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三十》

赵敏在王府耐心又等了好几日,没等到周芷若的下落,却等来了张无忌。他满面风尘仆仆,瞧是赶了多日急路,一见赵敏的面,便切切叨叨的说:“赵姑娘,我求你一样东西。”

“张大教主自仗神功盖世,夜探王府,却怎么这样急匆匆的?”赵敏心中奇怪,问:“你来找我讨甚么?”

连路奔走,张无忌尚自喘着气,道:“黑玉断续膏……救你小娘。”

赵敏闻言心头一凛,惊呼:“你说甚么?芷若在你那里?她怎么样?”

张无忌浓眉皱着,摇摇头,说:“自峨眉大祸之后,她杳无音信,我和小昭在荒山野岭间寻到了人,那时她已在山谷下苦熬了不知几日,还摔断一条腿,满头尘土碎叶,模样极是狼狈。这些天我虽拿药替她包扎了断骨,可那腿伤却是一日不好过一日,骨头隐有歪长的迹象,疼得她整夜睡不着觉。我想……大抵是她坠崖时间太久,误了扶正腿骨的良辰,如今便是药石敷好,也难长得痊愈。”

“芷若……”赵敏听到这里,已是满眼盈泪,心疼得再说不出话来。她没料到当日一别,周芷若竟落得如斯苦法!忽然便好恨自己,没能及时找到她、护着她,想周芷若在王府七年,哪一刻不是饱暖不愁,待做了自己小娘,更是锦衣玉食、得人服侍,何曾受过这多活罪?

张无忌叹口气,道:“我曾在蝶谷医仙胡青牛的医经之中,读到西域少林金刚门有一种秘药唤作黑玉断续膏,可救断肢残骨,无论伤得多重、骨头多碎,都可医治,然此膏如何配制,却是其方不传。赵姑娘,我知你手下的阿三便是金刚门出身,此药定不会缺。”

赵敏抹去泪水,连应:“是,快带我去!”

却说周芷若病着腿骨,小昭日夜侍奉左右,看她身子已调养得有了精神,却始终不见腿好,很是担心。周芷若心中也急,只想:当日我神魂落魄而走,峨眉眼下还不知是怎样大乱,还有敏敏……她此刻不知在做甚么?

捱过了几日,好容易觉得骨头愈合不少,周芷若便嚷着要下地走走。小昭拗不过,只得扶她下榻,在腋下撑了根拐杖,周芷若便以杖代足,缓缓行走。

其时光阳明媚,周芷若强忍着痛,一瘸一拐的走着,她性子硬傲,怎能忍受自己一直这副模样?心里急切,拐杖便撑快了些,忽然足下一崴,踬扑在地。

想她五岁上峨眉金顶,天资聪慧,武艺剑术尽得灭绝真传,是师门中数一数二的弟子,十二岁隐藏身份,卧底汝阳王府,先得赵敏至交相待、万事关顾,后为汝阳王妾室,身份尊荣,何曾受过眼下落魄狼狈的难处?

小昭忙搀住她,却见周芷若无声落泪,凄凄的道:“没有了……我甚么也没有了……”

赵敏到时,便见她这个样子,心中一酸,也溢出泪来,待唤一声“芷若”,却想起先前峨眉金顶之上,她失魂落魄,好大部分是因己而起,犹恐陡然见面,更激她悲愤自损,手一颤,将一个黑瓶放在张无忌掌心,自个躲到一边,低声说:“别让她知道,药是我拿来的。”

张无忌应下,心知事不宜迟,忙走近道:“芷若,你的腿能治好。”打横抱了周芷若回房医治。小昭跟着进屋,见到张无忌手中的灵药,脸上容光焕发,心中感激无量,显然在她心里头,甚么都远比不上治好周芷若这么要紧。

张无忌拔开手中瓶塞,几人只觉一股辛辣之气,十分触鼻,周芷若不禁问:“这是甚么?”

“西域灵药。”张无忌手摸着她腿断处,犹豫道:“你的旧伤都已愈合,此刻医治,须将你脚骨重行折断再接续。芷若,你怕疼不怕?”

