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倚天gl》第234章——莫思归

赵敏不晓得自己睡了多久,再睁开眼时,只见四下里一片暗暗的,只有头侧一盏孤灯幽幽燃着火苗。她想说话,却觉喉咙里沙哑得厉害,甫一张口,就只化作一声嘶哑难听的:“痛……”

周身脏腑里火烧一般作痛,首脑也昏沉得紧,赵敏撑着身子坐起来,也只能倚靠在身侧的石墙上,冷冷冰冰的触感,还未喘得口气,便听一人唤道:“郡主丫头!”这人发丝斑白,关切的朝赵敏相扶,正是郭襄。她心中大石总算落地,叹道:“天可怜见,你总归是醒来了!”

赵敏见她满目关切,捂着心口虚弱道:“我怎么还没死……还没死呢?”郭襄闻言直唬得一愣,道:“可不敢胡说,瞎话甚么的?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徒孙岂非要鳏寡可怜一辈子?”

“你……徒孙?”赵敏眼睛呆呆的看着郭襄,里间盈盈闪闪,像是窜起了火来,又再晃了一晃,怏怏而熄。郭襄拉着她的手,笑道:“是呀,我徒孙周芷若、周芷若她没有死!”

这句话落在赵敏耳中,犹如暗夜中划过天际的一道闪电,照得她心底陡亮,却是转瞬即逝,似乎想说甚么,一句话冲涌到了喉边,却又蓦地顿住,摇摇头,道:“你徒孙没有死,我才好像是难受得就要死了。”

郭襄松了口气,道:“到底是苦了你的。只是你也莫多怪她,此事是我让她作为,回头想来,却也是个走投无路之法,担着不小凶险的。”她说完这句话,见眼前人仍旧呆呆的走神,想起先前赵敏抱着棺材里的周芷若,声嘶力竭的想唤人起来,那样凄凉光景,不禁心中一涩,搀扶住赵敏手臂,道:“我带你去瞧她。”

赵敏眨眨眼,也不说话,任由她拉着出了一道石门,廊道间黑漆漆一片,远处悠远飘来几道脚步,还有低低的说话声,原来此处乃是黄衫女子所居的古墓。

郭襄拉着赵敏左拐右绕,对这黑洞洞的地方似乎不甚陌生,到得一间石室,她手触机关,那厚重的石门便轰隆隆的缓缓而开,赵敏由她引着入内,便见这空空荡荡的屋里也是只点了一盏清灯,灯前坐着一道清修瘦纤的人影,见她们进来,嚯的站了起身,问:“是赵敏醒来了么?”

郭襄喜道:“是,都好啦、这下都好啦!”黄衫女子又走近握住了赵敏的皓腕,细细凝神诊了一会脉,道:“脉息平实有力,内腑之伤也好了大半,只要再不动武,服药歇养一阵子,便可痊愈如初。”

郭襄笑着拉过了赵敏,道:“你并无大碍,那便再好也没有了,快过来瞧瞧她。”说着将她拖到了一张石床前,指着榻上平躺的人道:“她用了九枢十二脉里的法子去骗朱元璋,幸而挺了过来,昨日你尚自未醒,她将体内我的功力又渡还了给我,是以气虚体乏而致昏睡,杨姑娘说,不出一日便可醒的,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便在这眼下了,你无需过忧。”

赵敏看着这榻上的人,见她眉黛如画,朱唇薄薄抿着,额头正中一粒朱砂,睡得沉静,呆着看了一会子,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字来:“她生得真好看。”

郭襄与黄衫女子闻言都是吃了一惊,郭襄吓得忙扯她手臂,连问:“你适才说甚么?你……你不晓得她是谁么?”赵敏面色平静,摇了摇头,道:“不晓得。你们是谁、我是谁,都不晓得。”

“怎么会?”黄衫女子慌着又替她诊了诊脉,皱眉道:“我反复探脉,全无半点问题,你之前大悲损腑,总也该是内伤,如何能干系到记忆有失?”说到这忽然心念一动,惊呼:“难不成是早前的药……小虹给你下的重药,莫非没给解干净么?”她自言自语,想得颇是头疼。

郭襄此刻忍不住心中叫苦,叹道:“好了一个,另一个又不好了,你两个可急不死人!”想着又忙拥过赵敏左右打量,连连道:“徒孙媳妇,你可没给唬傻了罢?”

赵敏道:“我不傻,只是不记得过去的事了。”郭襄哎的一叹,朝黄衫女子道:“你倒是给想个法出来,这个样子怎么可以?”

