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敏若之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九》

自那日往绿柳山庄中做下场旖旎花事,到这天已过去三夜有余,周芷若与赵敏情至爱笃,倒是比从前更亲近的。一时间谁也不想甚么身世恩仇,只将这区区几日光景当作好梦一世,恨不能长伴朝暮,便是共了白首。

比及将到晚夕,下人备好来食膳,由周芷若端进房中去予赵敏。赵敏这下正歇在美人靠上,双手仍是给裹得严严实实,见了周芷若,那眼中神光陡亮,撑着背问:“今日吃的甚么?”

“馋虫。”周芷若嗔一句,将小案掇过,置了菜饭上去,只见一碗炖烂了的雏鸽肉、一盘芙蓉花糕、一碟十香鸡髓笋,并着一碗粳粟米粥。

赵敏见状把脸一板,道:“周姊姊整日随着我吃这些清淡的,身子越发清减下去,怎么成?”

周芷若便笑:“鱼肉酒馔之类,我便是怕你瞧了又不得尝,这粥羹更吃不多。郡主大人身量且薄,你一家子怪罪下来,却是我过错大了。”说着把鸽子肉掺进粥里,拿匙喂到赵敏嘴边。

赵敏看到她温温柔柔的模样,心口一热,张嘴便吃了干净,又说:“我独个人吃不多,看着你也一同吃,才有趣的。”

“你呀。”周芷若知她这是疼人,淡淡一笑,拿绢子拭过她唇边的残渍,手内才拾过一块花糕,小小咬了两口,只不吃菜。

赵敏道:“你怎么昏了,这般来委屈自己,我绍敏郡主何时连一个人也供养不起了?”说着欺上身去,用两只裹着纱布的手托着,就要夹匙给她舀肉羹。

“仔细伤口,你可别闹了。”周芷若惊呼,忙夺下瓷匙放着,偎在她身边,拿牙筷夹了一箸肉待喂。赵敏摇头只是不吃,非见周芷若自己咽下口去,她才乖乖张嘴吃了半盏。

周芷若又耐心打发她吃了半碗粥,才舒一口气,叹:“祖宗,服侍你可不容易。”

赵敏闻言将嘴一撇,道:“这水粮我平素也吃得,哪需人服侍,只是现下有周姊姊亲自来哄,我便不由自主想使些小性子。”

周芷若拿她没奈何,伸指轻轻戳她额头,道:“我怎么就惹了你这魔星。”

二人如胶似漆,如此情意缠绵,不觉时辰之逝。忽忽又过了数日,眼见天气回阳,春光近时,汝阳王大清晨早便差阿大前来探视。

赵敏见爹爹并未因那日荒唐恼火自己,反倒这般牵挂,心中惭愧,之前到底因着自小娇惯,颇得些郡主脾性,一时捱不下脸面,才一直未与那日原委说明,眼下倒是不可不讲了。

当下吩咐阿大携一副缠丝白玛瑙枕、一个白玉比目磬,打马回府,与父兄好生赔罪。原本周芷若身为汝阳王妾室,自该随去,可赵敏私心不许,硬要她多留几日,待自己归来相接。

周芷若心知这冤家多半在拈起酸来,何况自己一回王府,那身份又该做回赵敏小娘,哪里还得眼下相伴辰光,便也默许了。赵敏一走,这偌大个绿柳山庄,一时空荡得多。

到了晌午,赵敏尚自未归,周芷若由下人服侍着食过餐飨,便坐到水阁中读书。只这绿柳垂垂,春风迢迢,拂过周芷若眉眼,倒是半个字瞧不进心中。

她回念这几日与赵敏你恩我爱、腻腻绵绵,当是此生难得之欢,想也甜蜜,可一思及快返王府,故地旧景,不住要做回从前,到底慨叹。

“李察罕害得我家破人亡,偌多年了,我没一刻不想着报仇。可是……敏敏她待我又是这样情深义重,那王爷……也是因着她没有取我性命……”周芷若独个人喃喃自语,愁思绕眉,消不尽去。“这几日我与敏敏双栖在这绿柳山庄,何等欢忭,乃是十多年来从未有过。”

她倚在阁中,呆呆看那碧波幽幽,只想:若是……若是能就此留伴在这,白头从老,该是如何的好!但一时又苦,只叹:“可惜……那必然只能是场痴心妄想了。”

她孤身发痴一般自说自话,未留神到有人翩然落在身后,轻轻伸手推她肩头,悄声道:“芷若、芷若,我来带你走了。”

周芷若直给唬一大跳,差些叫喊出声,待看清来者容貌时,终是长吁口气,又忙向四下看了看,见并无旁人,才惊道:“张公子,你怎会来?”

