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荒芜

《我与柔弱小妈的那一晚其三十六》

周芷若闻她讲这几句心灰意冷的话,直是肉跳胆悬,连连说:“不曾、不曾的,在我心里,咱们还是同从前一般。”

赵敏淡淡一笑,替她也倒好一盏酒,轻轻推到周芷若跟前,道:“事到如今,却是有许多事都变了的,你又何必这样粉饰太平,不愿去想那些真相呢?”

周芷若闻言一凛,多般苦楚真叫赵敏给一语道破。想她二人捱到今日,已是坎壈重重,欲成一双两好、寻常恩爱,那是极难,心中不忍,慨叹道:“我多怀念从前在王府的日子,那时我韬光养晦,甚么负你的事也不必去做,便似当真只是个蒙你垂怜、收容入府的孤女,整日里最盼……便是等你回府,想着今次敏敏会给我带了甚么有趣物什,然后再与你沏一盅茶,听你讲好一些江湖上的奇录异闻。”

“若是你身份不露,咱们也许会那样平平淡淡一直过下去。可怜天命难违、造化作弄,不久你便做了我的小娘,再往后……更是迭起频乱,再没过一刻安生。”赵敏敛眉朝她笑了笑,说:“其实你肯为了我不杀爹爹,那已是待我极好的。你嘴上说着,但凡你我情分在的一日,便一日不找我爹寻仇,可那时咱们情深如斯,你立那个诺誓,是明知自己多半再也报不得家仇了。”

周芷若接口道:“怎料到……为了一双刀剑,竟害得你我落到如今这步田地。武林至尊……江湖上人人欲争,搅得是翻天覆地、风云暗涌,你我身处其中,也不过是随波逐流的小舟罢了,所行所为,从不由己,到底都不知所届、不知所终。”

赵敏心也苦涩,又灌下一大口酒,轻轻问:“芷若,当日我为成父亲大事,瞒你甚多,却无意害得灭绝惨死,你……你心里恨我不恨?”

周芷若叹了口气。“你为朝廷夺刀剑,手段便是过狠,寻根究底,总也是为了我的。我没法子当真恨你,只在心里始终放不过自己,总想着若非祸起于我,峨眉该不是如今这副模样,是以整日惶惶抱愧,夜梦中都念着要早日光大师门,图得自己一颗心安。”她凝着赵敏,神光似乎又是可怜,又是奈何,说:“到头来,你枉花心计,却还是没得我跟你走。”

“那也只能说是命了。造化弄人……老天爷就是要看世人苦活,迫得些参透红尘的高人出世,才算真正历了人生劫数,得了自在。可惜,我敏敏特穆尔终究没那慧根,任凭上天如何折磨,总都放不下、看不破,注定这一生都要捱着活罪了。”赵敏道:“芷若,你心里头原还是有着我的,从前你说,灭绝临终要你取我首级,你却违背师命,始终不肯下手。我一再对你设计,你却连重惩也不舍得,反倒将峨眉的祸事一股脑儿归咎于自个身上,我如何不知?”

周芷若唇一动,淡笑了笑。

赵敏又道:“你心中有愧,想要替师门做成一件大事,我也由得你,将九阴真经交了出去,朝夕盼你功成之日来寻我。如今一年多已过,你将练成神功,眼下那是要回金顶去了。周姊姊,我想问你……此去成败得失未知,可若是有幸,峨眉得以光大,你全了心里头一个牵挂,往后却又如何打算?”

诚然,振兴峨眉之重责一卸,周芷若身上可便轻了不少,唯余一事……她吞了一口酸楚,像是想了许久,才吐出几个字来:“武穆遗书。”

赵敏闻言竟也不惊怒,只淡淡然道:“嗯,你是不肯由那兵书落在朝廷手中了,凭你的性子,有这样的念头,我也有所逆料,不惊奇的。”

周芷若道:“你之所以能自金顶带走兵书秘籍,那是我囿于情爱,对你不加提防,事事都说与你知,才有当日峨眉山之大祸。过错总归于我,而元廷苦百姓、伤天理,若你爹用岳王爷的兵法来替朝廷稳局势,那武穆遗书不拿回来,必有万民受祸,武林义士惨死,我便成了汉家的千古罪人。”

“是了,你父亲当年起事,也是为了一份大义,如今你若夺回武穆遗书,亦算得告慰他在天之灵了。唉,为甚么你我之间,非要横亘着这样偌大的难处呢?”赵敏黯然道:“只恨,只恨我生在蒙古王家,做了你的对头……”

“敏敏……”周芷若见到她这等神情,心想:她这般难受,我心里便仿佛刀剜斧劈相似,敏敏她如此待我,情深义重,不论多大的艰难困苦,当也值得为她抵受。胸腔里一热,竟昂然道:“武穆遗书……但凡你答应我一件事,我……我便不取也罢。”

“甚么?”赵敏微微一愣,没料到恪守成规的周芷若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且听她续道:“我知你爹爹身怀大义,原也是个令人钦佩的英雄人物,不过各为其主、所忠有别罢了,如今天下动荡,四处乱起,元廷要对付的非只中原义军,只要不用那兵书伤损汉家百姓,我也……甘愿做这个罪人了。”

赵敏闻言吃了好一惊,身子一滞,面上神色却又化作黯然。“你不必如此为难自个儿的。这样步步为我退让,你道我心里又怎么好受了?”她恹恹说着,又是心疼,又是无奈,道:“想想你在我身边,便总是如此苦劳,没几刻安稳晨光。我从小自诩文韬武略、见识品格,皆不落于人,但到了今日我才明白,有这一点,我实在不如张无忌。”

周芷若一愣,道:“你说甚么?”

