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倚天gl》第220章——金顶雪

黄衫女子轻轻将青瓷茶盏置回桌上,冷薄的眉头轻轻挑起,说道:“我这人做事向来风行疾厉惯了,所遂也十足清楚,倒谈不上甚么久等的。”

她一个小辈,分明晓得周芷若唤郭襄师祖,可同这个峨眉创派祖师讲起话来,竟是不顾长幼之别。其实黄衫女子此人,行事从来冷冷冰冰,颇有些依然故我的意味,哪会锢于旁人的甚么虚礼,就好比眼下,她分明是客,却大摇大摆的端坐在峨眉派接引殿中,小口嘬茶,倒来迎邀郭襄和周芷若这两个真正的峨眉人。

而郭襄此人,又十分活脱豁朗,压根不将天下俗礼置在眼中,这么样一个性子,碰上黄衫女子冷若冰霜,倒难免要生出趣来了。这不眼下,听得黄衫女这不咸不淡的言语,她竟也半点不恼,反倒褪了裘披,挂在一旁的椅子扶上,大大方方坐定,也给自己斟好一盏茶水,饮了一口,才道:“可不巧了,我这人意在何事,也总记得清清楚楚。杨姑娘既已到了峨眉,便先随我上金顶瞧一瞧雪罢。”

“这天下间,从未听说过大夫看症,还要作陪病人随性玩闹的。”黄衫女子语声看似责怪,却站起身来,目若寒冰,不经意瞟过赵周二人相执的手,敛袖走出殿去,嘴里道:“峦高气冷,裘披还是不要褪了,待时赏雪莫再赏出病来,要知风寒不在奇症之列,我可不治。”

郭襄闻言嫣然一笑,纵起身来将那裘披套在身上,胡乱把系带一系,道:“你放心,我这身子若给风寒侵了,绝不劳杨姑娘来诊。”言罢欢蹦乱跳的跟出殿去,那领口雪白的貂皮毛一颤一颤的,整个人如似一只幼兔,不时便去了踪影。

赵敏见状忍不住捂嘴笑出声来,道:“这么大年纪了,还如顽童一般,倒也可爱。”周芷若无奈笑笑,却听静玄在旁问:“掌门人,那姑娘可是桃花岛的那位?她怎么随到峨眉来了?”

静玄只在桃花岛见过郭襄一回,相貌倒也记不太清,是以先在山门处看周芷若待她毕恭毕敬,还让了首道出来,心中奇怪却也不敢确定,后又见郭襄大摇大摆的吃茶说笑,仿佛是此间主人一般,不由更为胡涂,固有此问。

周芷若想到郭襄素有避世之心,无意泄露她的身份,便道:“那正是郭姑娘不错,她此番于我旧疾治愈有过大恩,你们都要待她恭敬殷切,万不可怠慢了。”

静玄不疑有他,一一应下,周芷若又唤过墨蓉,道:“小蓉,过来拜见你静玄师伯。”墨蓉乖巧应是,上前朝静玄一揖行礼,唤了声:“弟子墨蓉,见过大师伯。”

“这是……”静玄上下打量过墨蓉,眼中由惊化喜,道:“掌门也有传人了,今日真是可喜。”畅怀下,忙命弟子布置饭菜,给周芷若一行接风洗尘,还不忘预备了一席留给郭杨二人,众人再得相见,无不开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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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衫女子一路直上峨眉山金顶,且见日照霞光,可看到山下接引殿冰雪覆盖,不可不称之为奇景,真真是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郭襄跟在她步后也跃了上来,放眼望那数十丈下的烟雾,直入峦底,浓烟白雾弥合,将山脚人家遮得无影无踪。

“雾凇沆砀、彩霞寒云,这便是峨眉雪了,好不好看?”郭襄搓着手立在身边,不时往掌心呵几口热气,偏过头笑盈盈的动问。

黄衫女子斜眼相望,只见日光淡淡的射在她脸颊之上,真是艳如春花,丽若朝霞,不禁看得莫名一呆,暗自定下了心神,回道:“我曾读过古书,上曰‘夜气如雾,凝于木上,旦起视之如雪,日出飘满阶庭’,今日得见这寒气结冰如珠,倒是尤为可爱。”

郭襄满意一笑,眼前琼树银花,似她脸庞般清秀雅致,甫一正回身子,便瞧见日观横空,刺得眸中隐隐发热,往事也似这霞光般流过,不禁心神出怔,想到百年来经历的种种,一时感怀万千,说不出话来。

