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敏若之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二十七》

静玄待听了灭绝这几句话,只觉后脑到脊背,无不凉了个透。到这一刻她才晓得,原来灭绝真正介怀的,是小师妹与朝廷不菲的干系。

倘使周芷若并未与赵敏牵连不清,灭绝还是属意她就任峨眉派掌门,甚至不顾她本乃明教周王遗孤的身世,那对周芷若可谓是十分偏爱的了。可惜,眼下周芷若为了一个绍敏郡主,自甘破门出派,可不触及了灭绝的逆鳞么?

思及此,不禁身子一颤,回道:“是,周师妹身世本与继任掌门有悖,可往日师父有意不提,众师妹也不至有碎语闲话。如今……是师尊不想再替周师妹做这个主,她没了庇护,即为周王遗孤,又怀了一身明教的至高武学,便是做了掌门,也必定难叫同门师姊妹心服。”

“唉,芷若本是我的得意弟子,甚么周王遗孤,都是些埋进棺材里的旧事了,她从小是我看着长大,只一心报仇,浑没半点重回明教的念头,我又何曾真正介怀过她的身世?怪只怪……眼下她选错了路,自甘下贱,要与朝廷妖女为伍。”灭绝咬牙切齿的说罢,长舒口气,又自言自语般低喃道:“为师也是无可奈何、无可奈何啊……”

静玄亦叹:“师父忍痛割爱,弃了周师妹,也是犹恐本门陷入朝廷奸计、以致百年声名有损,可师妹她自小孤苦伶仃,却不知眼下……师父待做甚么打算对她?”

“我要你替为师做一件事。”灭绝开了口,忽又停顿,兀自沉吟一阵,道:“不了,你还是先去将人叫进来,过几日……我自有定夺。”

静玄领命回到山门外时,那日头已毒得相当狠了。周芷若仍清清款款的跪在地上,阖着眸子,赵敏则忧心忡忡的正拿绢帕替她拭汗,不时劝慰几句,周芷若却如一株苍竹,立于炎阳照下,动也不动。

想到方才灭绝在殿中的那些言语,静玄这下再看周芷若时,便觉着她愈发可怜起来,心中一酸,忙步上前搀她道:“师妹,师父唤你进去呢,别再跪了。”

周芷若缓缓睁开了眼,问:“师父还肯见我么?”

静玄喉咙苦涩,说不出话来。

赵敏扶着她站起,心疼不已,冷笑道:“跪这样久,怎么说也折磨够了罢。”

“敏敏。”周芷若淡淡冲她一笑,握着那柔荑轻捏了捏,道:“我进去了,你到三里外的客栈住下等我。”

赵敏柳眉微微皱着,终是应下。周芷若随着静玄步进峨眉山门,只见高树林荫、石碑古刻,似乎百年一日,从来如此。她连路缓步,这峨眉山水清秀,一晃眼间,已有七载多光景未归,不禁感慨万千。

有路遇的小弟子想是入门不久,都不识她,见静玄待她亲近,不由好奇朝她多看了几眼。周芷若眉眼淡然,一路走到接引殿中,方得见昔日同门。

“周师妹回来了。”静玄轻轻说着,语气是贯来的平静。静因、静慧、静照等皆是又惊又喜,上前一齐围拢,各人心头均是说不出的滋味。

周芷若承大伙热切,心底自也暖暖,偶一侧目,只见一人目光中闪着几星刻毒的恨意,但一瞬即过,除了自己,谁也没有见到。那人独不过来问候,只自顾坐到一旁,不时冷眼斜睨,容貌虽非绝色,却也颇具姿容,面目俊俏,甚有楚楚之致,正是师姊丁敏君。

丁敏君此人,性情刻薄、嘴舌毒利,又一心想得灭绝青眼,这下见周芷若进殿,便当灭绝是要传她衣钵,到底无法再假作笑脸相迎,只全不念同门学艺的情谊了。

这夜周芷若便给安顿在侧殿西隅的房中,那本是她自小所居,十二岁后,却都没回来过,眼下重归故地,似是觉着甚么也没变,又仿佛甚么也都变了。偏头瞧那窗边明月幽幽,念及这十四年来种种,直是一夜无眠,其间氐惆唏嘘,不胜怀缅。

周芷若在峨眉金顶连住了三日,灭绝似乎当她从未回来过一般,丝毫不见动静,即不冷怒责罚、也不传告相见,倒叫众人摸不透这心思。眼见又过两日,门派中已有窃窃私言,道说是灭绝有意纵容,待大伙儿对周师妹勾结妖女一事风声冷了,才会借机替她辩护,本意还是要选周芷若为掌门。

风言风语,人言可畏。周芷若这几日十足谨慎小心,犹恐触了哪位师姊的霉头。到了晚间,才得小弟子来禀报,道灭绝传静玄前去,说要讲一讲周师妹的事。

顾菟皎皎,房中也只燃了三两烛光。

灭绝肃然着脸坐在高处,看向静玄提心悬胆的模样,开口道:“这几日,你师妹如何?”

