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敏若之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二十三》

赵敏模糊醒来时,只觉双眸眶角仍旧发烫,心下苦涩一片,耳边空空荡荡回响的,尽是自己昏倒前同周芷若说的那句埋怨酸话。

“谁叫你那般情致缠绵的抱着小昭姑娘,我是不想活了。”

她强忍不适,撑着身子靠起来,见正躺在一张小榻上,屋里布置,瞧来像是客栈。低头察看自己腰腹,已给纱布裹得严严实实,想是上过药的了。“咱们该是平安脱险的……”赵敏喃喃一句,没见周芷若,正待动身下榻,忽听得房外脚步声近,有道娇丽嗓音唤道:“周公子。”

那声音正是小昭。赵敏侧耳倾听,屋外的脚步声顿住了,隔着门扉,恰听得二人说话。

小昭赶足至房前,问:“公子,郡主娘娘好些没有?”

一个清冽的声音回:“还未清醒。她那一招天地同寿,到底还是伤到了皮肉,倚天剑何等锋利,便是割破尚不自知。后来觉出流血,她……她偏又不吭一声,只忍着疼……”这语声冷中带惶、幽里杂痴,正是周芷若。

小昭劝慰道:“张教主医术不坏,他给郡主娘娘诊脉,言说只是外伤,乃血气失甚以致昏倒,但凭悉心调养,大可无碍,公子你也不必多忧愁的。”

周芷若想到赵敏昏迷前讲的那一句怨语,心中半点不能安定,只待她早一刻醒来,与她解释分明,是以一双眉头便没舒展过,只是颦蹙摇首叹气。

小昭忍不住伸手,往她眉间柔柔一抚,周芷若愣得一凛,偏头避开,只听小昭叹道:“公子,我此来是要同你道别的。娘亲和我就要走啦,往后小昭不在身边照料,还盼公子……莫要总皱着眉头。”

“走?”周芷若问:“你要和紫衫龙王去何处?回灵蛇岛么?”

小昭点了点头。“此番波斯总教之难,多亏公子仗义相救,大恩原本不可轻抛,小昭也该随伴公子身边,一生一世都做你的小丫头,服侍你、照料你的,只是……只是娘亲不允。”

周芷若奇道:“这是为何?”

小昭道:“那时候在波斯人的大船上,娘为周全众人,本意属我去做波斯总教的教主,可历代波斯教主皆乃守身如玉的圣女,为此她特问过我,是不是……是不是处子之身,我心中害羞,想到心上之人,不禁朝你望了一眼,却叫娘给瞧出我的心思来。她见我不答话,又想我侍奉朝夕,都只与你同处,便误了是你累我……累我失身,才那般狠霸霸的待向你喝问。”

周芷若想到黛绮丝那时凶狠的眼神,哭笑不得,问:“那后来呢?”

“后来……”小昭说到这,也是羞得俏脸蒸红了,长睫轻轻扑扇,声如蚊呐的道:“后来我与娘亲解释,说你我本是清清白白,她倒没说甚么,只同我讲,‘而今只你能救众人,你若贪图一己之私,舍不下情念,那便是害了周公子的性命’。我心中害怕极了,不想你有难入险,何况你心里头……哪里有我的位子?倒不如……一个人远远的去了,盼你和郡主娘娘白头厮守。”

她说到这,尽是无奈苦楚,连叹:“我以为我是做定了波斯明教的教主,哪知公子在危急之时拿出了乾坤大挪移的心法,娘亲便才敢跟波斯人说,我虽是她女儿,却已许过人家,不能选做圣女,圣女黛绮丝有心法赎罪,但总教教主人选,还请他们另谋高任,大伙方才平安脱险,总算得了个圆满。”

周芷若听着她吐露缠绵心意,不知如何接话,这下闻言,又想起波斯海船之危,慨然道:“是,此番虽有惊无险,但事后想来,也难免心有余悸。”

