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五十六》

一场风月实足醉人神魂,赵敏躺了一阵,听到窗还敞着,那夜风呼呼灌将进来,只怕佳人捱冻,便坐起身来待去合上,却低头看到那床榻上竟是落朱狼藉,血渍点点。

此时将及四鼓,周芷若本欲睡去,听得响动也跟着坐起,赵敏忙给她披衣,才行去关了窗户,两人并肩坐于榻上。

赵敏想起那被褥上的点点朱红,心疼不已,说道:“都怪我不好,你可疼么?”

周芷若摇摇头,只将眸子低垂着,脸上红扑扑的,靠着她肩膀,说:“我方才想过了,待少室山大事一了,咱们即行北上,到蒙古草原去驰马打猎、牧牛放羊,再不踏进中原一步了,敏敏,你说好不好?”

赵敏闻言一凛,秀眉颦蹙,不知想到甚么,似乎满怀心事,周芷若半晌不听她说话,便问:“敏敏,你不欢喜么?”

赵敏微微一笑,说道:“你我相识数载以来,虽时有情意,却于今夜方真正彼此不分,芷若,此情此夜,我永生难忘,怎会不欢喜呢?”

周芷若也笑生双颊,如芙蓉渡水,说:“那你怎么听说要去蒙古的话,也不应我。”她兀自想了一会儿,又道:“我想起来啦,你是不愿去蒙古,只记得要往岭南是不是?记得从前你跟我提过的,嗯……你还说,要找一处宅院隐居,房前栽着花,你我喝茶弹琴、赏雨观花,在南方晒一辈子太阳……”

“这些话,你都还记得。”赵敏将头凑在她的发间,嗅到一股子清香,只觉人生此时正是至幸至福。忽而叹一口气,说:“你此去少室山,待与各大门派的高手较量武学,我虽有心相助,却知峨眉派乃中原武林正道,只怕你门中上下,谁都不愿假朝廷之手,登这天下第一的魁首之位。正因如此我才忧心,芷若你以一敌众,务需记得千万顾着身子,凡事尽力而为,不可逞强。”

周芷若心中只想着二人往后如何亲密逍遥,正自欢喜,脱口应道:“若是我周芷若残生仅得一人度日,那少室山便如龙潭虎穴,我闯也闯了,生死危难,浑不放在心上。但现下有了敏敏,我要陪你伴你一辈子,这条性命,就贵重得很啦。”言间伏在她的怀里,说得激动,背心微微起伏。

赵敏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心中一片平静温暖,二人挤靠一处,不久便沉沉睡去。

待及第二日大早,赵敏便寝不下去,昨夜春风一度,已吹至深宵,眼下卯时才将尽,她竟再不能安歇,索性起了身。踏足下床时,见到周芷若仍自睡得酣甜,眉弯唇漾,如似海棠初绽一般发着好梦。

她心中感到一片柔软,凑近轻轻吻了吻那朱唇,周芷若动动睫毛,兀自未醒。赵敏笑笑,合衣走出房去。

到得巳时她回来,手里拿着一枝碧玉匾簪,方走近房门外,便听里头有人在悄声说话。

赵敏信步走入,只见榻前潇湘屏风垂地而遮,耳闻一个峨眉小弟子在后头矮了声道:“掌门还未起身,这早膳凉了又热几回啦,一会子静玄师姊问及来,还不晓得怎么话妥呢。”

另一个道:“掌门人素来惯于早起,不是读经便是习武,那夜救了绍敏郡主回来,今儿个竟反了常,也不知是怎么子了,我看还是将这早食端走,大师姊若问,只实打实说便是。”

赵敏忍不住转过屏风,脚才踏过一半,只觉一缕幽香从碧纱帷帐中暗暗透出,不禁尔脸上绯红,往里看时,见周芷若玉臂轻枕,额中一粒朱砂赤色明艳,不觉心内发起痒来,待再跨近时,只见周芷若翻身背去,伸了个懒腰。

两个小弟子见状无不惊惶,只怕吵醒了掌门人,待悄声悄气的退出,却听后头一人笑道:“周姊姊这是打算睡个昏天黑地不成?"一面说,一面从屏风外进来了。

周芷若拿手臂遮了脸,反向榻里靠去,似乎还在睡着,赵敏走上来待扳她的身子,那两个小弟子吃了一惊,忙拦着说:“掌门人尚自安寝,你且等她醒了。"

周芷若从前住在汝阳王府,大伙素知她与赵敏相伴长大,多有旧年情谊,倒不至待这朝廷妖女一见便杀,却多没甚么好脸色。

话刚说着,耳内忽听得细细的长叹了一声,却是周芷若坐了起来,朦胧着眼睛道:“别拦她,我醒着的。”

那两个小弟子唬了一跳,想起方才窃窃私语那番话,犹恐掌门人怪罪,忙道:“我们只当掌门睡着呢。”说着忙向外叫唤:“掌门醒了,早食便搁在此处,弟子还需去和静玄师姊禀报,告退、告退。”说着都忙不迭去了。

周芷若也不多说,坐在床上抬手整理鬓发,赵敏便笑道:“人都给你一个呵欠吓跑啦,周姊姊这掌门积威,好生厉害。”

“你是说我凶横的了不得,打我的趣呢。”周芷若星眼微饧,倦意涌将上来,呛得眼里又是一汪困泪。

赵敏看她香腮带赤,睡醒时分尤其可爱动人,不觉神魂早荡,一歪身坐在榻上,道:“瞧我给你买了甚么?”

摊开手掌,一根翠色玉润的匾簪躺在掌心,那成色甚佳,乃是上等的碧玉。

周芷若身子一滞,唇边扯出一抹浅笑,一面拿手去揉眼睛,一面摆摆手嗔说:“我还不清楚你么,自小便爱这样破费,讲过多少回也枉然,我不看。”

“这算得甚么,比起大都买的翠玉可还差一截远,不过倒是这里最好的玉簪啦。”赵敏抬手起来,又道:“我替你戴上。”眼见那簪花点缀于周芷若鬓发之间,衬极配极,不禁心中欢喜,待看她时,却见佳人颦眉,垂着眼眸不发一辞。

赵敏只觉奇怪,将手握住她柔荑,问:“怎么却不开心啦?”

周芷若拿她手往脸颊上轻轻摩擦,低着头柔声道:“我……我不知道。”过了片刻,才说:“定是我太喜欢你了。”

赵敏听得不解,秀眉双蹙道:“芷若,你为什么不高兴?你不喜欢我送你这枝簪么?还是你又同往日一样,怪我胡乱骄奢,不知节俭?”

周芷若道:“不是不高兴,不知怎样,我肚痛得紧。”话说完,忽又打了个嚏。

赵敏伸手搭她脉搏,果觉跳动不稳,脉象浮躁,柔声道:“路上辛苦,你只怕受了风寒。我叫她们煎一碗姜汤给你喝。”

周芷若身子不住发抖,嘴里还颤声说:“我冷,好冷。”

赵敏甚是怜惜,除下身上外袍,披在她身上,连说:“还得找大夫,你快躺下。”言罢忙步出去。

待静玄得了吩咐过来,姜汤已是煎好,便服侍着周芷若喝下小半碗,她却始终摆手,不肯再喝了,只问:“敏敏呢?”

“说是去寻个好大夫过来看诊,尚自未归。”静玄拿过青衫来服侍她穿,担忧道:“眼见快到少林寺,掌门怎么忽捱了风寒。”

“昨夜睡得晚,窗外头风又大,只怕受冻了。”周芷若应着一句,只觉眼上一紧,忙拿手阻住,说:“师姊,这白绫可别缠了。”

“不缠白绫却要如何?”静玄皱起了眉头,说:“你眼睛之所以这个样子,只因脑袋里有内损瘀着,该怕是给那金花婆婆狠手打出的病来,大夫也说需得日夕敷药,或才有转圜,往少室山来赶路数天,容易这才将将见好一些,掌门怎的就这般不爱惜自个儿?”

“缠白绫,会给人瞧出来。”周芷若坐在榻边,一袭青衫垂坠,道:“我如今恰巧染了风寒症,那是再好也没有了,只要师姊给我两眼涂过药,便不阖眸子那也成的,顶多我这双眼睛看起来神虚迷糊了些,可说这是风寒体孱所致。嗯,对……便是风寒体孱、眼饧珠涩……”

静玄听她自顾自喃喃得甚是投神,却都是在盘算怎么瞒过赵敏,心中连珠的只是叫苦,道:“一时之计,却如何瞒得久长?那郡主娘娘是怎么样的智慧,掌门也非不知,只怕你骗不过她几日便要露馅。”

“能瞒住一时便是一时,眼见就要到少室山下了,待入去少林寺,且再从长计议。敏敏她那样聪明,我心里头……也委实没有底子。”周芷若虚叹一口气,缓缓说:“可我却是非骗过去不可,否则她为着我的身子,便说甚么也不肯让我上场比武,我就还要多做这峨眉掌门不知几年,空耗她年华等着,那样实在煎熬……”

静玄喉咙里一哽,想不出话来劝慰。却又听她道:“其实我又何尝没想过,再不理会甚么先师的遗命,索性丢下这掌门人的位子,远走高飞,毕竟师尊生前也有让大师姊你取我而代之的意思,这门派兴复又关系得住我哪些?当日我长跪峨眉山门外,为的就是要师父逐我出派,心中便已有这个念头,可惜……”

可惜她却给赵敏欺瞒,以致峨眉丢了刀剑之秘,灭绝也横死非命。如此一来,加之师门养育之恩,周芷若可是欠了峨眉一笔巨债,这少室山一行,不拼怎成?

静玄当日对此事也是亲见,自知她未言指何,唇边一动,只说:“那时……确是郡主娘娘负了掌门。”

周芷若摇头道:“不,她替朝廷夺刀剑,也是成全与王爷定好的约,总都为了我的。怪只怪世事作弄,我与她……始终不得安生快活。”

静玄不知该说甚么话好,叹一口气,只得出言相慰:“掌门人待此间事毕,便可切切实实全心中之愿了。”

眼见又过两日,已在少室山外不足十里,周芷若风寒一发竟成狂狷,时而咳嗽、目肿睛虚,倒是顺了她的意。

这日她喝了两口稀粥,歪在床上歇息,不想日落时天就变了,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成日里担心给赵敏发觉,未免过劳了神,待雨一下,又嗽起来。不过倒也巧了,赵敏这几日总往外出,回来都带得些好药去煮,周芷若想她着紧自个儿的病,时时跑在外头也好,便少些给她察觉的时机。

不过眼下着实闷了,又盼她来说会儿话。正想着,便听一道丽音问:“周姊姊吃了饭没有?”

正是赵敏摘了斗笠进屋来,衣袍微湿,点燃了灯烛,将手里几包药搁下,坐在榻边说:“这里的大夫不成,你吃他们的药总不见效,还是让静玄师姊煮我拿的药去。”

周芷若听她细致周到,心中一暖,说:“细细算来,我父母去世的早,长了今年近二十岁,竟没一个人像你这般待我。”

赵敏看她眼睛尚在饧着,嗽得狠了,睑都发肿,不禁心疼道:“芷若,这几日你身子都不好,料得我该时常来伴你才是,只避不开家中有事,倒叫你硬这么一天天捱着,我心中也觉好生亏负。”

“不碍事,风寒本是小病,却难为你这样多情,操心上家里头,又还要惮烦着我。”周芷若默了一阵,问:“王府中这几日出了甚么大事?我听静玄师姊说你眉有苦愁,人也好似憔悴下不少,眼下听你说话的语气……敏敏,是甚么烦难?”

话问出了口,却不听赵敏回答。过了片刻,只觉手背上一热,摸去竟是湿濡,周芷若吃惊唤了一声:“敏敏?”

赵敏唇瓣一动,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

“爹爹……过世了……”言罢泪珠竟断线似的掉。

此时寒霖脉脉,那天阴的沉黑,只听窗外雨滴檐梢,更觉凄凉。

《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五十五》

赵敏听到她说的情话,心中只是揪着,到底欢欣不起来。指尖上的血渍给夜风拂过也未变冷,反倒将那一丝缕烫裹住,顺往手臂上爬,绵延至心里。“为何如此自损……”抖着手去拉周芷若手臂,捏紧了,仍旧颤个不住。“你既是清清白白,又怎么这样轻易便毁了,可不叫人心疼?”

周芷若淡淡一笑,道:“女子名节最是珍贵,在中原更甚,可也只为心爱之人看重。敏敏,我这样做,是要你一颗心始终踏踏实实,晓得我是怎样一个女子。往日里江湖上那样多人疑我蔑我,身为峨眉掌门,这清誉头脸任千百流言侮屑,我又何曾介怀过?我周芷若自幼伶仃,吃过的苦太多,心早已硬成一块石头,百毒不侵,但唯有一事可真正伤我,便是你……误错不信。”

一时之间,赵敏心中直如乱石猛打,又是心疼,又是愧疚,忍不住抱紧了她,说:“是我不好,爹爹姬妾成群,论计谋智慧又手段老道,便是顾忌着你来报仇的身份,若想碰你那也不难,我没料到他当真没有……”说到这里,她忽然身子一震,悲从中来。“我看轻了爹待我的宠顺,也看轻了你一番痴心……”

她想起当日在绿柳山庄,曾问过周芷若那褥子上血从何来,周芷若只道是刺伤汝阳王所出,那个时候她还想着,周芷若是要报杀父之仇,怎知当夜情形竟全非自己所想。

“后来种种,不管是和张无忌的闲话也好,那个孩子之事也罢,我好似也都……也都负你……”赵敏唇瓣干涩,喉咙也是哽了。“心如兰台月,长守不慊移。可我始却终没有坚信于你,如今想来,心中当真好生内疚,愧对你待我这般……这般深情一往。”

“那也是我骗你在先,要你失了信我之心。”周芷若将头靠在她肩窝,两眼里一片黑,只闻到赵敏身上的馨香,从来沁脾。“你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长于皇家,养就你疑多凉薄的脾气,我曾隐瞒你七年身份,如斯大诳,换作寻常人也再做不到十成十的尽信。”

“我从小亲近你,自小咱们一块玩儿,你便总是照顾体贴,我说甚么你总是依甚么,从来不会违拗于我。从前我被胡言乱语所迷,猜忌于你,你……会否念着昔日的情份,原谅我一次?”赵敏轻轻问了一句。

周芷若阖着眸子,仿佛静静睡了一般,没有回话。赵敏听不见声,便拿一双眼睛去看她的娇脸,此时月光冥白,只洒了小半在那侧颊上,眼见她雪藕一般的肌肤,云鬓蓬松,更显得花容月貌,雾鬓风鬟,当下不禁将心一提,低声道:“芷若,你生我的气,尽管打我骂我,可千万别藏在心中不说出来。”

