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潇湘夜雨》

第20章 易冷烟花

叶相雨迷迷瞪瞪的醒过来,浑身却动弹不得,肩膀上火辣辣疼,微张一丝眼帘,也是给睫毛遮住了,瞧来恍似闭目。

然后她便看到了房芷君。

“师姊,你为何不让我去天下第一庄?”这个妖女着了一身大红裙装,脸上忿忿然,更衬其刁钻泼辣之感。

她对面背立着一个女子,梳黄冠、披道袍,手中擒一柄拂尘,身量又纤又长。

“你晓得那其中的深浅么?便往里闯。”这声音四平八稳,似乎毫无情绪起伏,却又透出三分嗔怪,六分关怀。

“我手里还有人质。”房芷君朝这边挥了挥手里的九节鞭,道:“这两个女子,其中一个是天下第一剑。”

两个?

叶相雨眼皮突的一跳,想偏头去看,却扭转不得脖颈,只能恨怪这妖女最后那一掌,究竟对自己做了甚么。

“上官海棠的人?”那个道姑打扮的女子微吃一惊,继而又沉了声说:“当年我技不如人,自甘献上宝书,那本是江湖上一场义诺,如今你要讨回这笔账,也该堂堂正正去较量,寻这么些个法子,岂非让师门蒙羞?”

叶相雨闻言倒是稀奇,想:不意这妖女还有个正直的师姊。

房芷君却对此不以为然。“但凡是我所图的,想方设法也要得来。师姊,金漠经到手便是胜了,又管他用的甚么手段!”

那道姑沉吟一阵,仍是道:“这样不妥。”

房芷君脸色一变,喉咙里冒出一串尖笑来。“好!那你便去做个好君子,待师父百年之后,再对着她老人家的灵位去忏悔告罪,怨怪自己身为弟子,如何却害得她死不瞑目!”

“师妹!”那道平静的嗓音竟也难得带了恼意。“你使这阴损手段,才真正让师父气死!”

呼呼的山风吹刮而过,那道姑的低吼散在风里,反而娓娓不绝,缭绕在耳边。叶相雨心中一喜,暗道:此处风大气阔,莫非已出了寒碧潭深崖?

此时又听那房芷君叹了口气,说:“你要我今日去天下第一庄明斗也罢,胜了固然是好,败了那也是自找的,我苦练个几年,当再去讨教。只是……”

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忽然眯了起来。

“好歹也得杀了这两个人才是。”

叶相雨闻言倒提了一口冷气,自己眼下手无缚鸡之力,妖女要提兵杀人,岂非翻手之易?难道当真便就此身首异处不成?

“慢。”有人开口说话了,却是那道姑。“这两个人,你取过东西没有?”

房芷君拍拍衣襟。“早取好了,在我身上。”

“嗯,那么你动手好了。”

这一句话又平又沉,像说着甚么再寻常不过的言语,何曾想却是一道杀人之令!

便在此时,有甚么嗡嗡作响,正极快接近。不如蜂子之嗡鸣,却更像刀锋破风之音,且还非只一道,而是往四面八方同时袭来。

当的一声,第一块东西撞上了房芷君的九节鞭。她抬起一看,又惊又奇:“花瓣?”

那花瓣正插在她鞭鞘之中,没入几寸,这本该是刚刃铁刀方可为之象,但这片桃粉色的东西又确实是货真价实的花瓣无疑。

花香缕缕而飘,那道姑声也惶了,呼道:“是上官海棠!”

房芷君闻言一凛,大喝声:“来得正好!”

“不对……不对。”那道姑定住心神,却说:“你听,除去这暗器外,还有马蹄声,少说便有上七十个高手。”

房芷君却不畏惧。“怕他怎的?”

