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断簪——下篇》

三月十五日正,濠州有件江湖上的大事。谨为明教教主张无忌与峨眉掌门周芷若大婚成礼,武林中各派均遣人来道贺,一时热闹,尤甚于春花望露,渐醒渐盛。这日申时一刻,吉时已届,喜堂外号炮连声鸣响,震耳不绝。

张无忌已着好新裳,立在当中如是风采熠熠,且听丝竹之声响起,众人眼前一亮,八位峨眉派青年女侠,陪着一个女子婀婀娜娜的步进大厅来。看将过去,那人一袭红袍加身,颀长倩影,凤冠红绸,遮住了清冽容貌,正是峨眉掌门周芷若。

张无忌伸手过去握住了她柔荑,心中一阵喜慰,随赞礼生呼喝,男左女右,新郎新娘并肩而立,在场的江湖中人无不感叹,这可真是神仙美侣、玉人一双。

“拜天!”

张无忌和周芷若闻言,正要在红毡毹上倒拜,忽听得大门外一人娇声喝道:“且慢!”但见青影一闪,一个青衣少女便笑吟吟的站在了庭中,众人凝眸望去,却是赵敏。

在场六大门派中的高手,许多都曾在万安寺中吃过赵敏的苦头,实没料到她竟敢孤身一人闯入险地,群豪登时纷纷呼喝起来,待要给她难堪。

明教众人看到赵敏却不这般恨怒,只因今日乃本教教主的大婚之喜,若任由这些武林中人对赵敏雪恨报仇,但凡见了血,到底都不好的,便由杨逍行出步来,喝道:“诸位,赵姑娘既然光临到贺,也算是咱们嘉宾,且瞧在峨眉派和明教的薄面,今日大喜,莫要对她无礼。”

群豪闻言虽说不忿,到底也忍住下来。杨逍又向说不得和韩林儿使个眼色,两人已知其意,绕到后堂,即行出去探查,且看赵敏带了多少高手同来。

峨眉派各弟子只当妖女歹毒,此刻出现,莫不是存心前来搅局,皆狠狠瞪向赵敏,待随时要拔剑出来,还以颜色。静玄瞟眼看了周芷若,却见她一动不动盈盈玉立,面上是何神情,却给红纱遮了,瞧不甚清。

静玄身为大弟子,处事素有计较,虽不明掌门人之意,却心知眼下若是动武,不免将一场喜庆大事,闹得尴尬狼狈,举座不欢,心思一转,行出道:“赵姑娘前来道贺,峨眉派上下亦是尽礼,还请这边上坐,回头再敬郡主娘娘三杯水酒。”这几句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礼有节,丝毫不失峨眉派颜面。

赵敏负手笑笑,摇头道:“水酒却是不必的了,我此来只想同周掌门说几句话,说毕便去。”

群豪的目光不由投在了场中的红袍女子身上,都不知她要与周芷若说甚么话。张无忌闻言脸色却白了个透,颤声道:“赵姑娘,今日是我与芷若的大喜日子,你有什么话,待我们行礼之后再说不迟。”

赵敏冷哼一声,道:“行礼之后,已经迟了。”

张无忌被她紫电般的目光一盯,居然脊背发冷,足下退了半步,杨逍见状,喝道:“赵姑娘,务请自重!”

赵敏闻他语声冷然,知晓自己若再坏事,明教众人势必要来动手,可却不紧不慢,懒懒的道:“苦大师,人家要对我动手,你帮不帮我?”那语气十足闲适,似乎根本没将这威震天下的明教置在眼中。

范遥蓦地听她相唤,眉头一皱,晓得赵敏此番定是为了搅黄婚事而来,想起往日与她几分相识之谊,劝道:“郡主,这世上不如意之事十居八九,既是如此,也勉强不来了。”

赵敏不以为意,一字一顿道:“我偏要勉强。”那一双明眸熠熠好看,只凝着周芷若瞧。

周芷若方才甫见赵敏到来,心中怦怦乱颤,又是恚恨,又是涩苦,这下见她突然看向自己,说的话又还这般决绝,不禁眼皮一跳,唇动了动,冷冷道:“赵敏,你还敢来。”

赵敏嘴角微微勾起,眼波里都是吟吟笑意,缓缓说:“我的新娘子在这里,如何不来?”

她此言一出,群场轰然。众人本以为赵敏阻挠婚礼,若非是为了张无忌,便是更有阴谋。要知这天下间,哪有一个女子孤身抢亲,却是来夺这新娘的?