周芷若抱着她温软的身子,听得她低声软语的央求,不由得心神荡漾,闭着眼伸手摸索,轻抚她柔软的头发,嘴角轻轻勾起,柔声道:“我怎舍得打你骂你?就算以前曾生过你的气,现下也早不生气了。”

赵敏瞧着她的笑容,叹一口气,说:“周姊姊,我晓得你想让我清楚自己错了,可却也不必如此以证,你一身玉洁冰清,怎能这般草率……”

“那是我心甘情愿的。”周芷若打断她,忽听得外头冷风阵阵,拂过檐下,拍得窗户如扣门轻响,不知怎么,她心中只感到一阵寒意,不由抱紧了赵敏,那声音竟也变得抖了,说道:“我早就是你的人了,我……我……全身都是你的。你看一看……看一看便知我……知我心意。”说话间竟一边扯开衣裳,一边握着赵敏的手,往自己肌肤上抚去。

赵敏鼻中嗅到她身子骨里透出的兰香,冷冷清清,冽然如冰玉,喉咙里情不自禁咕哝了一声,吞咽一口,呼吸也跟着一提,胸口里冒出来一团猛火,待手掌心触到周芷若一身冰肌玉骨时,这火已然熊熊烈烈,烧得眼中一片赤红。

蓦地里一个翻身,便将这具柔姿压倒在身下,赵敏喘着气就去吻她嘴唇,仿佛要将这甘甜汲个干涸,越吻越深,越是用力,两双灵舌交缠着,辗转间难舍难分。

周芷若得她热切,不禁挤贴而上,方觉身子才暖了不少。此时赵敏的吻已滑落到了耳鬓边,轻啄柔点,似一片翎白羽毛,挠得心里头痒酥酥的,一时之间,她给吻得七荤八素,两眼又瞧不见,只在脑海里将此情此景勾勒,便觉出一股子似曾相识来。

夜阑人静,月色单薄,房中只剩下两人轻喘的鼻息。赵敏贪花溺玉,往那脖颈上直吮了好几个小小的红痕,带起身下人一片低吟,便才又哼着冒烟的嗓子,伸手抚摸她香肩,只觉纤瘦骨美,叫人沉醉。

“你当初……是真的去过峨眉么?”

酣情正烈之时,周芷若却冷不防问了一句,赵敏抚在她滑嫩肩头的手一顿,虽说欲在急处,却也到底顾及她感受,强自忍住听她说话,奇道:“何时?”

周芷若俏脸蓦地一醺,低声细语的道:“便是你独个人回了大都,再见却是抢亲之时。”

赵敏本自尽兴,听她打断倒也耐着性子停下,只是心头那团赤火越发大了,额头都憋出一层薄汗,说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因为我想到那柄折扇。”周芷若敛着眸子,扑扇了睫毛,瞧来婉柔动人。“是我不久前刚随传书寄到大都去给你的那柄,我早便想送你的,奈何却总是错过,这一次不又是……唉,当初我在峨眉金顶,一梦醒来,独不见了扇子,便猜想是你来过,可心里又不敢肯定,老不踏实,便才往大都去见你,哪知竟当真让我碰上了你嫁人。”

“原来如此。”赵敏大悟道:“我那时候并没到过峨眉,却让阿大快马去瞧过你。只因我担心你势单力孤,回了师门却有丁敏君之流的小人种种欺迫,为防她们狠下歹计害你,便要阿大在暗中护你安平,他回王府复命时说,你诸事顺遂,已继任掌门之位,丁敏君也破门出派,峨眉大局已定,那柄折扇也是他带回给我的,说是在峨眉山门下看你与昆仑派三长老比武时落下,便顺手牵羊交了我手,意在予我留一份念想,毕竟那时候……我实不知要何时方能与你再会……这好端端的一把扇子忽然便没有了,你会觉得是我去过,那也不怪的。”

“是这样……”周芷若语声中透出些失落,却没逃过赵敏的耳朵,她俯下身又往那耳鬓后厮磨几下,轻轻问:“周姊姊当日究竟是发了甚么梦,一醒来便急着找我,不见了折扇,又那般痴痴念念的赶去大都,眼下这良辰美景,你也竟还想着,敏敏倒很是好奇呢。”

周芷若闻她这样问话,不知想到甚么,连耳根子也羞红了,磕绊着道:“说不得的,那梦……那梦里你……”

“我怎样?”赵敏双手撑在她身上,一双眼睛眨巴着,如果周芷若双目尚能视物,定可瞧见其中熠熠的光采。

“你……”周芷若回忆起当初长长久久的酣梦来,脑海中全是赵敏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炽热鼻息打在自己颈边,她的如玉雪肤,骨似蝶轻,她檀口微张,风情无限,一时之间不由娇羞不胜,如何能将这些梦境说的出口,只道:“总之你方才那样……那样待我的时候,我便想起来那扇子了。眼下光景让我心思也恍恍惚惚的,生怕再醒之时,这又是一场好梦。”

赵敏眼波流转,身子一斜,将软答答的周芷若揽在怀中,又伸手轻轻抚摸那精致柔滑的脸蛋,腻声道:“原来周姊姊看似清冷自持,骨子里却惯会这样使坏,也不晓得在梦里把人家怎么样了……”

周芷若抿紧了唇,脸颊上火一般烧,偏过了头去躲着,只说:“也……也没怎么。”

赵敏却不许她避而不谈,伸手去掰过她容姿,见周芷若闭着眼睛,面上死撑着一副又臊又羞的模样,着实可爱,便将嘴一扁,说道:“不管不管,就是要你说给我听。”

周芷若自小和她同在汝阳王府里长大,赵敏虽说心思老成,计谋又深,却身素有皇家郡主任性的小女儿心性,每每她想同自己讨要甚么,便是如此嗔腻的语气,三分央求,倒有七分似命令一般,叫人不得不应了她,此时又听到昔日相仿的话语,便是自己此时话到嘴边,实在羞人说不出口,到底也没有半个字不答,于是道:“就是……就是你抱着亲了亲我,诸如……诸如这类的事。”

这已是周芷若能回答出的极致了,说完以后,那羞臊的粉色已红着爬到了脖颈。哪知赵敏听罢,却忽然将脸皮一板,哼了一声,说:“呸,你一做梦便是梦到姑娘抱你亲你,是不是醒来时还大喊着人家的名字,真好不害臊!”

周芷若虽看不见,却能听得出她语气中的嗔恼,便顺着她摸在自己脸颊的手往上,凑过头去亲她的脸庞,也不知将啄到的是哪里,直到唇瓣相触,方知恰好碰在了赵敏唇上。

“嗯,好酸。”周芷若说得轻笑玩味,伸出红红的一点舌尖舔了舔嘴唇,那眼睛却仍是闭着的,刻意说道:“我便不看也能尝得出来。”

“好啊你,还学会戏谑人了……”赵敏气鼓鼓的,一面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抚摸,一面就凑过樱桃小口,吻她的脸颊,嘴里哼哼着道:“你自个儿说你是我的,那我待好生罚你一罚。”言罢往那薄唇狠狠地吻了上去。

倘若深吻也有年岁,那此时的两人都只愿其长到地老天荒。银丝缠绵,香津吞咽,似乎总不知足,适当情动之际,方懂得色字如刀、磨人骨神之言的真谛。

“这唇是我的……”赵敏口中呢喃着情话,不知已吻过了多久,渐渐从那头颈而吻到肩上,又续言道:“还有这肩颈也是……”

“嗯……”周芷若口中唔唔唔的腻声轻哼,说不尽的轻怜蜜爱、娇羞婉转,轻轻道:“别……别说这么羞人的话……”

“我偏要说。”赵敏带着些使小性儿的语气说完这句话,嘴角又勾起一抹幽笑来,说:“这样你便抵持不住,那往下……还有更多羞处,周姊姊今夜要是一一听我说了,岂非得臊到地缝里去?”

“你……”周芷若闻她作坏的言语,待再狠狠嗔骂一句,却觉身子忽而一凉,竟是叫赵敏扯褪了衣襟,随着那吻落在胸前,她不禁“唔”的一声,所有待说的话,都尽数堵在了喉中,只剩下一片酥酥麻麻来。

《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五十四》

到了这云居禅寺,静玄当先下马上去拍门,哪知连叫数声都不见人应,不由矮声喃喃了一句:“莫不是座荒庙?”当下伸手运气一推,那门闩给她内劲震断,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左右两名峨眉弟子各推一边门扉,吱呀呀将这沉沉的大门启了,静玄拿着长剑,眼看跟前一方种了几株杏树的院落,白石屏上雕刻着几幅罗汉伏魔图,足还未踏进去,只向身后道:“掌门人,此处破败鄙陋,不似人居。”

周芷若给一个小弟子搀扶着走上石阶,正待说话,忽听静玄“咦”了一声,又道:“不对……”她警惕地将佩剑侧在身旁,右手握住了剑柄,说:“这院子里石屏上的雕像确是模糊不清,有些年岁了,可那几株杏树却长得极好。眼下将入五月里,那是快结果之时,最易招虫,可这枝条上的嫩皮处,却半个杏虱子没有……”

话音未落,只听周芷若蒙着两眼,冷喝一声:“室中有人!”

静玄大惊,伸手一挥,带了四名弟子当先冲将进去,绕过石屏风,见到一处经堂,又是门扉紧闭。她横起柳眉,大踏步上前一掌将门拍开,哐啷一声,月色下,只看到屋内几个女尼在那里坐禅,又不点灯火,半用篱遮住身子,抖得筛糠一般。

周芷若这时也走近过来,站在门外,问道:“大师姊,怎么样?”

静玄道:“是几个女尼,不知躲在此处鬼祟甚么。”转头朝几人问:“你们是这云居禅寺的尼姑么?”

听得她问话,一个女尼手中攥着的木鱼棰咚的吓掉在地上,口中连声道:“女侠行个好,月奉待容我们缓几日,一定献上!”

静玄听得莫名其妙,道:“月奉?”

那女尼哆嗦着道:“是,上官三爷要的二两香火钱……这个月礼客实在不多,姊妹们吃穿俭省,好容易凑得一些,却还不够,盼望宽限几日,等……等过了二十九,再劳女侠来取。”

“这位小师太怕不是弄错了,我们乃峨眉弟子,并非甚么仗势敛财的歹人。”

一道清清款款的声音响在门外,静玄应声让开了身子,几个躲在一处的女尼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衫女子步近门边站定,她身影瘦削颀长,气度清冷幽幽似月下株兰,两眼上缠着一条白绫布,垂了长长的飘带在身后,时而给夜风拂得轻扬轻落,这般光景,相映顾菟寒光,真宛瑶宫仙子,踏足凡尘。

几人原先得静玄破门而入,见来的也是一群女尼,脸上本祛掉几分愁苦之色,却又看她们持剑冷脸,直给唬得心也要不跳了,待闻了这一声清冽温柔的言语,见到这个谪仙一般的人儿,满腔惧怕也淡祛许多,只盈生出惊艳钦羡来。

“峨眉……”那个说话的女尼呆呆瞧了周芷若好一阵,才回神过来,道:“诸位真是名门子弟?”

静玄见是虚惊一场,置下心来上前扶了她一把,道:“正是,外头风疾难走,今夜想在宝刹借宿一宵,还劳小师太方便。”

云居禅寺的女尼做事勤快得力,不多时即吹火煮茶,给众人安排好宿处,静玄带了两个弟子到庙外的马厩中伐些草根喂马。周芷若给引在大殿中坐定,听着四下人走人去,约莫两刻钟,忽闻一阵清香扑鼻,原是那小女尼已煮出茶来,端在桌上。

“掌门师太请用。”她不知周芷若的法号,便只得如此相称。周芷若颔首道了声谢,问及适才月奉一说,方知此处距三里地外,有座“中岳神庙”,里头住着八个恶僧,都是半道出家、原先做过强盗勾当的歹人,时常为敛横财来扰,不给月奉便要强夺尼姑去做押庙夫人,搅得人心惶惶,是以方有先前一桩闹剧。

此时静玄等人喂马进来,闻之都是忿忿,周芷若仔细一想,暗道:眼见少室山便不远了,山下的寺庙里竟有这等恶僧,多半也是成昆的眼线,否则空闻方丈一代宗师,怎容得佛地之下有如斯为非作歹之僧侣?

这晚禅寺中的女尼爨了一锅豆粥,分盛碗里端将上来,峨眉派众人行囊中带得果饼之类,又知这寺庙已给那伙恶人搜刮拮据,晚食便就着香茶素粥胡乱吃下一顿。静玄得周芷若授意,打算明日便带人去剿了那中岳神庙,让一方重归太平,云居禅寺的女尼们千恩万谢,看向周芷若的眼神里无不敬若天神一般,当夜便拾缀出长老女尼的禅房,予这峨眉派掌门人安寝,凡所能及,皆不在话下。

到了中夜,外头的疾风都还不歇,那风声呜呜咽咽,吹得悲惨。周芷若也还没睡下,正就着残灯发怔,如斯寂夜里,却隐隐听得马蹄声来。她内功算得精深,先前站在庙外也能听出这寺里隐约的人声,何况眼下这踏月破空的清脆马蹄?

静玄恰在守夜,闻声也抬起头来,看向高高的庙墙之外,眼见一钩眉月斜挂天际,冷冷的清光泻在杏树梢头。她使一个眼色,左右的弟子悄声倚到门后,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近,却不知是敌是友。

周芷若也打开了门,轻道:“马蹄虽杂,听声只有一人。”话音方落,那蹄声已踏至庙前,却听骏马惨嘶悲鸣,继而咚的一声闷响,外头便再没半点动静。

静玄心中古怪,皱着眉头,示意两名弟子开门。左右门扉缓缓而开,静玄手中剑越攥越紧,防备着有甚么暗器飞来。待那大门吱呀敞了,却见石阶下一匹马倒着,动也不动,半条人影不见。

“弄甚么鬼?”静玄嘀咕一句,踏步走出,四下不闻有声,蹲下身去看那马儿,见它正呼呼喘气,齿口张着,显是给累得摔倒了,再瞧那鞍鞯辔头,无论材料做工,都是上上之等,心中更奇,说道:“掌门人,只一匹宝马瘫倒在地,不见人影。”

周芷若循声步近,忽而眉头一皱,问:“哪里来的血腥气?”