黄衫女子略略偏头,却见她鬓边白霜不知哪日又已骤增,与从前一头乌发相比,数日之间犹如老了十年,猛地里想起郭襄身上的怪症,不禁怅朱颜易失,翠被难留,心下突然有些难过,便伸手将那裘披后的兜帽给她戴上,嘴里道:“这里光景虽好,却到底甚冷,于你身子不好的,咱们下去罢。”

她身材本就比郭襄高出一截,这么一下动作,便仿似在轻抚眼前人头顶一般,哪里瞧得出二人年纪差了这样多岁。郭襄只觉脖颈后头一热,继而整个脸颊周围都浸了暖意,稍稍一愣,回眸却看到黄衫女子眼里的难过,忍不住道:“往常我也没问过,想着这总归是你的私事,眼下却也莫怪我多唇舌。其实人生在世,左不过那么须臾百年,做甚么还要将心事都藏得那样子深,独个人孤零寂寞,岂不难过?”

黄衫女子一凛,听出她这是在说赵敏,想来郭襄恐以为自己在怅然失意,便才出言安慰,当下敛回些心神,道:“那也得瞧瞧心里在意的是个甚么人。”念及赵敏,左不过一场错付,黄衫女子苦笑不得,只说:“倘若你的意中人已心有所求,她们一双登对,再也容不下第三个人,你还要死守着不放么?”

这句话虽说无意,却像针一般刺中了郭襄心底,她不由呆了一呆,想起来前尘往事,长长叹出口气,道:“我晓得那个感受,比你清楚得多。只是我不想看你像我这般,熬过数十年才懂。你瞧瞧我这把老骨头,指不定今夜便这样睡过去,再没了后时,这样想想,活着那时候又何不早点看通透了,多开怀一些呢?”

黄衫女子闻言动了动唇,没有说话。郭襄倒也不急着再讲,二人便这样默默听了会风声,天色也暗了下来,才听那道冷冷的嗓音响起。

“前段时日你脏腑骤衰,我虽未得亲历,可身为医者,却晓得那样最是难捱。你一身内功有数十年之深,突老的内腑哪熬得住,浑身上下的筋络都不堪重负,血滞阻结、延流缓缓,五脏六腑如秋叶之萎,像是被猛力挤绞,是以丹田内功之气不畅,融身如火焚,何其不好受的。”黄衫女子凝着她眸,道:“可哪知你竟能全不悲苦,硬生同往常那般说笑食饮,难受时分你就闷头睡了,我曾好奇瞧过你几次,倒都不是逞强佯作。说来也怪,你好似总是笑嘻嘻的,却是如何……如何能这样畅意?”

郭襄听得这话,淡淡一笑,道:“我还没多谢你呢。那个时候,你日夜不眠的替我诊治,针灸渡气,甚么法子也用上了,才救得我活到今日。杨姑娘,我心中实在盼你安乐,那是诚意没半点假的,你问我做甚么能这样子洒脱……算来也是活得久了,看过星移斗转,倒没放下甚么,只是怀念……无悲无喜的怀念罢了。”

黄衫女子眉头一皱,问:“既是放不下,却又如何能做到无悲无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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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雾凇凛凛,山下却是定风空雨,眼下到了夜色,更是繁星在天,花香沉沉。赵敏拉了周芷若踏在这夜色中,只觉眼下一刻相伴,当真胜过仙神,忍不住笑着道:“芷若,你这个做师父的,就这样将小蓉交给静玄教导武艺,仔细你师祖晓得了,再来敲你脑袋。”

周芷若拖着她柔荑,心中也是不尽甜蜜,回道:“大师姊沉稳冷静,人品武艺在峨眉算为出众,有她指点小蓉,我实在安心。那小丫头如今还没习过峨眉武功,且让她稳好根基,我再授她九阴真经里的功夫,那也不迟的。”

两人走到山脚一片药园中,周芷若借着月光,见到眼前一片齐齐整整的文无,已长到约莫三尺高了,心念一动,便听赵敏在耳边道:“当日我随杨姑娘走了,曾信托静玄到药庐去接你。芷若,你还记不记得我同你讲过,要给你种一片文无草,时时伴你,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当真要同你一别三年。”

“这是你托师姊替我种的?不意竟长得这样好了。”周芷若执起她柔荑,放在心口温着,柔声道:“我早该晓得,文无又名当归,你将别以赠,是告诉我你一定会回来。”

