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敏若之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六》

汝阳王并一众亲卫离去,片刻间,只余下万安寺残塔焚着的火光,幽幽荡荡,好似凄冥鬼怪。王保保看了一眼赵敏,见她面唇寡白,浑身只在发抖,便知是为了周芷若,当下冷冷哼了一声,道:“爹这样做,你还不死心?”

赵敏兀自攥拳在掌心,任由那伤口给磨得扭曲难看,却始终一言不发。

王保保怒上心头,大袖一挥,说:“执迷不悟!”头也不回,上马策开,他带来的亲兵卫队也撤了个干净,只剩阿大走近过来,看到赵敏脸上痛楚忿恨的神色,试探着唤了声:“主人。”

赵敏仍旧呆呆看着汝阳王怀抱周芷若离去的方向,兀自发了会怔,忽道:“阿大,随我跟来。”说着快步赶上。

阿大不敢懈怠,忙随其后,只见赵敏径回了汝阳王府,又左拐右绕,来到了周芷若所居的庭院外。阿大此时心中已是明白,道:“主人担忧娘娘的安危?”

赵敏道:“爹爹方才那心思令人捉摸不透,他带走周姊姊,却不知要如何处置,我安不下心。你过去支开守卫,随我上房看看。”

阿大领命,遣去了院内的巡守,见那居室中灯火明亮,回头待复命时,看到赵敏抖擞轻功,如鸢飞一般踏上了殿顶房头,并朝他挥了挥手。阿大跟随而上,不敢漏出半点响动。

赵敏轻轻揭开一片青瓦,房内的灯光便投在她的脸上。且见周芷若已坐在榻边,一动不动,只拿块湿帕子捂着一边面颊,仔细看她左边脸上竟是给甚么烫了狭长一道红痕出来,幸而眼睛没碍,想必是方才塔上大火,没留神给燎到了。

汝阳王则坐在一边,说道:“我命人去取得了败毒消肿的药,过来与你敷上。”手里拿着药膏,便欺身待碰她脸。

周芷若把脸遮着,摇头躲开,道:“小伤罢了,怎敢劳动王爷尊驾。”

汝阳王不理会她,伸手就凑上来,一手拿药,一手强掰着她下颌瞧了一瞧,问:“疼的怎么样?”

周芷若心里怔忡不定,也不敢妄动,只得道:“有些疼,还不妨事。”烛光下,且望她肌肤纤细,犹如芙蓉渡水一般,柔嫩可爱。

赵敏瞧到此处,心中半点也不能平定,阿大只觉身侧香风一闪,赵敏已如一溜轻烟,飘然落在几丈开外的院中了。

阿大跟着跃下,却见月色里赵敏的脸却青得可怕,好似要吃了人般,那手里紧紧攥着甚么物什,定睛凝视,原是方才那屋头的青瓦,这下给她这么一捏,已是碎成粉一样,染了掌心的血迹,簌簌从手中落下来。

阿大心头一凛,问:“主人不再守着,可怕王爷将娘娘给杀……”

“不会的。我忽然想到先前在万安寺塔下,大哥与我说的那些话,便知爹爹不会杀她。”赵敏将袖一敛,抖去了手上的瓦砾灰,眸子微微眯起,倒不是甚么和颜悦色的模样。

只听她幽幽的道:“大哥既已晓得我与周姊姊那些事情,爹爹必定也一清二楚。他素来惯我,知我心里看重何人,碍于我面上,便是真要处死了甚么细作,好歹总会来问我一声。更何况……那房中如何,方才你也瞧得清楚,倒是、倒是我自作多虑了……”

阿大看她说到最后,神色已是恸苦不堪,几乎自己心也跟着一颤。“主人……”

赵敏负手站在庭院中,凄凄的望了望灯火燃亮的窗扉,朱唇一抖,道:“走罢。”这一句话说得竟是十分酸楚。

房中。

周芷若敷过了药,心下越发不能安定,偷偷打量汝阳王面色,却见他只盯着晃荡的烛火不动,浑没半点要走的意思。

她想:我身份已泄,李察罕这厮却在打的甚么主意?好歹先打发他走了才是。便道:“我没事,王爷可安心去了。”

汝阳王不答话,却忽然伸手抱了抱她腰肢,只觉未盈一掬,周芷若骇得花容煞白,惊呼:“做甚么?”