她眼盲之后,听觉与嗅觉都较往日更为灵敏,静玄经她提点这才察觉,这血味极淡,不易闻到,伸手一摸,那马脖颈上有一片温湿,借月流光,掌心正是殷红。“马儿身上的血,但马没受伤。”

周芷若闻言眉梢一动,道:“四下里搜。”

静玄应是,挥手招了九名弟子仗剑出来,吩咐向外寻血迹找人,余下弟子守护在庙中,以防是敌的调虎离山之计。

周芷若听着众人走远,蹲下来伸手摸这瘫马,它此刻已奄奄一息,再救不活了,却也在触手之间,摸得出这是一匹彪健腿壮的千里良驹。正低头沉思来者会是何人,忽听得左首边一声轻微的树枝响动。

她嚯的站起,足下轻功迈出,不消眨眼功夫已至树下。方始站定,只听咔嚓一声,又是一响,继而头顶一股沉风,呼呼落下。

“甚么人!”周芷若眼瞧不见,听声只觉这来势不似掌风,正自古怪,不禁冷喝出声,同时两掌运气便这么一托,将甚么给抱在了怀里。

是一个人。

鼻中隐隐闻得股子血腥味,周芷若显是没料到这下竟接了一个人在怀里,脚步往后一退,只听当的一声,像是兵器掉落在地,怀里的人始终一动不动。

静玄等人听到她呼喊,忙奔来看,嘴里还问:“贼人何在?”

却见周芷若抱着一个女子,脚边躺着一柄长剑,剑刃沾血,染得那女子指尖也有一些。

青衫的人蒙着盲眼,默了一阵,只说:“不是贼人,都回去罢。”

静玄心头奇怪,月光下凝神一看,又不禁大震,那女子的脸,赫然竟是赵敏。

赵敏神识复元时,已入深宵。月色淡薄,周芷若早摘了蒙眼的白绫,正空洞着眸子,倚在榻边走神。

“芷若!”赵敏睁眼见了她,自然欢喜,纵起身子便抱。周芷若一惊,扒下她牛皮糖一样的两臂,问:“醒了?身子如何?”

“无妨,来的路上遇见八个凶恶和尚,耽误了我要见你的时辰,我一生气,便将他们全杀光了。”赵敏笑嘻嘻道:“那都不是我的血,莫需担心。”

“那你怎么昏倒了?还躲树梢上去。”周芷若听她欢蹦乱跳的在跟前,想起先前瘫倒在自己怀里的人儿那般虚弱,如非嗅到赵敏身上那股子独有的馨香,只怕她都不敢置信,这到哪里也锦衣玉食的绍敏郡主,竟会有将自己弄得这等狼狈的时候。

“我那是听到庙中有不少高手,生怕再遇上恶人,哪料到会是周姊姊的师姊。”赵敏吐了吐舌头,说:“人家赶路过来,累死了几匹好马,身子也倦,自然不妥正面交锋,索性躲到树上,谁知我实在困极,便这么昏睡了去,才给你捡回来。”

她说着轻点了点跟前人的鼻尖,周芷若此时恰好背着月光,忙垂敛下了眼瞳,不敢给赵敏看到她的双眼,说:“你是收到我的信么?”

赵敏摇摇头。“我先听到少林寺屠狮大会的消息,猜你定是要来,便往少室山赶了。你还给我写有书信?想是错过了,可惜可惜。”

周芷若又问:“你此去大都,王爷怎样?”

赵敏心中一震,矮下了声。“爹爹伤得极重,我走那日,尚且病在榻中,不知生死如何。”

周芷若闻言薄唇一动,想说甚么,始终没说。倒是赵敏开口道:“杀父之仇,岂同寻常,周姊姊,倘若我爹此番熬不过去,你心里……可能放得下家仇了么?”

周芷若容色凝重,轻吸一口气,憋了好一阵,才道:“我曾经读宋·行靖《禅宗永嘉集注》二卷,上头说:‘不求人过,不称己善,怨亲平等,不起分别’,如斯佛道境界,世人又有几个能真正勘破?”

赵敏道:“唉,我早料到你会这样子说。我爹倘若挺得过去,你也会将家仇始终记在心里,只是为了我的情分,苦着不报。”叹了口气,轻轻的说:“还是从前咱们在王府那几年好……”说话间,见到周芷若清丽绝俗的身影,不禁动心,握住她的双手,问:“过去的事不提,少室山的大事一了,你愿意跟我走么?”

周芷若投身入怀,将头靠在她肩上,柔声道:“你何时对我说这句话,我便何时都应你的。”

赵敏闻言不由神为之夺,伸手回抱住她,却触到周芷若怀中硬硬的一块,斗然间全身一震,暗道:她将这灵牌一直带在身上。心里一涩,嘴上却默不作声。

周芷若也是一怔,隔了半晌,叹一口气,问:“敏敏,到了今日,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心中究竟……是怎生看我的?”

“我……”赵敏心中难不介怀她和小昭之间种种过往,想到自己和她青梅竹马的情份,到头来还是抵不过她要报仇嫁给自己父亲的决心,道:“你明白我的脾气,从小就是这样,要是有一件物什我日思夜想,得不到手,偏偏旁人得到了,那么我说甚么也得妒恨。我妒忌父亲,妒忌张无忌,再后来妒忌小昭……”

“你将我视作甚么?敏敏。”周芷若吐言道:“有些话,我早先已对你说过的,那时候师父尚在……唉,我该早一日那样做,好叫你安心。不过如今……倒也不晚。”

赵敏只觉她身浅流媚,款款动人,顷刻便拿过自己双手往她身上去抚,忽而一股热气扑将上来,遍及全身。“你待如何?”她惊诧间,只觉手已滑进周芷若衣裤之中,按捺不住,不禁呼起来:“芷若……你……你……”

周芷若不说话,身子用力一顶,赵敏的手指便戳进大截,她疼得闷哼出声,阖上了双眸。

忽觉指间一阵热意,赵敏唬得忙退出来,伸掌往月下一瞅,眼见红丝朱赤,刺得两眼生疼。忽然之间,她恍然大悟,面颊旁泪珠滚滚而下,哽咽说道:“我不知爹爹对你严守礼法,好生敬重。原来周姊姊直到如今,始终是个冰清玉洁的好姑娘,我……委实惭愧……”

周芷若闻得泣声,伸手摸到她脸,温柔道:“不,如今她是你的人,自今以后,除去了你,别人都不得妄想碰她一碰。”

《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五十三》

夜阑的竹舍里凉色习习。静玄赶路连途,累了几日几夜尚未阖眸,眼下方入了浅夜,她身为习武之人,却也不禁眼皮酸倦,这天又太热,索性将窗户敞得大大的,任那凉风吹进屋来,祛掉几分怠意。

烛灯照得忽明忽暗,甚晃人眼。

可是这些,坐在桌边的青衣人都觉不出。

周芷若两眼上缠着白布,挽了一个好看的素节垂在脑后,飘带长长,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碧华泠泠,空谷之君。

静玄心想:天下间的道姑尼姑,只怕没一个像掌门人这般,盲也盲得如此清逸雅致。这个“盲”字一过首脑,霎时又将她这几分崇叹之思打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心疼来。

眼见周芷若伸手在茶盏边摩挲了一圈,待那温茶冷透了,才轻吐兰息。“我这是旧伤所留下来的隐疾。替我看诊的老大夫还是师姊找来的,想必你也心知肚明,无需我再多说。”

她当日大都劫亲,曾中鹿杖客暗器擦首,那时便淤了块乌血在脑袋里头,只是未曾察觉,加之种种内伤、心绪又郁,终于头昏目眩,在捱了金花婆婆一顿狠殴之后,彻底瞧不见了。

静玄听着她轻描淡写的话,回道:“是,那日在峨眉金顶接到静慧的飞鸽传书,可着实唬惨了各位师妹们,加之少室山英雄贴已下,我派身当六大门派之列,自然少不得受邀,这又是本门中一件大事,原本大家伙儿该等掌门人回到金顶,再执掌定赴会之约,奈何信中说你……说你两眼害疾,星夜赶路那是无法可想,众同门也忧心你的安危,索性由我擅作主张,应了少林派的帖子,带得门中弟子下山来迎。”

少林寺广发英雄帖,邀天下豪杰端阳佳节樽酒共饮,峨眉收到帖子那是几日前的事,此会名曰屠狮,其意却不言而明。

金毛狮王谢逊。屠龙宝刀。

静玄说到这里忽有些犹豫,憋一阵子,才道:“静慧递信出来时,掌门人已行过河北境内,我与几个大弟子先行快马加鞭赶路,余下点将参会的弟子则由静因率领,随后启程,但你们先走的脚程多,我这边终究还是迟了,到得此处,已是陕西行省辖下,若要去少室山,还得往回折返。掌门人,不然……不然咱们顺应天意,推了这英雄贴,自归峨眉去罢。”

“此事万万不可。”周芷若只是摇头,决然道:“这样的江湖大会,便是先师生前领导本门时,也未有几回得见,此乃光大我峨眉之良机,不容错失。”

静玄眉头一皱。“可是……这一路去天气暑热,师妹们都穿着纱衣服,底下凉鞋净袜的,我是怕掌门人身子捱不得热,待再发了症出来,却给如何是好?”

“汉中多炎阳酷热,等入了河南境里,多半要好一些。我不碍事,只是辛苦大伙了。”周芷若淡淡一笑。“还劳师姊信传静因师姊她们,自蜀地出来便径往少室山行,不必留意我的行踪。这难得一见的天下武林盛会,各门各派,便是到少林寺的先后也有讲究,咱们峨眉既不能太早去,亦不可迟,要不失江湖上的名份头脸,也要懂得大气之风度。”

“师妹。”静玄听她吩咐得头头是道,满字满句无不在关切师门如何,却毫不思量自个儿,忍不住道:“你身为我派掌门,堂堂之尊,体康身安关乎本门根本,以峨眉派大弟子的身份,我当劝阻你莫要逞强行事,以大师姊的名头我也要拦你,莫做不顾自损之举。”

周芷若听得“师妹”二字,倒恍惚觉着有些睽违良久,年岁迢迢,这峨眉派不觉间已更迭过几代弟子掌门,仔细想想,静玄却都是亲眼见过来的,慨然道:“师姊在晓芙师姊尚在那时便已是峨眉派大弟子,跟随先师左右,要说……你是看着我做上今天这掌门之位的。当初师父在众同门跟前指意要我继任掌门,我却不知她另有谋算,也是师姊你不吝相告,面对同门之疑之欺,始终心向我这边,大师姊待我的好,小妹都一一记在心里,眼下你劝我不要去,那也定是为我顾虑,作为你的小师妹,我当感激你、听你才是。”

静玄接口应道:“正是、正是,你如今身子骨不好,便不要硬撑去那英雄会了,咱们回峨眉好生调养,掌门人年纪尚未到青黄之期,江湖上这样子的大会,往后也不是再没有了,何苦非逞这一时之机呢?”

周芷若仍是道:“此番屠狮英雄会,六大门派的高手皆去赴约,名虽为‘屠狮’二字,但师姊也并非不晓得,那是成昆一出歹计,要江湖中人为谢逊斗个你死我活,到最后他多半再来坐收渔利。可这人人欲争之刀,其实早已给毁去,此事你我皆知,是以……即便往后成昆再有甚么诡计,也需害我不到,咱们此去只为让本门魁首其余五大派之前,如斯良机……身为峨眉一派掌门,这少室山……我是定要去的。”

静玄听她说得热切,忽而叹了口气,摇头说:“师妹,你不是为了甚么师父的遗命,或许曾经是,你曾经……会担着这铁指环的千斤分量,割舍心中真正所求,只盼后半生一个心安。但此刻听你说这些话,我便晓得了。你……你已是深陷魔障,难以自拔。”

周芷若一愣,低头问:“我有甚么魔障?”

静玄道:“你说玄铁指环在的一日,便一日搁不下肩上的重担,你说先师待你恩重如山,不忍相亏欠,说到底……左不过都是想早些达成师父临终的嘱托,好对师门没得半点辜负,自个儿问心无愧的和赵敏去厮守终生罢了。”

她这句话说得一气呵成,似乎还有些激动的颤抖,周芷若倒抽了一口凉气,握紧了掌心的小茶盏,薄唇微微一动。“师姊……何出此言……”

静玄一咬牙,说了下去。“师妹,你五岁上峨眉金顶,到十二岁给送下山去,七年光景……我是瞧着你长大的,你便是有事总也都不讲,宁可孤闷到憋出气病来。你心中如今藏着的不再只是师门大义,否则又为何非赶在这一回去少林寺不可呢?一如我方才所言,这武林大会,往后五年、十年,难道便再开不得?你总是怕她等你等久了,心中不舍得,想早一日与她双飞双宿,便狠心这样待自己,苦这一副伤病着的身子,却又是何必?”

“我身子没得大碍。玄冥神掌的寒毒张公子早给我解了,金花婆婆打得那些内伤,再多许我小十日,定能痊愈。”周芷若平静的说着,仿佛已将甚么也妥当清楚了。“我自修习九阴真经以来,越到精进之处,越觉出大妙,这是一门高深精湛的绝学,当今武林中各大门派的武学皆与之不可媲,此去少林寺,我有心让峨眉问鼎造极,我派……也确有这么个底子。”

“九阴真经厉害那是不假,可掌门人你的……”静玄两眸眶一烫,双手垂在身侧攥得紧了。“掌门人非要逼我说这些话么?你……你如今双眼皆盲,怎的与那武林中各大门派的高手去争甚么天下第一?”

“师姊,你说得对。我等不得。”周芷若吐气如兰,语声冷静得可怕。“今次六大门派齐聚少林,为的是夺谢逊与屠龙宝刀,势必会争个元气大伤,我峨眉虽知宝刀真正下落,却为了那魁首之位,也是不得不争。此番大会过后,中原武林互斗至损,十年之内,恐怕再难有甚么江湖盛聚,我……我等不得。这掌门之位,便是半年我也不愿再多任,更遑论十年乎?”