赵敏苦笑道:“先前我在树后,见到你跟他那般亲昵甜蜜,恨不得立刻死了,恨不得自己从来没生在这世上。我晓得自己身为朝廷郡主,你要与我在一起,自不如与他那般顺遂。王府中七年光景,你却是种种罪受,还不抵在光明顶住的一年里欢乐安平。”

“敏敏,我……”周芷若面色一白,想起张无忌抱着自己纠缠,却给赵敏撞见,又听她说了这几句话,直是冷汗陡下,急道:“先前张公子是在与我诉衷来着,可我未曾……”

“芷若,事到如今,还能听到你说些顾着我的话,我已是欢喜的了。你我之间,从来都是你说甚么,我信甚么,只不过经历了这许多事,忽然觉得……你跟张无忌,倒切切实实比跟我……要没那样苦得多。”赵敏嘴角挂上一抹悲戚,偏头看向店外缓缓走过的打更人,且听三鼓天交过,已入丙夜时分了。

周芷若还待再说,却听到梆子响,嚯的站起身来,道:“糟糕,小家伙每夜这时便要醒的,若不见我,定又哭闹着不肯入睡。”

赵敏淡淡道:“你急着去,那便快走罢。”

周芷若见她孤零零喝酒,心下不忍,反坐回身,柔声说:“我再陪你待一会儿。”想起方才赵敏的话,又提着心胆,问:“你怎么会忽然想到我和张公子来?”

赵敏心中一涩,却不作答,只道:“给孩子取了名么?”

“还不曾。”周芷若摇摇头,想起那张肉嘟嘟的小脸,不禁微微一笑,道:“敏敏说……叫甚么好?”

赵敏不说话,忽然将脸一板,说:“到了此时,你还来揭我伤疤么?”

周芷若不明所以,问:“甚么伤疤?”

赵敏面上神色倏尔黯淡,拿起她手来,抚着那手背上的疤痕,轻声道:“这是我咬伤你的,还记不记得?任凭你武功再高,也已去不了这个伤疤了。周姊姊,你自己手背上的伤疤去不掉,还能除去我心上的伤疤么?”说着双臂忽然搂过周芷若的头颈,在她唇上深深一吻。

周芷若本自迷惑,却得此香泽欺上,但觉樱唇柔软,幽香扑鼻,不禁一阵意乱情迷,凑过头去,尽力迎合这番纠缠。哪知突然间赵敏用力一口,将她上唇咬得出血,跟着在她的肩头一推,反身窜出了店外,嘴里叫道:“你这狠心贼,我恨你,我恨你!”

“敏敏!”周芷若吃痛起身,却见赵敏身影没在夜中,已然化作漆黑一片。她心中迷惘,不知赵敏为何如此,在原处怔怔呆了片刻,才拔足追出。

沿着赵敏奔去的方向行过几丈,眼见已近落脚客栈,却未寻得芳踪,周芷若心中正自气馁,忽听得刷刷响动,一抬头,只见一条黑影在房梁上如飞而过,轻飘飘的纵跃即去,似乎丝毫不费力气,显是功夫极高之人。

周芷若心中古怪,也不知此人是敌是友,还是从不相干,便在此时,听得一人急奔而近,嘴里直喊:“公子,快拦住他!”

凝眸一看,却是小昭。

周芷若虽不知原由,还是反身追赶,那人没料到会遇人半路堵截,一个失惊,足下稍稍顿了,周芷若趁机纵跃而上,掰住他肩头,见那人夜行衣着身,将面目裹了个严严实实,喝一句:“哪里去!”

话音未落,只听那人怀中突然哇哇两声,发出婴儿的啼哭。这一来不但周芷若大吃一惊,连那黑衣人也惊骇无比,两人一呆之下,小昭已自赶上,叫道:“他抓了孩子!”

周芷若一听只惊得非同小可,心想哪里得了,当即手臂微曲,一记肘锤击在那人左肩。那人只觉半身一麻,抱着的婴儿脱手落下。

此时几人是在屋顶恶斗,婴儿一离黑衣人怀抱,径往地下摔落。小昭放声惊叫,眼见情势危急,周芷若右手一挥,跟着身子飞出,刚好将大袖托在婴儿的襁褓之下。

那人也来争抢,却给小昭绊住,便得了这一须臾的空,周芷若身子已落地一个打滚,垫身在下,抱住了襁褓,使婴儿不受半点损伤。

惊魂甫定,突见一只手臂从旁伸过,抓住了襁褓,连着婴儿抱了过去。周芷若纵起身来,只见小昭口吐鲜血,瘫倒在屋顶之上,话也说不出了,那黑衣人却抱着孩子,转身便奔。

她又惊又怒,心想此人武功可真是不俗,当即顾不得照看小昭,提足再追,嘴里叫道:“你是甚么人?这婴儿和你无冤无仇,你抱去作甚么?”

先前略试身手,那黑衣人也忌惮她的功夫,并不敢回头,只遥遥答道:“峨眉派掌门代代都是守身如玉的处女,周掌门却连孩子也生下了,好不识羞!”

这语声是个男子,却听来陌生,周芷若闻言一愣,道:“谁告诉你那是我的孩儿?”

那人冷笑不已,足下却越奔越快,提气朗声道:“你与明教教主张无忌在光明顶住了一年,早已私定终身,这孩子便是你们的骨肉,此事江湖上已传扬开了,我如何不知?”

这几句话给他用深厚内力渡来,幽幽远远,直听得周芷若惊心动魄,实不知这胡言乱语是怎么传将出去,且听那孩子仍啼哭不止,隔这样远也隐隐听到,可见哭的甚惨,她心中疼惜,牵挂孩子的安危,冷声喝道:“你快还我。”

她叫这一声,中气一松,登时落后十余丈,眼见那黑衣人向北而行,周芷若又怒又忧,当即发足狂奔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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