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四十五》

峨眉金顶自灭绝圆寂之日,倒都没如此热闹过了。睽违年余,再与众师姊妹聚在一处,周芷若心中自也宽慰。她极少得过几日这般人情温暖,算来算去,也只在汝阳王府那七年,自赵敏身上体会得些。

赵敏……

盯着杯盏里头映着烛色的琼浆玉液,不自觉便有些走神,直到静玄在旁又唤了她两声,周芷若才回过神来,见大师姊正笑着道:“掌门人,今次多亏你及时赶回,那昆仑派挑事的,便才没讨了便宜,与大伙敬一杯酒罢。”

周芷若淡淡一笑,起身敛衽,正将酒盏捞在掌心,却闻丁敏君冷冷道:“是谁惹得各个江湖门派到峨眉来闹事?如此解围,该属分所应当,装腔作势的,充甚么好人?”

周芷若面色一白,想到峨眉之祸总是由己之流言而生,心也有愧,又念及这金顶两番灾祸,莫不皆与自己脱不得干系,更是歉仄,便道:“自先师圆寂以来,峨眉派如散沙一盘,我虽有掌门之名,却有负师尊嘱托,是该给众位师姊妹赔个不是。”言罢端那盏酒,一饮而尽。

静玄走近拉她手掌,道:“掌门人无需如此,咱们都盼着你回来,峨眉便有望了。”转头冲丁敏君说:“今夜峨眉上下之喜,替掌门人接风洗尘,你身负毒害同门之罪,本该压将下去,听候处置的。”

丁敏君只当的一声将酒盏砸在桌上,冷笑道:“周芷若如今想办我,那可不易如反掌?自她进这山门那一刻我便心知肚明,也早已不惧生死。”

宴飨之堂登时寂寂如无声鸦雀,周芷若薄唇一动,却是叹了口气,道:“丁师姊,记得我五岁被孤鸿子师伯带上峨眉,那是你照顾着我,同门之谊不可忘。你当日为谋掌门之位,下毒害我,可是无情,我却终不能无义,想……师尊今日若见,也必定不愿你我同门相残。可到底门规不废,峨眉事,便在峨眉了,从今往后,罚你到祠堂为先师灵牌续香,三年为期,你若仍不服我做这掌门,去留由你。”

峨眉派众人闻言都无不点头,周芷若如此作为,既不失掌门名威,又顾全师门情分,可谓是网开一面再一面了。

但丁敏君终归是看不破之人,当下不谢反笑,说:“我不求你虚情假意。可恨你十二岁一走七年,这峨眉金顶却始终留着你的位子,师父偏私,其他师姊妹也袒护于你,却是凭个甚么?不论怎样,我都心信你与朝廷妖女私下有往,在场中人今日全蔽于双眼,瞧不清楚,我这便将话搁下了,有朝一日,周芷若定会为那妖女大逆师门,那时你们便才知错!”言罢红着两眼嚯的起身,摇摇晃晃走出殿去。

一干人等愣愣瞧着她背影,只不得掌门之命,未加拦阻,周芷若面上固不好看,却也心知丁敏君的性子,最是刻薄顽固,自己做这掌门的一日,她便一日不愿待在峨眉。不过最令她无言以驳的便是那句“为妖女大逆师门”,想从始至今,自己为赵敏悖过多少本该所为之事,不雪父仇是为大不孝,不遵师命杀人,却使武穆遗书落于朝廷之手,又成大不义。便在此时,她还想着如何光大师门,恨不能背生双翮,早一刻飞到那人身边,与她前缘再续。

这便不是魔障,又怎么爱而附骨?

似乎对自己不知不觉间便如此盲溺感到肉跳心惊,她手上一抖,哐啷声碎,那酒盏摔将在地,斜映清光,只见溅了满地的峨眉山月。

这夜周芷若便宿在掌门人独院之中。酉时方入,静玄拿了些新衣过来,临走之时面色犹犹豫豫,周芷若眼便瞧出她不自在,问:“师姊有甚么话,总不便说?”

静玄古怪的看了她一眼。“师妹,师父她临终前有些话嘱托给我,这些日子里我想了很久,一直徘徊着要不要跟你说。”

周芷若奇道:“甚么话?”

静玄心中一酸,说:“今日我见你武功大有长进,又说带回了刀剑里的秘密,便猜多半是习得了九阴真经。”

“师姊如何晓得?”周芷若先是吃惊,又恍然大悟:“是师父告诉你的,她却没吐露给我。”

静玄点了点头。“师父遗命要你继任掌门,却始终防你有不义之心,命我将秘籍兵法藏匿,待你取回赵敏项上人头,便才授你武功。否则,要我习九阴真经,清理门户,取而代之。”

“清理门户,取而代之……”周芷若心里可谓又惊又寒,素手一颤,说:“我……难道师父已在心里,不要我这个不肖弟子了么?”

“许是师父太看重你了,那也说不定。”静玄道:“毕竟师尊已圆寂,她如何思量,我们不得而明,但不管怎么样,她若不当你是峨眉弟子,我却仍旧当你是。只要你一日认我,我便一日是你师姊。”

周芷若气息陡烈,想到原来师尊与师姊曾打算如此对付自己,便如张无忌欺瞒一般,叫人心凉,可好歹有静玄始终相护,心中便才余些感激,又念及自己身世命数,总注定与心爱之人倾而不近、坎壈重重,不禁泪盈在眶,叫道:“师姊、师姊!”

静玄紧紧握住她手,声声连应,屋外冷月高悬,朗夜晴晴。

周芷若晚间心事重重,便总寝不踏实。一会儿想到静玄如此赤诚相待,而自己却叫武穆遗书给赵敏拿去,终归对不住师门,心下抱愧难已,暗自打定主意,必将那兵书寻回。一时又愁思百缠,忖着如何尽师之遗命,可早赴大都与佳人相会。这么样辗转难眠,又是悲自己总受至亲至友算计,又是相思情浓,念赵敏带笑眉眼,心中可谓陈杂百味,难自遣矣。

她自那婴孩死后,本伤心已在,又逢赵敏决然远离,更是苦不堪言,无奈其人也闷,自来心事总不与人道之,如此恸惘交缠于心,加之一途餐风宿露,眼下重回峨眉,在这多年未枕过的软榻上又思量至天将明时,自然困顿及重,周芷若昏昏沉沉,仅忆自己将眼一闭,竟睡足三日有余。

静玄只在头一日来想唤过她起身,但如何敲门,里头总是静悄悄的,静玄担心,便大胆进去瞧过,却见到周芷若睡得沉静,眉间愁绪展展,枕着胳膊,兀自在发一湾好梦。

可怜这个小师妹从来过得苦,肩头又担着太重的事,索性吩咐弟子们莫来打扰,只让周芷若好生歇憩,却不想她竟一睡三日。

其实江湖中人功夫练到一定处,睡觉时潜行神功,将人身上的热气尽数收在体内,睡梦中也在吐纳内息,这是周芷若久来修习九阴真经惯为之举,只不过这次心中太沉,便睡得比往日多些,那也不奇。

到了第三日清晨,小昭和静玄一道来看她,只见周芷若仍躺在榻上,似是一动不动。小昭伸手探她鼻息,竟然不见呼吸,再往下摸,身上也冰凉一片,惊呼:“怎么回事?”

静玄身为峨眉派大弟子,毕竟见多识广,慰道:“不必担忧,掌门这是快醒了。人身本有热气,她寝中练功,自将气息收拢在里,身子便越来越冷,目下凉得透了,那是要收功吐息之时,就要醒来啦。”

小昭又惊又叹,直呼:“好端端一个活人,睡着时竟如僵尸一般,这等练功法子委实可惊可羡。”

静玄打个手势,二人静静退出厢房,此时朝阳已起,山间的花露便晞了,群鸟啁啾。静玄叹了口气,道:“掌门人这一睡可不短。”

小昭听了两眼一红,说:“她是太累了。”

这话一语双关,静玄听来也怜,慨然于心,便道:“是,师妹她年纪不大,尝过的苦中心酸,却比我多得多。”

两人默默待了一阵,忽听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周芷若苍白着一张脸出来。

“公子?”小昭吃了一惊。“你怎么这样快就起身了?”

周芷若顾不上答,那额头的朱砂被惨白的面唇衬得更艳,在光阳下红如血滴。她走近几步,抖着声音问:“甚么人来过?”

小昭不明所以,摇了摇头。“方才便只我和静玄师太进去瞧过你一回,怎么?”

“我的扇子……”周芷若竟有些张惶。“那把君子兰折扇……”

静玄在旁道:“不过是一柄折扇,掌门人……何故如此着紧?”

周芷若摇头不答,自顾自的喃喃道:“不对,我该是带在身上的,梦里也……又怎么……怎么……”怔怔的退了两步,说:“师姊当真不曾见人上山?”

静玄古怪的瞧了她一眼,回道:“是日方过月初,烧香祈愿的百姓才来拜过,峨眉金顶这三日来,未有半个客人。”

周芷若眼中的神光倏尔淡了下去,脸色忽红,竟是给一口气憋得闷了,捂住心口滑坐在一旁的廊边,鼻中呼呼喘着气。小昭走上前替她顺一顺脊背,直是不知何事,关切问:“这究竟是怎么了,只不见一柄折扇,便如此大哀大嗟的?”

周芷若也不说话,兀自喘了一阵,又嗽几声,摆摆手站起身来,淡淡道:“无妨,想是我……是我梦魇了。”

小昭知她不便言明,确也不好再问,搀扶着人回房坐了片刻,周芷若便说要忙处门派事宜,起身去了正殿,从她醒来,半口茶水也没喝过,更遑论甚么素斋饭菜了。

转眼又过去几日,晚间周芷若回房来,又痴痴的呆坐了好一会子。小昭给她添了碗筷,她却动也不动,闷了半晌,忽然道:“不知怎么,我心里头这几日总不踏实,觉得敏敏要有甚么事似的。”

小昭道:“公子忙活几天,不是劳静玄师姊去查了么,大都乃各路人物汇聚之地,倘若郡主娘娘有甚么消息,定也能及时探得。既未有信传来,便总不至出甚么大事。”

周芷若眉目敛着,望那摇曳烛火,却不说话。

小昭心头奇怪,又想起周芷若自失了那柄折扇,便六神没了主般,恍恍惚惚过得这几日,不由问:“有一句话……小昭瞧得出公子并不愿讲,但不问了清楚,倒没法子替你分忧。那天你寻那柄折扇……却是甚么原由?”

周芷若闻言一怔,一张清冽面上竟透出丝丝柔情绯红,薄唇轻启,道:“是……是我觉着,她来过,她来找过我了。”

“郡主娘娘?”小昭可吃了一惊。“怎么这样想?”

周芷若面色一窘,居然臊得垂下了眸,也不明说,只道:“是我在梦中……嗯,总之我分明离得她很近,可醒来却如一场空空,唯有那柄折扇,梦里头她给拿了去,嗯……拿去……便不见了……”

小昭听得一头雾水,可鉴貌辨色,见她红光满面,恰似春色桃花,便大抵也能晓得周芷若发了场甚么好梦,一时间心中一震,诸般酸楚尽数涌上,已没思量去想这梦境春宵与折扇有何关联了。

“敏敏……”周芷若此时却是越想越不能镇定,索性站起身来踱来踱去,那眉头深锁着,像是拢住了千百的哀愁。

见了她如此情急模样,不用再说甚么话,小昭自也知道在她心目之中,那郡主姑娘比之自己不知要紧多少倍。先前心中一阵难过,到这时已淡了许多,倘若赵敏和她易地而处,得知自己意中人为别人牵心,自有不少忿忿待向周芷若质问。

可怜她是小昭,总没有这个名份,便唯有斟一盏茶,说:“若是担心,小昭愿陪公子去一趟大都。”

周芷若晓得自己没回峨眉几日,又匆匆而离,不好劳师动众,便言说自己闭关半月,门中诸事,皆由静玄代理,与小昭两人偷偷打马出了峨眉。

此番与来时的倾颓不同,踏马蹄疾,无心赏半轮春江月夜。周芷若越近大都,心里头那股子不安便越发重了,戴月披星,瞧万象山河都成赵敏眉眼,一如那日春宵一梦之中,赵敏捧起自己脸颊,菱唇辗转,落下轻吻之时,道尽的哀愁情话。

“芷若,你不要来找我……”

《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四十四》

周芷若话语方落,果听得马蹄声响,左侧山道上有三乘马连骑而来,放眼望去,都是腿长膘肥的好马,奋鬣扬蹄,直奔山门。到了石碑跟前,三个乘客翻身下马,当先一个脸色腊黄,微带病容的老者上前说道:“昆仑派不过区区三人赴约,却劳峨眉众女侠远迎至此,幸何如之?”

他话语带讽,莫不是讥笑峨眉大惊小怪,闻风丧胆。静因踏出一步,持剑的手横过臂弯,冷喝:“峨眉修道圣地,岂容尔等放肆?”

旁边一个矮老者脸若朱砂,纵下马道:“非也非也,我们昆仑派只得三人,想必峨眉百年名门,自不会因我等便乱了阵脚,又何来放肆之说?”他那酒糟鼻子火也般红,笑咪咪的神色颇为温和可亲,说的话却不尽然。

最后一个竹竿般身裁的老者脸色铁青,苍白之中隐隐泛出一层绿气,倒似终年不见天日一般,翻身下马来,说:“老二,废甚么话,要打便打。”

静玄凝眸瞧去,这三人马鞍旁的布囊之中,都放着各自的兵器,心知他们来者非善,将脸色一板,行出道:“三位远道而来,不妨先上金顶喝三杯茶水,请。”

说着做个请的手势,忽然之间,只见那青脸老者已用右手抓住了静玄长剑的剑柄,静玄早有防备,顺势拔剑出鞘,反刺出去,那人竟也不避,以左手两根手指平平挟住剑刃,劲透指节,只听喀的一声,剑刃登时断为两截。

静玄方才拿不准对手深浅,不过挺出一剑试探,却也用了五成劲力,哪知此人指力竟这般深湛。余下的峨眉弟子见他手指上的力道如此厉害,心下也自骇然,知这也算是平生罕见的一招外门硬功了,身上若是受了他手指的一戮,不死也受重伤。

那青脸老者观众人面色,哈哈大笑说:“峨眉派有这等功夫么?”