“到头来,师门大义与儿女情长,你终于还是选了后者。”静玄怔怔的后退了两步,说:“此时此刻,我忽然有些懂得师父当初的痛惋之心,师妹你是峨眉派百年以来,除去创派师祖郭襄女侠外天资最佳的掌门人,却如此轻言抛下这花锦前程不要,实在可惜、可惜啊……”

她看了看周芷若手指上戴着的那枚玄铁指环,但见那寒芒盈盈闪闪,其上一点碧色,青青欲滴。忽而心口一闷,又道:“但师姊也能明白,我们在金顶修禅问道多年,自知佛语有云,人生一梦,如露如电,不定非要成就多么了不得的伟业,便才算活得有大志鸿鹄,你既是认定了赵敏,要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那也算得了你要的道,心之所向、快意此生。”

“大师姊……”周芷若自知峨眉派中,恐怕也只有静玄一人能在看破她与赵敏之事后,依旧坦然而处、诚心祝愿,一时感激不已,两手拱拜,道了声谢,若是她此刻的两眼有神,定是光采绽放。“多谢师姊成全……”

静玄无可奈何,叹一口气,道:“罢了、罢了……师姊我……我也替你开心。”

周芷若此时不知想到了谁,似乎很是欢喜,瞎着一双明眸,两手空空在眼底摸了摸,说:“师姊,少时习字是你教得我,咱们笔迹相仿,便劳你替我写一封书信罢。”她自怀中摸出一柄折扇来,语调都扬高了些。“并着这扇子,送到大都去。”

静玄借光看过,那扇面上头绘的正是幽幽君子兰花,心中一动,想:这不是上回掌门人丢了魂似也要寻的那柄折扇么?不及多思,应了一声,自小案旁扯过纸砚,又径去磨了些水墨来,蘸着一支披白紫毫,正襟危坐在桌边,道:“不知掌门书予何言?”

周芷若低头想了想,说:“揖别寥寥,瞻圆几度。别返峨眉中道,遇师门传书,议屠狮英雄之会。料卿已知此事,便顿笔至处,意其已抵左右。峨眉当六派称雄,乃全吾之终愿,便如凌五岳之绝顶,也势竭虑殚精。并辔江湖,在此一争。今在汉中,折途往少室山行,未知大都王府,诸事何如?”

她这段话说得不慢,静玄手中毛笔起落如飞,最后一个如字封好口时,又静待了好一会子,却不听周芷若再说甚么话,不由惊道:“眼睛之事,掌门人半个字也不告诉她?”

周芷若答得理所应当。“敏敏这次回去,家中也有苦事,此时尚不知王爷怎样,我想她已足够惮烦,便不要再添这些恼了。”

“唉,你心中,总还是以赵敏为最重。生怕她察觉端倪,待来坏了你的事。”静玄嗟呀哀哉,好像又是钦佩,又是惋惜。举起写好的信来左右端详了下,问:“封皮何书?”

“拜绍敏郡主芳启。”

还真是周芷若式一板一拍又不显眼的封头。

几人在汉中歇了一晚,次晨是四月二十,周芷若起身带得峨眉派来人向少室山赶。听闻光同静玄先过来的,也有二十人等,其余随后弟子,数逾两百,阵仗委实不小。

行得好几日,恰是初夏之际,一路上尽见了些荒郊野路,枯木热风,到得黄昏,炎日影晖,云迷晚渡。说来也怪,比及刚到伊阳县,这燥热的气候里,竟骤然天起一阵大风来,卷日收云,走石扬砂,好不厉害。

周芷若眼睛有疾,自出汉中以来,硬是给静玄塞进一顶软轿中由四人抬着,她虽曾在王府养尊处优,却惯于骑马,坐不得这大家闺秀乘的锦轿,一路上甚是难受,正憋着苦呢,恰好众人被这风刮得寸步难行,她忙一撩软帘,道:“天色渐晚,快寻哪里安歇一夜,明日风住再行罢。”

静玄怎能不应,寻了沿途,远远望见一座古刹,有数株疏槐环抱,走近一看,寺庙名曰“云居禅寺”。

《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五十二》

紫衫龙王。

周芷若自是没料会在此处见到金花婆婆,静慧更是惊骇,想到小昭之死,忙将身躯挡在周芷若前,生怕这紫衫龙王突下杀手。

“未知婆婆你到了中原,欠失远迎。”周芷若双手揖拜,道了声礼,对她此行来意也猜得出七八,当下倒不畏缩,只将腰板挺直站着,清瘦得如同空山雨后的一株苍竹。

金花婆婆啐了一口,骂道:“呸,道貌岸然的真小人。”

静慧听了也怒,回口说:“你胡言瞎讲甚么?我家掌门人堂堂一派之尊,虽不是男儿之身,行事却有君子之风,何容得你这般侮辱?”

“可笑。”金花婆婆冷笑吟吟,指着周芷若道:“她行举若算得有君子兰意,那这天下间的大恶人岂不都有了?”

“住口!”静慧挺剑而出,肃言厉色道:“金花婆婆,咱们峨眉派敬重你是个江湖上有名有号的人物前辈,此番乱语得罪便不予责怪,如再不识好歹,休怨我们欺你年迈,跟长辈动手。”

金花婆婆对她的示警只如不见,将眼斜睨,冷冷的对向周芷若,说道:“姓周的,我来问你,我女儿韩昭好端端的跟在你身边,如何却平白无故的丢了性命?”

周芷若自金花婆婆现身啐骂,一直默不作声,听着她与静慧互相骂阵,想起过世的小昭,心中自如刀割斧劈,这下陡然听到她问自己,猛然一颤,回过神来,说:“小昭她……她是为护我安平,死于元兵乱弩箭下……”

金花婆婆本只是听派出打探女儿消息的人说起小昭的死讯,心下实有五六分不敢置信,只盼有七八分是假,哪知眼下听周芷若亲口所言,那可真是坐实得彻底了,一时间悲从中来,眼前一黑,几要晕去。

周芷若忙上来搀扶,心中一酸,哽咽连声道:“是我之过……是我不曾护得好她……”

“当初她一心一意要留在中原,我劝不过去,只好由她。这孩子乖顺得很,但凡足月便给我写一封信,要我勿多挂念。上一个月……却始终没得来书,我忧心不好,忙派人来中原打听……谁知……谁知……”金花婆婆说着说着,猛地搡开她,两眼里已瞪满了怨恨,骂道:“都是你这厮害死我女儿!”言罢将手中拐杖呼的一挥,只正朝周芷若脑袋砸来。

需知这由灵蛇岛海底的珊瑚金所制的拐杖,可谓一件利器,虽不如倚天剑切金断玉之锋锐,却也可打石击铁,不费吹灰之力。

金花婆婆眼下悲愤交加,自使上了十成十的劲力,若是给这一下击中要害,那整个脑袋必然连骨也裂,脑浆迸出。

可周芷若念着对小昭的无垠愧疚,面对这一下致命狠招,竟是避也不避,浑身内劲一丝未提,阖了眸子待那疾风扑来。

静慧惊得大叫:“掌门人不可!”当即顾不得好歹,一剑挺出,挡在金花婆婆的珊瑚金拐杖上,且听咔嚓一声,三尺青锋剑已给击得断做两截,静慧不敢歇待,同时伸手一拽周芷若手臂,将她扯得后退了几步,避开金花婆婆的攻势圈。

但金花婆婆毕竟是江湖老手,临阵对敌之能可高出她许多,当下将手臂挽一个圈,拐杖横过,打在静慧肩头,静慧只觉胸口气息立闭,昏昏欲倒,手上没劲,撒开了去。

这一番变故实不过几个眨眼之间,可周芷若是何等武功,岂如江湖庸手?若想反击,早已占得了先手,只是她便不想动作,任由这金花婆婆发泄恨意。

此时静慧已给金花婆婆一击打在肩井穴上,那一拐杖中暗含了拿穴的功夫,只击得她浑身僵直,登时不能动弹。

金花婆婆便又欺身而上,将拐杖倒转一个头,自周芷若右腿‘风市’与‘伏兔’两穴之间狠刺过去。需知这两穴一个是足少阳胆经的腧穴,一个属足阳明胃经,凭借金花婆婆的功夫,给她往这两处穴道上各刺以一杖,那必定是腰痛膝冷,下肢痿痹,当即委顿在地,穴道又痛又麻,十分难受。

金花婆婆料定如此出招,以周芷若的武学造诣,自必举手护住心口,同时足下轻功移步,反以五指勾起,使一招‘九阴白骨爪’,斜劈自己。想着待她那样一出手,自己便乘机绕身向后,斩她后背。

不愧她是个身经百战的老江湖,便在还未出招之前,就已思量好连式如何、对手如何,自己又该以怎么招数反击,她还想:周芷若功夫自不可与寻常武林中人一般,若是普通高手,我斩后背的一招多半是用‘白帝斩蛇’这一类招式,可她武学精湛,更在一层楼之上,我出招时候势必得先破其形,直斩她“悬枢”穴上的脊骨。

可不料周芷若竟纹丝不动,硬生生捱了腿间的攻击,登时两穴酸麻,立足不定,忙提一口真气,站稳欲往后退的身子,此时金花婆婆身形已绕在她背后,周芷若又眼见要受这脊椎上的一杖。

金花婆婆大吃一惊,也无怪乎她如此思虑周全还捱了这个大变故,实是她点向周芷若腿上‘风市’与‘伏兔’两穴那一招后果真切难受,中招之人不消片刻功夫,一条腿也会麻痒起来,霎时之间,便如千万只跳蚤在同时咬啮一般,可比寻常断腿肉绽要苦得多,但凡这人不是痴傻疯呆,都不会不躲开的,更何况是周芷若这样的武林高手?

眼下却见她并不还手,金花婆婆可着实吃了一惊,惊余又想:这厮是有意为之,好让我对她心起同情,饶过了她的性命。又心想她如此捱招,岂非如打在一个不识功夫、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身上一般无异,自己既是高手,这后心的一杖下去,怎能打得她不死?

一时之间,她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眼见自己的珊瑚金拐杖就要捱上周芷若的脊椎骨,金花婆婆心中一动,道:不成,哪能轻而易举便让这鬼丫头死了?岂非便宜了她。总归她腿上中我刺穴之痛,便拿这厮来折磨一番,可多胜过一杖打死了她。当下内劲疾收,拐杖挥出也去势变缓。

周芷若此刻一条右腿却痒疼得厉害,好似骨髓中都有虫子爬了进去,蠕蠕而动。她后背起了一层冷汗,嘴里“唔!”的出口,闷哼一声,紧咬银牙。

想她素来能忍,便是受了多重的外伤,都疼得不吭一声,可是痛可忍而痒不可耐,眼下禁不住直伸手攥紧了裤腿,不出片刻,当真是腰痛膝冷,穴道里又麻又痛,恨不能用刀尖将它们剜出两个肉眼来。

金花婆婆收杖嘿嘿冷笑,似乎在骄傲自己的打穴功夫又有精进,又似乎看着害死爱女之人如此难受,心中才快慰一般,当即又身形一转,抓住周芷若颈领,将人单手提在半空,一杖杖往她胸口击殴,直打了十来杖。

要知这每一杖可都带了内力,一击之下,定会脏腑内伤,这本也不算甚么精妙绝伦的招数,放在周芷若如斯内功身上,若是寻常捱这十几下,多也只喷几口鲜血便了,可此时她下半身的要穴已给封住,胸腔子里捱受的外在真气没法往下宣泄,只得囚于丹田之中,而丹田又是习武之人真气所在之根本,气如海潮,自将这些真气呼呼的直往上顶,经膻中穴直扑向首脑。

如此一来,周芷若是半身痛痒麻痹,半身五脏六腑如刀直绞,脑袋里还涌入着充盈的真气,额间青筋暴浮,好像便要炸开似的,可谓千捱万磨、苦不堪言,当真连痛呼也叫不出来了。

静慧这时终于自行运气,冲破了给金花婆婆点中的穴道,见状大叫:“住手,别打啦!”亲眼所见这一场惊险,她只怕周芷若在这恶婆子手下给活活折磨得没了性命,又自知功夫不敌,当即不及多思,纵上前死死抱住了金花婆婆持拐杖的一条手臂。

金花婆婆此时恨红了眼,足下一蹬,将静慧踹出丈远,又揪过了周芷若的衣襟,大喝一声:“我今日杀了你去祭我女儿!”拐杖高举,待往她天灵盖砸下。

忽然当的一声,从周芷若凌乱的衣襟里掉下一样物什来。金花婆婆俯身拾起一看,登时全身一颤,手中拐杖掉落在地,人也往后连退了三步,可手仍旧死死攥住周芷若衣袍,带得她也跟着前进了三步。

“冤孽……冤孽……”金花婆婆两条腿犹似灌满了醋,又酸又麻,再也无力行走,定在原处,呆呆的望手里东西,说:“她人已是没了,你还刻这几个字来有甚么用?”

静慧捂住心口定睛一看,那金花婆婆掌中拿着一块灵牌,却不知上头写着甚么,竟惹得她如此失魂落魄。

周芷若也看到灵牌,想起自己在上头亲手刻下的字,不禁又念及小昭生前曾为自己尝尽相思之苦,心伤肠断,虽说她自来懂事贤德,又知自己与赵敏两情相悦,便从不说一句苦话,可试问天下间的女子,整日见心上之人与旁人相好眷恋,怎能不欢少忧多?最愧疚的,还有她到头来又为自己而死于非命。

如此一思,眼中便是热了,加之右腿风市、伏兔两穴间麻痛非常,心口扯着后心的悬枢穴突突直跳,脑袋中给真气冲得晕乎乎,浑身骨头也仿似要断掉。

“是我对她不起……多有辜负。”她艰难地一张口,嘴里便流出细细一股子血来,显然是受了不轻的内伤,若非是给金花婆婆狠拽着衣襟,只怕早已没力站定,瘫倒在地了。

金花婆婆怔怔的瞧着灵位,喃喃自语道:“我早便说过,峨眉派没有一个好东西,你跟她去,那是白白牺牲!可怜我的小女……痴儿、痴儿……”说到最后,已是两眼落泪,哭得哽咽。

周芷若不忍再多看一眼小昭的灵牌,凄然半晌,缓了好一阵气,才哑着嗓子道:“不错……是……是我害死了你女儿,你当来杀了我替她报仇,我……我决不还手。”

金花婆婆止住哭,抬眸向她望了一眼,见到她半死不活的模样,那眼神中却是盈满了深深的愤恨。“你以为死了便算么?我不杀你,却偏要你活着受罪。”她手上动劲一搡,周芷若登时坐倒在地,一动也不能动了。

只见金花婆婆深深看了眼那灵牌,伸手往上抚摸,柔声道:“小昭,你的灵位在此,那是为了让这害死你的人痛苦,你的仙魂便跟着娘去罢,跟娘回灵蛇岛去……你早该听娘的话……咱们回去,再不踏入中原一步。”

言罢将那灵牌掷到周芷若怀里,再不看她一眼,喃喃着拄起拐杖来,絮絮叨叨的飘然而去,仿佛身后真跟着小昭的香魂一般。

静慧一时给这番变故震慑得呆了,回过神来,见周芷若怀中紧紧抱着那灵位,落泪无声,牌上的字给她衣襟遮住了,倒瞧不见。

“掌门人,可别伤心了……”静慧缓缓走近,劝慰了一句,周芷若却只是哭,抿着嘴唇不发一言,那泪珠滴滴坠个不止。

静慧心想周芷若此番可给这老婆子折磨得不轻,扶着她站起身来,见到周芷若惨白的脸,心中一酸,说道:“是我没本事,让掌门人吃苦了。”

周芷若淡淡摇了摇头,下半身已没了半点力气,脏腑里仍是阵阵发疼,撑着身子说一句:“是我心甘情愿受她泄愤折磨……不干你事……是我……对小昭不起……”忽然两眼一黑,竟尔晕去。

醒来时只听到群鸟啁啾,叽叽喳喳的活泼好听。房门吱呀开启,有人踏进屋来,将甚么东西置在桌上,说:“掌门人醒了,身子觉得如何?将药喝了罢。”

周芷若闻言试着动了动身上筋骨,略一提气,倒觉一股子凉飕飕的真气在经脉中游走,自知这是内伤见愈的容状,想来定是静慧悉心照料,已给自己找过大夫。

“让静慧师姊担心啦,我没觉得哪里不适。眼下甚么时辰了?”她松了口气,睁开眼来,却只瞧见黑漆漆一团,便道:“怎么却不点灯?”