几日不见,张无忌换了身牙白长锦袍,模样似也俊逸得多,他见了周芷若花容,嘴角便不住漾笑,道:“自万安寺一别,我孤心谋划,只求救你脱身,怎奈汝阳王府戒备森严,又在大都之中,便是救了人也不利走逃,天幸你住到了这绿柳山庄,我安排几日,便才前来相救。”

周芷若如今正与赵敏缠缠络络,怎会与他走去,又不好直言,便道:“整个大都尽在王爷掌握,你独身一个想带我走,怕也极不容易。”

哪知张无忌早料此事,接口道:“但凡出了这庄子,我手下兄弟自会接应,你不必担忧。”

“手下?”周芷若只觉奇怪。

张无忌笑笑,说:“实不瞒你,万安寺后……我有幸得众位兄弟推举,做了明教的教主。其实我自知年轻识浅、无德无能,如何敢当此重任,可转念想过,这样来救你势必容易得多,又何尝不好?”

“你……你做了明教教主?”周芷若吃了一惊,想张无忌当日前去万安寺救人,还不过一个江湖少年,不意转眼之间,竟做了明教教主。

“那不过是一时权宜,明教阳前教主遗书中吩咐,觅回圣火令之人接任第三十四代教主,在那之前,便由我义父金毛狮王暂摄。过几日我赴海外迎归义父,务必退位让贤。”张无忌说着,走近握住了她柔荑,温声道:“芷若,我此来便是为了救你,跟我走罢。”

周芷若呆了呆,不着痕迹将手抽出,也不答他,只问:“我师父安好么?”

“放心,灭绝大师已全身脱险。”张无忌言及忽然念起一事,问:“芷若,少时分别,想你是该往峨眉山去的,如今也听你唤灭绝师太为师,却为何竟做了……做了那汝阳王的小妾?”

“此事说来话长。”周芷若敷衍应一句,心中却是神思飘忽。她念及灭绝之命,想到肩上仍旧担着重任,一时惶错。七年来自己孤身潜入王府,一为手刃仇人,二为求得光明顶密道所在,到了如今,这家仇只怕是难报了。

她思量得认真,只想:左右我又快回王府去了,与敏敏再也不得眼下安逸时光,可不苦么?还有李察罕……虽说顾及敏敏一场情分,我总不会找他寻仇,可心里头难免还是想着,与其整日见仇人在前却杀不得,那般纠结难过,倒不如出走一遭,先做成另一件大事。毕竟张公子如今做了明教教主,师父要的乾坤大挪移心法,我恰可借此脱身王府之机,随他即上昆仑山光明顶寻访。

这一想明白,周芷若便应道:“好,那么劳你带我出去,不过且先等一等。”言罢起身到石桌便,执笔刷刷写了一封小笺,压在砚台下,才与张无忌说:“走罢。”

赵敏被阿大引进王府,便闻汝阳王在前厅吩咐王保保议事。她足下犹豫一阵,终还是踏进厅去,带怯唤了声:“爹爹、大哥。”

王保保见她回来,心中一喜,面上却仍板着,道:“小妹还晓得家来。”

赵敏脸色一窘,回头命阿大呈上歉礼,硬着头皮道:“当日之事,是敏敏误了,给爹爹大哥赔礼。”

王保保不动声色,亦不接话,倒是汝阳王问:“你小娘呢?”

赵敏眼波灵转,回:“小娘这几日身子捱凉,女儿便让她留下多歇几日,不过倒是小伤寒,不大碍事。”

“妹妹,你到此时还攥着那女子不放?”王保保清楚自家小妹脾性,一下便识破她谎,冷哼道:“那日你为了她,莫名其妙,几乎六亲也不认得,可那是个一心报仇细作,你那样子……怎使得?”