话音未落,只觉右脸颊上一股剧痛,听得啪的一声,竟是给人突然打了一个耳光。需知他活到五十来岁年纪,于江湖上见过的风浪自也不少,却从未受过如此羞辱,而打他之人连身形都没给看清,自己面庞已然肿起,可见其功夫之高,当下是又惊又怒,喝道:“甚么人!”

且见一个女子青裙曳地,貌若水兰,额中一粒朱砂,清清冷冷,道:“昆仑诸位前辈说笑了,我派弟子不过齐赴山门迎接掌门人回山,哪想到恰逢上了三位,适才见面薄礼,还望笑纳。”

青脸老者见对方不过一个芳龄二十未足的年轻女子,竟有这等本事,枉自己修炼多年,功夫却还不及人三分,直是羞臊不已,退在一旁,不说话了。倒是那黄脸人问:“你是……”

青衫的人将广袖一敛,风华绰绰,轻吐兰息:“峨眉派,周芷若。”

那老者闻言一凛,双目瞪圆,足下往后退了两步,面上神色由惊变喜,连声道:“好好好,此番得来全不费工夫。周掌门,你孩儿她爹不肯吐露谢逊和屠龙刀的下落,咱们也只好来问你了。”说着将黄脸一沉,喝一声:“老二老三,掠阵!”

三人听得跟前人便是张无忌私生子的娘亲,自知屠龙刀下落那是唾手可得,再也按捺不住,各自从马鞍的囊袋中抽了兵器,由那黄脸人当先,反手便往周芷若颊上打去,待报方才一掌之仇。

周芷若头一低,从他手臂底下钻过,那人只觉左腕上微微一麻,手中持着的兵器已给挟手夺去。他一惊,抢步而上,出指如钩,便往周芷若肩头抓到,周芷若斜身略避,这一抓登时便落了空。

余下两人突然间跃近身来,左拳右掌,风声呼呼,都朝周芷若打去,电光火石,霎时之间打出了七八招,但周芷若左闪右避,竟连衣角也没给带到半点。

那黄脸老者喉头间猛地一声低嘄,拳法忽变,出招迟缓,但拳力却是凝重强劲。峨眉众弟子站在山门边,渐觉拳风压体,都不禁一步步的退到门内。

周芷若仍不出招,只是灵巧闪避,那青脸人脾性火爆,哪里禁得住如此挑衅,当即双拳骤起,一掌击向她面门,另一掌却按向她小腹。这一次他双掌错击,要令周芷若力分而散,招势掌力,两臻绝妙。

哪知周芷若也是双掌齐出,交叉着左掌和他左掌相接,右掌和他右掌相接,但掌力之中,却是阴柔寒冷。

那青脸人心下甫觉不妙,果然触掌之时,猛地里一股巨力撞来,推着他的身子直送出二十步之外。

他的两位师兄齐声叫道:“出掌!”两人相对着各推出一掌来援,两股掌力构成一道软墙,青脸人跌出来时背心在那掌力的气流上一靠,这才不致受伤,但五脏翻动,全身骨骼如欲碎裂,一口气缓不过来,登时委顿不堪。

那红脸老者见师弟竟吃了这般大的苦头,心下暗自惊怒,但脸上仍是笑嘻嘻的说道:“周掌门年纪不大,掌力竟如此之强,真乃世所少见,佩服佩服。”

昆仑派几人此刻都心知肚明,方才那一招中间实无丝毫回旋的余地,不论青脸人拿桩站定,或是一跤摔倒,周芷若的掌力反击回来,定迫得他口喷鲜血,命丧黄泉。而眼下却是这女子内力凝而不发,饶过了他一条性命,几人后背冷汗涔涔,都是心有余悸。

静玄见危机已解,松了口气,上前道:“昆仑派诸位远道而来,我家掌门人尚未斟茶款待,不妨请到殿中小坐,免得江湖上说我峨眉待客不周。”

那黄脸老者脸如土色,更显得蜡黄无比,又骇得黄中泛白,抱拳一揖道:“周掌门礼数已尽,我等不再多行叨扰,告辞!”和那红脸人扶着师弟上了马,三人头也不回,赶蹄而去。

峨眉众弟子相觑面面,原本在丁敏君与周芷若之间不做左右袒的,此刻都不禁望向了周芷若,且见她轻裘缓带,替本门解了如此大难处,心中都是无比感激,又观她武功卓绝,以寡敌众却毫不落于下风,自也打心眼里佩服,一时间,山门外的弟子们皆齐齐抱拳一揖,颔首行礼,嘴里喊道:“峨眉弟子,恭迎掌门人归山。”

小昭心中激动,抓住了周芷若手臂,喜道:“公子,太好啦!”

赵敏回到王府,便如行尸走肉一般过了数日,只将自个儿闷在房中,饮食极少。汝阳王对此束手无策,这日平乱回京,头先便往赵敏闺阁中去,甫一开门,只见女儿呆呆坐在桌边,不闹不惹的,半点不像她往日着恼时候。

“敏敏。”汝阳王英眉皱起,走近道:“那孩子的事,是爹有负于你,你若是气不过,大可待爹发泄,莫作如此不声不响的,闷坏了身子。”

赵敏并不说话,好半晌才叹了口气,说:“这一年里我一日一日的难过,在王府里见了她的面,难免将气撒到她头上,待将她说走了,我又觉得后悔。我怨自己如何这样气人,便跟她出去,哪知却见到……见到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模样,心便又凉了一截。”

汝阳王见她一双眸子隐隐发红,自也心疼,说:“都是旧事,别惦记了。”

赵敏摇摇头,自顾自道:“我见她光顾着孩子,也不与我解释半句,想多半是因着张无忌在,不好当他面说些体己的话来,等那碍眼的走了,她定会出来寻我,便走到前街去等……”

她痴痴的说着与周芷若重逢的种种,汝阳王听了也不自在,道:“这些爹都晓得的,只因我派了吴六破跟在你后头,甚么也知道了。”

“神箭八雄……”赵敏身子一滞,眸光凌厉起来,幽幽的道:“爹爹派人监视我?”忽而脑中灵光一闪,说:“你有心散布谣言,要我和芷若生了芥蒂,对么?”

汝阳王道:“爹本不想继续离间你们。但那晚在小酒馆里头发生的事,吴六破一字不漏的告诉了我。敏敏,你不该再和那女子有牵扯的。”

赵敏微微一笑,说:“我早该想到,周姊姊的风月闲话,有心传出去的,有爹爹你一份,真是当局者迷……只我便不明白,我与她不过求个一双两好,爹为何就是不允?”

“你知爹并非是囿于世俗成见之人,咱们皇室中豢养娈童、磨镜之癖的先例也不是没有,你要与女子相守一生,爹本也不拦。只是这周芷若……”汝阳王叹了口气,道:“爹盼望的,是你能寻一个让自己常欢喜的作伴,周芷若许你,从来只得痛楚心酸,爹怕你随她一生,那是千难万阻,苦不堪言。”

赵敏闻言一怔,细细想来,自己与周芷若自互通心意起,当真便是彼此算计、爱恨茫茫,可怜这身世命数,哪里由得人呢?眼眶一红,说的却是:“便有再多难处,我也偏要勉强。”

“这便是爹在背后用计之由。我不想你为了一个汉人女子,弄得如此倾颓懊丧,甚至哪一天……还要搭上性命……”汝阳王叹道:“是以……虽不知那私生女的事是谁传出、真是不真,但我总归顺势而为,添了把柴。”

赵敏皱紧眉头,沉吟了一会儿,说:“爹只不过利用这幕后黑手之便,顺水推舟,为的是要我与周姊姊破镜难圆,那真正的有心之人……”

她一句话说到此,忽然想起林中遇上的那个黑衣人。便又暗中思量,想:那人是谁,如此挑拨得武林中腥风血雨,究竟意在何为?私生女云云,如今想来,多半也是他毒计中的手段。

思及此,嚯的站起,拍案道:“可怜我与芷若,都成了别人的棋子。”言罢大步走出门。

汝阳王喊道:“敏敏,你去何处?”

赵敏道:“我行走江湖这么些年,爹从不过问。”

汝阳王怎不知她心中之意,道:“今时不同,你便是要去峨眉金顶,也该等过了这月二十七。”

赵敏毫不介怀。“那是你与七王爷定下的婚期,与我何干?”

“执迷不悟!”汝阳王便有些气恼。“你如今去了峨眉又如何,总归那孩子的死咎于你手,不论婴孩是不是周芷若亲生,你都没法子再和她重归于好。”

“这不正是爹爹的高明之处么。”赵敏冷笑道:“芷若她那样看重孩子,危难之际,宁肯叫我不要管她,也务必救那婴儿回来,可见在她心里,即便孩子非亲生所出,也与亲生无异,何曾想……却叫那婴儿死于我手。爹,你让玄冥二老冷眼旁观,如今遂你所愿,孩子已死,我心中愧疚只怕会相随一世,芷若越是不怨不怪,我便越是没法开口讲甚么重修旧好的话。我与她……至少眼下看来,的确再难回去了……”

汝阳王道:“你能懂得这些,那便再好不过。”

“可爹你恐怕忘了,我是个甚么脾性。”赵敏眯起了眼。“你这一手诛心之计使得是好,你晓得我向来执拗,不达心愿誓不罢休,便自我身上断了与芷若的情分,却不想我一身傲骨,岂肯向七王爷那老狐狸伏低?”

汝阳王问:“你待怎样?”

“我并非仁厚之辈,倘若硬要我嫁,那花烛夜的血光灾祸,便是大婚红礼。”门扉大敞,赵敏负手立于月下,字句顿顿道:“不惜网破鱼死,玉碎石焚。”

《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四十三》

暴雨倾盆,赵敏的身影便似化在雨中,再触不到。周芷若顾不得其他,纵起身来,于疾风中跌跌撞撞的追去,冷雨寒骨,衫青鬓霜,眼前一片白雾蒙蒙。

这光景,便像极了她当初自峨眉黯然下山,摔断了腿时,发的一场魇梦。梦里赵敏亦是要走,自己亦是欲追,只恨无论如何也赶及不上。到今日,梦境尚有真假,可身逢却如此凄苦,总不会再睁开眼来,还是虚梦一场。周芷若不知走出多久,脑中越来越恍,头猛一栽,倒在林中的坳头边,骨碌碌往下便滚,泥垢寒濡,满头满脸,只她再无神识。

恍惚间,似见赵敏面如国色,夕照在颊,渥丹生采。似闻她句句如风,冷雨相随,拍在耳畔:“……你心里总还有咱们的一场情分,又怎么不早些与我说?”

周芷若生怕她再离去,大声道:“敏敏,你要我说甚么?”

远远的只听到赵敏嗓音,苦中带泣:“你晓得的,便是你当真为了峨眉,与张无忌有过甚么,我也……我也可以既往不咎。我怨恨的,只是你没对我吐露心意,便当你是变了心……”

这句话说到最后,声已越飘越远,周芷若惶惶之色大显,却不知该往何处去追,只得拼了命喊着:“别……别离开我……”

“芷若……”似乎有甚么人在唤她,听来遥远。周芷若微微皱起了眉,那道声音便越唤越切了。“芷若、芷若……”

周芷若委实不愿醒来,惮烦的想不顾而眠,却觉手腕、额头几处穴道又疼又凉,又麻又烧,折磨得她只好撑起了眼皮,却见一人眼中有泪,满面歉疚之色。

“张公子……”她张口唤了一句,心中不知怎的,却有些空落落的。

张无忌拔出刺在她穴道的金针,两眼里红通通的,唇角开合,只说了一句话:“芷若,我对不住你。”

周芷若眉梢一扬,扶着额头坐直了身,却呆了好一阵,痴痴的想着甚么,才问:“怎么?”

张无忌道:“你在光明顶一年光景,只当教中兄弟们说些你我之间的玩笑话,却不知江湖上的风言风语已是可畏得多。往后咱们救下那孩儿,不知怎的,便又有私生女的蜚语传出,直到孩子被抢了去,你才晓得自己在江湖人眼中已生下了一个婴孩。这些事……我都……我其实都清楚的,只没同你透露。”

“你说甚么?”周芷若听了他的话,可着实吃了一惊,睁着眼睛问:“为何……”

张无忌叹口气,也无颜靠近,兀自站到一旁,双手紧攥成拳,道:“只因义父之命,要我无论如何,不可让你晓得江湖流言,将错便错,促成你我二人的婚事。”

“婚事……”周芷若没料到自己身居明教总坛,谢逊已在谋划联姻之事,更不曾想自以为纯良敦厚的故交,也会来欺瞒算计,心中登时凉了一片,面上却仍旧淡淡的,苦笑道:“又是为了屠龙刀,对不对?”

张无忌面色一白,回:“是。那日宝刀失踪,咱们分头追出,义父为寻成昆而去,不想赶上的却是丐帮人手。赵姑娘与你一道回了峨眉,不久后便传出尊先师圆寂的消息,义父便与我道,只怕峨眉之祸,多半因宝刀而起。”

“往后我无路可去,上光明顶找你,便正中了你义父的下怀。他怀疑刀在峨眉,又见我在明教一待一年之久,索性要你娶了我做媳妇儿,那么无论如何,宝刀还是归明教所有了。”周芷若心中已自明朗,将话娓娓吐出:“只我便不明白,他没想过刀若不在,岂非枉费心力?”