又想到她以郡主之尊,不惜抛头露面,冒着性命凶险在群豪之前搅局,只为了不让周芷若同别人作成婚事,当真是匪夷所思。

一时间,明教和峨眉派众人面上固不好看,张无忌听着众人纷纷窃窃,一股子愤恨冲将上头,踏步而出,喝道:“芷若今日嫁我为妻,你何以信口雌黄,辱她清白!”

赵敏冷笑几声,道:“张教主又何须自欺欺人?此事你也分明晓得,早在大都万安寺那时,她这个人,便是我的了。”

在场群人,包括峨眉派弟子在内,闻言都倒抽了一口凉气,不禁凝向周芷若,十足的难以置信。张无忌惊惶失措,回头见周芷若婷婷站着,心中怜惜无已,抖着声朝赵敏道:“你……你非要这般羞辱于她,才到底顺意不成?”

赵敏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叫周芷若一听之下,全身发抖,霎时间想起万安寺中那阵苦楚来。她彼时受迫失身,却没料到赵敏竟会当着天下武林中人的面讲出此事,一时间,可真是痛不堪言,心伤如斯。

却听赵敏道:“我不是与她难堪。当初芷若同你讲过我与她之间的事,张教主自认不拘世俗成见,执意成婚,方才有今日这满堂红彩。我这样做,不过想要她瞧个清楚……自己的心是如何,莫误终身之恨。”

她一句话将毕,突然间红影一闪,一个人欺到跟前,红袖中伸出一双纤纤素手,五指就向赵敏头顶插了下去。这一下兔起鹄落,迅捷无比,出手的正是新娘周芷若。

她五根手指这样插将下去,立是破脑之祸,张无忌慌忙左足一点,窜上前去便扣周芷若脉门,惊喊:“芷若,你真要杀她?”

周芷若不答,左手手肘倏地撞了过来,正中张无忌胸口。他胸腹间气血翻涌,脚下微一踉跄,但总算这么阻得一阻,那五指已向前抢过半寸,避开了赵敏脑门要害。

赵敏只感肩头一阵剧痛,周芷若右手五指已插入自己右肩近颈之处,她痛呼一声,登时摔倒在地,五个伤孔中血如泉涌,染红了半边衣裳。

周芷若霍地住手不攻,广袖一敛,阴森森的嗓音中杂了些惶痛。“赵敏,你这样来逼我的命,连自个也不想活了,是不是?”

赵敏捂伤淡淡一笑。“我不信你当真半点情分没有,如是那样,在荒岛时候,你怎么又不舍得杀我?”她咳嗽一阵,显是气虚血亏,撑着道:“你和张无忌一对庚帖,就想让我知难而退,却到底看错我了。敏敏特穆尔,岂能眼见所爱嫁与旁人?芷若,你……你该是我的妻子啊……”

“住口!”周芷若浑身抖个不住,五指上赵敏的血还尚温,她咬牙切齿,自唇缝中挤出一句话来。“我从来讲过,恨不能将你碎尸万段。事到如今,也是这一般说辞,我今日成亲,万事已成定局,你还想听甚么?”

赵敏眼中神采盈盈,道:“你……当真不知我想听甚么?”

此时一阵脚步声闯来,原是韩林儿跌跌撞撞奔进厅中,见到赵敏血淋淋的模样,吃了一惊,蓦地滞了脚步。张无忌见他神色慌张,便问:“韩兄弟,甚么事?”

韩林儿古怪的朝周芷若望了一眼,将手里一块白布包裹的东西递与过去,道:“城外有人送来这个,说是交给峨眉派周姑娘的。”

周芷若心中奇怪,接了过来,将白布掀开一看,登时大吃一惊,这里头一块长木,其上几个字竖排而下,正是“峨眉派第三代掌门恩师灭绝师太之灵位”。

峨眉派众人见状无不惊骇,静玄难以置信,当即拿过来辨,双手摸上,颤声道:“这……这并非膺物……”想这灵牌该是供奉在峨眉金顶的祠堂之中,如何叫人千里迢迢送到此处?

周芷若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侧目看到赵敏嘴角笑意玩味,猛地里眼前一白,心知这多半是赵敏一番爱恨纠葛所致,却不意她竟如此歹辣,在峨眉弟子大多赴濠州观礼之际,趁虚而入。一想到眼下峨眉山中的弟子只怕已遭毒手,不禁慌道:“赵敏,你今日无非要逼我不得礼成,竟然去祸及先师安宁,你……你究竟将我门中弟子怎么样了?”

