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四十四》

周芷若话语方落,果听得马蹄声响,左侧山道上有三乘马连骑而来,放眼望去,都是腿长膘肥的好马,奋鬣扬蹄,直奔山门。到了石碑跟前,三个乘客翻身下马,当先一个脸色腊黄,微带病容的老者上前说道:“昆仑派不过区区三人赴约,却劳峨眉众女侠远迎至此,幸何如之?”

他话语带讽,莫不是讥笑峨眉大惊小怪,闻风丧胆。静因踏出一步,持剑的手横过臂弯,冷喝:“峨眉修道圣地,岂容尔等放肆?”

旁边一个矮老者脸若朱砂,纵下马道:“非也非也,我们昆仑派只得三人,想必峨眉百年名门,自不会因我等便乱了阵脚,又何来放肆之说?”他那酒糟鼻子火也般红,笑咪咪的神色颇为温和可亲,说的话却不尽然。

最后一个竹竿般身裁的老者脸色铁青,苍白之中隐隐泛出一层绿气,倒似终年不见天日一般,翻身下马来,说:“老二,废甚么话,要打便打。”

静玄凝眸瞧去,这三人马鞍旁的布囊之中,都放着各自的兵器,心知他们来者非善,将脸色一板,行出道:“三位远道而来,不妨先上金顶喝三杯茶水,请。”

说着做个请的手势,忽然之间,只见那青脸老者已用右手抓住了静玄长剑的剑柄,静玄早有防备,顺势拔剑出鞘,反刺出去,那人竟也不避,以左手两根手指平平挟住剑刃,劲透指节,只听喀的一声,剑刃登时断为两截。

静玄方才拿不准对手深浅,不过挺出一剑试探,却也用了五成劲力,哪知此人指力竟这般深湛。余下的峨眉弟子见他手指上的力道如此厉害,心下也自骇然,知这也算是平生罕见的一招外门硬功了,身上若是受了他手指的一戮,不死也受重伤。

那青脸老者观众人面色,哈哈大笑说:“峨眉派有这等功夫么?”

话音未落,只觉右脸颊上一股剧痛,听得啪的一声,竟是给人突然打了一个耳光。需知他活到五十来岁年纪,于江湖上见过的风浪自也不少,却从未受过如此羞辱,而打他之人连身形都没给看清,自己面庞已然肿起,可见其功夫之高,当下是又惊又怒,喝道:“甚么人!”

且见一个女子青裙曳地,貌若水兰,额中一粒朱砂,清清冷冷,道:“昆仑诸位前辈说笑了,我派弟子不过齐赴山门迎接掌门人回山,哪想到恰逢上了三位,适才见面薄礼,还望笑纳。”

青脸老者见对方不过一个芳龄二十未足的年轻女子,竟有这等本事,枉自己修炼多年,功夫却还不及人三分,直是羞臊不已,退在一旁,不说话了。倒是那黄脸人问:“你是……”

青衫的人将广袖一敛,风华绰绰,轻吐兰息:“峨眉派,周芷若。”

那老者闻言一凛,双目瞪圆,足下往后退了两步,面上神色由惊变喜,连声道:“好好好,此番得来全不费工夫。周掌门,你孩儿她爹不肯吐露谢逊和屠龙刀的下落,咱们也只好来问你了。”说着将黄脸一沉,喝一声:“老二老三,掠阵!”

三人听得跟前人便是张无忌私生子的娘亲,自知屠龙刀下落那是唾手可得,再也按捺不住,各自从马鞍的囊袋中抽了兵器,由那黄脸人当先,反手便往周芷若颊上打去,待报方才一掌之仇。

周芷若头一低,从他手臂底下钻过,那人只觉左腕上微微一麻,手中持着的兵器已给挟手夺去。他一惊,抢步而上,出指如钩,便往周芷若肩头抓到,周芷若斜身略避,这一抓登时便落了空。

