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五十》

这夜里头落的雨很大。窗扉也给打得噼噼啪啪,实在扰人清梦。周芷若恍惚给敲得醒了,竟一时不辨此时更漏几何,佝着背坐起来,张口顺遂唤了一句:“小昭。”

却没有人应。

四下里忽然静得可怖,竟不闻了点滴雨落之声。周芷若下意识朝窗扉边一看,只不见半缕芳踪,往常小昭总爱坐在那处替她缝衣纳鞋,犹记那抹俏丽挑了灯烛,一张脸笑得扑红,微微羞赧着道:“我天明时分便起身了,在学着缝衣,不过还不太精,可见不得人的,公子你莫笑话。”

猛地里胸腔中一震,周芷若似乎听到窗外蓦然打下一个霹雳来,却砍在自己心尖尖上。她心里暗自连苦,只叹:我当一梦醒来,仍旧能同往日一般,见她伴在身边,可笑斯人已逝,哪里还有小昭其人?

她想得怅惘,后背冷汗溶溶,眼底却是滚烫一般,手不由攥紧了被角。此时听得屋外那雨又开始淅淅沥沥,雨声中似夹杂着一声低唤:“公子、公子……”

屋里并没点灯,周芷若睁大了眼,却甚么也瞧不清楚,以为是自己梦魇魔障,手抚额角穴道,用力揉了揉,待恢复几分清明,却听得那温柔婉转之音又切切在唤。

“公子……”这声音分明近在耳边。

周芷若嚯的坐直了身,惊问一句:“是谁?”

话音方落,却觉有一只凉手触在自己额头,柔柔探了探,鼻间香风阵阵,有人点起了烛火。

周芷若借光瞧去,见一人朱颜酡色,眉目低敛,竟正是小昭。

“你……你……”她美目睁圆,惊得说不出话来。

眼前人见了她的呆相,不由莞尔笑了,嘴角边梨窝浅漾,映衬烛光,甚是好看的。“公子做甚么大半夜里不睡觉,明个儿还去不去大都找郡主娘娘啦?”

她恍如从前的言语叫周芷若听得惚惘,犹似回到了抢婚前几日一般,凝神望去,见小昭正坐在自己身侧,拿一件大氅披着,心中大奇,想此时又非寒冬腊月,她如何着这样多衫?便问:“你怎么会在此处?我难道发梦不成?”

哪知却见小昭盈着珠泪,那眸眶竟已红了,身子捱到一边躲着,啜道:“我要走了,公子,跟着爹爹到很远的地方去,再不回来了。他说那边很冷,硬要我披这氅子,还说到了那里,心里头想着的人便不会不喜欢我,还说那人会真心诚意照顾我一生一世,要使我心中快乐,忘去了从前的苦处,可是我……我不舍得公子……”

周芷若看她竟尔落泪,心中一揪,闻得那“从前苦处”几字,又想起小昭素来多般温存体贴,却分毫不图,只盼能陪在自己左右,宁可性命不要,也要保护自己周全,一时间心绪激荡,已顾不得此间种种古怪,凑近揽过她身子,温声道:“你别难过,往日里是我不好,害得你吃苦了。甚么样子的好地方,你便不想,那就不要去。”

小昭闻言眼中一亮,脸露甜笑,靠在她胸前,握住了那柔荑,柔声道:“你素不是个坦然的人,便是有甚么心事也都藏着,眼下能听你跟我这般说,我很是欢喜。可惜今夜我是非走不可了,但凡有你这一句话,将来即便天涯相隔,我此生已无所求。”

“小昭……”周芷若给她靠在身上,鼻中飘进阵阵幽香,荡得整颗心恍恍惚惚,一时呆住了,听着这语声中充满着不胜眷恋低徊之情,见她喜慰无比,心下莫名也感欣慰。可转瞬之间,觉得她一双小手拉住自己,柔腻滑嫩,温软如绵,不禁脊背一颤,回过神来,忙推开她身子,说道:“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子,可是我……你晓得我心里已经有敏敏了……总归是我、是我配不上你啊。”

小昭低下了头,眼泪水一滴滴的流了下来,显是心中悲伤无比,泣道:“我这一生之中,父亲先故,除了母亲和公子,有谁是到底真心的关怀过我?原先我不知你待郡主娘娘的情意,便还痴心想着,我日后定要好好待公子,那她也好好待我,两个人相依为命,还有什么不好?哪知到头来,总不过一场空了……”

周芷若心中大动,蓦地里想起自己父母双亡之后,颠沛流离,不知受了人家的多少欺侮,小昭茕茕弱质,年纪比自己小,身世比自己也算不幸,感怀间,一时发了怔,忽觉脸上一软,原是小昭偏过头来,在自己侧颊上深深印了一吻。

耳边似是听到她低声的说:“公子,你以后莫再记着从前的事……忘记我喜欢过你罢……”

一如当初波斯船上光景。

周芷若脑中嗡的一声,想起从前自己为情所愁时,小昭每伸手待往她眉间柔柔一抚,自己始终偏头避开,忽而心中又是一酸,想这女子所得从来寡薄,这时候巴巴的来说这一句话,自己又焉可令她伤心落泪,含恨而终?于是只将身子一滞,并没躲开。