小昭嗯了一声,道:“大难已除,我与娘亲乘船来迎众人时,却恰见到你抱着郡主娘娘,满脸担忧惊怕,娘亲一眼便瞧出你心里头着紧的是谁,她便再不许我待在你身边,与你多有纠缠。我虽竭力辩解,说你本是女儿之身,你我之间不至有情爱之念,可娘亲不以为然,仍是坚持要带我走。公子,自相遇来,你的大恩大德,小昭诚心叩谢,只是眼下我总归要走了,欠你的恩情……盼有来世相报,你……你莫怪我……”

周芷若叹然摇头,道:“我怨你做甚么?小昭,我拿出乾坤大挪移的心法,不过也是遵照恩师之命行事,何况彼时众人有难,既救得了其他人,作何救不得你?说起来,左不过周全了一个义字,你我相识之谊,亲如家人姐妹,你不必当作甚么大恩。”

小昭闻言忽然眼眶陡红,说道:“好啦,我晓得你心里只当我是个小妹子来的,你也不必时时刻刻挂在嘴边提醒着我。我清楚得很,自己压根儿比不得郡主娘娘在你心目中的份量,我有分寸的。眼下我便要走了,却仍是盼望公子能有一人共此生,无论那个人是谁,但凡是你喜欢的,我在远方,也……也替你欢欣……”

“小昭……”周芷若心下感动,待说几句珍重的话,却见小昭最后凝了她一眼,昂然转身奔远开去,只余下几滴珠泪,洒在自己青衫衣襟,一片暗色。

她怔在原处呆了一阵,才推门进屋,却见赵敏苍白着嘴唇,一言不发的倚坐在榻上,直给唬了一跳,问:“敏敏,你醒来了?”说着忙走近拿了些张无忌送来的补药丹丸,喂在赵敏口中,又斟水助她服下。

不知是伤口疼痛还是气血不足,赵敏药入檀口,竟是难以下咽,看到周芷若一身青衫,头上君子兰抹额,俊逸萧然的模样,心中莫名其妙一酸,泪水一滴滴的滴在自己手背上。

周芷若见她不发一辞,这下忽然流起泪来,又骇又愧,喉头哽咽,央求道:“敏敏,你依我说,甭管如何气我,都把这补身的药就着吃些,如此亏待自己,却是折磨得我更难受。人无根本,你血气失却,需以滋补为命,终须用些,不然越发将身子空虚了,倒要我怎么样呢?”

赵敏艰难吞咽下药丸,又饮了两口水,才喘着气道:“你还晓得我在恼气啊。你……你分明知道小昭她心里很喜欢你,见她过来抱你、亲你,却干甚么事先不躲开?周芷若,你心里清清楚楚,难道想不到么?”

周芷若身子一绷紧,忙道:“我当时只忧虑着波斯人将至,没料到她突兀就……就那样了,也给唬了一跳。”

赵敏见她担惊受怕的模样,垂下眉,握住了她手,说:“周姊姊,我始终这样使性子闹脾气,你厌了我么?往日你说那些甜言蜜语,我猜你是为了讨我喜欢,说着骗骗我的。我脾气这样乖僻,你怎会要我?”说完这句话,已是微浽泪下。

周芷若见状愕然,没想到赵敏竟会如此直白的吐露心事,又想她本是蒙古少女,和中土深受礼教陶冶的女子大异,要爱便爱,要恨便恨,绝无丝毫忸怩作态,字字真心,不禁甚为感动,搂住她娇躯柔声慰道:“怎么会?我是那样的人么?敏敏,我在绿柳山庄那时,就已认定了你啊。”

赵敏听着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的送入耳中,不由想起自己失身当日,心情激荡,脱口道:“绿柳山庄中,你要了我的身子,却对我当真一往情深如此么?”

