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倚天gl》第221章——云流水

郭襄言请黄衫女子留下,周芷若心中只觉奇怪,低声问赵敏道:“师祖如何与杨姑娘这般要好了?”

赵敏眼波灵转,其实暗自有得一番计较,只没讲出了口,仅道:“杨姑娘精于岐黄之术,你师祖这下病犯,有甚么症结、哪里不适,可不都得同她言讲么?咱们还是且先出去的好。”说着拉过周芷若柔荑,与郭襄颔首告辞,便闪身出了房门去。

黄衫女子心里也是未明,不晓得郭襄独独留下自己有何用意,借了烛灯,只瞧她满头银丝间掺杂着乌黑,斑驳得比岁月枯零。一时间竟又突生不忍,自喉咙里磨出一句:“你眼下有没有哪里不好受?”

郭襄听她语声带沙,又观那面目竟透憔悴,显是替自己日夜不寐的寻解医治之法所致,敛眉一笑,柔声道:“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与姓杨的再生牵连。”

黄衫女子听得莫名其妙,问:“甚么?”

郭襄身子倚在榻边,素手攥着腿上的衾褥,缓缓的道:“你当初替我诊治肺腑骤衰的顽疾,是不是便听我讲过,我是个已有百岁高龄的老太婆?我还记得那个时候,你脸上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她说到这里,低声笑了笑,续说:“其实我这么一把年纪,总也要亲近着你一个小丫头,你也莫要奇怪,实是因着我十几岁那年,在风陵渡口遇见了你的先人———神雕大侠杨过,打从那一刻起,我此一生踏过的湖海河山,到底总是为了再见他一面。”

黄衫女子闻言讶异,如此之余又觉出恍然大悟来。她终于明白,为何这个姓郭的女子在见到自己头一眼时,便那样寸锁深眉、脉脉情深,为何郭襄总爱笑嘻嘻的来待自己亲近,原来这一切都是由着一场绵延百年的痴恋,郭襄到底是在自她身上,看从前旧人的影子。

“你……”黄衫女子一时心中频乱,竟未晓得该从何言说。她全不知世上还有这样的女子,蓦地里又忆起郭襄口中曾说的那句“无喜无悲”,这下才是思绪大震,只想:她究竟是如何能这样无喜无悲?而我却要夜夜受那情字的苦折?

她这么一闻人念己,偌多时日以来自赵敏身上所捱的磨痛,原本都狠命压下的,这下竟给渐渐催发上来,想得一时气息冲涌,窜在眸眶里,化作烧灼。

北斗阑干,帘卷东风,往事逐孤鸿。

枉她自小长于古墓,少见天日,所习所知皆是不妄动情、静思养生之内功,怎么偏偏就过不得心里这个死结?从错遇赵敏到如今,也不过岁载,却竟是越忘越难忘,反倒不如眼前这个念了心事百年的郭襄。自己作茧自缚,别人却潇逸脱世,却是为何?

黄衫女子想得失神,却蓦地觉得手背一温,回过眸便见郭襄将手覆在自己掌背上,似叹似怜般道:“少年时候,总是难大彻大悟的。到了往后我就会想,其实见到了他如何,不见他又能如何?左不过心里一份牵念罢了。”

黄衫女子听她说得淡然,却只觉心中悲苦,实在难以遣怀,口中怔道:“可心中有念就不能不哀,又不是乱云流水、明珠溅雨,万象于这天地间而生,虽无知觉,却是历千百年而不朽。今日我在这世上瞧着它们,将来我身子化为尘土,它们却仍然好好的留在人间。有时候我会不住的想,想这世上之物,是不是愈有灵性,愈不长久?”

郭襄叹出口气,握着她柔荑紧了紧,意在凭慰,道:“若离于爱,自可超脱于天地之间,却到底不如喜忧欢悲尝来有味。你眼下才多大年纪,吃了些苦便心生离俗,待往日遇着了甜,那岂非要恨自己,如何却罢了情爱之念?”

“我知天下间何止赵敏一人可倾,但总归……”黄衫女子阖眸暗叹,且自心中转过了无数情绪,正凄怀难消时,却觉覆在自己掌背的手猛地抽了回去,那股子温热也随逝空空。她睁开眼来,却见郭襄蜷在榻角,捂嘴正嗽个不住,那身子给咳得一颤一颤,听声仿佛要将脏腑也咳了出来。

黄衫女子心中一慌,只将人搂过在怀,急着摸出九花玉露丸来递到郭襄嘴边,连唤:“快将药给服了。”

哪知这一头实在咳得厉害,郭襄抖着手来接,那药丸竟是服不下去,只觉自己身子须臾间仿若老了数十岁,浑身的血液好像缓缓淀在脉络里,气息不畅,难受得猛地抓住了黄衫女子的皓腕,就这么一捏,那赤朱色的丹丸便骨碌碌滚在地上,继而她身子向后一倾,仰着脖颈靠在榻边,连连喘气,话都说不出口。