黄衫女子道:“总得许我些时间。”看了看榻上的周芷若,又说:“她估摸就要醒了,且由赵敏陪她待一会子,我们先走罢。”郭襄心想不错,便道:“郡主丫头,你在这里守着,若我徒孙醒来,你如今是甚么样子,便也……便也老实同她讲了罢,总归这事我们来讲,她定都是不信的,最后还得听你亲口说。”

赵敏眨了眨眼,平平应了一声,郭襄见她呆愣愣的模样,嘴上又不住叫苦,由黄衫女子劝着出去,石门关上时,还听得见郭襄叨念着:“真糟,真糟……”

周芷若睁开眼时,便觉身旁有人动了一动,斜眸看去,只见赵敏一手支颐,深深的朝自己凝过,道:“周……周芷若?”

周芷若嚯的一头子坐起来,喜不自胜,颤声道:“敏敏,你醒来了?”又闻她唤了自己全名,心知赵敏每每着她的恼都会如此,不禁惶愧,说:“那个时候凶险非常,若不听从师祖之议,赌命一搏,现下哪里还得再见你一面?可不论怎么说,总都是我不好的,害你担惊受怕了。你若是有气,我任凭你撒便是。”

赵敏睁着眸子望了她,道:“方才那个白发的前辈说我是……是她徒孙媳妇,可你分明是个女子,我不清楚,咱们从前很要好的么?”

“你说甚么?”周芷若给这句话吓得直心胆俱裂,抖着声问:“你不认得我?”

赵敏摇摇头,回:“听说你差些没了性命,我本也一样的,怎么你还记得,我却忘得干干净净,连自己是谁也不晓得了。”

周芷若听她说了这几句话,只觉脑中嗡嗡作响,颓然靠在榻上,轻飘飘叹出口气,眼中不住的红了,道:“造化作弄、当真是造化作弄……”赵敏不忍瞧见她如斯悲怀,便道:“你别伤心,我不记得往日,你说给我听便是了。”

周芷若想到此番千难万险、九死一生,没甚么比眼下两人能相伴更好了,便才收起些难过,道:“好……你坐过来,我从头至尾讲给你听。”

原来那日周芷若坦言道可为了赵敏做尽天下狂事,郭襄便抚掌而笑,说:“那便可以了。”言罢兀自坐到身后的矮榻上,盘膝朝周芷若招手道:“你过来,我再传你二十年功力。”

周芷若闻言吃了一惊,又不明所以,问:“师祖这是何意?”郭襄道:“你心知那朱重八今次决计不肯放过咱们,他一心妄图长生,我却不能指点他往天山走,一来恐遇上郡主丫头她们,惹去凶险,二则不想他带兵去毁了那圣地的清净,想来想去,倒不如骗他一骗。”

周芷若想不明白,道:“如何骗?”郭襄笑道:“我先渡二十年内力与你,就说你身上有长生不老的功力,可以传他。”

周芷若道:“那怎么成?师祖你身子骨弱,再传功只怕危及性命,何况我又哪里去拿长生功给他?”郭襄拿手敲她脑袋,说道:“呆愚、呆愚!若是郡主丫头,定可立明我意。你还记得,有个九枢十二脉的法子能治你旧疾么?”

周芷若恍然大悟,呼道:“师祖是说,要我以那法子假意传功给他,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一想明白,只觉郭襄当真古灵精怪,聪慧无比,连叹:“九枢十二脉之方九死一生,可不管我活得与否,他都拿不到长生之法,也再不能与峨眉为难。”

郭襄点点头,道:“只是我怎能拿你性命随意玩笑,便先传二十年功力助你护好心脉,再行那法子,活命的成算便高得许多。”周芷若把眉一皱,又道:“可杨姑娘分明叮嘱师祖不得动武,你身子衰竭日深,全靠内力相护,二十年功力非同小可,就这样传给了我,只怕凶险异常,若有万一,徒孙……”

“生死胜负,无足介怀,事到如今,又有何惧?”郭襄淡淡一笑,道:“我这一生,已再无半个亲人牵挂,你师祖年过百龄,纵使今日不遇强敌,凭借我这衰竭的身子,又能有几年好活?所喜者能于垂暮之年,为峨眉做得一桩大事。只须峨眉今日能得保全,往后有九阴真经在手,大名必能垂之千古。徒孙,眼下别无他法,这是唯一的存活之望。”

周芷若自知其言不假,却又始终不忍看她舍命犯险,道:“可师祖再渡功力,杨姑娘又不在身旁,若是抵持不住,撑不到她回来,岂非就……就……”

“是,她若赶得及,凭那一身精湛医术,定可保我性命,她若不回来……到了这步田地,且看天意罢了。”郭襄幽幽一叹,道:“徒孙,总归我没了内力尚可支持一阵,你若没深厚功力护住心脉,妄自行那九枢十二脉的法子,就真是难活了。我是权衡利弊才定的这个主意,再没更好的法子了,正所谓不置死地,岂能后生?”

