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敏若之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四》

周芷若身子给抱在这方暖意融融的怀里,举目去辨,夜雪映着琼月白光,只照见这人一对英眉,那眸子里亮闪闪的,不由愣道:“你是……”

那人握住她柔荑,轻捏了捏,悄声道:“无忌,我是张无忌。”

周芷若美目睁圆,直是不可置信,惊呼:“你还活着?”

张无忌忙用大掌捂住她嘴,但觉那小巧玲珑的樱唇正印在自己掌心,不禁神魂一晃,才道:“此间非说话之所,且随我来。”

周芷若由他拉着悄步而行,汝阳王府中戒备森严,二人方到中庭,便见院落中巡守往复。周芷若打个手势,示意张无忌绕到园左的假山石后,藏匿将息,又见十余名武士举了火把、腰悬长刀自前走过。

二人屏息不敢出声,待这队人走远开了,周芷若方道:“怪哉,今夜这府中戒备与寻常相较,倒是严密得多。”

张无忌道:“大抵是我日前到万安寺中救过人,是以汝阳王才各处布防。”

“你已去过万安寺?”周芷若心念一动,问:“寺中情形怎样?人有救得么?”

张无忌皱眉摇头,只叹:“我当夜携杨左使、韦蝠王潜入高塔,却给郡主娘娘觉察,并未救出一人,不过倒是探得六大门派分给囚在各层之中,性命暂且无碍,只都身中十香软筋散,浑无内力。”他说到这,凝了周芷若面庞,字句肃然。“峨眉派……是困于第七层上。”

周芷若眉梢一动。“我已知晓此事,现下拿来解药,便是为上高塔救人。”自怀中摸出赵敏所予药粉,分了大半与他,道:“可如今王爷有了防备,府中已是如此,遑论万安寺内了。我没功夫傍身,若以王府姬妾名分前去,也是不妥,你既有本事进来,料必也不难走的,这解药……便托给你了。”

张无忌拿药入手,吃了一惊。“这当真是十香软筋散的解药么?范右使事败被擒,我谋划救他脱身,只恐打草惊蛇,一直不敢妄动,尚自苦烦,你二人分明商量成事,如何你竟好端端的,还拿到了解药?”

周芷若闻言,蓦地想起赵敏朝自己笑意盈盈的模样来,想起方才她二人于榻上那番旖旎风月,耳根都给醺红,幸而掩在暗夜中瞧不清楚。她强定心神,道:“你不必多问,若信我,便拿了药去。”

“我自是信你的。”张无忌笑着执起她手,道:“我如今已非当年那个寒毒祸命的张无忌了,芷若,一别数载,我实有许多话待与你说。”言间便拖着她往外走。

忽听巡夜武士喝:“甚么人!”却是给兵卒察觉到响动,一时间刀步声疾,火把燃亮,直照在周芷若面上,她一张俏脸花容失色,回头望时竟不见了张无忌的人影,也不知他何时躲去,惊魂未定间,又听那领头的问:“娘……娘娘?芳驾怎么深夜在此?”

她自小在府中长大,与赵敏又作伴交好,如今更成了汝阳王的美妾,这些武士认得是她,虽然疑虑,倒也不敢轻举妄动。

周芷若正想如何作答,却听一人道:“乌旺阿普,甚么事?”众武士闻声让开条道,只见一人踏步走近,身形精干枯瘦,满脸愁苦之色,正是赵敏手下的阿大。

那被唤作乌旺阿普的男子本是鹿杖客的大弟子,可论及身份,还是不敢与阿大计较,只得揖拳回:“手下们照例巡夜,在此撞见了娘娘,想近来魔教贼人猖獗,犹恐惊扰芳驾,便问可需护送娘娘回院。”

阿大嗯了一声,道:“都退下罢,我亲自送娘娘。”乌旺阿普打量阿大几眼,不好违言,便才带人退去。阿大看四下静悄悄没得人声,才道:“郡主有令,命我送娘娘到万安寺。”

“敏敏?”周芷若吃了一惊,心想赵敏做事果真雷厉风行,须臾便妥当好一切,又忧心她伤势,忙问:“她身上毒……可解了么?”

阿大点点头,伸臂作个请的姿势,周芷若左右看看,仍不见张无忌,便先随他出府。

阿大行事谨慎小心,将她藏在一顶软轿之中,夤夜暗暗,抬到了万安寺。周芷若下轿一看,此处尚离塔二十余丈,便见塔上人影绰绰,每一层中都有人来回巡查,塔下更有二三十人守着,心知若非赵敏授意,自己便有解药,妄图救人必也极不容易。

阿大引她入了宝塔,才问:“娘娘待去何处?”