她这话方出口,只听哐啷一声脆响,有甚么给砸在地上,摔得碎了,一阵浓烈的药味四散而出,静慧的声音又急又惊,说话也颤了,只道:“掌门人……你……你……”

“怎么?”周芷若听她语声有异,又磕磕绊绊说不清楚,还觉着有股子风在眼前晃荡,心中奇怪,不由道:“哪里吹得风来?”

静慧拿开在她眼前晃荡的手,抖着声音问:“此刻已是辰时了。你……你瞧不见光么?”

周芷若心里咯噔一下,用力眨了眨眼,只吐出三个字来:“瞧不见。”

《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五十一》

周芷若喘气艰难,却仍要撑着身子道:“我俩这般要好,你怎么还说这些话来?我这一生一世,从来没爱过别的姑娘。小昭她……”

“她本最是无辜,却牵扯进这些事来,最后落得如斯惨法,难道却要去怪她不该对你动情么?”赵敏打断她的话,说得诚恳。“芷若,小昭总是个好姑娘,值得你将她记在心上。”

周芷若闻言一愕,眸子垂低了下来,说:“所以你要我替她的灵牌上刻甚么字?”

赵敏凑近她的耳边,说了几个字,周芷若却听得面色大变,浑身一震,连道:“不、不,这如何使得?”

赵敏道:“我是真心真意,觉得她当得起。”

周芷若只是摇头。“不论怎样,此事总归有悖于她遗愿,还……还需从长计议。”

赵敏见她不允,也便叹一口气,不再说了。两人默默待了好一阵子。

案头的蜡烛快给烧得没了,灯光阑珊着,屋里渐渐暗了下去,夜色还是不明。周芷若觉得口干舌焦,待伸手去拿杯盏,倒是赵敏抢先倒好了茶,递在她的手里。

“你总将我看作个金枝玉叶,但做这些事……我也成的。”赵敏低声说:“便是眼下不成,将来也……慢慢也……”

周芷若递到唇舌边的茶水一顿,听出她语声中的哀愁,心底一酸,晓得她这是想说:我虽然是个郡主,可你也别把我当作千金之躯,小昭生前能做的事,多给些时日我学一学,自也服侍得你好。一时间她大是感动,张口将茶饮得干净,又握住了那柔荑,温柔道:“敏敏,斯人已逝,怀缅便了,那是再清楚不过,你无需拿自个儿去跟谁比较。我这一生,心里头最紧要的,就是能见到你言笑晏晏,心下欢喜,那便是极大的好处了。”

赵敏心中一凛,只觉她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言语,实是对自己钟情到十分。想周芷若从素不是个甜唇蜜舌之人,五岁到十二岁这定脾应性的年纪里,都是在峨眉金顶由行事严峻古板的灭绝带大,自也养得一副寡言清冷的脾气,对于这情爱之事,向来不似自己会那么花言巧语的哄人。不过却是最平常一句情话,自她口中说出来,那定然淳淳之诚、真心真意了。

想到这里,脸上终于破愁为笑,道:“你啊,还真是口夯嘴拙,如此寥寥一句哄人的话,却说得这样子笨。”

周芷若急道:“我可不是哄你,那都是真……”话音未落,却给赵敏一指纤纤,点住了朱唇。

“嘘……”且见她摇了摇头,笑着说:“你当我同你一模样呆么?”及此又忽叹口气,道:“咱们本这样相好,当初可真不该陷入了敌人的奸计中,到头来彼此都吃了不少苦头。”

周芷若道:“从前那些误会,你是真正想得明白了么?”

赵敏嗯了一声,说:“抢亲后你醒来那日,咱们便已说过些的。关于婴孩受伤那天,我一直在对自己发问,想当日究竟是甚么,能让张无忌抛下孩儿,跟了那黑衣人去?嗯,我左思右念,只想到那定是谢逊了。原来成昆使得一出调虎离山之计,他手上必有谢逊的线索。”

周芷若道:“那你可查到谢大侠给他捉往了何处?”

“少林寺。”赵敏说:“我已通知张无忌,让他尽快赶去寻他义父的下落了。至于这成昆怎会与少林有干联,其中缘由我也不知,但谢逊身在少林寺,那是千真万确。我跟你说,我手下有一死士,削发为僧,在少林寺出家,这是他递出来的讯息。”

周芷若闻言一怔,自知赵敏手段高明,既是她得来的消息,九十都万无一失。想到从前日来江湖人断断续续犯过几波,无不是为夺自己那苦命的孩儿,心中一酸,只恨那有心人刻意散布流言,非说自己与张无忌私生了孩儿,倒害得一个无辜性命断送,一时愤恨,张口待与赵敏说话,又想起她也给蒙在鼓里时,见自己怀抱孩儿爱怜,该是何等伤心难过,当下怜惜不已,连声叹气。

赵敏自瞧得出她心思,道:“你一定在想,往日里给人作弄得苦,倒也害我一颗心七上八下,落也落不下来,是不是?”她叹了口气,又幽幽的说:“我当时便真是如此,见着你与张无忌亲昵要好,见到你们一同抱着孩儿,说说笑笑,可不难受。我同自己说,与你何等情分,你便是为了峨眉基业,也绝不至如斯作为,可一面盼着你外头的那些蜚语都是假的,一面却又怕期望落空。”

“你吃的苦,一点儿也不比我少。”周芷若抱住了她,安抚般摸在她脊背上,默了一阵,问:“你将一切都查清楚了?”

赵敏道:“嗯,谢逊从来便在那成昆手中,他之所以愈加搅弄风波,闹得江湖上腥风血雨,其一,乃是他歹毒恶意之所在,要六大派和明教斗出个死活来,二则嘛,便是不知屠龙宝刀之下落,想以此寻出那武林至尊。”

“你说的不错。当初在光明顶密道里……”周芷若喉中哽了哽,才续道:“我曾眼见前阳教主留下的羊皮手卷,上头便道这成昆因心爱师妹之死,发誓要覆灭明教,他那数十年如一日般怨恨的心思,做出这样狠辣之事,倒也不怪,只是阳夫人泉下有知,多半也不愿见他执念魔障,为非作歹。”

赵敏淡笑了笑,道:“不管怎么说,甚么也别妄想再分裂咱们。”

第二日清早,周芷若觉着身子好些,便言说要回峨眉。赵敏晓得她挂念小昭灵位,想早一日请魂入祠,便也应下。三人骑马从容,披晨露而走,此时张无忌已联络明教的人手,赶往少室山,而小昭也已埋香仙逝,原先一同赶路的众人,只剩下得这几个。

连走了好几日,眼看渐近晌午,日头太毒,周芷若骑在马上给热得狠了,晕乎乎眼前瞧不清楚,觉得后脑有些作痛,赵敏生怕她旧伤复发,说甚么也不肯赶路了,奈何停留之处没得镇甸,便就近找到处小林,几人将马儿栓好,由静慧去取了凉水,就着身上干粮胡乱吃了些。

歇憩一阵,静慧自走去放马吃草,只留下赵周二人倚在树下遮荫。赵敏忧心忡忡,不住询问她有没哪里不适,周芷若都只摇头,说:“我怕是方才太热,有些犯暑气,头才痛过一阵,不妨大碍。”

赵敏见她面色红润,倒也置下心来,两人又絮絮烦烦,尽拣些没要紧的事来说,不知时候过得真快,似乎只转眼之间,太阳便下了山,静慧竟也没来相唤。

周芷若想:师姊怕是有意不来,多给我和敏敏独处一阵。转念又道:啊哟,那她可不甚么也瞧出来了?一时间,心中又是担忧,又是羞臊,此时忽听得一道丽音婉转,在唱着一首歌:“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不知何所来兮何所终……”

她不由自主向这抹唱歌的背影望去,只见赵敏正站在一株柳树下,右手拉着一根垂下来的柳条,眼望河水,衣衫单薄,楚楚动人。

这首歌本是当初众人漂流海上,身经大难后折返中原,有一晚听小昭嘴里哼唱的波斯小曲儿。赵敏这时又唱了起来,自是想着当日大伙在一块儿同甘共苦的旧时光。

可怜如今桑田沧海,世事难回了。

周芷若心中一动,也跟着哼了一句:“百岁光阴,七十者稀。急急流年,滔滔逝水。”

赵敏听到回过身来,笑言:“这曲中辞意豁达,显是个饱经忧患、看破了世情之人的胸怀,和周姊姊的如花年华殊不相称。”说话间又想起周芷若虽年纪不大,可十几年来却是艰苦备尝,暗道:今日又念着小昭之逝,她咀嚼曲中之意,怎能不魂为之消?心中忽酸,走近轻声问道:“那灵牌刻好没有?”

周芷若不说话,只从怀中摸出块两掌大的木牌,赵敏一看,上头字已刻得八.九,说道:“便只差最后‘灵位’二字,这就将它刻完了罢。”

“你为何总让我在这灵牌上刻那几个字?”周芷若长长叹了口气,说道:“敏敏,你我都经历过这多些苦难了,我晓得,你见我伤怀小昭之逝,心中也在愧疚,但过去的事情,悔之已晚,再提旧事,更有何用?”

赵敏叹了口气,说:“当日成亲,我也是狠赌一局,与七王爷那老奸巨猾之人交手,确实很难占到便宜。若非你意料之外到来,便没有扎牙笃半身残疾之果,纵然得张无忌相助,我也恐怕……还逃不脱七王爷的魔爪,他必会接连生事,非逼我嫁给他儿子不可,还不知又要如何处置我爹。”她顿了顿,续道:“可小昭在这件事中,实在太是无辜。我好似极少求过你甚么,这是我难得向你诉求之事,你便也依我的做了,此时此刻,我想你我心中,都比从前安了一些。”

周芷若心想不错,小昭自光明顶来对自己眷恋爱护,情义深重,自己却负她良多,而她心中所求,始终从来不向自己明言,如今得此寥寥几字,也算不得甚么,当下便也不再多言了,只说:“好,我听你的话,便将这灵牌刻好。”

赵敏便看着她静静拿出小刻凿,一笔一划将那最后两个字刻完,舒了口气,忽道:“芷若,我要回一趟大都。大概……今夜便走。”

“甚么事,这等紧要?”周芷若吃了一惊,只因这一路上从没听她提及过,话问将出口,又见她低着头不作答,便说:“如是军国机要,那你不说也罢。”

“此事……倒也算得军国大事了。”赵敏道:“事起突然,大哥递信过来,说爹爹出狱之后,重掌兵马大权,皇上便又派他往南下平乱。半月前在益都……给叛将田丰加害,受了不轻的伤势,人方送回王府,也不知安危怎样……”

周芷若闻言又惊又忧,道:“那你可快些回去的是,峨眉……我自有静慧师姊相伴回去,你不必担心。”

赵敏不语,看了她半晌,才说:“嗯,我手头事一做完,便来寻你。”最后抱了抱这柔姿,两人挤靠在一处,又绵绵情话一阵,周芷若不知不觉竟睡着了。迷迷糊糊间,似有人轻轻吻在自己额头,往那耳边缱绻道:“但凡你还在、我也还在,咱们这场情分,总都不变的……”

待得清醒时分,已是晨光熹微。一夜过去,赵敏定是不在此处了。周芷若瞧着林间漏下的几缕光,心中难免有些失落。坐直身子,见静慧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牵马在一旁整理鞍肩,笑着问:“掌门人寝得够么?头还痛是不痛?”

周芷若道:“不妨事,赶路罢。”

二人拾缀一番,玉辔红缨,打马再行。又过二十里地,远远见得炊烟,便知是有人家,静慧喜道:“掌门渴了没有,咱们去借光喝水。”

周芷若远见日晕刺眼,炎阳毒辣,只觉看甚么也模模糊糊了,四下都是灼人热气,风吹过来都是烘的,自然点头应是。

催马再行,那马儿也热得直喷响鼻,走得越发缓了,离那人烟处尚有两三里,路旁左右都是矮丛,忽见枝叶晃荡,一人身形如利箭,嗖的窜出,一根拐杖直逼过来。

周芷若眼见到这兵器,脸色一白,顺着来势翻身下马,那人的动作却是更快,将拐杖由打改挑,又戳向周芷若小腹。

静慧大惊失色,喊道:“掌门人,我来助你!”说着一拍马鞍,纵身而上,便要拔剑。

周芷若却抬手喝道:“不可妄动。”凝着对面一人,憋了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紫……紫衫龙王。”

《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五十》

这夜里头落的雨很大。窗扉也给打得噼噼啪啪,实在扰人清梦。周芷若恍惚给敲得醒了,竟一时不辨此时更漏几何,佝着背坐起来,张口顺遂唤了一句:“小昭。”

却没有人应。

四下里忽然静得可怖,竟不闻了点滴雨落之声。周芷若下意识朝窗扉边一看,只不见半缕芳踪,往常小昭总爱坐在那处替她缝衣纳鞋,犹记那抹俏丽挑了灯烛,一张脸笑得扑红,微微羞赧着道:“我天明时分便起身了,在学着缝衣,不过还不太精,可见不得人的,公子你莫笑话。”

猛地里胸腔中一震,周芷若似乎听到窗外蓦然打下一个霹雳来,却砍在自己心尖尖上。她心里暗自连苦,只叹:我当一梦醒来,仍旧能同往日一般,见她伴在身边,可笑斯人已逝,哪里还有小昭其人?

她想得怅惘,后背冷汗溶溶,眼底却是滚烫一般,手不由攥紧了被角。此时听得屋外那雨又开始淅淅沥沥,雨声中似夹杂着一声低唤:“公子、公子……”

屋里并没点灯,周芷若睁大了眼,却甚么也瞧不清楚,以为是自己梦魇魔障,手抚额角穴道,用力揉了揉,待恢复几分清明,却听得那温柔婉转之音又切切在唤。

“公子……”这声音分明近在耳边。

周芷若嚯的坐直了身,惊问一句:“是谁?”