张无忌道:“事到如今,我已不该瞒你。义父之意,就是怕夜长梦多,那武林至尊会落入鞑子手中,便是宝刀不在峨眉,可你身为一门之尊,执掌武林大派,有你为室,于明教抗元复国的大业有利无害,左右算来……总是……”

话说及此,再也无颜去续。

“总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对么?”周芷若吁了口气,不禁想:这婴孩一死,敏敏没法子同从前一般与我相处,我又何尝不是憎极了自个儿?她恨自己一念之差酿成祸事,我也怨自己枉害了无辜性命。张公子怪自己欺瞒着我,可此事说到底,除去那背后搅弄风云之人,却是谁也怪不得的。

当下苦笑道:“都是为了那一把刀,才落得今日这步田地,你孝从父命,我也不怨,毕竟算计我的人可多了去啦,自从她这一走,我难道还有更苦之事么?”

“孩子的死,我也难过。”张无忌当周芷若所言之“她”乃指婴孩,惶愧不已,道:“此事我并非全为义父之命,那晚在院中同你说过的话,却是我心里肺腑之言。我……”

“那张公子可还记得,当日我如何向你作答?”周芷若打断他言,目光如炬,盯得张无忌喉头一滑,咕哝一声,想起当时她一句“还请自重”来,千言万语,都没再讲的气力了,定在原处愣了半晌,面色发白,忽一顿脚,说:“是我失礼……”

她面色无波,既没怒恼,也无柔情,张无忌一时留也不是,只好讪讪告辞。

周芷若独个人待了良久,满眼风光,却都是赵敏一颦一笑,深如蛊毒。

房门忽又吱呀一声开了,进来的却是小昭。她一双大眼睛在烛火下隐隐有些肿了,问:“公子,你好些没有?肚里饿么?”

周芷若一看便知她偷偷哭过,心中一暖,道:“我不饿。”

小昭坐到榻边替她斟了一盏温水,道:“孩子……孩子我将她埋葬好了,只没立碑,公子心里难过,便去那坟头哭一场罢。”

周芷若接过杯盏的手一滞,长睫垂着,眼中神光黯淡,说:“孩子虽小,却当我作亲生娘亲一般,何曾想她却因我而死……唉,再过些时日罢,此刻此时,我是真没颜面去坟前看她。”

小昭点点头,问:“公子往下有何打算?”

周芷若想起赵敏最后的话,便总是她不肯要自己,又知事已至此,若硬留赵敏在身边,倒实在是强人所难。可怜她二人情深如斯,却陷江湖诡谲风波,身何由己?思量半晌,定了个一时之计,道:“先回峨眉。”

小昭眉头一皱。“那郡主娘娘……”

“我如今去大都,她也不会见我的。”周芷若叹了口寡气。“孩子的事,我越是不怪,她便越是自责。敏敏果决的性子,认定了甚么,那是天也变不得。方才我想了很久,已是想好了,待卸下峨眉的重担,她若仍不肯要我……”

说到这淡淡一笑。“想从来都是她捉着我不放,如今换了痴人,我便也去死缠烂打一回,左不过如此一生一世,又有何虑?”

两人打马踏入川蜀地界时,热腾腾的风扑面而拂。周芷若骑在马上,一手遮住炎阳,远远眺去,见到峨眉金顶下那块石碑。看着看着,想起当日她失魂落魄出了山门,觉得茫茫天地之间再无一人可依,哪知一载过去,自己重回故地之时,仍是孑然一身,喉咙一哽,说:“我们进去。”

小昭见到她以手掩面,眸角又似红红,自知周芷若一生流离颠沛,过得甚苦,如今张无忌再骗她一回,可当真是浑无可信之人了,而赵敏又离她而去……心中一酸,脱口唤一声:“公子。”

周芷若闻她语声带颤,说:“此去金顶祸福非知,如今江湖流言如刃,师姊妹们未必便认我做这掌门,你若是怕……”

“小昭心意,与当日光明顶密道中没半点差别。”小昭捏紧了缰绳,道:“愿随公子左右。”

周芷若闻言慨然,想到头来,唯有这小丫头一心一意陪在自己身边,冲她一笑,身下骏马长嘶,径奔峨眉山门而去。

石碑渐近,马蹄还未歇,便见山门后闪出几条人影,仗剑而横,为首一人冷喝:“何人擅闯峨眉山门!”

周芷若将马勒停,瞧清来人的模样,唤道:“丁师姊,是我。”

“周芷若……”丁敏君先是吃了一惊,继而又板起了面皮,说:“峨眉派不曾有这么个弟子。”

众弟子见了周芷若,也是又惊又奇,都窃窃私语起来,隐隐听得几句“生下孩儿”、“私定终身”之言,小昭直气得脸发白,喊道:“公子,她们如此不明是非,枉为你同门师姊。”

周芷若淡淡摇头,意在要她莫轻举妄动。此时只听一人朗声远远传来:“周师妹不管怎么说,总也是先师遗命传下的一派之掌,你们如此相迎,岂知尊卑礼数?”

众人看去,见是静玄带了几名灭绝门下入室的大弟子大步走来,她向周芷若望一眼,头先抱拳揖礼,唤道:“掌门人。”

“本门没有继定的掌门人!”丁敏君高声叫道:“更没有在外头苟且,做些见不得人之事,只给师门蒙羞的弟子。”

小昭闻言翻身下马,指着丁敏君喝道:“你嘴巴放干净些。”

丁敏君将双眼一瞪。“你是哪里来的野路子,我派门户之事,何容外人多唇多舌?”

“够了。”静玄喝断她的话,说:“敏君,茶中有毒一事,你已成了谋害师尊之凶嫌,只这些日子里我派群龙无首,也只好将你罚作守山弟子,日夜在这石碑后头静心思过,何曾想你非但不知悔改,还变本加厉,如此嘴脸凶恶。先前顾及你好歹是先师座下弟子,峨眉之中,除去掌门之尊,都没个发落你的名分,如今掌门已归,还容得你放肆乖张么?”

言罢抬手一挥,她身后两名弟子便上前扭住丁敏君两臂,丁敏君挣扎不服,大叫道:“我早已说过,师父圆寂,那是捱了妖女赵敏的道!便是有罪,也只是想毒害周芷若这勾结鞑子的不肖弟子,再者说,我替本派清理门户……却又能算甚么罪过!”

静玄冷声喝道:“好,你既已承认谋害同门,那便是重罪,何况周师妹还是先师属意的掌门继承人,如此你更罪加一等。”

“你处事不公!”丁敏君自不肯就此俯首认罪,嘴里嚷嚷个不停,道:“要查师尊圆寂的真凶,作何只擒我一人?当夜鞑子来犯,你们敢说,周芷若就没半点里应外合之嫌么?此事不清不楚,她这个掌门人,我不服。”

静玄横眉一竖,还欲再辩,却闻周芷若道:“师姊不必为我相争。这掌门之位乃是先师临终前亲口遗命,诸位当晚在场听得一清二楚,那杯毒茶也非我所下,至于勾结鞑虏……我今归峨眉,便是带回了当日给朝廷窃走的刀剑之秘,此物关乎我峨眉兴崛,诸般种种,还请进殿相叙,小妹自会给众同门一个交代。”

此时日头当空而照,刺得众人两眼生疼,大伙闻言都没了话讲,毕竟灭绝圆寂得仓促,其间恩怨如何,旁人又怎说得清楚?

静玄听她说起刀剑之秘,想到当天自己给人击昏,醒来便不见了那块“一介孤標”匾额后头的兵书秘籍,原来却是鞑子取了去,又给周芷若拿回。她抬头一望时辰,忽道:“不妙,咱们只顾着内里口舌相争,却险些忘了有敌将至。”

周芷若奇道:“甚么敌人?”

静玄自袖口摸出一件物什,道:“便是这个。”

周芷若下了马背,接过一看,见是一张诗笺,笺上墨沈淋漓,写着两行字道:十天后,昆仑派亲赴峨眉金顶,领教武林绝学。那笔势挺拔遒劲,当真是力透纸背。

“昆仑派?这口气倒大得紧。”周芷若将纸卷一揉,幽幽道:“较量武艺是假,多半又是为了谢逊和屠龙宝刀。”

《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四十二》

周芷若左右往襁褓中翻过一遍,眼见那婴孩周身好端端的,却只是啼哭,更加束手无策。此时外头听得哭声进来了人,却是小昭掌灯在前,后头跟着张无忌。

周芷若一见了人,慌道:“她哭个甚么?是身子哪里不舒服么?”

张无忌握过那婴孩的小手,道:“别慌、别慌,我给诊诊脉。”一搭脉象,却觉忽快忽慢,时虚时疾,张无忌给骇了一跳,浓眉紧紧皱着,摇摇头,却一个字不说。

小昭急得直喊:“究竟怎么样,却是给句话来,这般吊着人心胆的,可不忙慌死了。”

张无忌犹豫再三,终自唇边憋出一句:“凶险、凶险啊……”

周芷若闻言心中如一块大石猛地砸下,此时天公起雷,一声巨响,硕大的霹雳打在洞外,唬的那婴孩在周芷若怀里磕伏着,只倒咽气,哭都不哭了,动也不敢动一动。

“你不可以死的……”周芷若此时真是六神无主了,只将那襁褓抱在怀里,抖着手轻轻晃着,连声道:“你知并非我一个人盼你活着……孩子,孩子……”

却见那孩儿倒咽了一口气,就没半点声响了,手脚俱风搐起来,张无忌见状吓得跳起了身,惊呼:“不成了、不成了……”

周芷若知他医术不坏,既是张无忌亲口所言,那这娃儿当真有七八都活不成了,心中更如万念俱灰,热泪迸流,滴滴坠在孩子面颊上。眼见襁褓之中那小小的婴孩搐的两只眼直往上吊,时而不见黑眼睛珠,口中已有些唾水流出,只在周芷若怀里一口口的搐气。

小昭不忍再看,捂着嘴走到一旁,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张无忌长吁短叹,只道:“命数无多,可怜、可怜……”果真不消半盏茶时分,那婴儿便将脑袋一歪,断气身亡!

“孩子……你醒来瞧一眼娘……”周芷若手里小心翼翼托着个死婴,泪珠便似断线,哭得娃儿尸首上那件小肚兜也湿濡了,她浑不知该如何伤心,只是抑制不住的流泪。

此时洞外又是一声惊天霹雳,震得众人心中如嶂砸落,周芷若手臂抱住襁褓,动劲轻轻晃着,那孩儿却是已咽了气,浑不动一分,她凄苦难已,喊道:“天意如此,是命、是命也!”后退几步,忽然发足狂奔,抱着襁褓闪身出了洞去。

“芷若!”张无忌看她失魂落魄,正想跟步追出,却给小昭拉住了胳膊,说:“且让公子独个人待片刻罢。”

张无忌担心挂怀,却又生出些别情,说:“那孩子非芷若所出,本是她救来养的,我知这些日子里,她都将那婴孩视作亲生,如今孩子没了,悲怀自不能免,可眼见她这个样子伤心,唉……我心里……我心里也不好受了。”

“她如此着紧这小小婴孩,原不仅仅是心疼孩子啊……”小昭说到这里,双目一刺,不禁觉出些疼来,索性转过头去,说道:“这孩子活着,便是公子与郡主娘娘之间最后一丝牵连,但凡婴孩能平安渡此危难,往后再见,公子便仍可视郡主娘娘如从前一般。她是能谅宥的,我晓得……不论郡主娘娘做下怎样的事,便是此番犹豫不救,公子也总能够说服自个儿,只因在她心里,终不忘那七年在汝阳王府的情分,她不舍得……不舍得断了这分情义。”

“可惜……这孩子最终仍是死了。”张无忌慨然不已,站在原处呆了半晌,目光怔怔的,也不知在想的甚么。

小昭叹道:“何曾想在光明顶住了一年,公子在江湖上却已声名狼藉,可咱们救下婴孩乃是回大都途中,往后却有传言说她与你生下孩子,可见这散布谣言之人定在暗中跟随,扯的诳也是一回比一回离谱,却不知他如此歹毒用心,究竟图个甚么?可怜郡主娘娘便听去了那污蔑言语,又见公子真带着一个婴孩与你同行,怎么能不伤心呢?唉,只是我便不明白,为何我与公子一路,却不闻半点她私生产子的流言?”

张无忌闻言一愕,面色隐隐发了白,说:“芷若心思不笨,听光明顶上教中兄弟们时常玩笑,便多少也晓得,江湖上对她与我之间的事,总不会半个字不传扬,可她本是个清冷的性子,不会去打探自个儿的风月闲话。”

“这样说来,郡主娘娘是气而不讲,公子是懵而不知。便是赵姑娘置她的气,她也只会当赵姑娘在气她去光明顶暂居,坏了汝阳王府的名声,至于私生有子一事,却是浑不知情。如此误会下去,可不越误越深么?”小昭道:“可我仍是觉着古怪,难道我们自光明顶一路行来,在那茶楼客栈、鱼龙混杂之地,就当真听不到关于峨眉掌门私隐的只言片语?”