黄衫女子皱着眉头,待再取一粒药出来,便听郭襄说道:“看我这个病……竟是难得好了……”红灯映照下,她脸上竟一点血色也没有,方才抱她的时候,摸到郭襄身上瘦只剩下一把骨头。一时之间,免不得徒生红颜鬓斑之悲,颤声道:“我这几日翻阅古医典籍,想是除去九花玉露丸,恐也还有旁的法子来治得好你。”

郭襄微微一笑,道:“你不必虚宽我的心。待到我再服几日药,瞧瞧势头,便知我的病等得等不得了。”

黄衫女子自打晓得了她对自家先人久及百岁的怀念,心中便不免待郭襄有些怜叹,这下又想她一朝白首,身子竟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便是待个寻常病患也会不忍的。更何况自益都城相识以来,几人也算共处共事,往常总见她活脱可爱的模样,如今却可能再看不得,怎么都要难受一阵,便道:“你方才不是还有事托我的么?只管说来,但凡可治得好你,莫止是我,周芷若她们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郭襄叹道:“我要拜托你之事,便是在我死后,将我尸身送回桃花岛去,尘归尘,土归土。”

黄衫女子还道她有医治的法子,哪知却是这样无可转圜,惊呼:“怎么会?你既有法子不老,眼下定也可拿来一试的。”

“你说我如何不老么?”郭襄道:“那算来是机巧了。本来我早该是个埋进黄土里的死人,却在无意间闯进一处灵地,才阴差阳错的得了此福缘。其实天地有道,万物荣枯,所谓长生本是逆天而为,终究不得善了的。只不过我这一生,自苦自茧的太久,好容易才将将遇上你们,还不及在红尘里仔细瞧瞧,这时候要我死,实在不舍得……但又能有甚么奈何呢?”

黄衫女子听她提及长生之由,忙问:“那你究竟是如何百年不老的?只要遵照那法子重头来过,岂非就可复元了么?”

郭襄摇了摇头,道:“那所谓的长生之法,藏于一处凶险至极的所在,我得活着从那里出来,实是九死一生的,我无意你们铤而走险,枉送了性命。”

黄衫女子心念一动,说:“且不论如何九死一生,大伙聚在一处,总能思量个妥当的法子。你且说那地方是在何处?”

“我同你讲也不打紧,只你得答应我,如非万不得已,不可将此事说与人听。”郭襄歇了歇,道:“总归目下就仅你一人,务必要为我守口如瓶。徒孙她一直深怪自己拿走我四十年功力,才害得我这般,若是晓得有法子,只怕刀山火海也要替我寻来。”

黄衫女子叹道:“你这又是何苦了?留我下来,便是这样不声不响的交待后事么?”

郭襄道:“徒孙也是旧疾在身,好容易才和郡主丫头相伴几刻,我何忍再看她们为了我出夷入险的,没半刻安生日子好过,更何况还有性命之虞?总归你不应下,我是绝不会说的。”

“你……”黄衫女子明白这总归是她心意,又想这峨眉派的人从来都如此固执,呆着看了一阵,终是低头道:“好,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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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芷若并着赵敏行出房去,便停在院中一株冬梅下说话。她牵挂郭襄病症,心中惴惴不安,便问:“敏敏,你道师祖要同杨姑娘说甚么话?她身子总归是为救我才得如此,若真有个好歹,却叫我如何是好?”

赵敏道:“她只同杨姑娘言语了,却也不晓得说的甚么难事,值得这样隐秘瞒着,她既是不愿讲,咱们倒也不好问的。不过若你想晓得,我倒有计谋可从杨姑娘的嘴里套出话来。”

周芷若颦眉道:“我总觉得师祖方才的模样古怪,只怕她有事瞒着咱们,你有妙计倒不妨拿出来一用。”

“芷若。”赵敏也给她说得心里发毛,不由攥过眼前人柔荑,凝眸叹道:“我见郭姑娘这个样子,便想到你也有一身顽疾,指不定哪日就发作了。但总归我俩天上地下永不分离,比之你师祖,可幸运得多了。”

正言间,只听房门大开,黄衫女子孤零零的行出步来,满面愁苦之色,道:“她的景况实在不好,我打算拿古墓中一门内功心法相授,那武功有少忧少虑、驻颜缓老之效,但她一身怪症,也不知能不能成。”

周芷若听她说郭襄不好了,心中一慌,自忘了问及方才屋中之事,只道:“事到如今,但凡有一点好的,也要姑且一试。”

赵敏总归心思缜密,看向黄衫女子愁容,问:“不知郭姑娘托你做甚么事?”黄衫女子眉头一跳,面无表情道:“便是谈了些病症,托我可否寻个缓解之法,我左思右念,便想到了这门武功。”

“哦?”赵敏眼波流转,也不知想的甚么,又问:“是甚么功夫?”黄衫女子把眉一敛,平平吐出几个字道:“玉女心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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