话音方落,却觉有一只凉手触在自己额头,柔柔探了探,鼻间香风阵阵,有人点起了烛火。

周芷若借光瞧去,见一人朱颜酡色,眉目低敛,竟正是小昭。

“你……你……”她美目睁圆,惊得说不出话来。

眼前人见了她的呆相,不由莞尔笑了,嘴角边梨窝浅漾,映衬烛光,甚是好看的。“公子做甚么大半夜里不睡觉,明个儿还去不去大都找郡主娘娘啦?”

她恍如从前的言语叫周芷若听得惚惘,犹似回到了抢婚前几日一般,凝神望去,见小昭正坐在自己身侧,拿一件大氅披着,心中大奇,想此时又非寒冬腊月,她如何着这样多衫?便问:“你怎么会在此处?我难道发梦不成?”

哪知却见小昭盈着珠泪,那眸眶竟已红了,身子捱到一边躲着,啜道:“我要走了,公子,跟着爹爹到很远的地方去,再不回来了。他说那边很冷,硬要我披这氅子,还说到了那里,心里头想着的人便不会不喜欢我,还说那人会真心诚意照顾我一生一世,要使我心中快乐,忘去了从前的苦处,可是我……我不舍得公子……”

周芷若看她竟尔落泪,心中一揪,闻得那“从前苦处”几字,又想起小昭素来多般温存体贴,却分毫不图,只盼能陪在自己左右,宁可性命不要,也要保护自己周全,一时间心绪激荡,已顾不得此间种种古怪,凑近揽过她身子,温声道:“你别难过,往日里是我不好,害得你吃苦了。甚么样子的好地方,你便不想,那就不要去。”

小昭闻言眼中一亮,脸露甜笑,靠在她胸前,握住了那柔荑,柔声道:“你素不是个坦然的人,便是有甚么心事也都藏着,眼下能听你跟我这般说,我很是欢喜。可惜今夜我是非走不可了,但凡有你这一句话,将来即便天涯相隔,我此生已无所求。”

“小昭……”周芷若给她靠在身上,鼻中飘进阵阵幽香,荡得整颗心恍恍惚惚,一时呆住了,听着这语声中充满着不胜眷恋低徊之情,见她喜慰无比,心下莫名也感欣慰。可转瞬之间,觉得她一双小手拉住自己,柔腻滑嫩,温软如绵,不禁脊背一颤,回过神来,忙推开她身子,说道:“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子,可是我……你晓得我心里已经有敏敏了……总归是我、是我配不上你啊。”

小昭低下了头,眼泪水一滴滴的流了下来,显是心中悲伤无比,泣道:“我这一生之中,父亲先故,除了母亲和公子,有谁是到底真心的关怀过我?原先我不知你待郡主娘娘的情意,便还痴心想着,我日后定要好好待公子,那她也好好待我,两个人相依为命,还有什么不好?哪知到头来,总不过一场空了……”

周芷若心中大动,蓦地里想起自己父母双亡之后,颠沛流离,不知受了人家的多少欺侮,小昭茕茕弱质,年纪比自己小,身世比自己也算不幸,感怀间,一时发了怔,忽觉脸上一软,原是小昭偏过头来,在自己侧颊上深深印了一吻。

耳边似是听到她低声的说:“公子,你以后莫再记着从前的事……忘记我喜欢过你罢……”

一如当初波斯船上光景。

周芷若脑中嗡的一声,想起从前自己为情所愁时,小昭每伸手待往她眉间柔柔一抚,自己始终偏头避开,忽而心中又是一酸,想这女子所得从来寡薄,这时候巴巴的来说这一句话,自己又焉可令她伤心落泪,含恨而终?于是只将身子一滞,并没躲开。

此时窗外风声雨水又呼呼洒洒起来,小昭的身影便如青瓦上的苍苔,似也给冲得淡了,模模糊糊瞧不清楚,只听得她道:“我快死了。就是不死,我也不能与你长相厮守,但是我很喜欢听你刚才跟我说过的话。公子,你有空的时候,便想我一会儿。”

她的话说得很是温柔,很是甜蜜,周芷若忍不住心下一酸,待听完了这几句话,心中登时又凉了,惊呼:“小昭,你别走……”

小昭凄然一笑,说:“临终前我一直跟自己讲,便再撑一会子,兴许公子你……你就能醒转过来,最后同我说几句话。直到那鬼差来勾我的魂,我自是拼命挣扎,央他们再容我一时三刻,哪知两位无常差爷狠霸霸的只拖我去,那时候我心里想,只怕是等不到你醒来见我了……忽然之间便大彻大悟,原本这一辈子,总归都等不到你的,我何必……何必……”

周芷若伸手往前一抓,却扑到满掌凉风,远远飘来小昭的嗓音,夹在风雨中,越来越远,她身子一颤,睁开眼来,喊道:“小昭!”

原来这是一场空梦。

赵敏睡在榻里,给她这一唤惊醒,睁眼借月,见到周芷若脸上的神色非常之奇,又是伤心,又是失望,但也不免带着几分歉仄和柔情。她伸手轻轻推了推,唤:“芷若、芷若。”

周芷若定了定神,后背都是一层薄汗,鬓角也有,湿了几缕碎发。她默了一会儿,吐言道:“我是见到她了。”

赵敏问:“谁?”

“小昭。”周芷若唇瓣一动,挤出这两个字,偏过头来,怔怔的问:“她那时候,是后背都给射中了弓弩箭,动也动弹不得了,只得趴将在榻,求张公子代笔,替她写那一封书信给我,对不对?”

赵敏听她痴怔的问话,自知这是周芷若哀思萦怀之故,想到过世的小昭,心中也是一酸,说:“你瞧见她坟茔那日,便听张教主说过的,却又忘记了么?”

“她痴痴的盼了我三日,我却昏死了三日,连她最后一面也没得见到。”周芷若素手攥住被角,眼眶里一热,道:“想必那个时候,她心中好生绝望……”

赵敏不忍看她伤怀,心也可怜,幽幽道:“若非为了抢亲,她绝不至瘗玉埋香,这是我的过错,不意害死了她。”

“不,那是为了我……都是为了我啊……”周芷若摇头说着,忽然流下两行清泪来。

其时月方正中,皎白月色隔了窗扉,只照在周芷若下半张脸上。眼见她下颏尖尖,脸色却是惨白惨白,那嘴唇甚薄,几滴光滑晶莹的泪珠挂在下颌处,给月光那么一映,便如碎玉一般。

赵敏不由得心中一动,道:“她的坟茔你拜过的,那墓碑上的冥文也是你亲手所刻,过了这样多天,我想到你言说眼下未归峨眉,请魂迎魄便如萍飘梗浮,没得根儿一般,不好立她灵牌灵位。芷若,倒不如届时你往那灵牌上刻几个字,刻几个令她欢喜的字,小昭她……她当得这名分。”

周芷若想起当日小昭墓碑上她刻下的那‘义妹韩昭之墓、愧姊周芷若书碑’几个字,两眼又是一红,问:“甚么字?”

赵敏道:“小昭遗书中说那些‘义妹之名’甚么的,我明白是她诚心诚意之言,可倘若你能许得个亲近的名分,我想……她泉下有知,心里定也会欢喜。”

周芷若闻言一凛,一双妙目向她凝视半晌,目光中流露出不胜凄婉之情,柔声道:“你又何苦非要我如此,那……那又有甚么用?当日光景倘若重头来过,我只想陪着我一起死的人是你,至于小昭……我多盼她能逃得性命,好端端活下来,有时想念我一刻,也就是了。”

赵敏从未听过她说话如此温柔,登时全身一震,此时新月清晖,如花树堆雪,周芷若一张脸秀丽绝俗,只是过于苍白,没半点血色,想是她重伤初愈之故,两片薄薄的嘴唇,也是血色极淡,只觉她楚楚可怜得紧,不由一呆,说:“我多希望当日危急中以身挡箭的人是我……”她凄然一笑,低低的道:“那样我便没多久好活了,可以要你陪着我,一直瞧着我死,别去陪你的韩……韩昭姑娘。”

“甚么?”周芷若倒抽了一口凉气,扶着榻边小案,颤巍巍的站起身来,说道:“你不要我么?你多心于我,是不是?”

赵敏见她似有恼怒,忙道:“我是真心真意。小昭她从来情深一往,到头来为你丢了性命,试问天下间但凡有点情义之人,这一辈子……如何能不将她放在心上?”

“你……你……”周芷若正想说话,却觉经脉中冷得难受,气息将闭一般,跨前一步,想走出屋去透气,但她连日来苦思在怀,伤又方愈,身子是不好的,眼下心绪激动,忽而腿上一软,站立不住,恰一跤摔在赵敏怀中。

赵敏忙伸手搂住,这柔姿给抱在怀里,想起她是自己此生所爱,不禁全身一热,柔声边叹边唤了一句:“芷若。”

《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四十九》

“是我。”

那真的便是赵敏。

一时之间,周芷若仿佛觉得这两个字胜过世上千万种袅袅余音、痴语情话,心中激荡,一张双臂拥住了她,无比心安。

“你逃出王府了?”周芷若轻声问着,似乎仍旧不敢相信,此时此刻她抱着的人真是那份心爱相思。

“没有,是扎牙笃……”赵敏迟疑了一阵,回道:“你也晓得的……七王爷悲恸欲绝,我这婚事,到底是黄了。”

“他死了?”周芷若想到自己往扎牙笃脖颈上那一拧,似乎眼下手中还余有那骨头错折的触感,心中一颤,暗叹:那小王爷狠手上来杀人,彼时我又发寒毒,无力与他周旋过招,若非那般拼命,只怕换了我赴这黄泉。可那人毕竟是敏敏青梅竹马,如此一来,她心里头多半狠怪了我。

却听赵敏缓缓的道:“没有。他还活着。”

周芷若舒了口气,继而又讶。“那你如何脱身出来?”话语一顿,声也似矮了下去。“总之是我出手伤了他,你便怨怪那也不打紧。”

赵敏搂住她的纤腰,将头脸埋进那瘦削的肩窝里,默了一会儿,才道:“扎牙笃性命犹在,只是伤了颈脊骨,太医说,仅得半截身子复元,腿足不良于行,犹如罢癃之疾,恐怕后半生……他再不能如常行路了。”

周芷若闻言一怔,虽知那是扎牙笃先行挑事,可到底折损于自己下手,再闻赵敏语气,竟是带了伤怀的,心中便又生出些不安来,幽幽叹了口长气。“不论怎样,是我害他遘得这病症。”

“不是的。”赵敏摇摇头。“是他父王咎由自取,这才报应在独子身上。”顿了一顿,又说:“我先前见到七王爷时,他沉痛恚怒,将扎牙笃的伤势憎在我的头上,仍欲强留我在七王府成婚,大哥带了兵马在前,差些与七王爷的武士动起手来,最后……是扎牙笃言说,放我出来。”

“是他?”周芷若可吃了一惊。“他不是痴念你得紧,梦寐以求要娶你成婚的么?”

赵敏轻叹一声。“那也是他好端端的时候了。如今他觉着自己是个半身有疾的废人,配我不起,那心又傲气,绝不肯以不良之躯强留我相伴一生,是以……才求得他父王放过了我。”

周芷若越听心越是慌,也不知是为个甚么,不自觉的问了一句:“那七小王爷……是不是待你很好?”

赵敏一愣,又冲她笑笑,不答反问道:“甚么叫做‘待你很好’?”

周芷若垂下眉目,说:“没甚么,他与你素有婚约,事事顺你,到了如今,还肯放手许你出来,自然是待你很好的了。”

“他的确万事以我为先,从小到大,可谓千依百顺,可骨里头还是有着他爹爹那股子不择手段的狠厉。便瞧此番逼婚你就知道,若非他今日残了身子,又是个心高气傲的小王爷,多半不会气自个儿半身有疾,而肯放我走的。”赵敏道:“总归他过去待我算得不错,今见如此,我只是不禁慨叹一番罢了。唉,这人生委实无常,哪里知晓下一刻你会怎样、我会怎样,芷若,你昏迷的这三日里,我也一直在想这些事,可幸此时能与你好端端的在这说话,我……我也就安心了。”

“三日……我已昏死了这样久……”周芷若眼前似犹在梦,恍惚叹道:“方才我推门出来,见你就站在我跟前,真是叫我不敢相信,直到眼下,耳边仿佛还能听到你那日在阵中同我说过的话……那些要我忘记的话……”

赵敏凑过身去吻了吻她的嘴唇,叹道:“可幸那都是骗你的,我只想你早些脱身去了,莫留在那受七王爷的算计。”

周芷若听到此时,只觉刹那之间,心中充满了幸福之感,从赵敏盈盈的眼神中感到了无比温馨,不由道:“这是头一回你骗了我,我却这样欢喜。”

“此番应嫁,我毕竟是存了计较的,只不过担着的凶险却也不低。不过我再如何聪明绝顶、万般算计,却还是棋差一着,你一来,我便方寸大乱了。”赵敏眼波微荡,唇角边靥似朝霞,道:“好在当初张无忌曾许诺过我一件事,便才在抢亲当日派上了大用场。”

院下花前,她一双明眸在柔风下娇丽无端,周芷若直瞧得心神飘飘,怔问道:“他……无忌哥哥他为甚么肯这样相助?是为了托你找寻谢大侠的下落么?”

赵敏眉头一动,说:“你还叫他无忌哥哥?”

周芷若叹了口气。“他当日为遵从父命,瞒我流言蜚语,那也是无可奈何,当日抢婚阵中,亏得他应你之言,带了明教的人手前来相助。说到底,他是个敦良之人,待相交仁厚重谊,我心里头,也从来只视他如故交兄长,浑没别意。”

闻得“当日抢婚”四字,赵敏面颊忽而一白,后头的话却都没听进去,只垂黯了眉眼,不知想到了甚么,良久无语。

周芷若以为她还在作气,念及之前种种误会,可该在此刻说个清楚,便不由伸出左手,轻轻抚摸那柔嫩的手背,温声道:“那日你走了以后,我回峨眉金顶思量过许久,想到咱们往先那些误会,其间原来千回百转,心里不禁融了许多,也晓得你给那些事折磨的不比我少,原来咱们都是给人作弄了。”

赵敏仍旧没有说话。

周芷若心下急了,又道:“我猜想你爹并非是算计咱们的幕后人,那罪魁祸首却另有其人的。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在林中抢那婴孩,遇见一个武功高强的黑衣男子?我想……此事多半与他难脱干系,而那拿刀子的青年人……八九便也是与他一伙的。”

赵敏听她提及那死去的孩儿,心中一颤,回过神来,说:“你道那青年人究竟是来自武当还是少林?”