“上官庄主暗器已出,人却不见,我总觉得古怪。”那道姑道:“何况东西在你身上,不好打斗,先回去再说。”

“怎能就此退缩……”房芷君还欲争辩,却已给拉住便走,只听得断断续续的喊声:“师姊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却是直冲下而坠去。

原来此处便是紫山之巅的百丈悬崖,这两个女子却如生了双翮一般,毫不惧怯的纵身下跃,其中古怪秘法,怎不令人称奇!

叶相雨大难不死,撑着眼皮最后看到的,便是上官海棠那身如雪白衣。

初三这天乃是黄历满日,最好婚嫁。

云罗郡主下嫁神侯义子,旁人怎么看来,这都是一桩极好的喜事。

郡主之夫诰命宗人府仪宾,原本该造仪宾居第,可上官海棠身为天下第一庄庄主,那庄中好水好景,实并非寻常府邸可相媲美,便再建三五座仪宾府,也不及其广敞气派。

加之这场婚事,又是帝盼早成,未免夜长梦多,索性圣上金口一开,郡主便在天下第一庄里出嫁成礼,是以才赶得上此喜事临门。

这晚的京城里虽遍是灯红绸飞、声声贺炮,却总有冷清之地,冷清之人。

这人便坐在庭院中,扶着一株梧桐树呕吐。吐的是满嘴苦涩,满心荒唐。

“你这究竟是怎么了?我找个好大夫过来瞧一瞧。”

叶相雨一手轻抚她脊背,眉头皱得很紧。

“没必要。”柳生飘絮喘了几口气,脸庞喘得醺红,说:“它不常犯,胃肠上的老毛病了,无大碍的。”歇过一阵,又问:“你没去婚礼上喝喜酒,跑到我这里来做甚么?”

“那里的酒不好喝,我过来看看你。”叶相雨几乎是想都没想便这样作答,继而又望着她不好的脸色,叹了口气。“腿骨长得怎么样?”

“其实能下地走路了,便就是有些瘸脚,见不得人,才坐这轮椅上。”

“嗯,我想不出小半月,便能好全的。”

庭院里很静,静得可以听到隐隐的喜乐声。那是从何处传来的欢忭?竟能这样醉人伤心。

“你自回来,便没和她多说过一句话,房芷君的事诸般神秘,却也不曾开口提。其实……总归你们还是知交好友,此番……也是她救了咱们。”柳生飘絮嘴唇一动,艰涩的说:“你便用不着这样,也用不着……觉得我可怜。”

远处的礼炮声淡淡传来,天际转而忽明忽暗的一片,一时红黄,一时蓝绿,映在面上,仿佛要将每一个见到这烟火的人也染上喜庆。

叶相雨便看着她脸庞投过的彩影,胸口禁不住一阵发烫,说:“我不晓得你们从前是怎么样的,但我知道一个理,若是这世上有甚么只让你寒心,便索性忘记了好。”

柳生飘絮听罢勾唇一笑。“你有你的道理,我这也有一句箴言,想不想听?”

“你说。”

“这世上没有无辜之人,只有天真之人。”

叶相雨心念一动。“甚么意思?”

她却没有再深谈,只望着天边一轮银盘,幽幽呵了口气——“这良夜如斯,我却偏偏犯了倦,你说可不可惜?”

叶相雨也顺着抬头,看这薄月朦胧,眼下烟花已冷,只觉处处都是寒凉。

竹听夤风,更敲鼓紧,一夜几人安睡?

云罗坐在榻上,手里抱着个锦缎软枕,看向桌边擒着酒盏的人。

“娘娘腔,本郡主跟你成这婚,你……你也是知道的,待会儿可不许……不许过来动手动脚。”

上官海棠放下酒樽,微微一笑。“放心,你便是准我,我也不动你一个指头。”

“为甚么?”云罗面色一变。“本郡主不够美么?”

“那倒不是,郡主国色芳华,够得上一等一的美人儿。”

“那又是为了甚么?”云罗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而抃笑:“哈!我晓得啦,你……”她眯起了眼,悄声悄气的说:“你该不会是有隐疾罢?”