静玄回:“安分守己,静待师尊传唤。”

灭绝道:“嗯,我那日要你去做一件事,眼下可为之了。”摸出一个小油纸包,说:“你将这祛除功力的药给她吃了,明日一早,我亲自送她下山。”

“这……”静玄吃了一惊。“师父还是要废了周师妹的武功,才肯放她出派?”眉头一皱,道:“可师妹她从来对师父之命言听计从,您若要她自废功力,定也做成,何必下药?”

灭绝道:“她自废武功,那是不要师门,我亲手惩戒不肖弟子,那是峨眉逐她,怎能一般?”

静玄恍然大悟,原来灭绝思量几日,还是决心痛舍爱徒,却仍要保存峨眉尊名,不能让周师妹自弃出派,给同门留下坏底子,待再生几个周芷若出来。至于下药之事,那怕是灭绝为防她抵抗不从,徒惹事端,可真是万全之计了。一时间,又不禁可怜起周芷若来,道:“便是如此,我想师妹多半也由师父动手,这药……恐怕不必罢?”

“你懂甚么。”灭绝想起周芷若曾为了赵敏同自己动手,便不住发起恨来,斥道:“那逆徒已心性不再,无药可救了。你当她此番同妖女追来,起意是要向我认错辞行么?哼,她本是为了追查屠龙刀的下落。那日丐帮的人趁乱窃夺宝刀,给咱们拦路截下,我沿途不敢多停一刻,星夜赶回峨眉,终叫我取得了刀剑之中的大秘密。”

静玄奇道:“甚么秘密?”

灭绝阴恻一笑,道:“如今可继任本派掌门者,除你再无一人,便告诉你也无妨。这屠龙刀和倚天剑中,藏着一个唯有本派掌门方晓得的绝密。当年郭靖大侠夫妇铸成刀剑时,正值鞑子攻打襄阳城,黄蓉女侠将一份兵书、两份武功秘籍分藏刀剑之中,盼有朝一日获侠义之士取得兵法武学,光复汉室。”

“本门创派祖师乃是他们小女,难怪得知此事,代代相传下来。”静玄道:“却不知是何等厉害的兵法秘籍?”

灭绝道:“武穆遗书、九阴真经、降龙十八掌。”

静玄惊讶不已。“师尊已将这三件物什都拿到了手么?”

“不错。将来继任峨眉掌门者,当可修炼九阴真经,光大本门。至于武穆遗书,还待择一位忠诚为国之士,交托出去。”灭绝道:“这下你该晓得,我为甚么不能立芷若为第四代掌门。她同赵敏断不掉干系,若做了峨眉掌门,非但将本派交由朝廷之手,更甚这武穆遗书如给鞑子夺去,岂非天下大乱?”

静玄听得冷汗直流,实不料其中尚有如此厉害干系。灭绝走近拍拍她肩,将药包塞进她掌中,道:“大局为重,你该知如何抉择。”

夜月渐深。

静玄将手中的药粉掺在素茶里时,心头仍自一片混乱。她不想如此待周芷若,只迫于灭绝种种肃言厉色,不得不为,到了眼下,仍自犹豫不定。

“发甚么呆呢?”有人忽然在耳边窃笑,静玄骇了一跳,想是正做着亏心之事,忙窜到一边,却见丁敏君不知何时到了这后厨之内,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你到这里做甚么?”静玄强镇心神反问。

“峨眉山上的地方,只许你走得,别人便来不得么?”丁敏君蔑然说着,走近打开静玄跟前的茶壶看了看,冷哼道:“这夜了,你拿如此上等的雨前清茗,待要送给谁去?”