周芷若攥紧袖中藏好的解药,面淡如水,道:“有劳大人,先与峨眉派掌门一会。”

阿大招了招手,宝塔底层便亮起火光,有四人手执火把过来,两前两后引路。周芷若跟着上塔,连路思潮起伏,想赵敏这般相助,倘若六大派高手一逃,汝阳王府怎好向皇帝交待?彻查下来,上下多半难逃干系,赵敏若不愿将自己交出,却要如何周全?

转念又叹,既得了她这份真心,自己便是自首顶罪又有何惧?只是这样死了……便不得手刃仇人……神思恍惚间,火把已从一层一路上去,亮到了第七层,阿大停在一间禅舍门前,禀道:“这便是了。”

周芷若心中乱跳,素手待去启门,都有些发颤,阿大见了,便道:“属下去楼口等娘娘吩咐。”说着果真带人退开。

光线蓦地暗了下去,周芷若深吸口气,双眸适应了片刻,才动劲推开了门。小室内凝月瞑瞑,只见一个女尼打扮的师太盘膝坐在地下,正闭目静修。那容颜看来憔悴,却又不失桀傲强悍,正是峨眉派掌门灭绝师太。

周芷若向她凝望半晌,喉咙一涩,忽然跪了下去,唤道:“师父!”

灭绝闻得这声,缓缓睁开眼来,瞧着周芷若的脸庞,面色又怔变惊,由惊又喜,惊而再惶,起身抢上前来,紧紧握住了她手,许久才抖着声唤:“芷若……当真是你?”

周芷若点头连应:“是我、是我,弟子何妄有朝一日,竟能再见师尊一面。”

灭绝扶起她来,惊呼:“你该潜身于汝阳王府才是,此处虎穴龙潭,何以得来?”

周芷若道:“万安寺戒备森严,可弟子要救恩师,倒有法子。实不相瞒,峨眉派陷于朝廷毒手已有月余,是以未得与师尊传信分说,其实弟子早在上月二十八日,便已……已委身嫁与汝阳王做妾。”

灭绝一双眼瞪得老大,面颊僵得一抽,神色又惊又痛,怔道:“为何、为何如此破釜沉舟?”那语声已是十足痛怜。

周芷若叹息道:“汝阳王官居太尉,执掌天下兵马大权,凡义军起事,均被他遣兵扑灭。此人智勇双全、老谋深算,若非做得他枕边之人,又怎能杀他?”

灭绝一听,才知她是虚与委蛇,混入敌人身边卧底,不由更是伤感,说道:“这……这如何使得?可苦了你了。”需知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容姿天人,竟然将自己弄得这般不堪,其苦心孤诣,实非常人所能为。

周芷若敛衽再拜,道:“弟子自知如此自毁,必不能再做峨眉弟子,可李察罕杀我全家,此仇不共戴天,弟子便是要趁今日与师尊言明,逐我出派,莫辱门风。”

灭绝皱着眉半晌不语,既不说肯,也不说罢,转头看向小窗外的月色,似乎念起了无数往事,长长一叹,才说:“当年你随师姊到峨眉金顶,才不过五岁的年纪,却已牢牢记着家仇。我在峨眉养育了你七年,你也没一日肯忘了,如今更是做出此等狂事来……回头想想,当初遣你到王府去,难道却是我做得错了……”

周芷若道:“不,当年孤鸿子师伯含恨而终,师尊痛心疾首下,决定成就她生前未完的心愿,意在选出一名弟子混入王府卧底,那是弟子甘心自荐,如今当也无怨无悔。”

灭绝道:“汝阳王此人我知,狡狯多疑,身边高手护卫武功又强,你要杀他,非精心谋划不可。但七年来,却难道半点机会没有?”

周芷若想起多年来隐忍蛰伏,到如今终还是一场作空,恨道:“不,我连暗算了他三次……只怪自己不中用,都……都没成功。第三次,便是我三年前盜倚天剑出来那次,自那以后他严防狠守,府中但凡觉出可疑之人,即刻便给处死,弄得人心惶惶,我倒也不敢再有大动作。”

她缓了口气,似乎在平息内心的甚么大事,片刻才续道:“直到这年,我陪同绍敏郡主往延芳淀秋狩,给他瞧见,便要纳我做妾,我苦思狠想,到底应了下来。”

灭绝听了她这番经历,也不能不慨然,想起孤鸿子带周芷若上山时,待这小女娃很是喜爱,心中越发不忍,幽幽叹道:“倚天剑本是我峨眉至宝,师姊仙逝时便不知所踪,竟是给这鞑子拿了去。三年前你冒着性命凶险窃得此剑,怎奈如今我门中上下又陷奸计,宝剑再失,可恨、可恨矣!”