上官海棠哭笑不得,一时来心中所愁所苦,到底给这活宝淡祛了几分。

“你就当我是有隐疾好了。”

云罗嘟了嘟嘴。“神秘兮兮,不说就不说。”她自个儿缩到床里去,头上凤冠顶得歪歪扭扭,霞帔也斜到一边,浑身装容都不成样子。

有人吹灭了烛火,登时室内漆黑一片。

云罗只觉身边的软榻微微陷下去一块,忍不住便大声惊呼起来:“你……你干嘛?”

“嘘——”上官海棠将食指放在她唇上,低声说:“保不齐有宫里人在外听房,你可莫嚷。”

云罗撅了撅嘴,腹诽也不知这黑灯瞎火的,她是怎样瞧见自己的脸,一面倒真没喊了,只默默褪了凤冠华服,随手抛在地上,又摸索着扯过锦被裹住自己,才说:“喂,我问你啊——为甚么要答应娶我?”

“那是皇上的旨意。”上官海棠淡淡道。

“你先前到郡主府来劝我的话,是真的么?”云罗靠在里墙,轻问:“若我不嫁你,便会嫁给世家公子,甚至远嫁番邦,是不是?”

这问话换来一阵沉默。

半晌,才听声道:“曹正淳死后,很多事都变了。”

云罗闻言一怔,到底便是懂的。“皇兄猜忌护龙山庄,才将我指婚给你的。他想靠我来牵制神侯的膀臂,甚至还想纳为己用,对不对?”

上官海棠叹道:“郡主自来聪慧,便看甚么也透彻。”

“我早该知道,这天家里……哪里讲得多少至亲之情。”云罗自嘲笑了笑,道:“若是不嫁给你,自然便该嫁给有用之门,或是大将军府,或是异族皇室,凡于皇家社稷有益的人家,都有可能。”

她平素瞧来不理世事,可长于皇家,怎能不知人心自古凉的道理?尤是在这帝王之家,只会更甚百倍千倍。

原来云罗郡主,日常再怎么看来无忧无虑,享尽富贵荣华,却也始终是只金丝笼中的凤凰,活得从没自在。

上官海棠想到这些,也不禁心口发酸。“郡主,我今夜向你许诺,待平息了护龙山庄与圣上之事,定送你浪迹江湖,再不囚困于此了。”

云罗却不如往常那般欢欣鼓舞,只垂了声儿,说道:“那谈何容易。经过此番赐婚,连我也不敢十成十的信皇兄了,你便当真信得过你义父么?”

“义父多年来为国尽忠,诛杀曹贼,也是免于江山社稷落入宦腌之手。说句实话,帝王疑心,实有些寒咱们的心了。”

“但愿如你所想,皇叔他真的忠君忠义。”云罗叹了口气,说:“其实甚么皇权江山,于我这无心的小女子又有多少干系?若是可以选择,我宁肯不生在这贵胄皇家,反倒逍遥自在。”

“至少你还能信我。”上官海棠思量宽慰她,搜索枯肠间,还想到了一个人。

“还有相雨,你不是与她最为投机么?她也是个江湖中人,将来你若振翅高飞,不定还能与她把酒问月呢。”

“那么你呢?”云罗偏着脑袋,盈盈的眸子看向她。“你此生……最想要的是甚么?”

上官海棠纤瘦的身板一颤,屋子里晦暗不明,只有云罗幽幽的双眸,亮得出奇。

轻阖上眸子,一时又多怅然,惘中杂悲喜。

上官海棠似乎见到了片片花丛锦簇,乱迷人眼,耳畔和风许许,将谁发间的淡淡清香卷裹相依,掌心触到的,那是如水肌骨,也如水一般凉、一般握之不住。

忽然屋外一阵风拂过,仿佛有人轻推窗扉,却也打开了梦中人一颗灼心。

云罗便在这一片宁和里,听到有个声音柔柔的说——

“天高地远,但求可仰首……共看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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