“怎么不用你纸上谈兵学来的那些本事?”汝阳王凑近冲她笑笑,道:“你学过的罢……怎样服侍本王……”

周芷若听了这话,心都要炸出腔子,脸色惨白,素手已探到了袖中。汝阳王待来扯她衣带,却忽觉臂上一痛,望去竟见周芷若手里攥着一柄短刀,自己小臂上已渗了血出来,星星点点,溅在床褥上。

汝阳王捱了这一刀,面上颜色竟丝毫不变,只扯过周芷若先前捂脸的巾帕随意裹住了伤,说道:“你那些本事,是不是只肯用在敏敏身上?我只得这么一个女儿,自小往大,从不舍她捱了半点委屈,你心中便是有她,却又如何累教她生受偌多活罪?”

周芷若怔怔握着带血的刀,听他说了这番话,脑子里嗡的一声,颤道:“你清楚这些事?”

汝阳王道:“这府中的事,我有哪一样不清楚?你当真不知,本王为何纳你作妾?”

周芷若望着他瞧了瞧,敛下眸子,道:“当日延芳淀秋狩,你忽然提及此事,我后来想想,那多半是个幌子。这么些年了,我一直住在府中,起先虽只是赵敏身边一个服侍的人儿,可你宠顺爱女,每自府外归来,必往她处去瞧,与我倒是常常见的,若说当真看中了这副皮相,早些我十五六岁时候,却何不曾来讨去?今载我已满过十九,纳姬来说,总是太迟了的。”

汝阳王奇道:“既疑心,又如何应嫁?”

周芷若眼中恨恨,瞪着他道:“我是背城借一,决心以命换命。”

“是以你打算故计重施,如三年前一般,对本王下毒?”汝阳王冷笑一声,道:“三年前我为平乱灭叛,招幕四方武士,花刺子模国的王公为了讨好我,送了几名大有身手的色目武士到王府效力。当日府中大宴幕僚,你在敏敏送我的奇鲮珊瑚扇上做下手脚,若非有人将扇子偷换,本王只怕已给你害死了。”

周芷若问:“你怎晓得是用毒?”

“宝扇无端失踪,王府中比那扇子名贵的物件大有其在,绝非是偷儿,定是给人毁灭物证,那上头多半便是喂过了毒。”汝阳王淡淡朝她一瞥,说:“不过除去那一次,余下你自认精巧的计划,于本王看来,左不过是小打小闹,不成气候。”

周芷若闻言吃了一惊,怔道:“你……你一早便怀疑到我头上,却是怎么?”

汝阳王坐到桌边,给自己斟了杯茶饮着,才道:“三年前宴会之后,非但宝扇无踪,倚天剑也一并失窃,这倒让我不彻查此事不成。你也实在隐瞒的好,手下人竟都探不出来,此事便也石沉大海了。可日前六大门派围剿光明顶,探子报说峨眉派灭绝师太手里竟拿着光明顶的总图,而背上负着的,正是倚天宝剑。”

周芷若冷笑道:“不错,两样东西都是我自王府中送出,所以你更确信,这家中有内鬼了。只是那时已过了秋狩,你当初说要纳我作妾,又是为何?”

汝阳王嘴角微微勾起。“你趁秋狩时,府中武士多往延芳淀去护驾,便偷摸临摹光明顶总图,不想却给我暗卫察觉。我本可派人将你捉拿,但转念一想,何不将计就计,由你将图送出,瞧瞧幕后究竟是甚么人。”

“好智谋。”周芷若叹道:“那图是成昆所献,只怕你也不信任他,如此正好拿我去试刀,这样的心计,佩服、佩服!”

汝阳王淡淡道:“为杀本王,竟卧底在府中七年,才真教我佩服。”

周芷若道:“你不问问我,这笔血仇……是谁溅在你身上的么?”

“这天下想杀我的人太多,问不问的,那也不打紧。”汝阳王凝过眸子,一字一顿的道:“你可知,如何才能杀得了本王?”