周芷若明白如此行事,她和郭襄的性命都是同天作赌罢了,只不过她若得功力护体,那么较之郭襄,可是容易活下来得多。一时之间,终于明白了郭襄的一片苦心,眼中噙泪,唤道:“师祖……”说着深深拜了下去。

往后在大殿上自断经脉时,周芷若体内寒热内外交攻,难过之极,却觉有一股子内力源源不绝,正好打在她膻中穴上,正是郭襄传给的内功。那膻中穴乃人身气海,这二十年功力何等奇劲,在她几乎脱阳气绝之时一头击到,不止护住了心脉,还让她有脉息运气,完成九枢十二脉所载的法子,将经脉中所练成的阴阳劲力打成一片,水乳交融,再无寒息和炎息之分。

这样一来,她苦了许久的旧疾终于得解,再无阴阳不容之危,真正有了九阴九阳并行在体的神功,可实是武功天下第一了。

至于郭襄也真是命不该绝,传功之后,硬是撑到了黄衫女子回来,虽说到头来她一身衰竭之症尚自未愈,可天下之大,天山之行也未曾去,总归没失了希望。回头想想,此番真可谓凶险非常、心有余悸,但凡其中有哪一点出了差错,便是两人双双命丧黄泉。

朱元璋总归也不是好欺瞒的,还懂得停下守尸,幸而那会周芷若气息断绝,实是阴阳交汇导致的虚亡之相,众人都道她当真已死,不料竟能有好转机。

不过赵敏失忆一事,却实是逆料之外。黄衫女子连日苦思,用了诸多法子,都不见效,这日几人围在石室之中,待要请黄衫女子施针,赵敏却怕得厉害,只喊惮疼,周芷若心疼她,便也作罢,只道:“敏敏尚能伴我左右,已是天佑万幸,前尘旧事你忘了也不打紧,此生还长,你我大可重头来过。”

赵敏看着她的眸子,里间满是温柔情深,眼波流转,动唇道:“你说从前与我何等相爱,总归我都不记得了,周姑娘,这中原江湖腥风血雨,我过去已尝得足够,甚至险些丢了性命,眼下却再不想待了。”

周芷若面色一变,自打赵敏失忆,便对自己疏离得多,想她毕竟还是忘得一干二净,又要她如何同往常那般亲昵?眼下听得这话,更是心不好受,只得自苦着。

郭襄心想:我这苦命徒孙,郡主丫头现下是根本对她无意啊,无奈她人又不会说话,眼瞧这个节骨眼上了,还这样呆呆的伤心,难道当真要媳妇跑了才追不成?当下便问赵敏要去何处,打算从中帮衬一二。

却听赵敏笑道:“你们说我曾是个蒙古郡主,我便想回故乡去看看,到那里……这一生一世永不再踏入中土一步。”

“甚么?”周芷若惊呼出声,一直默不作声的黄衫女子也是吃了一惊,郭襄亦怔道:“徒孙媳妇,你这样决定……舍得下中原的一切么?”

赵敏微笑道:“我此言一出,决不破誓,便是心里不舍得,也终归不想待在中原,眼见这大元天下改朝换代、山河非昨。”说到这里,转头朝周芷若一望,说:“却不知你徒孙舍不舍得我?”

周芷若听她动问,叹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想,只要你我还能活着,还有甚么是不满足的呢?”说到这伸出臂来,只想握住了她手,却怕唐突,只在半途中顿了顿,便又垂下,柔声道:“我在自断经脉、生死攸关之时,脑子里甚么也不想,只祈祷这次若伤好了,就永远不再跟人动手,管它甚么九阴九阳、天下第一,就算是再不返回中土,总归我还可以在你身边,老天爷待咱们已这样好了!”

赵敏道:“周姑娘当真甚么也不要了,只跟着我到漠北去么?”周芷若生怕她不准允,大声道:“是!咱们到漠北去,踏马辽原、牧野弯弓,再不回中原来了……”

踏马辽原、牧野弯弓。这句话,是当初少室山头赵敏对周芷若言说的一场好梦,如今由周芷若亲口说出,若是赵敏记忆尚存,倒也十足动人情深了。赵敏闻言想了想,抬头凝了周芷若一双清眸,道:“鸿飞冥冥,弋人何篡焉?好,周姑娘,那我们便重头来过。”

言罢微微一笑,负手朝外走去,目不回顾,黄衫女子想到赵敏如此决定,便很快就再见不到她了,心中一阵悲怀,眸子紧凝着她的背影,却瞧见赵敏叠在一处的双手间,正将一块白白的薄布往袖里塞,她久居古墓,看惯了这昏暗的光景,目力自比周郭两人灵敏,当下眯着眼仔细看去,但见那是一方素白手帕,上头画着墨色的甚么,再瞧不清。

一时之间,她脑中闪过一道紫电,耳中声声作响,只回荡着赵敏最后的话来。

“周姑娘,那我们便重头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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