赵敏道:“她已答允了我,有我这场情分一日,便一日不找爹爹寻仇。”

“你……”王保保正气,却听汝阳王缓缓的道:“好了。敏敏,以你的性子,倘若硬要将你与那女子掰扯开去,只怕你宁肯撕得血淋肉漓,也绝不松手的。可是,那总归一个奸细,为父不能安心由你与她再多深缠。你也莫再使甚么把戏,速去绿柳山庄将人带回来,爹要严加看管,以防不测。”

赵敏闻言急喊道:“您不能拿囚犯似的待她。”

汝阳王道:“我准你随时可去看她,不过仅如小娘一般相待,这已是为父的最大妥协。”

“爹!”赵敏还待再说,却听汝阳王喝言:“接人你不愿,便教你哥哥去。”

赵敏没了奈何,只得应下。因府中又有剿灭明教的朝廷机要,自留与父兄议事,待日薄西山时分方才往绿柳山庄而去,却只见到周芷若的留书。上言为谋师命,巧借张无忌脱身,事成必回,珍重勿念云云,赵敏读罢长叹一声,颓然坐在水阁中,半晌不语。

阿大跟在身后也见,吃了一惊,又看赵敏容色失采,心下不忍,慰道:“主人不必多思,这绿柳山庄也有戒备,虽不比王府森严,可娘娘身无武功,独个想走却不能的,多半是给那张无忌魔头挟持。”

赵敏只是摇头。“万安寺那夜,你听到她同张无忌说话,便知他二人乃是年幼相识,此事我也与芷若说过。她晓得我的脾性,未必会准她同那青梅竹马去了,这便才不辞而别。莫瞧她一个身无功夫的女子,若真想走,只怕这绿柳山庄中……没一个人能拦得了。”

说着将那素笺攥在手里,捏得褶皱,语声带苦。“总归她的心、不全在这里……她心里,始终都记着师命家仇,此时不找我爹爹雪恨,是瞧在我的情分,我晓得,这对她来说已是极大的不易。可师命么……唉,毕竟灭绝一场养育大恩,她怎么好违背?此番为完成尊师嘱托、留书而走,倒也……也怪不得她。”

阿大道:“娘娘与张无忌走,留书中也说,是为全灭绝的师命,倒没甚么故交情谊的。属下料定,她此去必往明教总坛光明顶。”

“是,她到底……还是千方百计要遵师命,去拿乾坤大挪移的秘籍。”赵敏眯着眼,幽幽道:“只是……她总归还是想得天真了。我爹晓得她是个甚么身份,本来连王府大门都不许她出,眼下得了我闹一场,才幸至这绿柳山庄。可她怎么能小觑了我爹呢?此刻大都定已封城,她便是得了张无忌的助力,想不惊动守卫便出城,到底也难。”

阿大道:“王爷行事狠准,咱们眼下可再加派人手,协同出力,张无忌一行若是打草惊蛇,多半要给捉拿,届时娘娘总是得回王府去的,主人不必费力气追。”

赵敏闻言忖了一忖,却道:“不,我非但要追,还要全力助她脱身。”

阿大不解,问:“主人……何意?”

赵敏不答,沉吟片刻,嚯的站起身来,喝道:“事不宜迟,你速回王府,替我带话给爹爹,便说我眼下尾随周姊姊出城,找张无忌伺机探访屠龙宝刀的下落,请他老人家不必担忧,另……替我撤走城门一半守卫,放他们走。”

阿大终是明白过来,赵敏原来想借机随行,从张无忌口中套取屠龙刀的所在。当下不敢有违,疾步出庄报去。

其时夕阳似血,天色一阵阵的黑了下来,屋顶琉璃瓦上的日光也渐渐淡了下去,赵敏素来喜净,锦衣玉食,这下竟连衫袍也顾不及换,拿了倚天宝剑,翻身上马便踏出庄外。

吊桥放下时,只见眼前金乌斜坠,照得水面上万道金蛇,闪烁不定,岸边垂柳依依,宛如情人眉眼,温温柔柔。

“周芷若……”赵敏缰绳在手,凝着外头万里暮色,呢喃了一句,忽然陡挥长鞭,清喝一声,但见那腰间剑影凛凛,胯下白口宝马长嘶,终碎斜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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