周芷若只微微一笑,道:“你放胆医治便是。”

小昭不知是怕有人打搅,还是不忍心看,独自到了门外头守着。张无忌解去周芷若膝盖上的夹板,点了她的昏睡穴,劲奔于指,喀喀响声不绝,已将她断骨已合之处,重行折断。

周芷若虽然穴道被点,仍是痛得醒了过来,闷哼出声,忽觉一阵剧痛,犹如钻心蚀骨,她“嗯!”一声大叫,又猛地紧咬唇瓣,翠眉颦蹙,再不肯发出半点呻吟,额头却疼得冷汗直下。

张无忌为治伤,只好猛一狠心,手法如风,咔嚓一声,将骨头拼好,再敷上黑玉断续膏,缠了绷带,夹上木板,方舒口气,道:“好了。”

周芷若痛得汗流浃背,说不出话,忽听脚步轻响,有人在房门口一停,小昭在门外低声道:“郡主娘娘,公子快治好啦。”

周芷若闻言一凛,本就疼得晕乎乎的脑袋更昏沉了起来,且听赵敏轻问:“痛得怎样?”

小昭并不作答,伸手拉开门扉,说:“进去瞧罢。”

赵敏进来,眼见周芷若鬓发尽湿,容颜憔悴了许多,痛得唇白如纸,不由又是心疼,又是惭愧,心力交瘁间,双膝一软,蓦然坐倒在桌边,颤声道:“我来迟了……”

张无忌心想:芷若好歹是赵姑娘的小娘,多年相伴,自然情谊深厚,便起身道:“你们说话。”走出房门,和小昭离去。

周芷若看到赵敏前来,又惊又喜,大抵人在脆弱的时候,便想有心里的人陪着,眼下伤口似乎也淡了疼一般。她惊诧头先不是与赵敏算账,而是想让她抱一抱自己,给这想法唬了一跳,话到嘴边又顿住,只道:“无需自责。你尽心竭力要补过,否则只怕终身不安,我怎能不全你心愿?这一时之痛,又算得了甚么?”

赵敏闻言一怔,苦笑道:“不是的,芷若。你如是当真成全我的心愿,又怎么不唤我一声敏敏,让我亲亲近近的坐到身边同你说话?我可是知道的,你……你还在怨着我。”

周芷若面色一暗,道:“当天那些事……我真恨不得忘掉才好。眼下又受了你这样大的恩惠,真恨不得残废罢了。”

赵敏道:“你腿骨痊愈也好,终身残废也好,我总是陪你一辈子,永远不离开你了。”说到这里,眼泪流了下来。

周芷若喉咙也是一酸,一时悲恸,只道:“你这句话……还是骗我的么?”

赵敏郑重道:“我斩钉截铁的跟你说了,这辈子认定了你。芷若,你便不能信我这一次了么?我不是蓦地动念,随口应你,我一路来想了很久很久,跟我走……跟我走罢。”

周芷若微笑道:“你骗惨过我,我也欺瞒过你,试问你我之间,要如何再信彼此?”说着抬手轻轻抚她鬓间,拢了拢碎发,柔柔说:“瞧你,刚才已哭过了,是不是?”

赵敏也探手覆住她掌背,道:“我承认,夺刀之事是我瞒你至狠,那是为了朝廷平乱的大计。芷若,你从小与我一同长大,心中怎么也是了解我的。敏敏特穆尔……心有鸿鹄之志、风发意气,这些年我助爹统领江湖豪侠,做过不少大事,我年纪不大,却杀过很多人。需知我的祖先是成吉斯汗大帝,是忽必烈这些英雄,我只恨自己是个女子,要是男儿之身,可真要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业呢。但我又很庆幸自己是个女子,这样……便才有借口从恩仇争斗里脱身,与心爱之人双宿天涯。”

她说话时有些紧张,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小生,对自己心上的女子诉尽衷肠,脸颊竟然隐隐扑红。

“周姊姊,我同爹爹谈好的条件,便也是这个。如今大事已成,他允准我带你远走高飞,一路上我都想好了,咱们一齐到南方去,听说岭南终年温暖如春、花开不谢,是长年叶绿的好地方。咱们再也别理会江湖中的尔虞我诈啦,只要找一处宅院隐居,房前栽着花,你我喝茶弹琴、赏雨观花,在南方晒一辈子太阳,芷若……你说好不好呢?”

周芷若凝着她,没有说话,心里似是烧着一团火,就要抑制不住,定了好半晌心,才尽量平静的道:“我早前热症时昏昏沉沉,竟发梦起往日来。我梦到……咱们还住在王府的时候,那一日,你晓得了我本来的身份,苦恨我撒诳瞒你七年,便再没有来看过我。我独个人住在空空荡荡的大房子里,病了也不见你一面,隐约听得风声,说你待随兄长大军,平叛灭乱去了。我心里头怕得很,也不知为甚么,我在梦里就是晓得,你这一去,那是定了离我的心思。出发当时,我想到府门前看你最后一眼,可是我的腿骨折了,赶你不上……我唤得声也哑了,你全作不闻,敏敏……天晓得我有多怕那个梦。”