赵敏嘴里轻哼,挣脱她的手掌,道:“谁知道某些人居然串伙来骗我,周芷若,旧账可还没算清呢。”溶溶月色之下,她生气的俏脸隐隐泛红,十分动人,周芷若却看得一呆,左思右想,柔肠百结。

她只想:敏敏自幼以来娇生惯养,何尝受过一日的委屈?可我分明晓得她的性子,往日还时常辜苦了她。此番若非世事多变,叫我为救她爹,不得不与她坦了白,却再和杨姑娘这么一骗下去,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到时候周芷若又是一身重病,身子里头一肚子的闷气,只怕命不久长。而赵敏又没了爹爹,只余一个哥哥,周芷若再这一去,她一时定也过不惯的,哪里还等得几日,指不定黄衫女子连见她一面两面也不能了。

想到这里,周芷若不禁越发心有余悸起来,忙抱住了赵敏,颤道:“敏敏,你那时候随杨姑娘走了,我只当自己再不得见你,哪知如今还能和你相处这一日,当真是向天借来的。”

赵敏给她勒得略痛,忙一把死攥住她的手,这才轻轻松了口气,道:“你做甚么突然说起这样子的话来?”哪知一拉着眼前人的手,只觉瘦如枯柴,猛地里想起周芷若素有吐血旧症,目下虽说愈了些许,然这段日子总在劳碌,保不准又要嗽个不住、嗽中带血,又想到她修习九阴九阳两大并世神功在体,自是担着十分的凶险,不禁哽咽了半日,方说出半句话来:“芷若,无论怎样,你都不可以再将我推开了,便是……”

“师父、师娘!”话音未落,便见墨蓉急匆匆的奔来,满脸焦色,喘道:“师祖疾犯了,杨姑娘请师父快去瞧瞧!”

周芷若和赵敏风风火火赶回大殿,又急着去了厢房,掀起帘进去,一眼就看见郭襄睡在榻上,衾褥铺得好好的,想是方才刚诊过脉。黄衫女子坐在榻边,正自愁眉不展。

“怎么回事?”周芷若小声切问,黄衫女子眉目敛下,回道:“我本同郭姑娘在金顶观雪,她忽然气虚咳嗽,后又睡倒,已给诊了脉象,实是衰竭之症又发作了。”

周芷若明白郭襄全是因着自己才致这般,心内不知怎么才好,只走上去伸手轻轻拉她,悄唤两声:“师祖,师祖?”郭襄却只是不醒。

赵敏总归心思机敏,左右思量一阵,道:“我瞧郭姑娘这衰老的病要想根治,只怕还得从她长生的门路上去寻法子。目下她也不醒,一切唯有待人好转再行动问。”

众人心想不错,便轮流侍守。到了整第三日夜里,墨蓉早已累得昏昏睡去,周芷若见赵敏也疲惫不堪,便让她枕在旁边小憩一会,自己独个人照料着,黄衫女子遇这奇症,自是不肯合眼的翻看医书,硬是想寻个解决之法出来。

郭襄实是因在金顶着了风,又犯了衰竭的病症,整个人都嗽个不住,直到黄衫女子抱她下来,喂服过九花玉露丸,便才朦胧睡了过去。梦里只见风陵渡处,有凝月冥冥,一艘渡口小舟旁,孤影屹立。一会竟看到襄阳城,放眼烟火绚烂,犹如四月花开。

忽又闻有人唤她,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却不知是男是女、在叫甚么,郭襄强展星眸,只见榻边案上红灯燃燃,一人黄衫清瘦,正自埋头看书,她身后是窗外的一轮皓月,依然冷冷冰冰,定神一想,原来这竟是一场大梦。

“师祖,你醒了。”周芷若惊喜不已,低声边唤,边亲自来替她拢好锦被,赵敏听得响动也自醒来,在一旁推墨蓉说:“快取热汤粥来,还有杨姑娘叫熬的药,快去。”墨蓉睡得迷迷糊糊,连连应是,忙不迭奔出房去。

黄衫女子放下书卷,深锁的眉头这才稍稍展了些许,问:“你觉得如何?”

郭襄浑身冷汗,却觉得发了这一场梦,顿时心内清爽,仔细一想,过去百年种种,真正无可奈何,定下心神,偏头一见端坐榻边的黄衫女子,一时间心中又惊又喜,又悲又慨,可谓百味杂陈。她模样呆呆的,环顾了众人一圈,只道:“我没事,你们先出去罢,无需忧。”转眸看向黄衫女子,续言:“杨姑娘劳请暂留,我有事同你拜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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