“这……”张无忌支吾一声,额头竟湿濡了一层薄汗,两眼一红,道:“芷若虽为汝阳王姬妾,可出海那时我便瞧得出来,她与赵姑娘可谓情同姐妹,却没料到感情这样子好。这事……这事弄成今日此般模样,我……我……”

眼见他神色痛楚,忽而苦喊道:“我要去找芷若、我要去找芷若!”当即一顿足,痴痴向洞外跑,没出二十步,竟尔跌了一跤,小昭吃惊不已,想去拦他问个明白,却见张无忌浑不觉疼一般,纵起身子,又发狠奔去。

此时洞外电光频频,雷声震耳,雨落得甚大。周芷若将那婴孩的尸身抱入树林,颤颤巍巍的折了一根三指粗的树枝,一手揽着襁褓,俯身拿另一手挖坑。

她头脸都给雨水浸湿,手臂上的伤口沾了冷雨,又渗血出来,疼得厉害,可周芷若却浑如不觉,先用那树枝掘了一阵,到后来愈掘愈快,只听啪的一声,那树枝齐齐折断,她猛然间胸中一股热气上涌,一张口,吐出两大口鲜血,正呕在掘好的坑里。

周芷若喘了会子气,其实她在听闻是赵敏犹豫不救,这孩子才致摔成重伤之时,心中便已悲怀郁结,只想婴孩尚能有一口气能活转过来,她与赵敏也还存着一分重修旧好的期盼,这才强撑着脏腑不适,硬生捱过了大半夜,哪知此时此刻万念俱灰,倒是再也忍不住了,便吐出好些的血。

她歇了一阵,独个人坐在坑边,一手抱着死婴,呆呆的瞧着头顶雷雨,又伸手在一旁重新掘起坑来。这回她没用树枝,只凭一只空手,挖得满掌泥泞,浑身狼狈不堪,待掘好一处小坟墓,才轻轻将襁褓放将进去,双手捧些湿土,待把孩儿埋了,忽然间想到这婴孩一死,自己伤心不说,与赵敏之间,只怕破镜难圆,不由心中一涩,再也动不了手。

忽听得脚步声近,有人慢慢走到她身畔坐下,周芷若偏头凝望过去,只见一人脸上爱怜许许、愧悔横溢,朝自己轻轻唤了声:“芷若……”

却是赵敏。

她先前见周芷若晕倒,忙唤大夫诊治,且给婴孩敷过伤口,张无忌便回来了,又将大人孩子皆给他看过一次。得知周芷若并无大碍,只娃儿光景不妙时,赵敏心中也是百味杂陈,不想再待在洞中,犹恐周芷若忽然醒来,自己不知该如何面对,索性负手出洞,等在林外。

直到半夜,天降暴雨,静夜之中似是听得些呼喊哭声,赵敏便知多半是孩子没挺过去,于是遣走玄冥二老,独个人来寻周芷若,却瞧见目下她双眼发直,神情木然的模样,实在心疼,便颤声道:“芷若,你难过便哭罢,先哭过一场再说。”

她知周芷若遭逢这一连番变故,此时心中伤痛已到极处,而她一身九阴内功已练至不俗境界,突然间大悲大痛而不加发泄,定致重伤。

哪知这句话说了出口,周芷若宛似不闻不见,只是呆呆的瞪视着她,眼神里空落落的,既不是憎恨,也不是怨怪。

赵敏两眼一红,雨水便又浸了些到眶里,她素手往袖口中一摸,拿出一串五色线来,上头穿着十数文长命钱,伸在半空中,道:“这东西,是我方才等着时候,骑马去镇甸上给孩子买来的,小集小市,没甚么精贵玩意儿,鄙陋也是难免,但总归算我一分祈祷。半夜之前,我到底真心实意盼着她好,没料到过了半夜……她还是……还是……”

一句话说到这里,忽而顿住了口,再也讲不下去。

周芷若抖着手接过来,怔怔的道:“长命钱……可怜这孩子,还未曾唤过我一声娘……”说着忽然惨笑了笑,说:“这一切都是命了,老天爷说到底,还是不肯让你我好端端的在一起……”言罢又格格笑个不停,手中一颤,那五色线正掉在小墓里,和那死婴孩作伴去了。

长命长命,到头来,还不是埋于荒野,虫鸦为邻。

赵敏闻这笑声犹似群鸟夜啼,深宵听来,极是凄厉,心中大恸,哽咽道:“你不要这个样子,为甚么你却不恨我?芷若,我宁肯你此刻拿刀往我身上刺几个血窟窿,也不要你如此自苦着,半句责怪的话也不对我说。这样可比千刀万剐在我心里还要难受,你晓得么?”

周芷若怔怔的凝着她,终于扑簌簌的落下泪来,却只是摇头道:“不,你当我与旁人生了孩儿,心中有怨,便才做那些事……我不恨敏敏、不恨敏敏……一切总是我不好的,伯仁之死……只因她是我所养,便带来如此灾祸,是我害了这孩子……”

她一言一语之中,竟无半句怨怪语气,自是她心中明白,赵敏若非心属于己,何来妒恨芥蒂?

想她二人自生情以来,屡次相互算计,弄得彼此坚信之心岌岌,可一旦到了真正要恩断义绝的地步,却还是无论如何,总也不舍得失掉干连,便如周芷若,纵然到了眼下这一步田地,还如此损己护短,只将罪竖归在自己身上。

以沫相濡,以呴相湿,却又偏偏不肯两忘而化其道,此一情,是为最苦。

“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怪罪给你呢?”赵敏心中一酸,自己也已经受不起这苦楚,两手垂在身侧,已是抖得厉害,思来想去,仿似用尽浑身的气力,说了一句:“芷若,你心里作苦,便不必撑着不来恨我。孩子之事,哪怕你不怨怪,我心中也再难踏踏实实,何况还听到你说……从不恨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将心里的话说完。“我想……我想你便是真就与我无缘。从前日里,哪怕咱们以计相谋,为着的都是各自大业忠义,我也从未曾想过这一句话,但此时此刻,我总算隐隐约约明白得一些。芷若,一个人纵使不陪在你身边,她待你的心意也同从前一般,浑没半点分别,只是……她心里头因着一些事,再没法让自己留下来了,你明白么?”

“甚么?”周芷若眸子微张,雷声冷雨中,赵敏的声线听来又轻又柔,却飘忽渺远,恍如仙宫之音,人间再不可闻。她给听得唬了一跳,怔问:“你……你说的甚么话?”

赵敏叹口气来,说:“既是到了如今这一步田地,你不舍得憎我,我又怎么有颜面再留下来伴你,权当甚么也没发生过呢?”言间凝眸看过,眼神深深切切,那朱颜如玉,一似王府当时,令周芷若恍惚神魂,如在梦寐。

隔了好久,周芷若才身子一颤,哭了出来,没等她说话,赵敏便伸过手去,搂住了她,温温柔柔的说:“芷若,你能懂得么?我需得走、我需得走了。”

周芷若嚯的惊醒,大叫:“敏敏,你去何处?敏敏!”伸手一捞,只捉到一缕寒风裹着冷雨,周芷若睁大了眼,滂沱中只见赵敏身影如风,化在雨雾之内,似登仙出世,六合不寻。

《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四十一》

赵敏眼见那孩儿头脸是血,哭得嚎啕,心中也张惶,又不敢走近看,只得道:“快……快找大夫……”

鹤笔翁看她说话时两眼红红,显是为了孩子受怕担惊,虽说瞧目下光景,这娃儿多半都活不成了,可依凭赵敏乖僻的性子,此刻若不遂她心意,只怕婴孩一死,她记恨在心,憎怪下属误了救命的时辰,那么自己与师哥在王府的日子也不好过,便应了声是,赶步去了。

鹿杖客情知自己乃奉王爷之命行事,便是要周芷若眼见婴孩伤在赵敏手中,从此两人若非恩断义绝,也是间隙难逾。到了此时,他师兄弟二人事已做成,至于这孩子是死是活,倒不那样紧要了,便也由得鹤笔翁去。

周芷若心疼不已,小心翼翼将襁褓拖将起来,那娃儿吃痛得厉害,哭得声都哑了,急惶之下,只得以手掌贴在她后心,送得些真气护好心脉,却又不敢多送,犹恐这小小婴孩在受伤之时承不住自己九阴至寒的真气。

“这究竟……发生何事?”她泫然珠泪,看向赵敏问了一句,声又轻又虚。

赵敏唇瓣一动,想到孩子坠伤之由,总是有着自己一分犹豫,心中愧悔,却不知该如何向周芷若辩解。只因在她心里,那是切切实实存着芥蒂,在自个儿性命安危与张周私生子间,始终做不到朗朗豁然,如此一想,心又更虚,两眼一热,大声道:“芷若,你怨我罢!”

周芷若听得一愣,颤声道:“怨你……怨你甚么?”

赵敏一咬银牙,说:“适才婴孩被抛下山壁,我……我没能头先救她。”

周芷若闻言呆了一呆,抱着那轻飘飘的婴孩,面庞带泪,却忽然咧了咧嘴,道:“那也定是你力有不逮,只恨那歹人太过恶毒。嗯,便是如此的,对不对,敏敏?”

赵敏听她语气之中,竟是满满的自欺,事到如今,依凭周芷若的洞察智慧,怎么也能明白此事与自己有着莫大相干,可她仍是撒诳来规避真相,那是心里总不愿置信,却不料她心爱之人,竟有如此歹毒心肠。赵敏越想越是恸疚,眼中泪也盈了出来,哭道:“不,我本有救她之能,只在千钧一发时候,想到这孩儿的由来,便有片刻犹豫,终失良机。”

周芷若喉咙里咕哝了一下,似乎在吞咽涩苦,面上神色极是苍白,嘴唇也发了抖,喃喃道:“孩子的由来……她甚么由来……”

赵敏眼眶湿濡且红,凄恻模样,硬生自唇间挤出一句:“她便是你与旁人所生,又如何要我非舍命救她不可?此事于这小婴孩是残歹,于我便不是剜心剖肝了么?”

“你……”周芷若闻言脑中大震,一时僵住了身子,道:“你便因着那些闲话,当她是我与张公子亲生……总归不救……”

赵敏情绪激荡,说不清是妒是愧,是憎是悔,大声回:“是,她如此出身,却要我舍命相救,我做不到。至少那一刻,我心里切切实实的清楚,自己做不到。”

周芷若听了这话,虽惊于赵敏如此对待,却到底觉得情理之中。试问天下间,有谁会毫不犹豫将性命舍弃,而去救一个自己所爱之人与旁人生下的孩子?事到如今,她心里头总是无法真正怨憎了赵敏,又想到这孩子本与自己无血无缘,却卷进这江湖腥风血雨之中,无辜落到如今这副惨状,一股气憋在肺腑里,只将尽数的责怪亏欠都落在自个儿身上。双手托着婴孩,内息情牵动乱,经脉如千针万刺,热泪双流,说:“作孽……作孽,这孩子,是我害的……”

看她青衫上血迹斑斑,面色苍白,赵敏自也不甚好受,道:“眼见到她这副模样,我也……我也心疼。”

“心疼……”周芷若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冷笑道:“心疼么……心疼么?”这话倒像是自问一般,说话时,她眉眼痴愣愣的,似乎神识已有些不清。

赵敏瞧得一愕,她方才怀抱着这女婴一番舍生忘死的恶斗,心中那是切实已对她生了怜惜之情,听她哭得厉害,对自己的片刻犹豫更是愧惭悔怍,道:“你别这样,我知你疼孩子,便让我……让我抱抱。”伸出双手,走近两步。

周芷若见状大惊,拂袖唰的一下,向她的手臂挥去,喝道:“别走近她!”

她说话时的语声那是惶中带恐,仿佛已显疯状,浑不认得赵敏似的,又仿佛赵敏当真还会再害那孩儿一回。此时鹤笔翁手中提了个穿皂衣的大夫,大步踏来,将人掷在赵敏跟前,道:“郡主,这老大夫是方圆最好的。”

那鬓发斑白的大夫跪了在地,给鹤笔翁骇得抖如筛糠。

赵敏眼底泛红,说:“芷若,你……你让大夫给孩子瞧一瞧。”

“大夫……”周芷若看看地上那大夫,又看看怀里哭声渐弱的孩儿,呆呆的道:“我回去找……回去找……”言间轻拍了拍襁褓,又哄着说:“是了,我出来前让小昭给备着吃的,孩子你饿了是不是?娘亲带你去吃东西……”说完愣愣的兀自走向西去。

“芷若!”赵敏唤一句,捏紧拳头,动足跟上,只不敢走近,远远的随着。玄冥二老自然不敢让郡主远离,提了那大夫就走。

周芷若跌跌撞撞,没走过数里,一身青衣袍角已给泥尘所染,想她从来喜净,人又生得谪仙一般,何曾有过如此狼狈容状?那是心伤难已,落魄失魂所致了。

只见跟前一条宽溪,远远隔着一片高高矮矮的树,小昭正立在溪边,喜道:“公子,你们回来啦!”

周芷若走近笑笑,将哭着的孩子递给她,说:“回来了。”

小昭看她满面尘土之色,担心想问一句:“公子一去如此狼狈,可曾给歹人所伤?”,却又见她笑得浅浅,心想多半无事,手中接过襁褓,闻那孩子哭得虚弱,低头一看,不禁“啊!”的一声,骇得跳了起来,险些便抱不稳襁褓,颤道:“孩子……孩子怎会如此?”

却听周芷若笑着道:“小家伙,吓坏了没有?娘让小昭姑姑带你吃东西……”

小昭见到她竟笑嘻嘻的,拿一只血渍尽染的衣袖过来,轻轻拭了拭婴孩顶门上的血,直又是惊怕,又是心疼,不由哭出声来:“公子,你……你……”

周芷若笑过之后,忽然脸色一白,砰的一声,向后摔将在地。赵敏这时跟到,几步并作向前,抱住了她身子,眼见人已昏死过去,忙道:“唤那大夫来,快!”

再醒之时,已入夜及深。

周芷若甫一睁眼,便见张无忌满脸忧心忡忡的凝着自己,看她醒过,神色由倦转喜,扶住她身子唤:“芷若、芷若!”