赵敏冷笑一声,贝齿咬住下唇瓣,柳眉低颦,看向她道:“周芷若,你今日要去成婚也可,杀不杀我也由得,只盼你将来不要后悔。”说着咬牙站起,向外便走,肩头鲜血,流得满地都是。

众人无不神眩心惊,谁也说不出话来。

周芷若心头一凛,见赵敏脚下并不停留,直向大门外走去。心中想到若任由她这么一走,峨眉山中大小弟子、先祖灵堂,只怕无一幸免,届时因这一己之私,毁了师门百年基业,那可真是千古罪愆。登时一愕,情知要保峨眉,那便只有着落在赵敏身上,急忙抢上几步,叫道:“你站住。”

赵敏足下顿住,也不转身,只苦笑道:“从来都是这样,唯有我咄咄相逼,你才到底肯顺了自己心意。”

周芷若想到万安寺时,赵敏也是以师尊同门之性命相挟,硬逼自己委身于她,不由怒火上冲,冷冷道:“你这样子好没意思。快说罢,究竟想要我如何?”

赵敏缓缓转过身来,面上丝毫不见阴厉,柔声道:“芷若,你过来……过来将我抱住了。”

周芷若瞧见她眼底温柔的神色,蓦地忆起与她漂流荒岛之上,真真假假,朝夕相处的那段时日来,前尘种种,揉得心头莫名一酸,扯下头上红巾,走近轻轻圈住了那柔姿。只觉赵敏身子一斜,就靠在自己肩头,不禁又念及她对自己的所做所为,想到家仇师恨,心中陡然憎恶,双手动劲待将她推开。

“别松手……”赵敏血气两亏,面色惨白如纸,软软的央她这一句话,周芷若却哪里肯听,只一搡,赵敏登时坐倒在地。

周芷若见状一凛,心想:怪哉,纵是受我一爪,凭她功力,绝不至这般虚弱。俯身下去握她皓腕脉门,只觉她手劲衰颓已极,显是内功全失,惊呼:“你如何没了武功?”

赵敏微微笑了,那肩头伤口仍自血流不止,看向周芷若的双眸中,似有一对寒星。“我来见你前,是服过十香软筋散的。我同爹爹说……不来濠州,只需给我数名高手,去金顶使一出围魏救赵之计,他见我当真没了内力,便才肯调拨人手,解我禁足。”

周芷若身子一颤,便又听赵敏喃喃着:“濠州遍布明教义军,爹爹料定我内功尽失,解药也给收禁,又只得那么些人手,闯个高手不在的峨眉山还可,到底不会莽撞行事,哪知我今日……仍是来了。”

“是,你大可等手下拿我师父的灵牌来此,你知我不会不顾同门性命、先祖之灵,这婚事……终究都不会成的。”周芷若皱眉说到这里,忽然抖了嗓音,问:“如今这样,却是为甚么、为了甚么?”

赵敏叹了口气,轻飘飘的道:“唉,你当我只是不想你跟别人行礼成婚么?不是的、周姊姊,不是的……”

旁人听不懂这不上不下的言语,可周芷若心里却涩了一片,如何能不知其意。想赵敏所愿所求,从来如一,不禁也叹:“我今日便要做别人的妻子了,你何必呢。”

“那眼下你总归是做不成了。”赵敏格格娇笑了几声,伸手轻轻拽着眼前人的袍角,道:“我晓得的,今日即便搅黄了婚事,你心里……也同样还当我是个心狠手辣的妖女,始终抛不开那些憎恨深仇,就如同……我心中怎么也都……只你一个。”说到这,那身子忽然颤了颤,面唇苍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周芷若不由慌张,跪地解开她衣襟,只见那五个血洞已呈乌色,晓得是先前自己那一招九阴白骨爪所伤,赵敏内力全失有如凡人,捱这一下,怎能不伤重毒发?当下担忧之外,又生歉仄,连道:“我不知你半点功夫没有……出手那样子重……这就唤人拿药过来。”

赵敏摇头道:“不,我是情愿死的……且想着不管如何,咱们总归有过一场情份,虽说是我事事相迫,可眼下我这副样子,你总不至连应我一声的耐心也没有罢,我……我也才可以从你口中,问得一句真心话。”

周芷若瞧她的神色有异,心头不由颤战,道:“你……你待问我甚么?”