“哪一个都不是。”周芷若想了想,又道:“或许曾经是,多半也反叛师门了。”

赵敏点头道:“你说的不错。便在我回王府不久后,已是查得清了,那黑衣人便是成昆,使刀子的青年是他徒儿,唤作陈友谅。谢逊的下落,也出落在他们身上,如此……我便才有此番让张无忌为我所驱的底子。”

周芷若听得心中暗暗佩服,说道:“敏敏好思量,甚么也都明白了。此时此刻,我便是一早猜想咱们给人玩弄于鼓掌,却不知牵扯进这里头的人太多,事情又千丝万缕,一时叫人理不清头绪,便才叫你我之间,始终一误再误。”

一时之间,她恍然大悟,晓得她与赵敏,原都是旁人搅弄这江湖风云里的两枚痴子,会落得今日这幕,只因折在一个情字之下,避无可避。

周芷若想得清楚,心中不禁愁云尽散,抱紧了跟前的柔姿,连叹:“真好、真好,你再不会因着甚么事,便抛闪了我去了。”

风静徐徐。

赵敏拥住她单薄的身子,怔怔的想了良久,忽然开口道:“那个孩子……从始至终,我心里都抱愧。”

周芷若便猜出她的心思,宽慰道:“敏敏,你今日肯回到我身边,那便甚么也不用说了。”

两人脉脉相对,赵敏只垂着眸子,眼中似有哀意。周芷若想到当日危险重重,差些便再不能相见,慨然叹道:“你成婚那天,我知自己身中玄冥神掌,头也有伤,与那偌多元兵较阵,撑不得几刻的,没料到竟能安平活下来。敏敏,我们已经历过这样多事,你答应我,往后再不要离我而去了,好不好?”

赵敏听了这几句话,心中登时凉了,尤其是那“安平活下”几个字。周芷若只觉抱着的这身子蓦地一颤,便听她道:“芷若,你方才醒来见了我,心中不住激慰,说得欢喜,我……我便不忍跟你说。有一件事……”

她说着握住了周芷若柔荑,往前拖着,道:“你跟我过去。”

周芷若心里奇怪,不知她神色间一直挂着的悲恸之意源自何处,足下一转,跟着她从院中往后走。

此处原是个小宅院,环顾过去,回廊假山,池塘游锦,倒是个好居处。在这天下动荡、烽火四起之时,如不倚仗皇族贵胄,尚能这样住得舒泰,多半是托了张无忌这明教教主的福。

走到院后,只见两株大树之间高高突起,像是有座坟墓,旁边站着两人,一男一女。周芷若心中一颤,走过去细看时,见那果真是一座孤坟,那坟前立着一碑,看碑上冥文时,却不见半笔刻字。

“这是……”她暗自觉得不妙,一颗心似也提到了嗓子眼。身边那男子递过来一样物什,说道:“她留下给你书信,看一看罢。”

周芷若伸手接过,见那是一封小笺,面上空空没得落款,顺望过去,递这笺札的人面有伤怀神色,正是张无忌。

她心中大奇,又隐隐砸下一块巨石般,想得明白,又似乎想不明白,偏头看赵敏时,却见她松手站到一边,兀自低头抹泪,脑中更是闪过一道电光,颤声问:“敏敏,你怎么了?”

赵敏啜了一声,哽咽道:“我倒宁可……替你死了的人是我……”

“甚么意思?”周芷若瞪大了眼,四下再看,只见到红着两眼的静慧,朝自己说:“掌门人将那小札一看便知。”

周芷若倒抽了一口凉气,抖着手将那笺札启了,里头小楷字写了大半张纸,目及而去,乃书:

公子绣次:
  昭波斯人士,于中原书信之言,知之甚少,辞或陋鄙,多见笑。今虚体欠康,笔下失稳,不得字,故劳请张教主代书。
与君逢于光明顶密道,所图所欺,事事假意虚近,蒙君未弃,反以拳拳相待,昭心感愧。兹当永别,冗语也无,只素见君眉愁哀锁,日夕在郁,忧之甚笃。实则君与心爱两好登对,固种种横亘,也当佳事多磨,定可终得喜乐。
公子如兰,幽于深谷,今生非昭所可及,此一思,看破便不知怨天尤人。闻说弥留之时,哀乐生死也可轻,此际方知无恐无憾,唯余一愧,乃不孝于家母。
昭知君情深义重,定为此恸惘良多,实非吾所愿见。便怀昭以义妹之名,墓碑灵牌,眉间心中,莫追旧事前尘,吾九泉得此,也可心安。
终言,盼姊得心上之人,共鬓白霜发,天荒不离。
义妹 昭 字

《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四十七》

“我不同你说,就是怕你今日会来。”赵敏握住她的手掌,周芷若单薄肌肤下突突跳动的脉息跃在掌心,让她心安地觉得,这个人便在自己身边,此时此刻,她伶俜而来,只为问自己为甚么要与旁人成亲,其中情浓,不禁暖了心窝子,说:“不过眼见你当真来了,我虽乱尽阵脚,却十足欢喜的。”

周芷若闻言心才落下,淡淡一笑,道:“你便真要做新娘子,也总须嫁给我才是。百姓人家的姑娘出嫁,那是哭哭啼啼,就算心里一百个想嫁人,也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喊爹叫娘,不肯出门。我见你方才坐在轿中,一滴泪也不落,天下哪有你这般的新娘子?敏敏,你不是真心要嫁甚么小王爷……”

一句话没说完,便觉唇上一温,却是给赵敏一根纤纤葱指摁住了。“嘘……”她温温柔柔的看了周芷若一眼,眨眨眸子,说:“此处不安全。”

这时忽听铜锣声响,震天价似的咣咣数声,一队铠甲配刀的蒙古武士排开人群,将看热闹的百姓层层挡在外头,留出一条道来,一顶缎黄大轿由六人抬着缓缓而近,扎牙笃见了眼前一亮,走上前掀起轿帘,唤了句:“父王。”

周芷若这是第一次见到七王爷,虽说扎牙笃与赵敏从有姻亲,可却不得佳人心喜,往来汝阳王府的时候赵敏总推说不见,慢慢他上门的次数也少之又少,周芷若在王府七年,又给赵敏藏在深闺之中,这权倾朝野的七王爷,只有耳闻,更是无从得见。

这下看去,他着盛装蒙古官服,身材虽不如汝阳王高大魁梧,眼中却有幽深黑沉,唇上两撇胡须,衬得他便如一头笑面老虎。

“是甚么人在我儿媳妇的婚礼上放肆?”他说得悠悠然,语气丝毫不见动怒,只将眼朝赵敏打量,问:“敏敏,你可晓得?”

赵敏与他打过几次交道,自知这七王爷老奸巨猾,每每如此笑容,便是他心情大不妙,手上搂着周芷若一紧,也扯了个笑出来,回:“是我几个江湖上的朋友,见我成亲忘了给她们撒帖子,眼下便找我讨杯喜酒来着。”

七王爷淡淡瞥了眼给赵敏抱住的周芷若,冷笑一声。“没规没矩,尽皆草莽之辈。”

赵敏顺他话茬接道:“是不成体统,敏敏让她们自去了便是。”转头悄声在周芷若耳边说:“七王爷不好对付,此间已埋伏下重兵,总之你听我的话,这就快走。”

周芷若拉住她柔荑。“那你如何?”

赵敏扶着她缓缓站起,唇角微微一勾,拿唇语说:“我自有脱身之法。”言罢松了她手,径自走回轿前。

七王爷淡淡摆了摆手,一干吹拉敲奏的乐师又拨起乐来,赵敏的盖头给婢女拾回拢好,红纱一遮,只见到周芷若淡素青衣,单薄堪折。

“汉人的婚礼,新娘子未过门前,脚可不能落地。我知道你喜欢这些汉家的风俗,别让人坏了这终身大事。”扎牙笃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冷不防说了句:“敏敏,为夫抱你入轿。”

赵敏忽觉身子一轻,竟给他稳稳的打横抱在怀里,眉头一皱,还不待冷喝这番放肆,王保保便沉着脸色纵下马来,大手一拦,道:“毕竟还未过门,让我这做哥哥的来才是。”

扎牙笃箍着温香软玉,哪里舍得放手,只说:“早晚的事,内兄何必紧张。”话音未落,只觉肩头一阵剧痛,继而整个人也向后飞将出去,砸倒了一片元兵,其时当场又乱,有人高喝:“保护小王爷!”

赵敏听得刀兵声铿锵有力,而身子已然在半空打了个圈,落回那抹清淡的怀中。“你……”她这下可真是又喜又忧,叹口气,在来人耳边悄声说:“只为争这一时之气,性命安危也不顾了,真是个死心眼的醋坛子。”

原来适才周芷若眼见扎牙笃怀抱赵敏,说话间那眉梢眼角不时打量过来,非凡得意的模样,自己心中已自积了一团恼火,待他那“内兄”二字一出口,直如星火燎原,再也忍将不住,出手将他打翻在地,抢过人来。只她此时身中玄冥神掌,寒毒已发,内功化在掌心威力大减,否则这一下出手,只怕扎牙笃便不是吐几口血如此容易,多半都一命呜呼了。

重兵之下打伤小王爷,周芷若自成了众矢之的,此时刀斧在侧,万箭对心,她只顾抱着赵敏,浑如此处不是剑阵枪局,倒有股子打马山野、携手同游的浅意。

“敏敏,今日我必带你离了这龙潭虎穴……”周芷若嘴角带着一丝微笑,道:“你记不记得我往日跟你说过,我的心意与你一般无异,无论过去多久,始终都没半点分别。到了此刻,我也是这样想。”

赵敏却只是摇首,盖头也不揭,道:“不要救我,你……你便独个人去罢!”

七王爷看过爱子伤势,眸中已剩了阴冷,转头朝王保保道:“本王瞧今日这婚事,特穆尔家是不想成了。”

王保保此时心中如压千斤重担,要知这七王爷本就是因赵敏不肯联姻之事,在朝堂中向自家爹爹发难,加之如今明教那帮谋逆贼子声势似虹,连占淮北、鲁皖多处要镇,亦成了七王爷弹劾汝阳王的把柄,那厮添油加醋一番,自惹得圣上龙颜大怒,当即治了汝阳王一个失职之罪,一道圣旨,便卸了这兵马大元帅的兵权,将七成兵马落在自己头上,说是将功替父折罪,而余下那三成,却是分到了七王爷的嘴里。

想特穆尔家在大元朝堂之中,向来翻覆间风雨尽握,何时有过如此潦倒时候。

原本不到如此窘困之境,他也绝不愿耽误自家小妹一生之事,将她嫁与扎牙笃,怎奈人为刀俎,应下这婚事,也是无可奈何,只盼先救出在天牢中受罪的父亲,再想法子与赵敏脱身。他知这妹妹机变无双,而扎牙笃待她又千依百顺,便是嫁进七王府,也多有能力自保,谁知道,这成婚半途之中,竟会遇上周芷若。

这个赵敏此生摆脱不掉的魔障。

王保保左思右想,为今之计,总要先稳住七王爷再说,一咬牙,道:“七王爷说笑了,这些江湖草莽,怎误得我家大事。”将大手一挥,喝言:“拿下!”

“且慢!”赵敏也喝一声,身子还窝在周芷若怀里,狠抓了抓她衣襟,矮声道:“你放下我……放下我罢。”

“敏敏……”周芷若心中痛如刀绞,自是不愿松手半分。眼见多如群蚁的元兵已将自己围住,白刃刺眼,那城墙头上,还埋伏着不少弓弩兵,只待七王爷一声号令,便可将前来捣乱者诛杀殆尽。她怀里本是刻骨至爱,那是千刀万剐也不舍得放手的,可同行随来的还有小昭和静因,这下远远看去,她二人正给数把长刀压解,已缴了手中兵刃,可谓性命身家全攥在自己手上,倒叫周芷若心有顾虑,不好肆意出手。

否则凭她武功,虽中玄冥神掌,可硬也能撑个一时三刻,只需打伤跟前十几名蒙古武士,上前擒住扎牙笃,那便有了与七王爷谈条件的底子。只如今同伴被困,自己冒然一动,元兵大刀挥下,小昭二人还焉有命在?

这般犹豫之下,那玄冥寒毒已在体内难以扼制,一股股的频发出来,冷得她浑身寒战,却偏要死咬着牙撑住,站得直挺挺如一株松竹,青衫猎猎,在风中与赵敏的红袍交缠难分。

周芷若苍白着脸,额头已下了冷汗,自唇缝中挤出一句:“我不晓得这下让你去了……是安还是祸,也知你素来胆大聪慧,事事敢赌敢为,多半已给自个留了后路,可是敏敏……”

说到这里,身子终是抵持不住,手臂一没力道,赵敏便借力跃下地站着,扶住她臂弯道:“你能想到这些,便不需为我拼这个命,走罢……快走罢。”

她这一跳,那盖头又给滑落,可见到她眼中热切温柔,嘴里又说着叫人心安的话,周芷若凝着凝着,却只觉心底一凉。

想赵敏从来算计清楚,若是势在必成,绝不会因着自己到来而乱了方寸,更不必非赶自己离去不可。虽不知她今日答应嫁给那七小王爷,暗中埋伏了甚么妙计人手,但见她这样忧心自己,十之八九那是豪赌一局,不愿见到自己捱了伤损。

想到此处,周芷若更是不肯走了,只摇头道:“不,你眼里头告诉我,你此一去,并非有十足的把握。”伸臂扯住赵敏袍袖,颤颤往回拉着,声也抖了。“我太懂你了,敏敏,你心中便有甚么也瞒不过我。你分明身陷囹圄,生死安危尚都未知,我怎能留你一个……”

“你想错了……”赵敏轻声应着,挣扎出她掌心,那大红喜袍垂敛,且听啪的一声,掉下一样物什来。

周芷若眼疾手快抢在手中,瞧见便是那柄失踪的君子兰折扇。

这下她可真是吃了好一惊,想当日一梦三辰,自有诸般温柔缱绻,一颦一笑尽是赵敏如画眉目,醒来那梦中折扇便不翼而飞,全没料到这东西竟当真在赵敏身上。

周芷若此时心绪那是千回百转,睁大了眼,呆呆的问:“你便是真的去过峨眉,是不是?事到如今,又怎么还要骗我?”