此时窗外风声雨水又呼呼洒洒起来,小昭的身影便如青瓦上的苍苔,似也给冲得淡了,模模糊糊瞧不清楚,只听得她道:“我快死了。就是不死,我也不能与你长相厮守,但是我很喜欢听你刚才跟我说过的话。公子,你有空的时候,便想我一会儿。”

她的话说得很是温柔,很是甜蜜,周芷若忍不住心下一酸,待听完了这几句话,心中登时又凉了,惊呼:“小昭,你别走……”

小昭凄然一笑,说:“临终前我一直跟自己讲,便再撑一会子,兴许公子你……你就能醒转过来,最后同我说几句话。直到那鬼差来勾我的魂,我自是拼命挣扎,央他们再容我一时三刻,哪知两位无常差爷狠霸霸的只拖我去,那时候我心里想,只怕是等不到你醒来见我了……忽然之间便大彻大悟,原本这一辈子,总归都等不到你的,我何必……何必……”

周芷若伸手往前一抓,却扑到满掌凉风,远远飘来小昭的嗓音,夹在风雨中,越来越远,她身子一颤,睁开眼来,喊道:“小昭!”

原来这是一场空梦。

赵敏睡在榻里,给她这一唤惊醒,睁眼借月,见到周芷若脸上的神色非常之奇,又是伤心,又是失望,但也不免带着几分歉仄和柔情。她伸手轻轻推了推,唤:“芷若、芷若。”

周芷若定了定神,后背都是一层薄汗,鬓角也有,湿了几缕碎发。她默了一会儿,吐言道:“我是见到她了。”

赵敏问:“谁?”

“小昭。”周芷若唇瓣一动,挤出这两个字,偏过头来,怔怔的问:“她那时候,是后背都给射中了弓弩箭,动也动弹不得了,只得趴将在榻,求张公子代笔,替她写那一封书信给我,对不对?”

赵敏听她痴怔的问话,自知这是周芷若哀思萦怀之故,想到过世的小昭,心中也是一酸,说:“你瞧见她坟茔那日,便听张教主说过的,却又忘记了么?”

“她痴痴的盼了我三日,我却昏死了三日,连她最后一面也没得见到。”周芷若素手攥住被角,眼眶里一热,道:“想必那个时候,她心中好生绝望……”

赵敏不忍看她伤怀,心也可怜,幽幽道:“若非为了抢亲,她绝不至瘗玉埋香,这是我的过错,不意害死了她。”

“不,那是为了我……都是为了我啊……”周芷若摇头说着,忽然流下两行清泪来。

其时月方正中,皎白月色隔了窗扉,只照在周芷若下半张脸上。眼见她下颏尖尖,脸色却是惨白惨白,那嘴唇甚薄,几滴光滑晶莹的泪珠挂在下颌处,给月光那么一映,便如碎玉一般。

赵敏不由得心中一动,道:“她的坟茔你拜过的,那墓碑上的冥文也是你亲手所刻,过了这样多天,我想到你言说眼下未归峨眉,请魂迎魄便如萍飘梗浮,没得根儿一般,不好立她灵牌灵位。芷若,倒不如届时你往那灵牌上刻几个字,刻几个令她欢喜的字,小昭她……她当得这名分。”

周芷若想起当日小昭墓碑上她刻下的那‘义妹韩昭之墓、愧姊周芷若书碑’几个字,两眼又是一红,问:“甚么字?”

赵敏道:“小昭遗书中说那些‘义妹之名’甚么的,我明白是她诚心诚意之言,可倘若你能许得个亲近的名分,我想……她泉下有知,心里定也会欢喜。”

周芷若闻言一凛,一双妙目向她凝视半晌,目光中流露出不胜凄婉之情,柔声道:“你又何苦非要我如此,那……那又有甚么用?当日光景倘若重头来过,我只想陪着我一起死的人是你,至于小昭……我多盼她能逃得性命,好端端活下来,有时想念我一刻,也就是了。”

赵敏从未听过她说话如此温柔,登时全身一震,此时新月清晖,如花树堆雪,周芷若一张脸秀丽绝俗,只是过于苍白,没半点血色,想是她重伤初愈之故,两片薄薄的嘴唇,也是血色极淡,只觉她楚楚可怜得紧,不由一呆,说:“我多希望当日危急中以身挡箭的人是我……”她凄然一笑,低低的道:“那样我便没多久好活了,可以要你陪着我,一直瞧着我死,别去陪你的韩……韩昭姑娘。”

“甚么?”周芷若倒抽了一口凉气,扶着榻边小案,颤巍巍的站起身来,说道:“你不要我么?你多心于我,是不是?”

赵敏见她似有恼怒,忙道:“我是真心真意。小昭她从来情深一往,到头来为你丢了性命,试问天下间但凡有点情义之人,这一辈子……如何能不将她放在心上?”

“你……你……”周芷若正想说话,却觉经脉中冷得难受,气息将闭一般,跨前一步,想走出屋去透气,但她连日来苦思在怀,伤又方愈,身子是不好的,眼下心绪激动,忽而腿上一软,站立不住,恰一跤摔在赵敏怀中。

赵敏忙伸手搂住,这柔姿给抱在怀里,想起她是自己此生所爱,不禁全身一热,柔声边叹边唤了一句:“芷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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