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倚天gl》第233章——鬼三台

“你害死我师父,你……你害死了我师父!”随着墨蓉这一声呼喊,登时大殿中乱作一团,众弟子的呼嚎声、怒骂声,心疼的哀恸声、啜泣声,交相错杂。

郭襄面色隐忍,始终站在阶上一动不动,已是没有力气去触周芷若身子,突然双腿一软,跌坐回去,喘息急促,又咳得肝胆俱裂,怔道:“还是......不成了、不成了......”

只听墨蓉哭叫道:“师父,师父你醒来!”郭襄眼前朦胧一片,看着殿中大乱的光景,微微一笑,眼中却噙着泪水,动唇道:“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赵敏与黄衫女子马不停蹄往峨眉赶,这日到了傍晚时分才至峨眉山门外,赵敏心牵周芷若安危,跃下马背便往上奔,黄衫女子动足紧随其后,连路上来,只觉这山中静悄悄的,诡异至极,也不见半个巡山练剑的小弟子,赵敏心中的不安越发放大,气喘也不敢似的,只顾闷头往接引殿去。

哪知到了殿外,但见朔雪凄风之中,峨眉大殿一片绸白,像是在祭甚么人。赵敏见到这茫茫的白色,一颗心头先便给寒了半截,怔怔的模样,跌撞着就往殿里闯。

黄衫女子见状也是惊骇不已,未知这门派举而大祭,逝的到底是甚么人。要晓得如今峨眉上下,能得全派如此敬重肃哀者不出两个,哪一个都不是她们愿见的。这般一想,也是心慌失措,忙着跟了进去。

只见殿中大小弟子皆着丧服,吊者实多,殿上高位正中大大的一个奠字,直瞧得她心惊胆寒,眼见赵敏的背影已向殿中奔去,黄衫女子也踏足而随,中央凭唁处的外头围了几层人潮,都是门中资历较为年轻的弟子在不住哭拜,或稽颡,或成踊,哀恸满室。

赵敏只觉心里砰砰跳的甚急,像是要鼓噪出怀,扯过一个正在抹泪的小弟子问:“这是在服谁的丧?”那小弟子一见是她,只吓得说不出话,呆住了,怔怔的望着她。

此时有人挤出人从,见到赵敏和身后的黄衫女子,足下不禁一顿,面色又是悲痛,又是憋忿,抖着声音唤了一句:“师娘,你们可算回来了......”言罢竟抑止不住的放声痛哭。

赵敏见是墨蓉,脑中不由像落下一块大石般,厉声扯着那小弟子的衣袍喝道:“我问你,这是在给甚么人服丧!”那小弟子见她一张脸阴沉可怖,两眼又红通通的,身子不住发抖,磕绊道:“是......是掌门人......”

赵敏心中一寒,忙道:“你说甚么?”这几个字说得声音也颤了。她心神大乱,身子一晃,脸色登时苍白,过了一阵,刹那间万念俱灰。

这时候黄衫女子胸中而是一阵冰凉,一阵沸热,说不出甚么滋味。

但见赵敏双手发抖,脸上忽而雪白,忽而泛青,猛地推搡开众人就往里挤,此时殿中已给布置成了一处灵堂,赵敏挤开人群,便见一樽棺木停当在中,还未及封棺,她颊上肌肉一个痉挛,忽然纵身而起,左手攀在横梁之上,向棺中遥望,只见里间正躺着一人,烛火澄亮,清清楚楚映出了那人的脸。

那深情关切、清眉淡目的神情,仍然留在她的眉梢嘴角。还有那额头正中的一粒朱砂,正是周芷若的脸。黄衫女子跟来瞧见也是惊得非同小可,说不出话。

赵敏呆了一呆,忽然纵声长笑起来,那嗓音之中却隐隐然有一阵寒意,众人越听越感凄凉,不知不觉之间,竟觉得那笑声似乎已变成了哭声,悲切异常。闻之者都情不自禁,似乎都要随着他伤心落泪。

此时朱元璋一行却还未下山离去,都默不作声的对这一切冷眼旁观。李文忠本就瞧不过去,这下见到赵敏,听到她悲极反笑,还笑得这样天愁地惨,不由道:“舅舅,人都已经没了,咱们还要在这瞧多久?倒不如退下山去,给亡者一点安息罢。”

朱元璋道:“你多嘴甚么?方才周芷若气断得突兀,我得看她是不是斗胆诳我。如是她当真瘗玉埋香,我一定遵守诺言,即刻叫山外十五里的兵马退去,再不扰她这尼姑庵。”

黄衫女子见赵敏悲狂失色,心想:她如斯苦法,必然伤身。想昔时阮籍丧母,一哭呕血斗余,而赵敏此人纵情极深,性子里又添得几分狂性,发作起来,多半会一发不可收拾,做出天大的怖事也未可知。

思及此,只伸手要去拉她。此时墨蓉也赶近过来,两人合力扯住赵敏手臂,她却巍然独立,倒是止住了笑,呆呆看着周围人在她身旁来去劝慰,她都恍似不闻不见,只是怔怔出神。

黄衫女子也是未从变故中回过神来,好容易收拾了心绪,便问墨蓉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郭姑娘呢?”