赵敏一愕,见那折扇在她手中,更衬她一袭青衣,款款风骨。回眸看王保保面有难色,七王爷眸冷如冰,便知她二人说话的时候无多了,叹一口寡气,说:“我没有。”

周芷若眼中一酸。“不该的……你这样说我便更明白了,你要我走,却想自个儿去拼命。”

赵敏往后退了一步,摇头说道:“我跟你是江湖上的道义之交,多承你过去待我不错,将来如有补报之处,自不敢忘。”她说话时索性背过身去,当着近旁众多人的面,言语朗声。“周公子,今日是二十七,我在大都跟人成亲,你有空大驾光临,我当欠你一杯喜酒,可惜招待不周,你又身怀要事待去,没这缘分,日后……还该补请你才是。”

“何必……这是何必……”周芷若闻言,直是一口气没提上来,差些当场呕血,摇摇晃晃站定,嘴里艰难的道:“你与我一场情分,我当为你留下……”

她不知自己说这句话时,七王爷负在背后的手已然抬起,就待一言将毕,给她万箭穿心。

这老狐狸的手段狠辣,赵敏却是一清二楚,哪能容得周芷若再多留一刻?当下忽然转过身来,拿唇语深深唤了一句:“芷若。”如往昔千百次那般眷恋情深。

周芷若见到她艳丽无双的面庞,没说完的话也顿在了喉咙里,素手捂着心口,但听赵敏又将丽音婉转,一字一句,温温柔柔,说得极缓。

“那便都是前尘往事了,你……你早些忘记了罢。”

《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四十六》

周芷若打马进大都城门时,恰近正午,见街上人烟密集,却不是熙熙攘攘,只作五六一群,围在街心。

小昭奇道:“怎么回事,这大都的市集今日不叫卖么?”

两人走近人丛,见百姓都围着向西翘首,周芷若正欲问询,忽听得咣一声大响,继而锣鼓声起,从远远的传了过来。那声渐近渐响,敲到近处,只见见一百零八名长大汉子,一色红衣,左手各提一面径长三尺的大锣,右手锣锤齐起齐落,直是震耳欲聋。

锣队过去,跟着是三百六十人的鼓队,其后是汉人的细乐吹打、蒙古号角队,每一队少则百余人。

周芷若问旁边一个小贩道:“这长长的队伍是做甚么的?”

那人回头见她一身青衫男装,纤瘦清冽,回道:“公子还不知道?这是当今七王爷的独子去接亲啊。咱们做小百姓的,若不是住在京师,那里有亲眼见到这皇家结婚的福气?”

小昭哼了一声,朝那人斥道:“七小王爷有什么好看?你是汉人,鞑子害得百姓多惨,你居然福气长福气短的,还得半点骨气没有?”

那贩子睁大了眼睛,指着她道:“你……你说这种话,不是造反么?你不怕杀头?”

周芷若见到这长长的迎亲队,不知怎的,总是心神不宁,便扯过那人问:“你可知,这是接谁去成亲?”

那贩子瞪了小昭一眼,道:“便是蒙古第一美人,汝阳王府的郡主娘娘呀。”

“你说甚么?”周芷若闻言直是两眼一黑,足下踉跄,摇摇欲倒,小昭连忙扶住,她也不顾,挣着就要冲出人群去瞧个清楚,却有人忽然握住了她的手掌,低声道:“掌门人稍安勿躁。”

转过头去一看,竟是静慧。周芷若前几日托静玄派人往大都打探消息,来的便是静慧了。静慧颔首冲她行一个礼,说:“此间非说话之所,掌门人且随我来。”

两人和她挪到一旁人烟不密的地儿,周芷若耐着性子道:“静慧师姊,这究竟怎么一回事?”

静慧道:“我前日抵达大都,闻得绍敏郡主大婚的消息,也吃了好一惊,立即飞鸽传书回去,不意掌门人已然前来。”

小昭抢问:“这七小王爷是甚么人,怎么就和郡主娘娘扯上了干系?”

“七王爷的独子,久以前……我在王府住时,似是听敏敏提过一次,他们从小定过亲的。”周芷若怔怔的答,眼光幽幽的凝着接亲队,涩然道:“这么说,今日这婚……结的不假了。”

静慧道:“这几日我费心打探,听闻汝阳王目下因失职之罪给暂压天牢,兵权尽数交在其子王保保手中,不知会否与这婚事有关。”

小昭安慰道:“我瞧郡主娘娘只怕是受人胁迫,不得已应嫁,公子可要思量清楚。”

“是……”周芷若攥紧了拳,想:敏敏与我怎样情分,她便不会心甘情愿嫁给甚么小王爷。“我要带她走。”她定了决心,踏上几步去,道:“等花嫁入了七王府,只怕救人就难了。我们等在此处,那接亲的必往此回,届时劫个半道,将人抢了。”

扎牙笃身骑高头大马,自汝阳王府接了娇娘在轿,一路好不风光。头先的蒙古勇士扛了两面大旗刚经过街中不久,突然间西首人丛中白光连闪,两排飞刀直射出来,迳奔两根旗杆。每排飞刀均是连串七柄,七把飞刀整整齐齐的插在旗杆之上。那旗杆虽粗,但连受七把飞刀的砍削,立时折断,呼呼两响,从半空中倒将下来。只听得惨叫之声大作,十余蒙古兵被旗杆压在下面,在旁瞧热闹的众百姓大呼小叫,纷纷逃避,登时乱作一团。

“甚么人!”扎牙笃惊得高唤:“来人!”刷刷刷数声,数十名蒙古兵各持兵刃,在人丛中搜索捣乱之人。

听得这不小的响动,轿中人儿遮着盖头,伸出一只白玉般的柔荑,掀起侧帘,问:“哥哥,外头甚么动静?”

王保保骑马护在花轿旁,先前见那十四柄飞刀发射的手劲甚是凌厉,显是武林高手所为,只是闲人阻隔,没能瞧见放刀之人是谁。可还是先稳住阵脚,道:“不妨事,只怕又是几个趁机闹事的刁民。”话音方落,只见人群中一道青影闪出,来人身法极快,将宽袍袖那么一挥,卷住轿帷一拉,嗤的一声,那轿帷便给撕下了半截。

这一下陡变不过眨眼之间,王保保大惊,跃马近前,正要拔剑,却见那人已将轿中的赵敏搂过出来,眼见她凤冠霞披、锦衣红裙,脸上兜着红纱,不知外面出了甚么事。

周芷若伸手拉下她脸上红巾,但见她色如春华,明艳不可方物,心中一动,已忘了此来是要作何,只怔道:“你……你……”

蓦地里一只软绵绵的手掌伸了过来,按住她的口上,却是赵敏及时制止她的话语。“你怎么会来?”赵敏神色总是吃惊,左右看过一圈,见王保保也是呆了,扎牙笃一双眼里则如喷火,冷冷的瞪将过来。

“我来接你。”周芷若握住了她掌心,说得温柔。“跟我走,敏敏。”

语声未毕,只听忽的一声,有人出掌拍来,周芷若闻风而动,手却不肯松开赵敏,只将身子一侧,来人左掌向外一穿,右掌游空探爪,斜劈她右肩,左掌同时翻上,横切她右臂,跟着右掌变拳,直击她前胸,转眼之间,连发三招。

周芷若连退三步,轻飘飘以乾坤大挪移武功化开,来人与她合而复分,盘旋一周,暗暗惊佩,面上已如罩寒霜,喝道:“你是甚么人!”

赵敏定睛一看,冲过来的正是七小王爷扎牙笃。她心知周芷若目下着一身男装,汝阳王府外头的人并不识得,扎牙笃自是气怒,便将周芷若手臂往后稍稍一拉,轻声道:“你不要为我硬拼。”

此时此刻,她万不敢出言与周芷若相认,一来周芷若名义上还是汝阳王的姬妾,恐七王爷捉住把柄,说是汝阳王府悔婚在先,给爹爹莫大为难,不过最怕的便是周芷若那峨眉掌门的身份泄露。

要知眼下峨眉派与明教那是叫江湖流言给绑在了一处,无论如何也脱不开了,朝廷与明教水火不容,而周芷若与张无忌在天下人眼中又有偌大干联,七王爷何许人也,他深知自己足智多谋,今日大婚,那是千防万防,犹恐自己有甚么埋伏逃脱,早就布下重兵在侧,一旦周芷若身份泄露,总不会让她好端端离开,非擒下了人不可,届时落入他们手中,还焉有活路?

“无需为我担心。”周芷若回握住她柔荑,横身挡在赵敏跟前,不卑不亢,冷冷回:“今日这婚事,你成不得。”

扎牙笃冷笑吟吟,喝一声:“给我拿下!”

登时他身后七八名武林高手冲将上来,各拿一柄大弯刀,二话不说,猛地向周芷若头顶劈下。这几人都是七王府中多年养着的亲卫,功夫那是千挑万选,皆非庸手,周芷若只好松开赵敏,与来人交上了手。

远处静慧和小昭也正杀入重围来,待接应她和赵敏。周芷若两掌疾如快电,未出二十招,已击倒三人,余下的高手猛吃一惊,先前见她青衫修瘦,本没将此人武功放在眼里,哪知顷刻间她便要了三人的性命,都抖擞起精神,拿出看家本事来擒人。

他们刀法一味求猛,周芷若便使一招借力打力,扯住刀刃巧力一扯,当即又有四人收势不及,踉跄了步伐,给她掌掌拍倒在地。最后一人本事最强,见识也最广,刀锋对准她手掌一点,借力向后仰去。

周芷若将掌略侧,赤手空拳滑开刀锋,大袖挥处,已把他双腿缠化,猛力掼出,那人身不由主,啊哟一声,直向人群中投去。周芷若径不停手,又伸足踢出地上落下的刀鞘,拍的一声,正中他胫骨,竟把他双腿齐齐打折。

眼见自家多名高手转眼皆毙于周芷若手下,扎牙笃又惊又怒,转头见王保保一动不动,喝道:“世子爷,你身负随亲监护的重责,眼下贼子来犯,你却兵马未出,倒是甚么意思,莫非与这劫亲乱党有所干联?”

王保保眉头一皱,无可奈何,他分明认出了周芷若,却不能言明,只得将手一挥,玄冥二老应声而出,抢进一步,鹿杖客左腿横扫,直扑周芷若下盘。周芷若跃起避过,双掌向他面门按去,鹿杖客身子后仰避开,鹤笔翁又赶上,也是左脚踢出,正乃一招空击苍鹰。

周芷若双掌按处,还未使九阴真经里的功夫,便用乾坤大挪移之招,将这二招消于无形,三人棋逢敌手,各展绝学,攻合拚斗,转瞬间已拆了三四十招。其时红日当空,三个影子在地下飞舞,倏分倏合。

周芷若右手一扬,五根手指又尖又长,迎面鹤笔翁点到。鹤笔翁既使鹤嘴笔,自然精于点穴,见她每根手指上利甲如刃,飞舞而至,分别对准自己穴道,吃了一惊,又听得鹿杖客叫道:“师弟,这爪风厉害,小心了。”

话音未落,周芷若挺起地上一柄长剑,当头向他砸去,鹿杖客头一偏,还了一掌,却给打空。这边鹤笔翁腾挪跳跃,和周芷若拆了数招,数招间招招遇险,一面打,一面暗暗叫苦,只想她年纪轻轻,功夫怎如此精妙。

周芷若不愿多有耽搁,右手横挥,九阴白骨爪乱点下来。鹤笔翁不知她要打哪一路,双笔并拢,直扑向她怀里,鹤嘴笔是短兵器,原在以险招取胜,鹤笔翁心想这一下对方势必退避,自己就可逃开,哪知突见周芷若不躲反迎了上来,那手指尖上明晃晃的,犹如十枝利剑。

鹿杖客见状大惊,喊道:“师弟当心!”挥舞鹿杖迎了上来。

扎牙笃此时已抢步而近,拉住了赵敏。“敏敏,今日之事,我盼望你能给出个好解释。”他面容尚有怒气未消,眼光朝兀自酣斗的周芷若睨了一眼,问:“那男子是谁?”

赵敏甩开他大掌,没好气道:“我不晓得。”

“你不与我说,总也要向我爹交代。”扎牙笃叹了口气,又扶住了她双肩。“你与我置气倒不打紧,只你爹他,可还需靠你解救。”

赵敏闻言一凛,倒没加躲开,只冷冷道:“那便等你爹来再说。”

便在此时,只见鹿杖客右手一挥,两枚铁钉猛向周芷若后脑勺上掷去,这一下原本不算多么致命的招数,岂知周芷若百忙之中,恰见到赵敏红袍动人,想到上回一别,如今她竟要悄然出嫁,若非亲临大都,只怕今夜赵敏便成了别人的妻子,自己也是浑然不知。

如此一念,她心便如波澜起伏,千回百转,鹿杖客的暗器正好击来,周芷若回神闪避时,却仍是给擦到一下,削去了一片头发。

鹿杖客投掷铁钉之时,满腔气劲全汇聚于这两枚暗器之中,力道何等强劲,一枚铁钉被避开,嵌入了对面人丛,打得人仰马翻,另一枚擦过周芷若的脑袋,她身子一晃站定,又见鹤笔翁轻飘飘一掌拍来,正是玄冥神掌。

周芷若运气欲躲,却觉后脑勺温热热的,伸手一摸,却见满掌是血,足下一退,便给这掌击中,气息立阻,坐倒在地。

“不好!”赵敏大惊失色,顾不得扎牙笃在场,忙抢上抱住了她。顷刻之间,层层叠叠的元兵围了上来,包括静慧和小昭也给困在当中,七王爷为防赵敏逃婚,那是下了大功夫,蒙古精兵铁骑、弓弩卫队成百上千,任凭你武功再高,终究内力有限,难以一敌千万。

“真是疯了……孤零零一个人便跑来劫亲。”赵敏颦蹙了眉,拥住周芷若单薄的身子,心疼不已。“你当七王府手底下的精兵武士是蝼蚁不成?”

“我不是来抢婚,我是来杀人。”周芷若恨恨的开口,从不似她往常清淡的脾性。“甚么精兵勇士,那七王府的小王爷,我也不放在眼中。”

“都甚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拈酸气话。”赵敏暗叹口气,自知周芷若左都是为了自己,又见她后脑兀自流血,心下一抖,轻问:“你仔细着伤口,疼不疼?”

眼前朦朦胧胧,瞧见的赵敏天香国色,直望得周芷若心如刀绞,唇瓣一动,说了一句:“为甚么嫁给别人……”

这一句话,问得如斯心酸,赵敏听来心也跟着一颤,低声泣道:“我没料到你会来。”

周芷若视如不闻,哽着嗓子撕扯着又问了一遍。“你为甚么偷偷嫁人……只不给我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