“师父命我给周师妹送去。”静玄道:“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我来给师父温着茶,一会儿来取。”丁敏君柳眉倒竖,斥道:“看来师父果然还是偏袒着周芷若,甚么好的都留给她,未免太不公了。”

静玄心想:你一味妒忌周师妹,却不想她最是可怜。口中却不能透露,只道:“师父这么做,自有道理。”言罢待端茶出屋。

“静玄。”丁敏君唤住她,忽问:“你说师父这么多年,最喜欢的弟子是哪一个?”

静玄拿茶盘的手一顿,道:“咱们几个入室弟子,都得师父武学真传,何来最喜之说?”

丁敏君冷笑一声,将手覆在静玄的茶壶上,说:“你自欺欺人甚么?师父偌多年的心里,只有一个掌门继承人。”说着缓缓走出屋,自唇缝里挤出三个字来:“周芷若。”

静玄闻言一凛,听她语声竟是十分阴恨,偏过头去,见丁敏君的背影消失在廊头,屋外只余一抹凄清月色。她回眸看着眼前的茶盘,叹了口气,两手空空,走出后厨。

周芷若坐到院中小亭时,夜色正阑珊。见跟前的静玄一脸心事,不禁问:“大师姊这么晚找我出来,有甚么事?”

静玄淡淡一笑,道:“多年不见,叙叙旧么。我带了你喜欢的酥糕,却没好茶。”

周芷若笑道:“不妨事,茶且饮我这里的。”说着自屋中取来茶盏茶壶,给静玄斟好,问:“师姊究竟有甚么话同我说?”

静玄叹了口气,道:“师妹,你不如今夜便下山去罢。”

周芷若奇道:“怎么?”

“明日一早,师父待来见你一面,便遂了你的心愿。”静玄顿了顿,补道:“是最后一面。”

周芷若美目微睁,半晌才道:“师父肯放我破门出派,有甚么条件?”

静玄正待说话,忽听远处一个小弟子惶惶奔来,嘴里喊着:“大师姊、大师姊!”

“甚么事如此惊慌?”静玄站起身来,那小弟子已扑在亭前,道:“有歹人闯殿,是为了屠龙宝刀,贼敌功夫厉害得紧,同师父打起来了。”

周芷若听得“屠龙宝刀”四字,心中一凛,想:宝刀当真是师父带走了?可她绝不至做杀害蛛儿那等怖事,这其中必有隐情。

思绪万千间,猛给静玄拉过手来,道:“咱们快去支援。”

周芷若点头应是,几人赶到前殿,见灭绝正与两人斗得不可开交。三道身影如劲风疾厉,都是当世数一数二的高手。月光下,待看清那两人的模样,周芷若不由吃了好大一惊,只呼:“是玄冥二老?”想这两个老鬼本是汝阳王府的人,怎会突然出现在此?

又过三招五式,玄冥二老齐出一掌,风阴而沉,灭绝双手迎上,啪的一声,旁侧众人只觉内力奄至、劲风如刀袭来,不禁眯起了眼。

眼见三人各自退开,灭绝巍然立在当地,大袖鼓鼓,玄冥二老则连退数步,方站住身子。众人都心落师尊占去上风,正待仗剑掠阵照应,却忽然见她脊背一抖,捂着心口吐出一滩血来。

“师父!”众弟子无不大惊,周芷若抢在头一个扶住了她,却见灭绝眼中红通通的,像是烧着烈火,而吐在地上的血迹竟是乌黑一片,显是中毒之状。

静玄朝玄冥二老怒喝:“你们给我师父下了甚么毒?”

鹿杖客啐了一口,骂道:“玄冥二老虽掌力阴毒,却绝不做这对阵下药之事。”

话语方落,只听哐啷啷一阵脆响,原是灭绝推开周芷若,扬手将桌上的杯盏瓷壶打碎在地,并着热茶,洒了满满。顺望过去,见那碎瓷散茶之间,静静躺着一根银发簪,灭绝便是以此物出手打落。

周芷若借着月色一望,那发簪上浸了茶水的地方,已隐隐泛了黑,她面色一白,惊呼:“茶里有毒!”

众人闻言只惊得非同小可,试问这峨眉金顶之上,灭绝身为一派掌门,起居饮食皆由亲信的老弟子服侍,外人如何能在其中下毒?

但见灭绝摇摇晃晃着身子,唇缝齿隙间还余有残血,道袍宽袖一扬,指向了殿角的丁敏君,咬牙切齿的道:“你……你敢鸩师?”

丁敏君直吓得面青唇白,怔怔退了几步,颤道:“不……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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