“我在哪里……”周芷若伸手胡乱一拭,只摸到眼角一片湿濡冰凉,昏昏沉沉的,觉着恍如梦中。

张无忌抬眼向外头看了看,道:“你病得突兀,虽说镇甸也算不得远,可不宜带你骑马赶路,今夜咱们便露宿山野了。”

周芷若才发觉自己窝在一个山洞中,倚靠的大石旁点了暖火,火上兀自烤着一只獐子,想是张无忌猎来。她盯着那火苗,忽然念起甚么,猛地里纵起身来,喊道:“敏敏……我的孩子……”

张无忌见到她脸上痴忧若狂的神色,心中也怜,想她只怕是要见那婴孩,便应道:“在里头睡下了,你别慌,我让小昭看顾着的。”

周芷若却只是呆呆的愣在原处,望着噼啪燃亮的柴火,双瞳一眨,泪便盈盈流下,薄唇微微一动,想唤谁的名姓,却是喉咙发哽,半个字说不出来。

张无忌忍住眼中的热意,搀着她三步并作两步,好容易捱到洞里,见那孩子正给小昭抱着,睡在襁褓之中,头脸上的血渍已给拭净,脑袋用白纱布裹着,穿一件大红缎毛衫,嘴里却只在嘤嘤的哭。

小昭将孩子轻轻递过,担忧着问:“公子,你好些没有?”

周芷若并不作答,只呆呆的接过襁褓,也不知在想的甚么。张无忌当她着紧,想起婴孩病况,自也不好瞒她,便道:“孩子我给瞧过的,只是……只是她头骨给摔碎了一块,婴孩又小,这伤不轻,不知能不能……能不能捱过今晚。”

周芷若眉梢一动,用红绫小被将孩子裹的紧紧,一言不发,忽然又流下泪来。小昭抽一抽鼻子,伸手抚过她臂,道:“药汤还有些,公子喂她吃下罢。”

周芷若一手去拿药匙,见自己受伤的臂肘已给包扎,抖着手灌了孩子些药汁,那孩儿方才得睡稳。此时小昭已拉了张无忌出去,周芷若慢慢看着婴儿,两眼红通通的,喃喃着道:“你要好起来……孩子,你一定要好起来……”言罢转头看向洞外,仿佛在等甚么人进来,却听洞中静悄悄一片,只有月光倾洒之声。

夤夜沉沉。

睡下不多时,那孩子就有些睡梦中惊哭,此时恰是半夜,外头轰轰隆隆似滚着雷声,周芷若伸手一摸,婴孩竟发寒潮热起来。忽听襁褓中嘤的一声哭出,周芷若慌了,忙两手托着,哄道:“怎么啦?让娘瞧瞧……”

抱过待喂她些汤药,那孩儿却也不吃,只是作哭,还将手脚乱蹬,小衣衫也扯得开了,里头一件锦缎兜肚,上带着一个小银坠,给踢得叮铃铃响。

《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四十》

眼见那人嘿嘿两声冷笑,身子立在树枝上起伏几下,说:“在下退矣,诸事皆在张教主一念之间。”言罢头也不回,兀自遁入林中。

原来张无忌攥在手里的小刀上,裹着厚厚一束金黄色的头发。他一看之下,登时认出这是谢逊的头发。要知谢逊所练内功与众不同,更是生具异禀,因此中年以后,一头长发转为金黄之色,这是中原人不曾有的。

张无忌此时心中砰砰乱跳,半点不能安定,已是无心去想此人手中既有此物,又为何还来抢夺孩子,只忧心谢逊的头发既被人割下一截,想必身子已落入歹人掌握之中,即便不然,这黑衣人也必知晓谢逊的下落。

他心知如自己这一走,便令赵周二人对付一众恶僧,只怕难以抢回孩儿,可他对谢逊和亲生父亲并无分别,一见金发,只觉普天之下,更无一事比救出义父更加要紧,若这一刻不追上去,便不知如何再去寻那黑衣人的下落,那么谢逊之所在,更加无法知晓了。更甚,这亡命之徒一怒之下,若非杀了谢逊,便是大大与他难堪,自己如何对得起恩重如山的义父?何况此处这些武林中人抢夺孩儿,无不是为了要挟自己,总不致害她性命。

无奈自己追去的真相总也不能解释其中,要知跟前这些恶僧既来夺婴,那是人人欲得谢逊而甘心,怕不是报复昔日谢逊大肆杀戮之仇,便是意图夺取屠龙宝刀。张无忌左右思量,眼见那黑衣人去得远了,只怕再追不上,猛一顿足,说道:“无忌实有难言之隐,眼下不得不随那人去,赵姑娘、芷若,盼你们体谅,我定尽快回来。”说着追了那黑衣人而去。

此时烟尘未消静,隔得又不近,周芷若眯起了眼,也瞧不清张无忌手里拿了何物。失了张无忌这个良助,赵敏也不在意,一手将周芷若护在臂后,踏步上前,冷喝:“把孩子还来!”

只见那青年人瞟眼看了看肩头流血的周芷若,此时他给打中的穴道已散了疼,金豆也给除下,只轻蔑笑了笑,道:“那也要看郡主娘娘有没有这个本事。”

赵敏想到己方势单力薄,心中作苦,只觉身后周芷若的身子摇摇欲坠,不禁后退一步,背着身握住了她柔荑,问:“芷若,你撑得住么?”

周芷若强忍剧痛,说话声也抖了,道:“我不碍事,你……你听我说,这孩子……我是非救回来不可,绝不能落在他们手上。”

赵敏闻言银牙紧咬,心中那是苦不堪言,回了一句:“你的骨肉,我……我定当竭尽心力救她。”

周芷若伤痛之间听得她这句拈酸带苦的话语,苦笑不得,辩道:“到了此刻,你也还……唉,我同你说,那孩儿……非是我所亲生。”

赵敏心中一动,待问一句:“那你缘何待她那样子好?”话没出口,只见那青年人已抱起孩子,轻功踏草,径往林深处去,他身边十来个恶僧自然排成一横,亘阻在两人跟前。

“哪里走!”周芷若情知孩子弱小,倘若落入他们手中,只怕受不得多少虐待,加之方才这连番爆炸,竟都不闻婴孩哭叫之声,更是安不下心,犹恐孩儿已受了伤,又给歹人掳走,却如何可活。当下提气稳住身形,广袖一敛,垂下遮住了流血的手臂,另一手推了一把赵敏,道:“别管我了,快追。”

赵敏有些犹豫,在她心中,始终还是周芷若最为紧要,眼下见心上之人受了伤损,却怎能放心撇下她一个,还要对付十来个猛恶无比的和尚?当即足下滞住不前,嘴里道:“芷若,我不能……不能留你独个人。”

“你得追去。”周芷若远远眺了一眼,见那青年人身影在峦石林木之间纵来跃去,越奔越远,心中焦急更甚,说:“这孩子于我甚重,便算是我求你……”

她如今晓得了江湖上那些传言,只想赵敏多半也将孩子当作了她与张无忌的孩儿,这下便才犹豫不前。可此刻危急之中,却是非赵敏追去不可,需知周芷若给那连番一炸,是内腑受伤,功力已折,而妄使轻功又是最耗内力,只怕追不到人。赵敏一身武功,便属轻功最佳,由她追去,那是再好不过,眼前十来个恶僧,凭她独臂一己之力,撑过去还是不成问题。

赵敏实不知周芷若自救回那个孩子,养育得尽心尽力,多日相伴,怎能无情,早将那小婴儿当作自己亲生一般,这下焦急,那也是发乎于心。

凝过眸去,瞧见周芷若一对眸子浑不如平时的澄澈明亮,雪白的脖颈上染着些鲜血,脸上全是求恳的神色,赵敏不禁想起过去七余年中,和周芷若在汝阳王府共伴,有时她便是要自己做甚么事,却都不会说半句央求的话,脸上也不曾露出过这般祈恳的神气。

而她此刻竟然头一回对自己说这个“求”字,那央恳之中,却又充满了哀伤,显是十分牵心那孩儿的安危性命。被这话语一刺,赵敏心想:她如此着紧,这婴孩若非她所亲生,却又是如何?难道她是怕我伤心难过,便才不认那孩子为骨肉么?唉,芷若啊芷若,单凭你这一句央求的话,不论要我所为之事多么艰难,多么违反自己心愿,只怕我都拒却不得了。当即胸中一热,一咬牙,道:“好。”言罢飘身而去。

她不敢松懈,轻功提气猛追,离那青年人越来越近,手中又摸到袖口的金豆,挥臂打出,那人听得背后风声,只得停下闪避,赵敏趁机欺身而近,伸手掰他肩头,另一手就往他怀里探去。

那人提气往肩头一冲,赵敏只觉手上给他武当少林两派的九阳内力一激,竟无力再捉住他,掌心发麻,只得放开了手。她晓得自己也给方才一炸损了内腑,否则此人哪里是她对手?可却不肯轻易放走敌人,即刻反出一掌,横隔去路,两人又缠斗了好一阵,你来我往,自林中打到了山岩矮壁上。

那矮壁虽不算高,却边缘陡峭,脚下着力甚是狭窄,如此相斗,非但要顾着敌手出招,足下还需以轻功相辅,颇费内力,可赵敏无论如何也不肯让他带走孩子,这样一来二去,胸口不禁隐隐生疼,她情知自己内力不及对方,如此蛮打无法持久,已是初现力竭之状了。

需知习武之人狂耗内劲,力竭而死,那不过须臾之间。

她在危急时刻,只想着周芷若总还顾念她二人往日那些情分,晓得自己不致伤了孩子,在千钧一发之时,将这婴孩的安危交托于己,自己便才狠撑到这一步田地。

那人此时也是呼呼喘着气,息力有损,对赵敏的穷追不舍颇为恨忿,心知再斗下去,自己也撑不住多时,索性猛一抬手,竟是将孩子往空中一抛,同时双掌推出,径往赵敏心口击来。

这乃是夺命之招,好不狠毒,赵敏若伸手救孩子,自身势必要给击中,以她此时力竭之身,中掌跌落只怕难以活命。若狠心自保,那婴孩给如此一摔,多半也活不成了。

她晓得张无忌对周芷若的心思,本就待他不睦,照理说,对传言中二人之幼女,更无需拼死相护,此时此刻,于自己性命和孩儿生死间抉择,赵敏可谓难决,思忖间,心头忽起异样之感,想:我此刻为这孩子死拼,若天幸救得她性命,不几刻之后我只怕便也死了,日后她长到周姊姊那般年纪,不知可会记得我否?

如此想着,心头一酸,险些掉下泪来。便在她这一走神间,那人双掌已到心口,赵敏下意识伸手一挡,脏腑里给他掌力击得剧痛,身子飞出,瞥眼只见那裹着孩子的襁褓已直直坠下,赵敏脸色煞白,惊呼:“不要!”

这一下失魂,无奈身在半空,再救孩儿不得,苦不堪言间,忽觉腰上一轻,有人将自己抄起,平平往地上掠过,站定了脚。

但听得砰的一响,赵敏吓了一跳,凝过眸去,只见那孩子已给摔在矮壁的岩石脚下,她急痛攻心,顾不得看救她的是何人,当即扑上去将襁褓抱住,却见那婴孩满头鲜血,不知死活。

赵敏骇得手足冰凉,一抬眼,竟看到鹿杖客垂袖站在一旁,一动不动,此时脚步声近,来人一张黑脸,面有青痕,身材高大,朝自己抱拳礼道:“郡主。”却是方才救她的鹤笔翁。

“你们怎会在此?”赵敏又惊又奇,恨恨朝鹿杖客瞪视,道:“你好端端的立在此处,却为何不救孩儿?”

鹿杖客面无表情,平平道:“属下们奉王爷之命,只保全郡主娘娘安平,不击敌、不救人,旁的一概不管。”

赵敏脑中一闪,恍然大悟,道:“你们早就在旁了,却始终不肯出手相助。这是……这是我爹的意思……他借刀杀人,要这孩子死、他要这孩子死在我的手上!”她嚯的站起身来,指着玄冥二老,忿忿说:“这么小的孩儿,你们倒也忍心?”

此时只听那打伤他的青年人笑道:“郡主娘娘也莫说此话,难道你就没有片刻犹豫,想着是保全自己还是接那孩子,致使错失了救她的良机么?”

“你……”赵敏怒火上冲,气中又生悲愧,方才给打伤的脏腑猛地抽了发疼,捂住心口,哇的喷出一口血来。

“郡主……”鹤笔翁连忙扶住,赵敏推搡开他,喝道:“走开!”兀自擦干血渍,却听一人奔来,惊唤:“敏敏……敏敏!”却是周芷若。

她青衣仗剑,走近先见到玄冥二老和赵敏,美目微睁,显是吃了一惊,又转头望见地上的婴儿,忽地一声惊呼,俯身去看,那孩子给砸得头脸是血,却都没有声息。周芷若大惊,立即收剑,回头颤声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歹人伤了孩子么?”

想周芷若从来遇上危难,连性命都不着紧,只会先关切自己,而眼下却半句不问,开口便是孩子,又见她如此关怀,赵敏更觉得这是她的亲生孩儿,心中不禁一苦,说道:“我有负嘱托,是对你不住,要杀要剐,便冲我来。可只因这孩子是你……是你和……唉,你便如此生我的气。”

此时此刻,赵敏心里的痛楚,可远胜于给打伤的脏腑之痛。

“你说甚么?我生甚么气?”周芷若来不及细想赵敏的话,眼见孩子生死不明,又悲又痛,失了神魂一般,踏步上前,以内力朗朗将声音传出,对那青年人冷冷说:“你究竟是甚么人,要来害我的孩儿。”

却听一声冷笑,透出古怪阴森,那人说道:“周掌门此言差矣,今次会过,这小娃儿命该如此,害死她的可不是我,怪只怪郡主娘娘心有芥蒂,不肯舍己救她,看来汝阳王府……总归也还是留不得孽种!”言罢身子像片枯叶,又似黑鹫一般,往林间窜入,再没踪影。

赵敏听了这几句话,心头大震,只想:这下芷若怎么也晓得了。回过头去,眼见周芷若半条手臂都给血渍污浊,可她却如石像一般,一动不动,怔怔的瞧着自己。赵敏大是惊惧,叫道:“芷若,你怎么了?”