“师祖气血不畅,在里间内堂歇养。”墨蓉红着眼回道,正欲将前后原委细细分说,哪知黄衫女子站在赵敏侧后,忽见她捂着心口一颤,身子直挺挺的往后便倒,只见那白色衣襟上一大滩殷红的血渍,竟是给活生生哀恸得吐了血出来,不由大惊失色,抢上前扶住赵敏,把脉一探,发觉她已身受剧烈内伤,直是忧思悲怀给伤了脏腑。

黄衫女子惊骇莫名,正待摸几粒定心药丸出来与她服下,赵敏却猛地动劲挣脱开去,俯身到棺木中抱起了周芷若的身子,搂在怀里,只觉在她怀抱之中的人已是僵冷了。

这一惊真是失魂落魄,赵敏不由大声叫道:“芷若、芷若!你要怎么?你到底要我怎么才肯醒来?你说,我都可以答应你!”可怜周芷若只是静静睡在她怀中,不会应了。

这一刹那间,赵敏但觉顶门轰轰作响,眼前金花飞舞,头顶似乎炸了一声焦雷,好像自己的灵魂也脱离了躯壳,没有了思想,甚至没有了感觉,想哭也哭不出声。

“你说过你不会走的,你说过的......周芷若,周芷若!”赵敏双眸通红,如似凶鬼恶煞,凄声呼喊道:“你怎么可以这个样子来骗我?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李文忠此时再忍不住,道:“舅舅,咱们走罢!”朱元璋生性多疑,总是心有不甘,道:“周前掌门有两大并世无双的神功在体,我要派人守尸,瞧瞧她峨眉派到底有没有长生不死的法子。”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道冷喝:“够了!”这嗓音由内力所发,盛怒之言,直刺得众人鼓膜生疼。望将过去,只见郭襄不知何时已立在正中阶上,冷冷的朝他打量过来,道:“朱元璋,我徒孙已叫人给害死了,你还想怎么样!”

黄衫女子见她形容憔悴,知她定是强撑着病体在此说话,心中不住暗自担忧。

朱元璋还想再言,却见说不得嚷嚷着自外头进来,急道:“有前线的加急信报!”李文忠忙接过来看,面色一变,同朱元璋禀道:“舅舅,是常遇春将军自南昌来的信,里头说元廷中书省平章政事突然带兵进攻南昌,与陈友谅所图不谋而合,我军势单,若想守住城池,只怕得有一场苦战。常将军问舅舅,如今是要保南昌城,还是保心中的一个妄念?”

朱元璋闻言面色一垮,沉吟一番已将此事想了个明白,他虽不知常遇春是如何得知自己身在峨眉的消息,也不知王保保怎会突然进犯南昌,不过左右与赵敏脱不开干系,他脸发白,冷声道:“能否就此灭掉陈友谅,是多半要看这一仗的,南昌是处必争之地,拿这个来与我谈条件?好个常遇春!胆敢威胁本王,反了天了!”

此时赵敏依旧抱着周芷若呆呆的发怔,对朱元璋一行都视如不见,郭襄本就病着,方才又动了怒,此时只觉脏腑作痛,先前硬撑的真气一散,忽然坐倒,黄衫女子抢在头一个搀住了她,一握她皓腕,只觉脉象虚弱,似有还无,只惊得魂飞天外,道:“你体内如何只剩下这么一点功力?若是我来迟一日,那衰竭之症只怕就要了你的命了!”

郭襄微微一笑,道:“你这不是赶回来了么。”转眼看朱元璋仍自动火,又见赵敏僵了般不动,便叹道:“天命造化,她终究是不成了。郡主丫头,你让她走罢,让她走罢......”说了这句话,身子一斜,竟是气虚昏倒。赵敏却仍旧没有动静。

李文忠思量了常遇春的信,也猜到六七其间内情,有心想助赵敏一把,便忙借机劝道:“常将军到底是员虎将,南昌他定有能力保住,这样做不过是为全一点旧年的义气罢了,舅舅又何妨成全了他,叫他晓得舅舅有惜才纳谏、招揽英雄之心,从今往后死心塌地的替舅舅打天下呢?”

朱元璋渐渐消气,闻言心想倒也是,又看此处已成定局,眼前不过一群哭丧的女流,转眼就要封棺,那周芷若是再不能醒了,这长生传功到底还是作败,他虽无可奈何,也只能道:“罢了,咱们走!”明教一群人这才匆匆退去,朱元璋总归守诺,当真没再派兵前来骚扰。

这下子峨眉大劫才算过了,众人都松得口气,唯有赵敏默不作声,好似要和周芷若抱在这大殿之中,化作两尊石雕,那样才能永不分离。

墨蓉揉着眼睛上来拉她,瞧她通红着眸子痴痴的模样,一动不动,形容枯槁似鬼,于是壮着胆道:“师娘,不然……你让师父安息罢,别这样抱着她又不说话的,有些......有些吓人。”

“安息……不……不!她何以如此狠心待我?”赵敏听得“安息”二字,仿佛给从头顶劈下一道响雷,耳朵里嗡嗡作响,不禁揪紧了周芷若的青衣,咬牙切齿的道:“周芷若!你就这样无声无觉的躺在这里,是不敢见我的面对么?你分明讲过,说你再也不走的,你说过的......事到如今,又可曾问心有愧?”

黄衫女子见她突然发难,忙伸手拉她,喊道:“赵敏,你发甚么狂怔?”却见赵敏不管不顾,只是狠狠的推搡周芷若,好像要将她浑身骨骼也弄散了,嘴里喊道:“你醒来,你醒来!”但始终周芷若都是无声无息,死水无澜。

“赵敏!”黄衫女子用力将人拉住,心中悲凉成一片。赵敏这样丝毫不知疲倦,左不过想尽量折磨自己,只是想立刻死了,就能永远陪着周芷若。

她忆起从前与周芷若说过的那些甜言蜜语,想起自己与她说道:“你生我活,你故我死。”赵敏胸腔里一口闷气翻涌上来,首脑里蓦地刺痛,继而眼前白茫茫一片,再也没意识了。她最后万念俱灰,心想的只是这事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一生美梦,总是碎成片片了。

诸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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