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倚天gl》第226章——何时了

黄衫女子瞧见郭襄眼中若隐若现的皎色,先是怔了一怔,又长吸一口气,道:“你晓得,如今玉女心经既与你内力有斥,那到底都再练不得了。衰竭之症……我这段时日以来,遍寻医书,尚未找到良方救你。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往天山撞一撞运,若能将长生之法带回来,你便可复元如初,那时再传周芷若四十年功力,又有何难?我这样思量,实是最好不过。”

“若是拿不回来却又如何?”郭襄只是摇头,道:“当日你也听我说了,那地方何其凶险,你当有你八名侍女随护,便稳妥无碍了么?天道有序、荣枯因果,我本不该还活在这世上的,又何必累那么多人徒送了性命。至于徒孙的伤……便将我身上余下的功力都传与她,那样她心脉甚强,定可熬过九阳神功后段的大劫,阴阳合一,彻彻底底的好起来。”

此时听得山间唿喇喇一片风声,吹了好些枯枝败叶,打在两人衣角裙袂,郭襄的声音给绞在风里,听来真如落雪般轻飘飘的,仿佛下一刻就要登极仙去,难留人间气象。

黄衫女子听得懔然心惊,不自觉便将眉头颦蹙起来,道:“依凭周芷若的为人,绝不会眼见你舍命相救而安心苟活的,便是你想传功与她,那也不成。”

郭襄道:“此乃师祖之命,她敢不愿,我便将她点了穴道、吃了迷药,硬将功力塞去给她,无论如何,总归也要叫她好生活着。”说到这里,敛眉低笑两声,抬手抚起几缕发丝,攥在手里。

溶溶月色下,但见那根根银丝映着皎光。

郭襄叹了口气,幽幽的说:“你瞧这些鬓发,一寸寸无不在悄悄说话,时刻提醒着我,年岁早已不存,白云苍狗,我早不是当年一驴一剑浪迹江湖的郭二小姐,只有峨眉创派祖师郭襄。便在眼下,峨眉派祠堂之中,还供奉着我的灵位,徒子徒孙们的香火,我早该承了偌多年的,如今迟了这许久也好,若是我去了阴曹地府,想来也定是受用不尽啦,饿不着的。”

她一句话说得玩笑,是惯来的俏皮语气,却叫人听来心酸。黄衫女子瞧着她满头白霜,似甚雪皎,忽然就心口一热,上前伸手执起了她皓腕,凝神诊脉,却是诊得眉头越发深颦。

收手时触到郭襄手腕肌肤隐隐糙皱,不如少女之凝脂,只觉喉咙发哽,缓了缓,才道:“你的五脏六腑衰竭已似花甲老妇,气血两亏、鬓发斑白,不意如今连肌肤也开始变皱。若非你身上还余下那么些内力护着,哪里还能这样行举如常?到了眼下这样的光景,你还妄想强行传功给周芷若,是觉着你徒孙们供奉的灵牌香火太旺,迫不及待要去享了么?”

“我从不介怀活得是否久长。”郭襄苦笑道:“你是个医术精湛的大夫,我身子是怎么个景况,你想必已诊得清清楚楚。既然如此,何不让我这个老太婆死也死得值当些呢?至少能救得徒孙活命,让她与郡主丫头有命作伴,一生一世这样下去,我于九泉之下……也会感凭慰。”

黄衫女子只是摇头,道:“你这是下下之策,还是依我的法子,先上天山求方的好。我手下婢女个个身怀绝技,文武之能更不必说,此去天山,总也算多了几分把握。”

郭襄道:“你当日是听我讲过的,晓得那地方有多凶险,你当我说此去九死一生,便当真以为你们九个人一定能活着回来一个么?”

“活着一个回来也是好的。但凡拿到了长生秘法,你与周芷若的性命就可保万无一失了。”黄衫女子说到这,低声叹了口气,道:“倘若周芷若晓得,只怕也会义无反顾的。”

郭襄心念一动,道:“你答应过我,关于天山长生秘法一事,不可说给第三人晓得。”

黄衫女子道:“好,既然你我都强执一词,那不如各行其事,瞧是我先把秘法带回来,还是你先哄骗得周芷若受你传功。”

她之所以这样说,是明白郭襄眼下的身子景况实差,多的不言,光是那满头银丝就可瞧出她脏器衰竭,周芷若又不是手脚残着,也没有昏了脑子,身边还有个赵敏时时刻刻作伴,无论郭襄是想以强相迫,还是下药迷晕,这孤军难立的,想让周芷若受她传功,必然十足不易。

果然郭襄在听了她这一句话后,眼中蓦然黯淡了下去,怔怔道:“是,你说得不错。我不能将此事告于别人,因为她们都只会同徒孙一般思量,不许我牺牲性命。我独个人,身子还病着,动手又不敌徒孙,想下迷药,她身边可还有个心思缜密的郡主娘娘守着,倒是难了。”她兀自沉吟了一会子,忽然想到甚么,抬眸道:“倘若杨姑娘意决上天山去,可妨也带上我么?”

“你?”黄衫女子微微吃了一惊,道:“你身子不好,天山又远在……”

“好啦,我晓得你要讲甚么的。”郭襄伸手拉住她衣袖,笑吟吟的道:“可我留在这里也是枯等,你不是说,我体内还有内功真气相护么?行些路又算得了甚么?若咱们回得来,我身子也已好了,若是回不来,我横竖总不过一死,又有何惧?”