周芷若却不理会,只呆呆的立着。

赵敏想到终归是自己一念之思,没能保全那孩子安平,如今婴孩不知死活,周芷若又如此伤怀落魄,不禁心中一酸,泪水滚滚而下,哽咽道:“芷若……我……我……”

此时那婴儿忽然又哭又咳,周芷若这才唬回神来,慌着蹲下抚摸她头发,眼泪也流了下来,哭道:“孩子……孩子……”

《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四十》

眼见那人嘿嘿两声冷笑,身子立在树枝上起伏几下,说:“在下退矣,诸事皆在张教主一念之间。”言罢头也不回,兀自遁入林中。

原来张无忌攥在手里的小刀上,裹着厚厚一束金黄色的头发。他一看之下,登时认出这是谢逊的头发。要知谢逊所练内功与众不同,更是生具异禀,因此中年以后,一头长发转为金黄之色,这是中原人不曾有的。

张无忌此时心中砰砰乱跳,半点不能安定,已是无心去想此人手中既有此物,又为何还来抢夺孩子,只忧心谢逊的头发既被人割下一截,想必身子已落入歹人掌握之中,即便不然,这黑衣人也必知晓谢逊的下落。

他心知如自己这一走,便令赵周二人对付一众恶僧,只怕难以抢回孩儿,可他对谢逊和亲生父亲并无分别,一见金发,只觉普天之下,更无一事比救出义父更加要紧,若这一刻不追上去,便不知如何再去寻那黑衣人的下落,那么谢逊之所在,更加无法知晓了。更甚,这亡命之徒一怒之下,若非杀了谢逊,便是大大与他难堪,自己如何对得起恩重如山的义父?何况此处这些武林中人抢夺孩儿,无不是为了要挟自己,总不致害她性命。

无奈自己追去的真相总也不能解释其中,要知跟前这些恶僧既来夺婴,那是人人欲得谢逊而甘心,怕不是报复昔日谢逊大肆杀戮之仇,便是意图夺取屠龙宝刀。张无忌左右思量,眼见那黑衣人去得远了,只怕再追不上,猛一顿足,说道:“无忌实有难言之隐,眼下不得不随那人去,赵姑娘、芷若,盼你们体谅,我定尽快回来。”说着追了那黑衣人而去。

此时烟尘未消静,隔得又不近,周芷若眯起了眼,也瞧不清张无忌手里拿了何物。失了张无忌这个良助,赵敏也不在意,一手将周芷若护在臂后,踏步上前,冷喝:“把孩子还来!”

只见那青年人瞟眼看了看肩头流血的周芷若,此时他给打中的穴道已散了疼,金豆也给除下,只轻蔑笑了笑,道:“那也要看郡主娘娘有没有这个本事。”

赵敏想到己方势单力薄,心中作苦,只觉身后周芷若的身子摇摇欲坠,不禁后退一步,背着身握住了她柔荑,问:“芷若,你撑得住么?”

周芷若强忍剧痛,说话声也抖了,道:“我不碍事,你……你听我说,这孩子……我是非救回来不可,绝不能落在他们手上。”

赵敏闻言银牙紧咬,心中那是苦不堪言,回了一句:“你的骨肉,我……我定当竭尽心力救她。”

周芷若伤痛之间听得她这句拈酸带苦的话语,苦笑不得,辩道:“到了此刻,你也还……唉,我同你说,那孩儿……非是我所亲生。”

赵敏心中一动,待问一句:“那你缘何待她那样子好?”话没出口,只见那青年人已抱起孩子,轻功踏草,径往林深处去,他身边十来个恶僧自然排成一横,亘阻在两人跟前。

“哪里走!”周芷若情知孩子弱小,倘若落入他们手中,只怕受不得多少虐待,加之方才这连番爆炸,竟都不闻婴孩哭叫之声,更是安不下心,犹恐孩儿已受了伤,又给歹人掳走,却如何可活。当下提气稳住身形,广袖一敛,垂下遮住了流血的手臂,另一手推了一把赵敏,道:“别管我了,快追。”

赵敏有些犹豫,在她心中,始终还是周芷若最为紧要,眼下见心上之人受了伤损,却怎能放心撇下她一个,还要对付十来个猛恶无比的和尚?当即足下滞住不前,嘴里道:“芷若,我不能……不能留你独个人。”

“你得追去。”周芷若远远眺了一眼,见那青年人身影在峦石林木之间纵来跃去,越奔越远,心中焦急更甚,说:“这孩子于我甚重,便算是我求你……”

她如今晓得了江湖上那些传言,只想赵敏多半也将孩子当作了她与张无忌的孩儿,这下便才犹豫不前。可此刻危急之中,却是非赵敏追去不可,需知周芷若给那连番一炸,是内腑受伤,功力已折,而妄使轻功又是最耗内力,只怕追不到人。赵敏一身武功,便属轻功最佳,由她追去,那是再好不过,眼前十来个恶僧,凭她独臂一己之力,撑过去还是不成问题。

赵敏实不知周芷若自救回那个孩子,养育得尽心尽力,多日相伴,怎能无情,早将那小婴儿当作自己亲生一般,这下焦急,那也是发乎于心。

凝过眸去,瞧见周芷若一对眸子浑不如平时的澄澈明亮,雪白的脖颈上染着些鲜血,脸上全是求恳的神色,赵敏不禁想起过去七余年中,和周芷若在汝阳王府共伴,有时她便是要自己做甚么事,却都不会说半句央求的话,脸上也不曾露出过这般祈恳的神气。

而她此刻竟然头一回对自己说这个“求”字,那央恳之中,却又充满了哀伤,显是十分牵心那孩儿的安危性命。被这话语一刺,赵敏心想:她如此着紧,这婴孩若非她所亲生,却又是如何?难道她是怕我伤心难过,便才不认那孩子为骨肉么?唉,芷若啊芷若,单凭你这一句央求的话,不论要我所为之事多么艰难,多么违反自己心愿,只怕我都拒却不得了。当即胸中一热,一咬牙,道:“好。”言罢飘身而去。

她不敢松懈,轻功提气猛追,离那青年人越来越近,手中又摸到袖口的金豆,挥臂打出,那人听得背后风声,只得停下闪避,赵敏趁机欺身而近,伸手掰他肩头,另一手就往他怀里探去。

那人提气往肩头一冲,赵敏只觉手上给他武当少林两派的九阳内力一激,竟无力再捉住他,掌心发麻,只得放开了手。她晓得自己也给方才一炸损了内腑,否则此人哪里是她对手?可却不肯轻易放走敌人,即刻反出一掌,横隔去路,两人又缠斗了好一阵,你来我往,自林中打到了山岩矮壁上。

那矮壁虽不算高,却边缘陡峭,脚下着力甚是狭窄,如此相斗,非但要顾着敌手出招,足下还需以轻功相辅,颇费内力,可赵敏无论如何也不肯让他带走孩子,这样一来二去,胸口不禁隐隐生疼,她情知自己内力不及对方,如此蛮打无法持久,已是初现力竭之状了。

需知习武之人狂耗内劲,力竭而死,那不过须臾之间。

她在危急时刻,只想着周芷若总还顾念她二人往日那些情分,晓得自己不致伤了孩子,在千钧一发之时,将这婴孩的安危交托于己,自己便才狠撑到这一步田地。

那人此时也是呼呼喘着气,息力有损,对赵敏的穷追不舍颇为恨忿,心知再斗下去,自己也撑不住多时,索性猛一抬手,竟是将孩子往空中一抛,同时双掌推出,径往赵敏心口击来。

这乃是夺命之招,好不狠毒,赵敏若伸手救孩子,自身势必要给击中,以她此时力竭之身,中掌跌落只怕难以活命。若狠心自保,那婴孩给如此一摔,多半也活不成了。

她晓得张无忌对周芷若的心思,本就待他不睦,照理说,对传言中二人之幼女,更无需拼死相护,此时此刻,于自己性命和孩儿生死间抉择,赵敏可谓难决,思忖间,心头忽起异样之感,想:我此刻为这孩子死拼,若天幸救得她性命,不几刻之后我只怕便也死了,日后她长到周姊姊那般年纪,不知可会记得我否?

如此想着,心头一酸,险些掉下泪来。便在她这一走神间,那人双掌已到心口,赵敏下意识伸手一挡,脏腑里给他掌力击得剧痛,身子飞出,瞥眼只见那裹着孩子的襁褓已直直坠下,赵敏脸色煞白,惊呼:“不要!”

这一下失魂,无奈身在半空,再救孩儿不得,苦不堪言间,忽觉腰上一轻,有人将自己抄起,平平往地上掠过,站定了脚。

但听得砰的一响,赵敏吓了一跳,凝过眸去,只见那孩子已给摔在矮壁的岩石脚下,她急痛攻心,顾不得看救她的是何人,当即扑上去将襁褓抱住,却见那婴孩满头鲜血,不知死活。

赵敏骇得手足冰凉,一抬眼,竟看到鹿杖客垂袖站在一旁,一动不动,此时脚步声近,来人一张黑脸,面有青痕,身材高大,朝自己抱拳礼道:“郡主。”却是方才救她的鹤笔翁。

“你们怎会在此?”赵敏又惊又奇,恨恨朝鹿杖客瞪视,道:“你好端端的立在此处,却为何不救孩儿?”

鹿杖客面无表情,平平道:“属下们奉王爷之命,只保全郡主娘娘安平,不击敌、不救人,旁的一概不管。”

赵敏脑中一闪,恍然大悟,道:“你们早就在旁了,却始终不肯出手相助。这是……这是我爹的意思……他借刀杀人,要这孩子死、他要这孩子死在我的手上!”她嚯的站起身来,指着玄冥二老,忿忿说:“这么小的孩儿,你们倒也忍心?”

此时只听那打伤他的青年人笑道:“郡主娘娘也莫说此话,难道你就没有片刻犹豫,想着是保全自己还是接那孩子,致使错失了救她的良机么?”

“你……”赵敏怒火上冲,气中又生悲愧,方才给打伤的脏腑猛地抽了发疼,捂住心口,哇的喷出一口血来。

“郡主……”鹤笔翁连忙扶住,赵敏推搡开他,喝道:“走开!”兀自擦干血渍,却听一人奔来,惊唤:“敏敏……敏敏!”却是周芷若。

她青衣仗剑,走近先见到玄冥二老和赵敏,美目微睁,显是吃了一惊,又转头望见地上的婴儿,忽地一声惊呼,俯身去看,那孩子给砸得头脸是血,却都没有声息。周芷若大惊,立即收剑,回头颤声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歹人伤了孩子么?”

想周芷若从来遇上危难,连性命都不着紧,只会先关切自己,而眼下却半句不问,开口便是孩子,又见她如此关怀,赵敏更觉得这是她的亲生孩儿,心中不禁一苦,说道:“我有负嘱托,是对你不住,要杀要剐,便冲我来。可只因这孩子是你……是你和……唉,你便如此生我的气。”

此时此刻,赵敏心里的痛楚,可远胜于给打伤的脏腑之痛。

“你说甚么?我生甚么气?”周芷若来不及细想赵敏的话,眼见孩子生死不明,又悲又痛,失了神魂一般,踏步上前,以内力朗朗将声音传出,对那青年人冷冷说:“你究竟是甚么人,要来害我的孩儿。”

却听一声冷笑,透出古怪阴森,那人说道:“周掌门此言差矣,今次会过,这小娃儿命该如此,害死她的可不是我,怪只怪郡主娘娘心有芥蒂,不肯舍己救她,看来汝阳王府……总归也还是留不得孽种!”言罢身子像片枯叶,又似黑鹫一般,往林间窜入,再没踪影。

赵敏听了这几句话,心头大震,只想:这下芷若怎么也晓得了。回过头去,眼见周芷若半条手臂都给血渍污浊,可她却如石像一般,一动不动,怔怔的瞧着自己。赵敏大是惊惧,叫道:“芷若,你怎么了?”