只见赵敏惨白的唇瓣微微一动,说:“这天下间,可有一人一物……”边讲边捉住了周芷若柔荑,微微晃着,语声恰如情人私语般,糯糯中带得几分撒娇。“周姊姊,你说……可有一人一物……”

周芷若凝着她带笑的眸子,心中凄苦难过,这句话,是当初万安寺中她问过自己的。彼时赵敏哽咽恳言,却只得了寥寥二字,事到如今,那“没有”一句,竟再也说不出来。

她明白赵敏的伤势,多半都性命难保,一时间心也不禁软了下来,却仍是对她又爱又恨,终归没有作答,只道:“你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就只是为了问我这一句话么?”

赵敏闻言一怔,眼中盈了泪出来。“都到了这一步田地……你却还是不肯说心里话。”她兀自苦劳了一阵,忽然抬眸正色道:“今日若要保全峨眉,你需得答应我一件事。”

周芷若此时心中最担忧的已不是峨眉大祸了,哽咽道:“你说、你说。”

赵敏又浅浅一笑,道:“我现下不讲,一会子你就晓得啦。”言罢眉眼饧涩,竟欲昏昏阖眸。

周芷若心中一慌,喊道:“赵敏,你不要睡、醒来……清醒过来!”

赵敏嗽了两声,嘴里已咳出血来。只她笑得欢忭,面庞似乎给气憋出了微微的酡色,道:“我真是个心肠歹毒的妖女,瞧……到了如今这一步……还是千方百计的……要你痛苦……一生一世……”

周芷若心里咯噔一落,仿佛破了一个洞,不得踏实,不由抱住了她身子,连声喊着:“你要甚么?赵敏,你究竟要甚么!”

赵敏舒了口气,似乎了却得一桩沉重的心事,嘴角露出一抹笑来,一字一顿,说得极缓。“我要你记挂着我……这一辈子……始终都……问心有愧……”

周芷若睁大了眼,身子僵住了不能动弹。赵敏此言,无疑才是最狠毒的报复。她说盼望自己将来不要后悔,这才不过几刻,便成谶应验了。一时间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不歇回荡着赵敏这句话,整个人呆呆的发怔,悲戚自恨,眼圈也通红了透,嘴张了张,却始终说不出半个字来。

赵敏见到她脸上痛苦不堪的神色,道:“真好,此时此刻,我终是晓得了的,芷若、芷若,你分明……也喜欢我的啊……”

话说完时,淡淡笑意终是凝在脸上,周芷若只觉怀中的人身子发凉,惊回神看,见赵敏剪瞳虚望,毫无半点神采,原来已是毒蚀心脉、玉殒香消!

“赵敏……赵敏!”周芷若骇怖沉痛,却只能望着她肌肤一点点泛起青紫,无法可想,一时间眼前望见白茫茫一片,整个人像是没了神魂,欲哭也流不出眼泪。

到了此时此刻,她才终于晓得,倘若赵敏不死,她始终都不会明了这内心真意,不想自己待这个大恨仇深的妖女,竟是爱之如斯。她多么痛恨自己,不曾在赵敏生前说过半句叫人欢喜的话,如今人却没了,可怜她有千言万语,又与何人道之?

“我要你记挂着我。这一辈子,始终都问心有愧。”

忽然之间,她猛地明白赵敏要她应下的一件事来。赵敏也算是她亲手打死的,死前最后一愿,便是要她不能自尽,好端端的活在这世上一辈子!

周芷若想到这里,全身骨骼格格乱响,内息因七情牵动逆运,猛地里脊背一颤,口中鲜血狂喷,竟是伤极呕血。但她真也硬挺,竟没郁郁而终,强撑直着脊背,伸手揽过赵敏躯体抱着,终于呜呜咽咽的哭出了声。

她晓得自己不可以死。这是赵敏的报复,也是她的自苦。

群豪就如瞧一样疯物般,看着这个先前还如兰花一般幽独众宁植的女子。静玄唤她几声,她也如闻之不见,只兀自哭了一阵,颤颤巍巍将尸身横抱站起,一言不发向外走去。

在场的武林中人,全无一人敢拦。但见周芷若一袭红衣,双眸赤色,面上神色犹如走肉行尸,一步一步,抱着赵敏,背影凄惨,融在大厅外的残阳血中。

瑟瑟风吹,夕照下赵敏的脸色犹染霞光,好看得紧。周芷若怔怔凝着,似乎又见到怀里人冲自己笑了笑,手攥她的衣角,轻声细语的问:“周姊姊,这天下间,可有一人一物……抵得过你心中华夷之分、师命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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