她说得激动,声音发抖,偏头看了一眼榻边的鸾镜,道:“你看,眼下我清醒了,瞧着你的时候,神气也和梦里一模一样,只是我不说出口而已。”

赵敏心中一荡,道:“我不会走的。”

周芷若道:“我曾经欺骗过你,也晓得被骗的难过。咱们给师父捉在当场的那天,你说得很对,你我之间,从来谎话连篇、做尽种种瞒心昧己之事,道说都事出有因、身不由己,可却失去了对彼此的信任。”

“是,我隐瞒你的事也不少,你梦里的那样……到底都不会实现。咱们互相辜负……我又有甚么本事一恨而走,作气你曾骗过我呢?”赵敏盈盈目光,字句道:“芷若,你欠了我、我亏过你,早就算不清楚,偏偏你我又这样相爱……我是不舍得走的,你说……你心里头却舍得不要我么?”

周芷若闻言一怔,面上呆了一呆,道:“你说得不错,我确然是放不下。哪怕事到如今,你已从峨眉派中夺去了想要的东西,哪怕我师父临终遗命,是要我取你项上人头,可是……我下不了手、恨不起来啊……”

赵敏心中酸楚,抱住了她。“那么你倒不如遂了自己的心。”言间朝那唇上吻去,细细温柔,呢喃着:“芷若……不但你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你,若是你不要我,那我也活不成了。”

“不……不可以……”周芷若给她吻过的地方一片灼烫,喘着气道:“我今时今日便跟你说了,敏敏。到了这步田地,我心中便是不舍得杀你、搁下你,却也没法子心安理得的同你离去。你一再设计我,可终其究,其实都是为了和我一处,我承认我很喜欢、很喜欢你,可是我却无法原谅自己。”

她轻轻推着赵敏肩头,抬起手来,那指尖盈闪发光,嘴里道:“你瞧见我手上的铁指环了没有?这小小的东西,置在我身上却是千斤重担,峨眉掌门……何知我从不愿做,却偏偏要承此难责。今日倘若我跟你走了,再不管甚么师门遗命,那是不孝不义,还有甚么面目活在这世上?便是死了,又怎么去见峨眉派历代列宗列祖?”

赵敏苦道:“所以你到底要继承灭绝的遗志,光大峨眉、兴复汉室,打定心思要与我为敌了,是不是?”她深吸一口气,说:“别傻了,芷若,灭绝她从不将你们这些弟子看作紧要,为了峨眉振兴的大业,她甚至没告诉你刀剑中内藏乾坤,是忌惮你心中有我,怕你倒戈朝廷,你又何必为她一个遗命,拼死拼活呢?”

“师父那样待我,确寒人心。可我也不能置峨眉派不顾。”周芷若叹口气,道:“甚么乾坤?”

赵敏回:“里头是武穆遗书和九阴真经,还有降龙十八掌的秘籍,这号令天下之物如今已尽归王府,你空谈志向,要做成你的大事,那是登天之难。”

周芷若闻言吃了一惊,没料到刀剑里竟藏着此等绝密,却仍是道:“敏敏,我从不后悔心爱如斯,可师父因我而死、峨眉因我而衰,就如你不得不为你爹爹夺刀一般,换己替身来想一想,我若不尽掌门义责,就此和你浪迹天涯,那岂非枉为人么?纵有千万坎壈,我也此志弥坚,全力而为。”

赵敏怔在当场,心里明白她的难处,只恨彼此所忠大异,非一时可变。“你说要我也设身处地,为你想上一想,好。”她似乎定了甚么大的决心,自怀里摸出一份薄绢,道:“武穆遗书是兵马重秘,关乎天下兴亡,我不能给你,但这九阴真经你大可拿去,峨眉派要武立江湖,缺它不成。”

“你……”周芷若美目睁圆,不敢置信,又听赵敏温温柔柔的说:“待你光大峨眉之时,若还一心要驱逐胡虏,我愿与你战场相见。若你其间想得明白了,随时可回大都找我,方才我同你说要去岭南隐居的话……这一辈子……都作数。”

赵敏说完,冲她嫣然一笑,翩身而走。周芷若手里攥着那叠白绢,望着她的背影在扉边消失,心中怅怅的,也不知道什么滋味。

发怔良久,也不见有人进来。周芷若心中发酸,纵起身来,不顾腿伤疼痛,撑拐推门而出,惘然唤道:“敏敏!”

只见门前风动树梢,花落眸中,却再无佳人片影。适才种种,恍如好梦。

评论(6)

热度(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