周芷若却不理会,只呆呆的立着。

赵敏想到终归是自己一念之思,没能保全那孩子安平,如今婴孩不知死活,周芷若又如此伤怀落魄,不禁心中一酸,泪水滚滚而下,哽咽道:“芷若……我……我……”

此时那婴儿忽然又哭又咳,周芷若这才唬回神来,慌着蹲下抚摸她头发,眼泪也流了下来,哭道:“孩子……孩子……”

《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三十九》

薛公远与两名师弟见到赵敏一时杀意凌云,一时温柔浅笑的模样,都是又惊又叹,僵住了身子。赵敏眼见怀中的小孩儿冲自己格格笑得欢乐,不禁爱怜之心顿起,将襁褓搂得紧了些,稳稳的托住。

便在此时,忽听得左耳侧嗖嗖两道疾风,风声之中,有如落叶掠地,赵敏却听得出这乃是轻功高强之人在悄悄欺近,转头往脚步声来处瞧去,只见一人身形瘦小,脚步轻快,手中执着一柄薄的弯刀,直冲自己而来。

眼见他的步伐越欺越近,可身影却在左右跃来跃去,像是在积蓄甚么力量一般,赵敏不由得向他多瞧了两眼,只见这人身形瘦削,颧骨高耸,臂长腿短,一对眸子晶光灿然,显得极是精明能干。

赵敏抱着孩儿,脚下站定稳盘,此时那人已至近处,往半空中高高的纵起,大刀猛地劈将下来,直往自己头顶天灵盖。赵敏冷笑一声,单手横过长剑,作势阻挡,却见那人的刀锋在半道上忽然拐了个弯,由砍化削,顺着自己剑身也横着挥来,便朝怀中的襁褓而去。

“好生阴险卑鄙的招数。”赵敏也不慌乱,只将身子一转,拿背心对过,反将小婴孩护在怀里,同时手腕一翻,长剑倒了个头,青锋回身反刺,只听当的一声,刀剑相对,赵敏只觉虎口给震得隐隐发麻,她心知如非危急之时,绝不能以背受敌,便又正过身子,恰见那人也不堪此击,握着刀倒退了几步才站定。

原来他内力虽精妙,却始终不足深厚。赵敏心想:这便好办了。

当下不给敌手丝毫喘息时机,挺剑而出,正是一套峨眉派剑法“千峰竞秀”,此剑法讲究身姿飘逸,出剑却不能失凌厉,实乃峨眉剑法中不俗之招。那人忙举刀来挡,赵敏单手纵上,刷刷数剑,招数又已陡变,换了华山剑法,需知她熟练各派武学,相辅相合,并非庸手,三十招之内,已将敌手迫得连连后退。

此时张无忌与那黑衣人一动不动,正在比拼掌力,却是脱不开身。而一旁的薛公远等人见赵敏占尽上风,心想再不出手,她得胜便携娃儿逃回大都,届时官兵成群,再想夺孩那是登天之难了。于是互相打个眼色,有兵刃的齐齐仗剑,没有的拳掌相搏,都是来伤赵敏。

赵敏一愕,将那襁褓箍得紧紧,单手一柄青锋剑或挑或刺,或削或挡,下手凌厉得多。薛公远瞧出她这是急于脱身,冷笑一声,只拿出生平所学,将华山剑法使得密不透风,那拿刀的青年也再纵上,加之另两名华山派弟子,却如赵敏招数再精妙,到底都双拳难敌四手。又过二十八招,已是气息不稳,她内力本就孱薄,又徒手抱了一个小婴孩,想自己给敌人的兵刃擦碰倒不打紧,若是这孩儿捱了一下,只怕就是丧命之祸,当下出招更是畏手畏脚。

那青年见赵敏唯恐伤害婴儿,大喝一声:“朝孩子下手!”薛公远等人立明其意,刀剑拳脚便攻向婴儿的多而攻向赵敏的反少。这么一来,赵敏更加手忙脚乱,抵挡不住,那人又手上加劲,一把薄刀砍来,更逼得赵敏左支右绌。

忽然之间,赵敏只觉后心灵台穴上一阵凉意,有一只手轻轻贴了上来,继而一股内劲从自己手臂顺流而下,往剑锋上传了过去,且听叮的一声,她手中剑正和薛公远的兵刃相碰,只见薛公远身子猛地一震,往后便倒,他两个师弟站在他身旁,都忙伸手相扶。哪知薛公远这一倒劲力甚猛,他师弟们武功却浅,给这么一撞,身子齐齐急飞将出去,砰砰两声,摔跌在地,已是不知死活,薛公远也大步踉跄,一屁股坐倒,虽没受重伤,容状却甚是不雅。

赵敏还来不及惊喜,只见面门前那青年人的薄刀又平平劈将下来,她下意识举剑一挡,哪知那人受她这一下,却是哇的一口鲜血自嘴中吐出,薄刀也已脱手,向后飞去,堪堪没在土中,深入三分有余。

这时贴在自己背心的那只手才拿开了去,赵敏回过头来,满脸都是喜色,唤了一句:“芷若!”

原来方才是周芷若以掌力助她击退群敌。此时看去,但见周芷若青裙曳地,正冲她笑得温柔。赵敏怀里的婴孩也似乎有感触一般,咿咿呀呀的叫唤出声,伸着两只小肉手,向周芷若抓去。

周芷若眼神忽暖,自赵敏怀中接过孩儿,她立马不再叫闹,安安静静的窝着。赵敏心中暗呼一声:好乖的孩子。身子却是直挺挺的立着,负手背过去,朝那青年人道:“江湖上素知武当派武功注重以柔克刚,内力淳厚而绵绵不绝,与阁下一身内功无不吻合。怎么,为了一把屠龙刀,武当竟也不顾侠义之名,派人来抢夺这牙牙学语的婴孩么?”

那人一愣,嘴里哼了一声,道:“人都说郡主娘娘饱读百家武学,今日一见,真是半点不虚,佩服、佩服。”

张无忌正自比拼内功,听得武当二字,头先便是一凛,待从这人朗声对答、调匀气息的内功之中,已听出他确确实实颇得武当派内功的心法,不由十分古怪,想:武当由我太师父执掌,门下弟子于江湖行走,莫不只讲一个义字,又怎会也横插一手,图刀夺婴?

周芷若此时听得赵敏一语道破,精神也是一振,道:“可是武当派的九阳功?”

赵敏点点头,说:“不错。”

只听那人哈哈笑道:“可惜郡主娘娘眼力再高,也瞧不出在下本出身少林,却强换在下门派,真是好笑啊好笑!”他说这几句话时,吐气刚猛,却是少林九阳功的法门。

张无忌于少林、武当两派的九阳功都曾学过,一听之下,又惊又叹,心想此人兼习两派内功,各有所成,实是才智过人,却不知他从何学得武当内功?

周芷若倒是只觉出奇怪来,早先在峨眉时,她曾听灭绝说过,少林寺有个数百年来的规矩,俗家弟子若非艺成下山,那是决不许走出寺门一步,俗人进少林寺山门固然不易,出寺更加艰难。眼前此人未曾剃度,显然是个俗家弟子,可方才自己出手将他击伤呕血,也不过才用了三四成内力,是这九阴真经实在太过厉害,还是这人根本就学艺未精?如是后者,那他又怎能下少室山呢?

正当神思飘忽之际,只听得利刃破风之声,嗖嗖疾驰,周芷若凛然回神,只见日光下几点昼亮的小针,正朝赵敏面门的眉心射去,原来是那人陡发暗器。她当下面色一白,一手揽抱孩子,一手大袖挥拂,内力疾出,将那几枚暗器反打向赵敏跟前的青年人去。

那人大骇,大刀劈去,铿锵脆响,哪知方除了面门的疾针之危,却见赵敏左手一扬,已将他手中弯刀夺过,啪啪连打了他三个耳光,说道:“我管你是哪门哪派的弟子,此刻杀你,如同杀鸡,只是此辈宵小,江湖上要多少有多少,多杀一个,少杀一个,又何足道?”

言罢右手抓住他后颈一推,那人已直扑在地,赵敏本就恼恨此人多般卑鄙招数,左手一扬,黄光微闪,噗的一声,原是取了袖中一粒金豆出来,正打在那人左颊的“颊车穴”上。

他一时之间,疼得说不出话来,抚住左颊,恨恨的瞪着赵敏。便在此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直震得是地动山摇,众人还未站住脚跟,便又听砰砰连珠似的大响,爆在耳边一般,赵敏大惊,不由叫出声来:“是炸药!”

她这一声高唤疾快便给炸声淹没,需知武林中人哪怕功夫再高,总归血肉之躯,终究难以抵挡这火药的威势。

一时之间,林中尘土便起,满目灰覆,甚么也瞧不清了。周芷若只觉身子给一股子巨力扑来,平平飞出,狠砸在地上,这震耳欲聋的大响却仍是不绝,她两耳中嗡嗡声频,首脑里昏昏沉沉,仿佛浑身给甚么定住了,不得动弹。

过了半晌,周遭才渐渐静下。只听一人匆匆抢到自己身边,问道:“芷若……芷若,你不碍……不碍事么?”听语声却是赵敏。

眼见周芷若一张脸在扬起的尘土中灰败不堪,也瞧不清楚,赵敏骇了一跳,生怕她给炸伤了脏腑,扶起她的身子,又问:“你……你……可别吓我……”她惊骇之下,说话颤抖,难以自制,只听到牙关相击,格格作声。

周芷若眼前本是黑漆漆一片,听到她数声相唤,方恢复了些清明,虚弱道:“死不了,别……别怕。”

赵敏伸手一摸,只触到她手臂一股子温热,惊得睁圆了眼,挥开纷飞的土尘,却见周芷若肩头一道鲜血流下,竟是给炸开了皮肉,口中却仍在叫唤:“敏敏、你呢……你好不好?”

此时此刻,赵敏热泪涌入眼眶,心想:她只顾念我的安危,全不念及自己。柔声道:“我不碍的。”

周芷若这才落下了心,却忽觉手中空空,又惊得纵起身来,呼道:“孩子!”

目及四望,只见那青年人怀里正抱着孩儿,与十来个光头僧侣站在一处。原来方才大乱之中,这人竟又将孩子夺了回去。那些和尚想来该是他的同伙,炸药也是他们带来,这下瞧去,见敌手个个不是善相,或目凸筋浮,或面青嘴阔,都恶狠狠的。

此时张无忌也给震得摔在一边,右腿上火辣辣疼,伸手一摸,竟也皮开肉绽。他撑着站起身子,却见方才与自己比拼内功的黑衣人披风大挥,如一只邪鸦相似,轻轻巧巧的正停在一株大树的枝桠上,冲他笑得桀怪,道:“张教主,此处是非之地,在下所言之事不与旁人耳闻,得否随来说话?”

言罢抬手一扬,一柄小弯刀相似的物什便给打了过来,张无忌抬手接住,只觉软乎乎的,低头一看,竟吓得浑身发冷,寒汗淋漓而下,面色苍白着道:“这……这是我……”

《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三十八》

后头赶上的几个六大派人,一眼便知他们来者不善,张无忌此刻当真是叫苦不迭,面上却冷冷道:“在下手头还有要事,各位来找我有何指教,都请暂搁在一旁。”​​​

只听薛公远道:“张教主这话未免见外,你在万安寺中救了六大派的人,如今爱女被掳,我们怎能眼见?”他话虽如此说,却不见得有半点相助之心,面上笑嘻嘻的,实际阴险狠毒,令人瞧着尤其觉得寒心。

“谁跟你们说这是我的孩子。”张无忌板起了面容,说道:“华山和崆峒两派自诩名门正道,竟是如此忘恩负义。”指着那黑衣人,又向在场中人喝言:“你们要找屠龙刀,便只管冲我来,那是个无辜的小娃儿,快放了她。”

简捷哪里肯信,嘿嘿冷笑,说:“张教主爱护幼女,自是说她非你亲生,却骗得过谁?你曾经有恩于咱们,论江湖道义,我们原不该趁人之危、落井下石。无奈那武林至尊实在重过性命,寻不到宝刀,兄弟几个性命也宁肯不要了,你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天,再救咱们一救罢。”

他说话时模样恶狠狠的,实在狰狞可怕,张无忌恨得牙痒,怎奈不善言辞,只气得抖了身子,骂道:“你……你……”

赵敏暗自摇头,从来世人为了至尊天下,都会露出恶性丑相,果真不假。

此时却听那黑衣人道:“好一个武林至尊。想来各位兄弟风霜饮血的找谢逊,总是为了那一把刀,眼下抢这孩子,也是为了让张教主道出他义父的所在。嗯,倒不如趁此刻,咱们一同来问一问张教主,谢逊身在何处?”

赵敏心中奇怪,想:这黑衣人便是要夺孩子,见有人来抢,何不趁机快抱了去,反倒留在这里冷嘲热讽。看来他意不在孩儿,是想激得那些武林人和张无忌厮斗罢了。

果然简捷不禁心动,瞪眼低声朝薛公远问:“齐心协力,先对付张无忌,怎样?”

不过薛公远却是个老奸巨猾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笑道:“那咱们几个人去杀了张无忌,这件事,简大哥有把握便成。”

简捷恍然大悟,一拍脑门,点头说:“我是个胡涂蛋,从不想想旁人的离间计。”转身朝那黑衣人喝道:“不知这位是哪条道上的,眼下青天白日,大可以真面目示人,走江湖又何必遮遮掩掩呢?”

黑衣人见不奏效,心想这怀里的孩子如今可成了烫手山芋,若再拿在掌上,只怕薛公远等人反会帮着张无忌先来对付自己。索性忽然疾退两步,手臂一甩,将婴儿隔着小溪掷给张无忌,说道:“孩子还你!”

只见一个襁褓平平飞来,孩子在其中吓得哇哇大哭,张无忌惊呼一声,身子后退,双脚牢牢钉在地下,张臂去接,却听薛公远大喝一声:“抢!”

霎时间几人都纵身而上,华山派两个弟子直冲那孩儿伸出了手,薛公远和简捷则齐齐来绊住张无忌。

张无忌以一敌众,不敢有丝毫松懈,横隔出掌,断开薛公远抢来的手臂,简捷在后双掌推出,拍往他后心,想让他分神来挡。

此时只听一个华山弟子叫道:“师兄,孩子到手了!”但见薛公远的两个同门站在一处,一人怀里抱着啼哭的婴孩。

张无忌见状心中焦急,竟是避也不避,硬生生捱了简捷双掌,啪的一声响,血气上涌,体内的九阳真气反激出去,回打对方掌心。

简捷只觉一股子刚阳的热力顺着经脉流回自己体内,继而气息不稳,连退了几步,不由感叹:这魔头功夫好生厉害!

张无忌手划个圈,使一招武当长拳,猛一下打在薛公远鼻梁上,直痛得他一声惨叫,捂住了脸。另两个华山弟子见他如此凶悍,不敢迎上,只喝:“别妄动!否则我们便杀了这小东西。”

张无忌冷笑吟吟,正待说话,忽听耳旁劲风疾驰,有人挥掌而来,这一下如雷似电,不容小觑,他慌忙避开,反手挥出,还攻敌肩。

来人右肩疾缩,张无忌一掌掠肩而过,待瞧清那人的脸,却是那黑衣人。他方才闲立冷笑,竟是隔山观虎斗,不管众人如何厮打,只是不理,反将双手负在背后,两不相助,这下见张无忌就要得胜,便才出手阻挠。

电光火石之间,且见二人已连打了九下快招,都是迅疾无伦,四下林叶颤颤,两条人影斗得不可开交,真气涌动,周身几寸之内,那是劲风如刀,在场中人皆不禁暗自佩服。

那黑衣人武功实在不俗,张无忌给他缠住,脱身已难,心中急慌,喝道:“你到底是甚么人?屡屡害我!”

