼前的青衫人沉着嗓音朝她道:“当心些。”

“多谢先生。”赵敏方定心神,便听有元兵大喊道:“有敌在水下凿船!”赵敏借着燃起的火光朝下望去,只见元兵举剑连刺,水面上登时泛起腥气,当真是有敌潜近。

可还未待众人缓和片刻,浮桥整个便震烈一颤,似是被一股力道牵引着歪至一旁。赵敏身子一时不稳,扑在周芷若怀中,二人相扶站定,朝湖中望去,见八道如指粗的纯铁长钩已然深入船躯,钩端连了极细的金丝,绵延至远处。赵敏眼尖,瞥见船底原先被凿出的小口,现下被那硕大的铁钩扯得破裂,有江水不断灌入船身。

她心下一凛,道:“不意这水下暗锥中还藏了机关,任由这般下去,只怕浮桥要塌。”

周芷若点头应是,思量了片刻,忽道:“我自小长于江边,水性不差。”赵敏还不及思量半刻,眼前便不见了周芷若的身影,甚至来不及看清她是如何跃入水中的。心下骇然,赵敏几乎是脱口而出:“危险!”

夜间水凉,周芷若潜入船底,好容易才寻到暗藏的机关,将身子透出水面,大口吸着气,正巧对上浮桥边张望的绝美身影。她凝着赵敏,距离太远,以至于看不清那面上的表情,不及多思,她忙抿着唇,埋首靠近一端的铁钩,运气抬手,金丝应声断开。

伸手又拉住一条金线,身侧的夜流绵延得深远,周芷若举臂再断金丝,忽闻得一道落水声,夹杂了船上一声惊呼:“小妹!”闻声寻望,只见赵敏半截衣袖消失在桥边,如同皑皑冬中飘飞的一缕雪,落在湖中,化成一抹白衣出水艳丽。

赵敏水性算不得佳,独身在水中摸索着,夜间江水寒气刺骨,浸透她心,不禁打了个寒颤,鼻间喉中满是带了腥味的湖水,混合着方才被刺杀之人的血,惹人欲吐。

足下深渊,似乎正用劲将她扯入无边长夜。她强撑借着水中的浮尸,才得透一口气。翻腾起的微浪和她浅白的袍子浑然一体,宛如一朵绽开的花。

周芷若眉头深锁,松开金丝游水朝她靠去。心里只想:赵敏这是要做甚么?思绪纷飞间,耳畔却传来一道熟悉的低呼:“当心!”话音未落,霎时四下机关皆启,她似乎听到了数把利箭破水而来的声响。

只未觉剧痛,已然被人拥在怀中,她知道是谁。靠在那人不甚厚实的肩上,却这般心安。赵敏出手荡开袭来的箭羽,肩上便传来一阵刺痛,呛入喉鼻的水自口中呕出,却搂着周芷若忽然笑出了声,虚弱道:“这机关不好破,我只怕你给伤到……还好,我赌对了……你根本就是心疼着我……”

周芷若揽得她很紧,相视的眸中有些复杂。“赵敏,你……”她咬牙说着,似是恼了。空中流火箭声响彻,不及多言,她忙携了赵敏闪避,暗夜中,交缠的两方袍角带起激浪无数。箭风呼啸,周芷若一臂拥紧怀里的人,单手内劲挥舞,耳畔都是箭羽互碰的清脆声响。

往周身袭来的箭雨被她挡在数寸之外,倏尔胸口袍角一紧,周芷若垂首,是赵敏费劲心力的低唤:“当心身后!”刹那回身,月光下,水中一道暗黑色的铁钩直冲而来,威力惊人。

不及多思,赵敏搂过人来,横身一挡,只觉侧腰给钩刺中,登时口中又呕出湿来,却是血红驳杂,疼得她眼色渐暗,呻.吟也没力气了。

“敏敏!”周芷若深蹙着眉,似责似怨般道:“你犯什么痴,不要命了么!”赵敏一愣,竟笑意更浓了。身体无力般撑在周芷若怀里,又将头枕到那肩上,这个动作,她的朱唇便自然而然的贴在周芷若耳畔。

周芷若心头剧颤,却见赵敏顿了顿,用极轻极柔的声音说:“命是险些丢了,芷若……可这个痴,犯的值得。”

芷若。

她这话说完,周芷若只觉身前月色陡暗,抬眸一看,那给铁钩扯住的船躯整个被机关拉得一翻,直直冲她倒来。浮桥上大乱的呼喊声,长剑抵挡箭矢的脆响,齐齐给翻起的湖水吞没,变得静了,最后一丝温热,是怀里赵敏吐在她肩颈的血。

两人相拥着沉入湖里,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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