余下两人突然间跃近身来,左拳右掌,风声呼呼,都朝周芷若打去,电光火石,霎时之间打出了七八招,但周芷若左闪右避,竟连衣角也没给带到半点。

那黄脸老者喉头间猛地一声低嘄,拳法忽变,出招迟缓,但拳力却是凝重强劲。峨眉众弟子站在山门边,渐觉拳风压体,都不禁一步步的退到门内。

周芷若仍不出招,只是灵巧闪避,那青脸人脾性火爆,哪里禁得住如此挑衅,当即双拳骤起,一掌击向她面门,另一掌却按向她小腹。这一次他双掌错击,要令周芷若力分而散,招势掌力,两臻绝妙。

哪知周芷若也是双掌齐出,交叉着左掌和他左掌相接,右掌和他右掌相接,但掌力之中,却是阴柔寒冷。

那青脸人心下甫觉不妙,果然触掌之时,猛地里一股巨力撞来,推着他的身子直送出二十步之外。

他的两位师兄齐声叫道:“出掌!”两人相对着各推出一掌来援,两股掌力构成一道软墙,青脸人跌出来时背心在那掌力的气流上一靠,这才不致受伤,但五脏翻动,全身骨骼如欲碎裂,一口气缓不过来,登时委顿不堪。

那红脸老者见师弟竟吃了这般大的苦头,心下暗自惊怒,但脸上仍是笑嘻嘻的说道:“周掌门年纪不大,掌力竟如此之强,真乃世所少见,佩服佩服。”

昆仑派几人此刻都心知肚明,方才那一招中间实无丝毫回旋的余地,不论青脸人拿桩站定,或是一跤摔倒,周芷若的掌力反击回来,定迫得他口喷鲜血,命丧黄泉。而眼下却是这女子内力凝而不发,饶过了他一条性命,几人后背冷汗涔涔,都是心有余悸。

静玄见危机已解,松了口气,上前道:“昆仑派诸位远道而来,我家掌门人尚未斟茶款待,不妨请到殿中小坐,免得江湖上说我峨眉待客不周。”

那黄脸老者脸如土色,更显得蜡黄无比,又骇得黄中泛白,抱拳一揖道:“周掌门礼数已尽,我等不再多行叨扰,告辞!”和那红脸人扶着师弟上了马,三人头也不回,赶蹄而去。

峨眉众弟子相觑面面,原本在丁敏君与周芷若之间不做左右袒的,此刻都不禁望向了周芷若,且见她轻裘缓带,替本门解了如此大难处,心中都是无比感激,又观她武功卓绝,以寡敌众却毫不落于下风,自也打心眼里佩服,一时间,山门外的弟子们皆齐齐抱拳一揖,颔首行礼,嘴里喊道:“峨眉弟子,恭迎掌门人归山。”

小昭心中激动,抓住了周芷若手臂,喜道:“公子,太好啦!”

赵敏回到王府,便如行尸走肉一般过了数日,只将自个儿闷在房中,饮食极少。汝阳王对此束手无策,这日平乱回京,头先便往赵敏闺阁中去,甫一开门,只见女儿呆呆坐在桌边,不闹不惹的,半点不像她往日着恼时候。

“敏敏。”汝阳王英眉皱起,走近道:“那孩子的事,是爹有负于你,你若是气不过,大可待爹发泄,莫作如此不声不响的,闷坏了身子。”

赵敏并不说话,好半晌才叹了口气,说:“这一年里我一日一日的难过,在王府里见了她的面,难免将气撒到她头上,待将她说走了,我又觉得后悔。我怨自己如何这样气人,便跟她出去,哪知却见到……见到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模样,心便又凉了一截。”

汝阳王见她一双眸子隐隐发红,自也心疼,说:“都是旧事,别惦记了。”

赵敏摇摇头,自顾自道:“我见她光顾着孩子,也不与我解释半句,想多半是因着张无忌在,不好当他面说些体己的话来,等那碍眼的走了,她定会出来寻我,便走到前街去等……”

她痴痴的说着与周芷若重逢的种种,汝阳王听了也不自在,道:“这些爹都晓得的,只因我派了吴六破跟在你后头,甚么也知道了。”

“神箭八雄……”赵敏身子一滞,眸光凌厉起来,幽幽的道:“爹爹派人监视我?”忽而脑中灵光一闪,说:“你有心散布谣言,要我和芷若生了芥蒂,对么?”