周芷若身为中原女子,自有一番矜持,初时听她提及那场旖旎情事,只觉十分尴尬,但尴尬之余又大是感动,情不自禁将嘴唇凑到她的耳边吻了吻,温柔道:“是,我对你说过不负心的话,绝无虚言,我永远只会待你好,当你重过性命,旁人再怎么样,我也只要你一个人。敏敏,下次无论如何醋恼,都不可以再这样了,你不知我瞧见你伤口的血,有多惊怕。”

赵敏触到她樱唇,耳根一红,道:“老天爷在上,你如诚心疼我爱我,敏敏特穆尔早就懊悔待自己那般凶狠了,小腹上的剑伤,可疼死了我。却只怕你花言巧语,又来哄人。”

周芷若嘴角带着一丝微笑,道:“你只需记得,我的心意跟你一般无异,无论过去多久,始终都没半点分别。”

听到如此深情款款的话语,赵敏又喜又爱,心下本该说不出的甜蜜,此时床头的烛火忽然烧得噼啪一响,她身子一颤,从美梦中频惊回神,凝着火苗,幽幽的道:“你这样诚心诚意的话,我听着……本该自觉此番出生入死、海上飘泊受苦,一切都不枉了。可是……”

她淡笑一顿,苦苦续说:“芷若,你去将张无忌叫过来,让他履行答应我的第一件事。”

周芷若愣道:“甚么事?”

“屠龙刀。”赵敏道:“我要借看一个时辰,他允过我的。”顿了顿,续言:“我拿刀,左右是为了你啊。”

“你……”周芷若吃了一惊,颤问:“你如何……”

“当初灵蛇岛边,你自见屠龙刀第一眼,便难掩欲争之心,我早瞧了出来。芷若,我那样喜欢你,你心里怎么想,我如何不知?”赵敏道:“只是……你要宝刀做甚么?又是灭绝的师命么?”

周芷若叹了口气,说:“你智慧无双,又素有玲珑心思,我待你亲近,行举不多加遮掩,大半会给你察觉出来,倒也不奇。唉,敏敏……当真甚么也瞒不过你,的确是师父让我取得宝刀,还有……还有你身上的倚天剑。”

“那你怎么从来不对我说?”赵敏苦笑出声,道:“我时常在想,做甚么咱们两个之间,就要藏着偌多的秘密,你瞒我、我骗你的,总是怀了算计,可若说这是貌合神离么……倒也不算。你……你心中分明是有我的,我能觉得出来,却怎么又偏偏不够坦诚呢?”

周芷若听了她这几句苦话,想起当日灭绝如何恶迫,想起刀剑之中藏着驱除鞑虏的绝密,苦楚不能自已,禁不住泪水涔涔而下,道:“我未曾将此事同你讲过,那是不愿你牵扯到这里头来。师父以你性命相挟,要我窃刀取剑,她老人家性子刚毅,行事凌厉狠辣,又晓得了你我之间的事,若她埋伏紧随,待寻个杀你的时机,自不成难。凭借师父的功夫,当年她一掌打死纪晓芙师姊,也不过转瞬之间,我一想到你给她一掌拍在天灵盖上,还不知是怎么个惨状,就不住浑身发冷、坐立难安,是以当日她要我夺刀剑,我焉敢不从?”

赵敏叹了口气,道:“你是最喜欢骗我的。前一刻你还跟我讲着好听的话,下一刻便叫我拆穿你欺瞒我的事来。唉,我便是晓得,你不告诉我也许是为着我好,可咱们已相许过心意了啊……难道还不能灵犀互通、真切言语么?周芷若,我这下得告诉你一句话。”

她说到这,抓住了周芷若手腕,正色道:“你心里若是当真有我,便不该瞒着我任何的事。前尘旧故我可以不提,但愿从今往后你我坦诚相待。你若做不到,我纵然身子已给了你,也可以不惜、不要你的。我敢说敢做,你如何待我全凭你心,只盼将来……莫要后悔。”

周芷若听她说得决绝,叹息道:“你待我始终不肯尽信。”她低头沉吟一阵,忽然抓起赵敏的手,探向自己衣襟,轻轻说:“往日大抵是我骗你太多了,以至你这般患得患失,总也是我之过。你眼下说出这样的话来,我除了将身上最宝贵的东西给你,以证我心,却还能做甚么呢?”

赵敏手掌心似乎触到一片温软,心头一荡,怔道:“甚么?”

“我愿意给你……把自己给你……”周芷若拉着她手往里衣放,眸中款款情深,一字一顿的问:“敏敏,你要不要我呢?”

评论(3)

热度(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