黄衫女子给她攥着袍袖,但瞧那眼中盈盈光泽,映出的自己正痴痴发怔。春花秋月,水秀山明。这峨眉山始终百年如一,可人却不能事事如愿。

她一面思想,兀自神往了一阵,待回过来时,郭襄仍拿一双水眸凝着自己,黄衫女子叹出口气,道:“好,便依你。山间风大,你身上才好一些,别出来了,我送你回房罢。”

◆◆◆◆◆◆

第二日将到晨早,黄衫女子便以飞鸽传书告知手下侍女,如今便待众人预备妥当,在峨眉山下会合,同往天山去了。

她听着山林归鸟凄凄,忽然想到郭襄昨日里说过的那些话来,不禁心生慨然,便想着去瞧一瞧她的病。哪知脚才踏出房门,便与一人迎面相碰,得亏她武艺不俗,身子只微微一仰,足下再打个旋,便也站定。

看将过去,眼前人朱颜皓齿、明眸端丽,竟是赵敏。她万料不到赵敏会来,面上不由怔了片刻,才唤了一句:“赵姑娘。”

赵敏嘴角微微上扬,负手而立,唇瓣启合间,说得却是:“杨姑娘打算何日往天山去呢?”

黄衫女子闻言真是吃了一惊,怔道:“你……你如何晓得?”忽然心中一动,似是想起了甚么,恍然大悟一般,说:“是墨蓉那个小丫头……你让她偷听我们说话?”

赵敏悠悠走进房来,也不客气,兀自往梨花圈椅上一坐,道:“那日郭姑娘将你单独留下说话,我与芷若便起了探寻的心思,料想叫人跟着你们,多半能晓得些甚么。这事我想让其他人做,总是不好的,毕竟你武艺高强,峨眉派中哪一个来跟踪,到底也要叫你识破,最好的人选便是墨蓉了。她初习峨眉武学,内力也不深,就是她这样子的,便是叫你们发现了,也好拿幌子遮掩过去。总算没辜负我一番安排,昨夜她将事情告与我时,还真叫人吃惊不已。杨姑娘,你们要去天山,怎么不好也叫上我呢?”

黄衫女子道:“你也要去?”她脸色一变,只是摇头,连说:“不成、不成,太凶险了。这事周芷若晓得么?”

赵敏笑道:“自然是与芷若商量过的。她一直耿耿于怀,苦于郭姑娘的衰竭之症是因救她而起,眼下听得有医治之法,如何能不竭尽全力?原本她是要随同去的,叫我给劝住了。我二人商议一夜,想着不如让身上有疾的都留下修养,由我随你和你那八名侍女前往,方是佳策。”

“这算哪门子的佳策妙计?”黄衫女子把眉一颦,道:“周芷若居然肯让你去?唉,是了,想来你们也不晓得此去有多凶险,她正捱着阴阳交互的大难处,你该多陪她的,不意掺和进来,郭姑娘也是这般思量,我倒觉得她所言有理。”

赵敏轻笑一声,势在必得一般,道:“那也成,杨姑娘,总归此处是峨眉境地,你要不声不响的走了,那也不易的,到时候我打马随在你们后头,原也不是甚么难事。”

“你……”黄衫女子苦笑不得,终究无可奈何,道:“我知你绝顶聪明,此事既都给你晓得了,那便再也瞒不住的,说罢,你要我怎么做?”

赵敏站起身来,道:“那倒容易至极,芷若的意思,是让我们提前一日出发,不与郭姑娘晓得。”

黄衫女子低头沉吟不语,半晌,忽然抬眸道:“周芷若会听你的劝,要你随我去天山,是因她自己实在病深疾重了罢。否则,只怕她无论如何也要同你在一处的。”

赵敏神光精明,已瞧见她说话时候,剪瞳中一隐一涌的落寞,忽想起眼前这个女子,到底待自己情至意笃,想起这番错付,到底是由着自己胡闹非为,竟害她一颗芳心误到如今,心中便有些过意不去,叹了口气走到她身前,放软了语音道:“芷若答应许我独行,一则是她九阳神功已练至紧要关头,但凡有一点不静心淀意,便是走火入魔之凶灾,万万大意不得,怎能随我奔波劳碌、多历艰险?二来若将郭姑娘独个留下,她古灵精怪,只怕不出三日便赶上咱们,那芷若一片敬重孝心岂非枉费?这其三……”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口,黄衫女子便问:“其三如何?”且见赵敏眸中有清清温柔,恰如在西域初识时候,她抱住自己,眼里映着锦绣烟火,又看她朱唇启合,轻声说道:“其三便是,郭姑娘虽聪明智慧,却到底身子不好,换作我去,咱们也好相互照应,寻得长生秘法的几率也多一层。”

想到她即将同自己远赴天山,一路朝夕相处,黄衫女子一颗心不禁砰砰直跳,只想:时过境迁,我难道竟半点长进也没有,即便晓得往日她那样待我,总不过采撷烟花冷,是她无意无心罢了,可自己却如何竟陷了魔障一般,欲忘难忘、不想又想。

到甚么时候才能不念着她呢?黄衫女子出神了好一会子,似乎隐隐忆起有这样的时刻,她没再记着赵敏,可那又是在想了甚么人?

甚么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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