周芷若听她提及孤鸿子,忽然心中一动,问:“日前我临摹的光明顶总图,师尊可拿去用了没有?真是不真?”

灭绝道:“我想倒并非膺物。可说来奇怪,此番我联同六大门派围剿光明顶,本是靠那图纸连连胜进,咱们清楚地势,五行旗虽精,却也抵挡不住,眼见就要功成,却给一个混小子坏了事。”

说到这,语声化作恨恨。

“我本以诛杀大仇人杨逍为首要,无奈事败,便想寻了乾坤大挪移的心法出来,替师姊还愿,哪知我将图纸参详了透,那密道所在,上头始终一字未提。可师姊临终前分明交代,密道所在便写于光明顶总图之中……只怕是那奸贼成昆,在献图给汝阳王时,留了一手。”

周芷若道:“此事唯有弟子栖身王府,再设法探听了。眼下时辰仓促,不能再多说,弟子带了十香软筋散的解药过来,师尊快些服下。”说着忙取解药出来。

灭绝将解药吃下,又拿茶水渡在腹中,缓了缓气,道:“成昆狡猾阴歹,数年来他连汝阳王都瞒得过,又怎会将密道所在给你晓得?想取乾坤大挪移心法,只怕得依凭总图,再探光明顶了。芷若,你如今已不必再留于王府,可随为师离开。”

周芷若七年来身寄仇人篱下,不意今日突然得以自由,心中还不及激喜,便又迟疑重重。

原来她并未与灭绝言说,自己曾暗算汝阳王三次,实在最后一回本可大功告成,却念及赵敏,始终不忍下手,一念之差,错失良机。是以如今怀着自痛自恨之心,嫁做人妾,就是为了手刃大仇,以证初衷。

可是、可是……今日她能得救人,全凭赵敏援手,那个人……不惜担着朝廷降重罪的凶险,也将解药交给了她,百般周全,护她至此,身中剧毒……诸多种种,只是为了要她别走。

蓦地想起赵敏字句恳切,说:“那日纳妾宴上一见,方知我多年来梦寐想慕,实是念你情深。”她还说:“芷若,不要走。”

七年相伴光景,如此深情重义,她周芷若又非木石人心,却要如何不动容?既然家仇不可不报,倒不如先杀李察罕,再替汝阳王府自戕顶罪,也算是……全了给赵敏的一分回报。

想到这,她忽然定下决心来,道:“我还未亲手雪恨,便不走的。师尊放心,探光明顶、寻密道一事,但凡弟子活得一日,定竭力设法作成。”

灭绝正待说话,忽闻塔下刷刷人声,有人扯嗓呼喊道:“绍敏郡主有令!”

周芷若听得绍敏郡主四字,心中一凛,忙欺身到窗边眺下,只见塔下黑压压一片元兵,玄冥二老骑马在前,鹿杖客大声道:“郡主号令,举火焚塔。塔下用强弓射住,不论是谁从上跳下,一概射杀!”

这般传下令去,登时弓箭手弯弓搭箭,团团围住高塔,有些武士便去取火种柴草,片刻之间,众武士已在塔下点起火来。鹤笔翁接过火把,向塔下的柴草掷了过去,柴草一遇火焰,登时便燃起熊熊烈火。

一时间,周芷若这颗心仿佛也随着给烧成了灰。她向塔下凝望,身子不住发抖,竟是潸然泪下。

原来赵敏这般成全此事,竟是将计就计,先探出自己的底细,再埋伏人手,将六大派一举而歼。好智谋、好心机,好个绍敏郡主!

枉她三年前一念之仁,为赵敏不取汝阳王性命,枉她前一刻还想着,可为赵敏一场情分孤身赴死,却原来……只是她一个人这样子傻。

一时间,却又觉得该当如此。她与赵敏之间,从来相互利用、斗智欺瞒,又何谈甚么真心?

周芷若手扶窗檐,贝齿狠咬下唇,直出了血来,融得口中一片腥甜,怔怔的道:“赵敏、赵敏,我终究……还是死在你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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