汝阳王道:“爹本不想继续离间你们。但那晚在小酒馆里头发生的事,吴六破一字不漏的告诉了我。敏敏,你不该再和那女子有牵扯的。”

赵敏微微一笑,说:“我早该想到,周姊姊的风月闲话,有心传出去的,有爹爹你一份,真是当局者迷……只我便不明白,我与她不过求个一双两好,爹为何就是不允?”

“你知爹并非是囿于世俗成见之人,咱们皇室中豢养娈童、磨镜之癖的先例也不是没有,你要与女子相守一生,爹本也不拦。只是这周芷若……”汝阳王叹了口气,道:“爹盼望的,是你能寻一个让自己常欢喜的作伴,周芷若许你,从来只得痛楚心酸,爹怕你随她一生,那是千难万阻,苦不堪言。”

赵敏闻言一怔,细细想来,自己与周芷若自互通心意起,当真便是彼此算计、爱恨茫茫,可怜这身世命数,哪里由得人呢?眼眶一红,说的却是:“便有再多难处,我也偏要勉强。”

“这便是爹在背后用计之由。我不想你为了一个汉人女子,弄得如此倾颓懊丧,甚至哪一天……还要搭上性命……”汝阳王叹道:“是以……虽不知那私生女的事是谁传出、真是不真,但我总归顺势而为,添了把柴。”

赵敏皱紧眉头,沉吟了一会儿,说:“爹只不过利用这幕后黑手之便,顺水推舟,为的是要我与周姊姊破镜难圆,那真正的有心之人……”

她一句话说到此,忽然想起林中遇上的那个黑衣人。便又暗中思量,想:那人是谁,如此挑拨得武林中腥风血雨,究竟意在何为?私生女云云,如今想来,多半也是他毒计中的手段。

思及此,嚯的站起,拍案道:“可怜我与芷若,都成了别人的棋子。”言罢大步走出门。

汝阳王喊道:“敏敏,你去何处?”

赵敏道:“我行走江湖这么些年,爹从不过问。”

汝阳王怎不知她心中之意,道:“今时不同,你便是要去峨眉金顶,也该等过了这月二十七。”

赵敏毫不介怀。“那是你与七王爷定下的婚期,与我何干?”

“执迷不悟!”汝阳王便有些气恼。“你如今去了峨眉又如何,总归那孩子的死咎于你手,不论婴孩是不是周芷若亲生,你都没法子再和她重归于好。”

“这不正是爹爹的高明之处么。”赵敏冷笑道:“芷若她那样看重孩子,危难之际,宁肯叫我不要管她,也务必救那婴儿回来,可见在她心里,即便孩子非亲生所出,也与亲生无异,何曾想……却叫那婴儿死于我手。爹,你让玄冥二老冷眼旁观,如今遂你所愿,孩子已死,我心中愧疚只怕会相随一世,芷若越是不怨不怪,我便越是没法开口讲甚么重修旧好的话。我与她……至少眼下看来,的确再难回去了……”

汝阳王道:“你能懂得这些,那便再好不过。”

“可爹你恐怕忘了,我是个甚么脾性。”赵敏眯起了眼。“你这一手诛心之计使得是好,你晓得我向来执拗,不达心愿誓不罢休,便自我身上断了与芷若的情分,却不想我一身傲骨,岂肯向七王爷那老狐狸伏低?”

汝阳王问:“你待怎样?”

“我并非仁厚之辈,倘若硬要我嫁,那花烛夜的血光灾祸,便是大婚红礼。”门扉大敞,赵敏负手立于月下,字句顿顿道:“不惜网破鱼死,玉碎石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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