那人冷笑不答,手下招数却更凶猛。张无忌疲于应付,根本无从抽手抢回孩子。

此时薛公远鼻梁捱了张无忌那一下,竟给打断作几截,血流了满脸,疼得哎呀直叫。他两名师弟便过来扶他,一人还单手抱着那个襁褓。

简捷见孩子仍在华山派手中,心念一动,猛地欺身而近,左掌为刀,顺势斩中了抱孩子那华山弟子的左臂。那人手臂登时酸麻无力,低呼一声:“啊哟!”但觉手中已空,婴儿已让简捷抢去。

简捷正自大喜,忽觉身旁风响,一人和身扑上,又夺过了孩子,来人身子在地下一个打滚,便如鸢飞鱼跃般轻灵,眨眼已退在了小溪边上,一手怀抱婴孩,一手负于身后,眸色如刃,气度双绝。

他又惊又怒,看将过去,来人容貌尤胜国色无双之明艳,不是别人,竟是曾将六大门派困于万安寺中的鞑子妖女——赵敏。

简捷吃了好大一惊,随即又横眼瞧着赵敏,突然咧开了嘴,牙齿一亮一亮的,戏谑着说:“郡主娘娘,你也来夺这娃儿,是你老爹让你来找妹妹的么?”言罢哈哈大笑。

周芷若本是汝阳王的妾室,此事虽没弄得人尽皆知,可当初她曾入塔救人,被困万安寺的六大派里,却有那么些人见得她面。想周芷若生而一副清丽谪仙的容貌,当日见过她的青年男子,无不心旌摇曳,只要往后稍加打探,便能晓得她身为王爷妾室的身份。如今周芷若又是灭绝指定的峨眉下一任掌门人,这些风流闲话自然越传越远,所谓人言可畏,便是如此了。

张无忌百忙之中听到“郡主娘娘”四字,当真犹如云开见日,大声叫道:“赵姑娘,你别让他们抢走孩子!”

赵敏闻得简捷那一句话,面色霎时冷得渗人,根本无从理睬张无忌的叫喊,负在身后的手已攥起了拳,唇一动,冷冷道:“你胡说八道的甚么?”

简捷这个七尺大汉,对上她眼中的杀意,竟骇得一缩,但转念一想:凭这妖女区区一个,又没带鞑子兵来,我怕怎的?便道:“嘿,我难道说错了么?别人家的孩子,料你这小妖女也不会这般抢夺,这自是你小娘和外人生下的孽种了,虽非你爹所出,却也是你名义上的妹妹啊。”

赵敏生来尊贵,哪容得他如此污蔑,况尔说的还是周芷若,登时令她恼怒上窜,却还忍着最后一丝身为蒙古皇族的优雅气度,说道:“周姊姊冰清玉洁,岂容你信口雌黄。”

此时华山派那两个弟子已靠了过来,薛公远也拄着宝剑,一手捂脸,一瘸一拐的走近,待向赵敏围攻,抢夺孩子。

简捷见状更是有恃无恐,心想:咱们四个汉子,难道还对付不了你一个妖女么?此时张无忌正给人拖住,只需先四人合力杀了妖女,再与华山派那两个废物和一个残疾清算,届时还愁娃儿不到手么?当即冷笑道:“好个冰清玉洁,一名鞑子王爷的妾室,人不在王府里,就生出了孩……”

一句话还未说完,只见眼前寒芒一闪,继而觉得脖颈处又痒又疼,简捷伸手一挠,猛地里自喉管中喷出许多血来,他双目瞪圆,连叫喊也没发出,便直挺挺的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几下,已是死得透了,可那脖颈里的血仍自绵绵不绝的喷着,瞧来十分可怖。

薛公远等人站在简捷身旁,给溅得满衣襟血,都是唬得呆住了,想他们行走江湖多年,也是在刀口上舔过血的,却不曾见过出手这样快、又这样狠的杀人手段,真真残暴毒辣。

望将过去,且见赵敏手中握着一个华山弟子腰间的长剑,青锋垂地,那剑刃上竟不沾血,可见她出手之凌厉狠歹。

这时红日中天,密林中仍有片片阳光透射而下,赵敏面目如雪,眸冷胜冰,衣襟前染了星星点点的血渍,无可避免般,顺着怀抱里的襁褓上,也污得两三。她眉头一皱,似乎十分嫌恶,又想到这半晌都不听到婴儿哭泣,只怕小家伙受了惊,便低头望了一眼,且见怀里一张小脸眉清目秀,模样甚是娇美,正睁着两只黑漆漆的眼珠凝视过自己。

赵敏心中一暖,不禁咧嘴朝她一笑,一霎那间,真可谓冰消雪融。

《敏若之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三十七》

周芷若奔出数里,客栈已远远拋在背后,可与那黑衣人仍相距十余丈,她心中焦急,再奔得一阵,见前面丘陵起伏,再行数里便入丛山,忙又不顾内力虚耗,狠命加快脚步,需知只要那人入了山谷,便易于隐蔽脱身,不好找了。

两人渐奔渐高,四下里树木深密,山道崎岖。那黑衣人却是轻功奇佳,手里抱着婴孩,身子冉冉上升,宛如有人用长索将他吊上山去一般。

周芷若无奈手中没兵器傍身,不及多思,只从怀里胡乱一摸,将那柄预备送给赵敏的折扇拿了出来,右臂挥动,呼呼风响,卷成一道白虹,向那人身后袭到。

黑衣人听得背后来势凌厉,不敢置之不理,只得转身待挡,欲要往扇子上拂去,却蓦见那扇柄急转,来势汹汹,是周芷若聚力打出,她如今九阴真经已速成,功夫不可同日而语,黑衣人心知自己一手抱着孩子,单凭空手一只,若冒然搭上她的折扇,只怕立即受伤,随即斜身闪跃,避开正击。

只听啪的一声,那扇子撞在树干上,却是直没入里,斜斜的插在木下。

那黑衣人吃了一惊,不意对手的功夫竟如此厉害,便在他这一恍惚之间,周芷若便得以抢上两步,出手化爪,绕过那人头颈,收势向里回下,直冲他天灵盖去。

黑衣人见她来势凶猛,忙倒退三步,将腰一折,稳住自己下盘,心生一计,反拿婴儿迎上,喝道:“仔细你的孩子!”

周芷若爪风凌厉如刀,生怕自己使力稍重,或是力有稍偏,这小小婴孩便性命不保。她心中啐骂这厮卑鄙之余,也只能手下一滞,却见那人计成意满,冷笑一声,以上乘轻功躲了开去,窜入林中,再没踪影。

“真糟!”周芷若恨叹一声,心想没截住他,这歹人藏入丛林幽峡,那是极难找寻。一时间她是又急又惊,踏足胡乱往林里找了一圈,那人却狡猾得紧,躲得半点动静也不见。

这一路奔来,她半口气没敢喘,又与强敌相斗,实是精疲力竭,这下失了孩儿,颓然坐倒在地,只想:那贼人功夫极高,不知是何来头,还有他口中说的那些胡话……我救下孩儿不过近时,若有甚么蜚短流长传扬了江湖,必是人有心为之。一转念间猛地里明白,原来此番她回大都,得赵敏那般冷言冷语,都是由着这些个谣言。

周芷若苦笑不得,道:“敏敏她是误会了我。”眼见再寻贼人不上,又想起吐血的小昭,挂心她安危生死,只得站起身来,将那柄折扇收回怀中,无奈铩羽,待与张无忌商量寻孩儿一事。

空山无人,月在当中。

距上次在大都的小酒馆中碰面,转眼又过了几日,赵敏再没向手下问过周芷若的消息。只因当日种种,实在伤心苦苦,想到那人便与张无忌做成了夫妻,已成江湖风月闲话,却还权做无事的要自己为她孩儿取名。当时赵敏的痛楚,可远胜被利剑冷刃穿透了心。

那晚她负气回府,恰逢王保保深夜点将,欲带六百轻骑到京郊平乱,赵敏不肯留于大都,怕再闻得周芷若三口半点阖乐消息,即与兄同行。此番乱党乃是揭竿而起的农夫义军,与明教之流不可相媲,王保保便只带了六百精兵,加上当地驻军千数人,到了这夜,叛党已尽清退,不日便该启程回大都城了。

眼见夜色已沉,赵敏却没半点睡意,只独个到城头上看月色。忽听得一人走近身后,给自己肩头披上长袍,说:“还在为小娘有了孩子的事烦心么?”

赵敏闻得“小娘”、“孩子”云云,心中一恸,回过身来,见是王保保,叹了口气,道:“我更多便是担心。那是她与张无忌的孩子,如今武林中腥风血雨,都在寻谢逊的下落,犹恐祸及……”

“你总还是执念于她。”王保保叹道:“成昆中了咱们的计,为找屠龙刀,搅得江湖不得安宁,各大门派都欲上光明顶同张无忌讨要谢逊,明教如今是疲于分身,这本该我们喜闻乐见的。至于那孩子……妹妹,你不愿承认也罢,却到底是她和别人所生,这已是武林中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赵敏闻言一怔,说:“只怪我当初上峨眉金顶,带去大祸,害得她恩师惨死、门派倾颓,她那时孤苦无依,独个人跑到光明顶去,若说当真受了张无忌的好,那也……也未可厚非,说到底,却都是我不好的。”

王保保却不以为然,道:“分明就是她变了心意,你怎能怨怼自个?小妹我跟你说,这世上人心总是凉的多,咱们生在皇家,更注定真正忠诚对你的人,只怕半个也没有。往日再如何相好,任凭她当初对你说尽了多少好听的话,就是为你死一千次一万遭也没半点后悔,可一旦为着自个儿的利处,变了心时,个个喜新弃旧,就算你再如何倾倾所有,也终究不能让她永永远远对你真心诚意。”

“利处?”赵敏身子一滞,眉眼变得温柔,喃喃的道:“张无忌是明教教主,若与明教成了姻亲,那峨眉派还何愁不兴?难道她与张无忌之间……却只是各有所图,浑没半点情意在么?”说这几句话时,眼中神光忽起,显是盼望着周芷若待张无忌并非真心。

王保保将她神色看在眼中,冷哼一声,道:“事到如今,你还待她余有期盼。小妹,你处事向来精明,怎么眼下却给蒙了心呢?总归他二人在光明顶上耳鬓厮磨,早没守之以礼,已做成真正的夫妻了,你还想谅宥她不成?”

赵敏闻言,一口气堵在心底,想到周芷若已和一个男子有了孩儿,这一年里,还不知有多少晚如当夜树后所见那般亲近恩爱,突然之间,胸口如受了铁锤的重重一击,想:芷若当晚在小酒馆中提及那个孩子时,分明一副淡然相貌。如今想来,我的痛楚,她那时便是知道,也只当作不知。那孩子是她的骨血,却也是张无忌的,他二人便是因此深缠难分了。唉,芷若与我,难道当真是不可挽回么?

这一晚心思如潮,赵敏再也无法入睡,耳边便是响着周芷若说起那娃儿时轻快温柔的语声。她回房躺在榻上,几番辗转反侧、自怨自责,暗道:想来,芷若是很疼爱那个孩子的了。赵敏啊赵敏,亏你往日何等大志在怀,今日只为了一个女子,心中却如此的摆脱不开,枉自为特穆尔家的族人了。

尽管自知不该,可周芷若那清清款款的音调却总是在耳边缭绕不去。这一夜无眠,到了晨光熹微时,寂寥心事却恍如梦境,日头一起,便随朝露都化作了孤云。

赵敏收拾妥当,随军回返大都,一颗心却是越走越慢,眼见到了京城郊外,索性不愿走了,只说:“大哥先回,我还有事要办。”

王保保知她是怕周芷若一行还在城里,见之心伤,便是不在,恐也不想再触景伤情,这番颓然,多半一时难消,何况赵敏得了汝阳王的准允,向来行走江湖,处事干练,无需他担忧,倒也由得她去。

赵敏打马孤零零行在山间,此时近了晌午,渐热起来,便下马到林荫中躲晒。在树下坐了一会儿,忽听远处传来打斗之声,她心中奇怪,循声走近,听得是有两人,边斗边还对话,不由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只听一个阴恻恻的男子道:“好啊,你夫妻二人死缠着我不放,已探查了这么些日子,今日给你们追来,怎的却只剩你一个,周掌门呢?她连自己孩子的死活也不理了么?”

赵敏闻得“周掌门”三字,心中一凛,又走近了些,躲在一株大榕树后头看去,只见一个黑衣人遮了面目,身后一条长长的斗篷,他跟前有条宽敞的小溪,对面立着一人,瞧来却是张无忌。

且见张无忌气得面庞通红,喝道:“你这贼人好生狡猾,躲得无影无踪,眼下好容易给我寻到,快将孩子还来!”

赵敏这才瞧见,原来那人的斗篷中怀抱了一个婴孩,心想:那便是芷若的孩子么?为了一柄屠龙刀,这小小的孩儿果然还是给这些武林中人祸及上了。

便在此时,只听得一声大笑,有人喊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张教主,别来无恙!”继而有三四人杂乱的脚步声朝林中进来,来者步履轻快,显都非庸手,张无忌心中一凛,也不知来的是谁,这么微一思量,人竟已到了跟前。

赵敏看将过去,一眼便即识出,领头一个貌相威壮,额头奇阔,乃是崆峒派的高手——圣手伽蓝简捷。另外一人手持长剑,阴笑吟吟,却是华山派的薛公远,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门师弟。这些人都曾被她掳劫到万安寺中,强迫比过武的,自然记得清楚。

六大派上光明顶讨要谢逊,已非一日两日,张无忌心知他们来者不善,冷冷道:“在下手头还有要事,各位来找我有何指教,都请暂搁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