周芷若多年来精心谋划,却因三年前一念之差,错失良机,眼下恐怕再杀他不得,心中怎能不悲,惨声长笑,道:“你倒说来听。”

汝阳王道:“人心固来险恶,若想在这世上活个安生百年,便不该给外人蒙住了心。我在军中叱咤数十年,除去一双儿女,谁也不信,这便是你杀不得本王的缘由。”

周芷若身子一滞,手中短刀掉在地上,眼中清泪陡流。这一刻她忽然明白,自以为将一切藏得滴水不漏,原来在汝阳王眼中,早已瞧得清清楚楚,要手刃这个大仇人……原来这样子难。

她一时间又不住愤恨,三年前……三年前她念着赵敏……不想竟永失了报仇雪恨的机会!

汝阳王看她哭得伤心,叹口气,兀自踏向里床睡下,道:“夜了,就寝罢。”

周芷若呆呆的发了会痴,回过神来,问:“你竟不杀我?”她忖了忖,道:“是因为赵敏?”

汝阳王只不答话,身子背向里去,仿佛睡着了一般。周芷若泪痕仍在,转头道:“我知王爷从来对郡主娇养溺爱、不啻珍宝,凡她一举一动,皆百依百随,凡她所要所求,没一样不允,可如今难道竟要荒唐行事,连姬妾也给了她不成?”

汝阳王伟岸的脊背稍稍一动,道:“我不杀你,确是因着敏敏。总归你也再弄不出多大乱子,不过……我却也不许你再与她纠缠不清。敏敏到底不似我这样,她心窝子里头……始终都有一个情字。”

周芷若闻言一怔,见汝阳王没了动静,似是睡去。她只顾呆呆的坐着,想到大计成空,便悲愤不已,兀自苦劳了一夜,天亮交鼓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醒来时,汝阳王早已离开。她坐起身揉揉太阳穴,问:“眼下是甚么时辰了?”几个婢女早便得汝阳王命令候着,眼下听她醒了,忙应:“已过巳时了,娘娘。”当即进来服侍她起身。

赵敏昨夜亦不曾好眠,辗转反侧想到的,都是汝阳王待周芷若那些亲近举动,越思越苦恨,整个夜没合眼。早间与阿大吩咐过朝廷大事,足下便鬼使神差的走到了周芷若这里。

这院落依旧幽静雅致,与她从前来时一般模样。赵敏跨进内院,见一个婢女正从房中出来,手里捧着一条砌花锦边的褥子,上头零星印着小滩血渍。

她看得一呆,足下顿住不能动弹,那婢子只顾闷着头走,险些与她撞个正着。

“郡……郡主……”那小婢吃了一惊,忙跪了下来,连连告罪。

赵敏倒不怪责,只盯着她手里的东西,问:“这是何物?”

“是……是……”那婢子满脸通红,嗫嚅了半晌,羞道:“是娘娘枕的褥子!”说完忙不迭去了。

赵敏一时之间,犹似从顶门打下一个霹雳,脑中轰鸣乱响,眼前白茫茫一片,呆呆站着,想到的只是周芷若如何在别人身下婉转承欢的模样,心便给揪得一酸,暗道:他们料是自纳妾宴后,便次次都如昨夜一般……

她退了几步,几乎站都站不稳,喉咙里阵阵发苦,耳中听到些声音,却半点不知旁人在说些甚么,过了良久,只觉有人挽住她的臂膀,喊道:“赵敏、赵敏。”

赵敏回过神来,一斜眼,便见周芷若不知何时出了屋来,正盈盈款款的立在自己跟前,问道:“王爷竟肯让你来见我?”

但见她面如寡纸,体似银条,好如给消磨得甚重一般。赵敏心中猛地窜起鬼火来,扯过她柔荑,不顾好歹便道:“我不止要来见你,我还要带你走。”

她两手掌上还裹着白布,显是伤口未愈,周芷若不明所以,只听出她语声是怒,心觉莫名其妙,想她欺骗使计,自己还未与她清算,怎么她反倒生起狂了?当下喝道:“你着甚么气来?我还未动恼呢。”

赵敏只不理会,扯了人就走,连路上守卫见了她一张冷得骇人的面色,哪有一人敢多言问及?二人径直走到了外廊,周芷若终挣脱开她手,冷声道:“赵敏,你要带我去哪里?”

赵敏眯起眸子打量了她一眼,忽然俯身将她打横抱在怀里,嘴唇启合间,只阴沉沉挤出两个字来:“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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